2025年12月,48歲的卜令齊收到了山西省和順縣人民檢察院的1份“ 不起訴決定書 ”和2份“起訴書”。通過閱讀這3份法律文件,他才知道在親生妹妹卜念花失蹤的13年半里,曾經被父母疼愛、成績優異的她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在被“收留”的和順縣青城鎮土嶺村里,張某國和張某林兩名村民涉嫌強奸卜念花共7次,有2次村民實施性侵時,卜念花的“丈夫”張世軍也在場,其中一次醉酒睡覺,另一次僅對性侵者“斥責”。
檢察機關已對上述兩名村民以強奸罪提起了公訴,案件于2025年12月29日開庭審理,截至發稿時尚未宣判。
卜令齊告訴鳳凰網,2024年11月意外通過尋親直播間的志愿者找回妹妹時,感覺到“驚喜”,“那會兒妹妹認不出我,我帶不走,可是看見她還活著,我就已經很高興了”。他還曾在直播間里說:“我對他(張世軍)要求并不高,只要對我妹妹好,對兩個孩子好就可以了,我們會盡可能對他進行最大的幫助。”
但如今,知道真相的他只剩下憤怒:“妹妹被另外兩個村民侵犯,張世軍為什么不作為?他有把妹妹當作‘妻子’來看待嗎?”
2024年11月,從山西省晉中市榆次區家中消失13年半的女碩士卜念花“現身”在大約160公里以外的山西省和順縣青城鎮土嶺村。失蹤前,她被診斷患有精神分裂癥,被找到后,已育有一雙兒女,孩子生父是山西省和順縣青城鎮土嶺村村民張世軍,但二人并沒有領取結婚證。該事件迅速引發輿論關注。
網友指出事件包裹的眾多疑點:一位受過高等教育的女性是怎樣從城市家庭流落到農村被“收留”,并且在患有精神分裂癥的情況下與“收留者”育有二子,其中是否涉及拐賣、強奸等犯罪行為?
2024年12月10日,和順縣聯合調查組發布的警情通報表明:“張某明知卜某患有精神疾病,仍與其發生關系并生育子女,涉嫌犯罪,已被公安機關采取刑事強制措施。”
根據“不起訴決定書”,和順縣公安局曾以張世軍涉嫌強奸罪、拐賣兒童罪,于2025年3月3日移送審查起訴,檢察院受理過程中,因案件部分事實不清、證據不足,曾退回偵查機關補充偵查兩次。
對于張世軍是否涉嫌強奸、拐賣兒童,檢方認為:“張世軍與卜念花發生性關系并育有子女,與強奸犯罪行為存在本質區別,主觀上是為了和卜念花組建家庭共同生活,第一次發生性關系是在見面后兩三個月,雙方逐漸熟悉之后,此后張世軍一直照顧卜念花日常起居、熟悉了解她的生活習慣及喜惡,雙方處于穩定的同居生活狀態。此外,張世軍因生活困難將子女送養他人屬于民間送養。上述行為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不認為是犯罪。”
對于檢察院“不予起訴”的決定,卜令齊憤怒地表示“不太認可”:“如果說是考慮到孩子(因親生父親入罪而受到影響),我們可以理解,但對我妹妹造成的傷害是不可置疑的,不能只字不提。”
卜令齊表示,他想知道妹妹究竟是如何從城市家中流落到農村,他曾詢問過公安和檢方,“都解釋不了”。他向鳳凰網回憶走失前后妹妹卜念花的模樣,以及接下來的訴求,以下是他的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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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不起訴決定書的那一刻,我非常氣憤。
有兩個村民當著張世軍的面屢次侵犯妹妹,張世軍應該受到處罰卻不被起訴——這是我的預料之外。妹妹和張世軍有兩個孩子,如果說是考慮到孩子(因親生父親入罪而受到影響),我們可以理解,但對我妹妹造成的傷害是不可置疑的,不能只字不提,所以對于不起訴張世軍的決定,我們不太認可。
張世軍家的說法是“收留”了妹妹,那么,面對妹妹被另外兩個村民侵犯,張世軍為什么不作為?他有把妹妹當作“妻子”來看待嗎?
有一回,張世軍和其中一個村民在家中喝酒,張世軍喝醉了躺在炕上睡覺,這期間那個村民性侵了妹妹。張世軍只是喝醉了,不是醉死了,他還能睡得著嗎?這讓我們女方親屬怎樣想?
而且,這兩個人對妹妹的侵犯不止一次,分別是四次和三次,有一次發生在隔壁房間,張世軍就只是斥責了幾句(起訴書中表述:張某林于2024年8、9月份的一天見張世軍家院門敞開,以為張世軍不在家,進入后見卜念花在三間北房床上看電視,張某林將卜念花推倒在床上并與卜念花發生性關系,被張世軍從隔壁房中出來看到并斥責后離開)。
你把人留在家里,視為“妻子”,就不帶這樣糟蹋的。
這些情況,拿到起訴書后我們才了解。2025年1月,張世軍被逮捕的時候,我知道不止他一個人被捕,但具體怎么回事我不清楚。直到2025年12月15日,社區通知我去領文件,分別是關于張世軍的不起訴決定書和另兩名村民的起訴書。不起訴決定書蓋章時間是2025年10月24日,起訴書的時間落款是2025年8月11日。
2025年12月29日,兩名村民涉嫌強奸妹妹的案子開庭審理。庭審是非公開的,我只能在接待室等候,當天沒有宣判。我的代理律師參與了庭審,他是我專門找的異地律師。他從法庭出來后,臉色不太好,只告訴我“應該很快會有結果”,別的就沒多說了。我們和張世軍一家沒有聯系方式,三觀不同,交流不了。
我尋思著,開完庭以后,張世軍一方得有相應賠償進展,或者最起碼有句話,但到現在什么都沒有。光一個不起訴就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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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1979年出生,比我小兩歲,父母就我們兩個孩子。我和妹妹小學和初中都在工廠的子弟學校讀書,基本都是我騎自行車載著她一起去學校。
那時候,一家人住在榆次區城中村的平房里,父親是廠里工人,母親干點零活,妹妹性格安靜,愛學習,成績好,大家都寵愛她。
從我這里知道了妹妹在張世軍家的遭遇,我父親哭了,我第一次看見他這樣哭。
妹妹高中在太原市的重點中學上的,中考時她的成績是區里的前幾名。在家里,妹妹大部分時間都在做功課、看書、聽音樂,很少跟著我們同齡人出去玩。妹妹小時候常扎辮子,到了學業繁重的中學,她剪了短發。
意外在中考時出現,妹妹一直處于緊張的學習狀態中,第一年考試的時候,她進考場遲到了,卷子也沒答完,精神狀態出現了問題,有點抑郁傾向,不和人說話、瞌睡多,然后確診為精神分裂癥。第二年她考上了理想的高中。
剛確診那會兒還算輕微,吃點藥不影響正常生活和上學。因為妹妹這個病,母親在太原租房陪讀,照顧她的飲食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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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學時期的卜念花
妹妹高考成績是可以填報北京大學的,但是老師建議她考慮燕山大學,說那里的空氣環境更好,利于療養。2000年,妹妹被燕山大學的工程力學專業錄取了,她一個人去上的大學。2003年,母親去世了,她走得急,沒留下什么囑托。妹妹情緒還算穩定,沒有受到太大打擊。
妹妹說過想做科研,再之后又順其自然考了研。家里覺得,她自己的路可以自己走,妹妹喜歡學習,就由她自己把握,她的精神狀態控制得比較好,況且深造后留校當老師也是好的方向,我們都很支持。
我自己初中畢業后就開始工作了,四處找活干,妹妹的學費和家庭生活開銷都由我和父親承擔。那時候我一個月收入一兩千塊,東家管吃住,就給自己留兩三百。
2009年前后,妹妹考博時,因為沒有及時更換二代身份證,導致戶口本和身份證上的信息有出入,考試受到影響。她的病癥就加重了,2009年3月,我帶她到晉中市的醫院治療,三個月后,她出院回家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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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妹妹幾乎不出門,頂多就去院里的旱廁上個廁所。2011年5月26日,父親去社區辦事,妹妹一個人在家。等父親回家后,妹妹就不見了。這個日期被父親記在了紙上。
到第二天,父親尋找無果,確信妹妹丟了,才告訴了在外上班的我。這之后,我把工作時間調到了早班,上午7點到下午2點半干活,每天下班后就騎著兩輪電動車尋找妹妹,直到晚上9點多,天黑得看不清路為止。
我跑遍了區里的大街小巷,也去了周邊村落,大部分時候都沿著公路找。有時候跑到電動車沒電了,我就推著車走回家。父親去報過警,負責貼尋人啟事。
在高溫下騎車持續找了一個半月以后,我身體撐不住了,歇了幾天。后面就是沒事的時候出去轉一轉,有點機會就試試,十多年來都這樣。
父親如今70多歲了,腰椎和心臟都有毛病,妹妹丟了,他肯定受打擊,時不時問我找到沒有、啥情況。
后來我夢到過妹妹一回,夢里她在和我說話,但說的什么我忘記了。我有過“找不到了”的想法,但還是得去找啊。(注:卜令齊2024年曾在尋親志愿者直播間回憶,妹妹在夢里跟他說身體不好,快不行了。母親也到過他夢里,說她和妹妹在一塊。)
妹妹離開家后經歷了什么,我們一概不知。不起訴書上說的帶走妹妹的郭某梅,也不是我們這兒的人。(注:據不起訴決定書披露,2011年7月底,青城鎮石疊村村民郭某梅發現了走失后的卜念花,把她帶回了家,幾天后卜念花跟著郭某梅去地里干活,遇到了張世軍,就被他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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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4年,尋親志愿者鏡頭里的張世軍
從我們家到那邊(土嶺村)有100多公里,路面沒有什么遮擋物,還得翻一座山,大夏天的,妹妹沒水沒糧,是怎么過去的?我問過公安和檢察院,都解釋不了。
妹妹找回來后,有時候趁她清醒,我問過她怎么走到那地方去的,她說:“讓人弄走的,兩輛車,三四個人。”但這些話沒辦法作為法律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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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尋親志愿者朱玉堂打來電話,告訴我妹妹找到了,消息太突然,我驚喜,又不敢確認。(注:2024年11月,晉中市和順縣一名女主播 “小核桃媽媽”向朱玉堂求助,她在直播連線中稱,二叔的老婆二嬸找不到自己的家,走失了十幾年;二叔二嬸條件不是太好,想找到二嬸的父母給其上戶口,辦理低保。)
隨后我們開了視頻,我初步辨認了待在志愿者身邊的人是我妹妹。第二天一早,我和我老婆就開車去那邊了。
我在和順縣的一個賓館里見到了妹妹,她變得木訥、眼神呆滯、脾氣火爆、不讓靠近。同在賓館房間里的,還有幾名志愿者,以及張世軍和他侄女。但當時我還不知道張世軍是誰,也就沒問妹妹的情況。
后來,志愿者介紹了妹妹和張世軍的情況,我們去張世軍家看了他們的兩個孩子,兒子12歲,女兒8歲,房子特別破爛。那會兒妹妹認不出我,我帶不走。可是看見她還活著,我就已經很高興了。
2024年11月底,朱玉堂帶著妹妹來了榆次區,和父親相認。妹妹對異性十分抗拒。(注:尋親志愿者直播畫面里,旁邊人讓卜念花“叫爸爸吧”,她回答“不叫”,父親上前擁抱她,她后退一步罵了臟話。)這之后幾天,妹妹跟著志愿者住在榆次區的酒店里,又去了太原配眼鏡,一路拍攝和直播。
認親畫面也是現場直播的,有一些網友給我打電話,告訴我妹妹在張世軍家的不好境況,我很憤怒,于是打電話報警,但沒能立案,不立案原因沒啥解釋。輿論聲音越來越大,追究啟動了,和順縣公安局刑事拘留了張世軍。
同時,我向志愿者提出要帶妹妹去醫院檢查一下,到太原市精神病醫院后,妹妹就住下治療了。2025年2月,我曾帶她去過北京的醫院看病,想得到更權威的確診,檢查結果依然是精神分裂癥,首都醫院病房緊張,我又把妹妹帶回了太原的醫院,直到現在。
我整天忙于工作和家庭,張世軍侄女直播說過哪些話,我沒怎么關注過。這一年來,政府部門給妹妹辦了低保和殘疾補貼,醫院醫護人員對妹妹也很照顧,她逐漸卸下了防備心。剛入院時,妹妹大小便失禁,經常尿到褲子上,一個禮拜后就好轉了。
為了更好治療,醫院建議我們一個月去看望一次,我和我老婆半個月就會去一趟,給妹妹送點飯菜、零食、水果和換洗衣物。
起初,她連剩下的菜湯都要喝個精光,盤子舔得干干凈凈。我老婆陪著她吃飯,她會問:“你為啥老看著我呀?是不放心我嗎?”我老婆回答她:“是呀,嫂子不放心才看著你呀,剩湯不用弄了,你想吃什么我再給你買。”她卻說:“不,就這吧,有時候連這都沒有。”
很難不揣測,妹妹在那邊過的什么生活。
慢慢地,她不再吃剩湯了,現在目測來看,比以前胖了點。妹妹的精神狀態總體也恢復不少,雖然時而清醒時而糊涂,但認得了哥哥和嫂嫂,常常看電視,時而翻翻書。她不會主動叫人,只是我們問她,“這是誰?”她會說“這是哥哥/嫂子嘛”。
我們去看她,就問問想吃啥,至于在張世軍家生活的這些年,我們從來不問,那是她的噩夢,純粹是在傷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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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卜令齊妻子給卜念花剪指甲,2025年4月
妹妹會在醫院住多久,我們也沒法說,要根據康復情況來判斷。至少在這里,她能安安穩穩的。
收到“不起訴決定書”時,我們不清楚可以用哪些方式去維護權益。妹妹如今在醫院接受治療,每年3萬多的住院費,我們希望張世軍能把這部分后續保障做到位。
為保護當事人隱私,卜念花、卜令齊、張世軍為化名
作者羅兮| 編輯 燕青
排版魏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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