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我家門口,那張總是堆滿夸張笑容的臉,此刻被一種瘋狂的猙獰徹底撕碎。
眼睛里的血絲像蛛網般密布。
手里攥著的那疊紙,邊緣被他汗濕的手指揉得皺皺巴巴,不停地抖。
我聞到他身上傳來隔夜的酒氣,還有一股類似鐵銹的、絕望的味道。
他沒說話,只是用那雙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我,胸膛劇烈起伏。
然后,他猛地抬起手,不是敲門,是用拳頭和那疊紙,一起砸在我還沒來得及關嚴的門板上。
沉悶的撞擊聲在樓道里回蕩。
“二十九萬……”他的聲音像是從砂紙里磨出來的,嘶啞,破裂,“周明輝……你他媽害我……”
紙頁在他手里嘩啦作響,最上面一張,鮮紅的印章刺眼。
我握著門把的手,很穩。
心里那片從高原帶回來的、冰冷的平靜,沒有絲毫裂縫。
我知道會有這一天。
從我在地庫洗車,無意間瞥見他那輛新越野車的車牌那一刻起。
從我啟動引擎,在凌晨駛向高速路口那一刻起。
甚至更早,從我日復一日沉默地經過他家門口,聽他高談闊論那一刻起。
有些事,你看見了,沒說破。
不是因為大度。
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讓一切自己砸下來。
像現在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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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清晨七點十分,我被堵在小區出口的閘桿前。
前面那輛舊面包車大概又忘了續交停車費,司機正焦躁地探出半個身子,跟保安亭里的人比劃著什么。雨刮器無聊地刮著前擋玻璃上薄薄的霧氣。
我關掉收音機里的早間新聞,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打。
遲到了。
這個月第三次。
主管那個禿頂男人不會說什么,但他會在周報會議上,用那雙藏在鏡片后的小眼睛,意味深長地掃過我,然后念出我的名字,詢問某個無關緊要的報表細節。
后視鏡里,一輛嶄新的黑色越野車從地庫方向駛來,流暢地插進我旁邊的車道。
車窗降下,露出傅文那張熟悉的臉。
“明輝!早啊!”他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熱絡,臉上的笑容堆得很滿,眼角擠出深深的紋路,“又堵上了?這破物業,該換換了!”
我點點頭,勉強扯出點笑意:“傅哥早。新車?”
“嗐,剛提的!”他拍了拍方向盤,神情是掩不住的得意,“跑生意方便點。這大家伙,得勁兒!”
確實是一輛好車,線條硬朗,漆面在陰沉的晨光里也泛著冷冽的光澤。跟我這輛買了快五年、已經開始出現異響的灰色轎車,隔著一條車道,像是兩個世界的東西。
閘桿終于抬起來了。面包車慌忙沖出去。
傅文對我揮了揮手,一腳油門,越野車低吼著竄了出去,迅速匯入主干道的車流,消失不見。
我緩緩跟上,駛出小區。
空氣里有潮濕的泥土味,昨夜似乎下過小雨。街道兩側的梧桐樹葉子還沒掉光,黃綠斑駁地掛在枝頭,沒什么精神。
傅文是我對門的鄰居,搬來大概三年。
聽說做些建材生意,規模不大,但似乎挺活絡。
他愛人偶爾見到會打招呼,是個話不多、有些憔悴的女人。
兒子在讀初中,戴副眼鏡,總是匆匆低頭走過。
傅文不一樣。
他熱衷于維系一種“親密”的鄰里關系。
樓道里遇見,必定要停下來寒暄幾句,問問工作,聊聊物價,有時會硬塞過來一袋他老家帶來的、味道刺鼻的干貨。
他說話時總喜歡拍人肩膀,力度不輕,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熟稔。
起初我還應付幾句,后來便只是點頭,微笑,找借口快點離開。
不是討厭,是一種說不出的疲于應對。他的熱情像一層厚厚的油彩,覆蓋在表面,底下的東西看不真切,反而讓人覺得不自在。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我望著前方擁堵的車流,忽然想起上個月,也是這樣一個早晨,傅文在電梯里抱怨,說他那輛舊車老出毛病,發動機聲音像“拉風箱”,該換了。
“還是得買好的,一步到位。”他當時這么說,手指捻了捻,做出個點錢的姿勢,“貴有貴的道理,省心。”
看來,他確實“一步到位”了。
綠燈亮了。我跟著車流慢慢挪動,車載屏幕顯示時間:七點二十五分。
今天上午的例會,怕是趕不上了。
02
周末,天氣難得放晴。
我把車開到小區外不遠處的自助洗車場。便宜,自己動手,也能順便檢查一下車況。最近總覺得剎車有點軟,過減速帶時異響也更明顯了。
水柱沖掉車身上的泡沫和灰塵,露出原本暗淡的灰色漆面。我用麂皮毛巾慢慢擦干水漬,手指劃過引擎蓋上幾道細微的劃痕,不知道什么時候留下的。
擦到車尾時,我蹲下身,仔細抹去車牌框邊緣的泥點。
藍底白字,“濱A·5JX37”。我的車牌號。看了快五年,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名字。
擰干毛巾,我提起水桶,準備去旁邊的污水槽倒掉。轉身時,目光無意識地掃過洗車場另一側。
傅文那輛黑色越野車就停在那里。
他本人不在,大概把車丟這兒做精洗了。幾個洗車工正圍著它忙碌,高壓水槍噴出白色的水霧。
車子被沖洗得很干凈,黑得發亮,輪轂锃光瓦亮。我的視線掠過它高大的車身,最后落在車尾。
車牌已經裝上了。也是藍底白字。
我的動作停住了。
水桶的邊緣硌著手指,有點疼。
我往前走了兩步,瞇起眼睛。陽光有些晃眼,但我看得很清楚。
“濱A·5JX37”。
一模一樣。每一個字母,每一個數字,排列的順序,分毫不差。
我站在那里,盯著那串字符,看了足足有十幾秒。直到一個洗車工提著水桶從我身邊經過,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我猛地回過神,低頭快步走向污水槽,把桶里的臟水倒掉。水流嘩嘩作響,沖走泡沫,匯入地下。
心臟在胸腔里跳得有些重,一下,又一下。
我走回自己的車旁,用毛巾又擦了擦后車窗,動作有點機械。然后,我再次看向那輛越野車。
洗車工已經開始給它打泡沫了,車牌暫時被遮住。
但我不會看錯。
回到車上,我沒有立刻發動。手指摸著鑰匙,冰涼的金屬觸感。我打開手機,調出之前拍的車輛照片,放大車牌區域。
又打開交管12123APP,查看我的機動車信息。
登記的車牌號,白紙黑字:“濱A·5JX37”。
我放下手機,靠在椅背上。車窗外的陽光很好,洗車場里人來人往,水聲、說話聲、音樂聲混雜在一起。
可我卻覺得四周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兩輛不同的車。
同一個車牌號。
這不可能。
除非……
一個冰冷的詞滑進腦子里:套牌。
傅文?套了我的牌?
我轉過頭,透過車窗,看向那輛已經被泡沫覆蓋大半的黑色越野車。它安靜地停在那里,在陽光下反射著五彩的泡沫光暈,像一個沉默的、充滿嘲諷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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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沒有立刻去找傅文。
也沒有報警。
那天下午,我把車開回地庫,停在自己的固定車位上。然后,我走到傅文那輛越野車通常停放的區域。它在,就停在離我車位不遠的一個角落。
我站在陰影里,看著那輛車,還有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車牌。地庫燈光昏暗,車牌上的反光漆幽幽地亮著。
回到家,我坐在沙發上,什么也沒做。腦子里反復回放那個畫面,兩個相同的車牌號。一種荒謬的不真實感,裹著絲絲縷縷的涼意,沿著脊椎慢慢爬上來。
傅文知道嗎?
如果他套了我的牌,他肯定知道。那他看到我時,那種熱絡的笑容底下,藏著什么?
如果他不知道……那這牌照是怎么來的?車管所的系統出錯了?這種概率,微乎其微。
接下來的幾天,我開始不自覺地留意傅文和他的車。
我發現,那輛黑色越野車很少在白天長時間停在小區。
它總是一早就不見蹤影,深夜才回來。
有時候,甚至凌晨兩三點,我還能聽到地庫里傳來它低沉的引擎聲,由遠及近,然后熄滅。
有一次,我下班回來,在電梯里遇到物業的沈經理。
沈彬五十多歲,頭發花白稀疏,總是穿著那件不太合身的灰色制服,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略帶疲憊的笑容。
他管著這個不算新也不算舊的小區,各種雜事不斷,人看起來總是很謹慎,生怕惹上麻煩。
“沈經理。”我打了聲招呼。
“哎,周先生下班了。”沈彬點點頭,眼睛看著電梯不斷跳動的數字。
沉默了幾秒,我像是隨口提起:“對了,最近地庫車輛進出好像挺頻繁的,特別是晚上。”
沈彬側頭看了我一眼,嘆了口氣:“可不是嘛。有些業主……唉,做生意的,應酬多,回來晚,難免。”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尤其像你對面那位傅先生,最近……路子有點野。”
電梯“叮”一聲到了我的樓層。
沈彬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對我又點了點頭,算是道別。
“路子有點野”。
這話在我腦子里轉了幾圈。
我走到家門口,下意識地看向對面傅文家的深棕色防盜門。門緊閉著,門把手上光潔如新,門口墊子也擺得整齊。
屋里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音,還有小孩的說話聲,聽不真切。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一個普通的、可能生意剛剛有了起色的家庭。
除了那個車牌。
夜里,我躺在床上,睡不著。打開手機里的交通APP,再次確認我的車輛信息。一切如常,沒有違章記錄,狀態正常。
我點開車輛定位——我很久前裝過一個簡易的GPS,為了方便找車。地圖上,代表我車輛位置的小光點,靜靜地停在小區的坐標上。
它確實在那里,在地庫里。
那傅文車上那個,是什么?
鬼使神差地,我搜索了一下套牌車的處罰。罰款,扣車,拘留……如果涉及其他嚴重違章或事故,后果更不堪設想。
傅文知道這些嗎?
如果他不知道,那這潭水有多深?
如果他知道了還這么做……
我關掉手機屏幕,房間陷入黑暗。窗外的路燈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痕。
04
我約了林德明吃飯。
他是我大學同學,畢業后進了車管所,一直在那個系統里,現在算是個小中層。我們聯系不算頻繁,但逢年過節會發個信息,偶爾像這樣出來坐坐。
地方是他選的,一家味道不錯但不算貴的本地菜館。人不多,我們找了個靠窗的卡座。
林德明沒什么太大變化,只是頭發稀疏得更明顯了些,肚子也腆了出來。他穿著件普通的夾克,說話慢條斯理,帶著點體制內特有的謹慎和穩當。
“怎么突然想起找我吃飯了?”他給我倒上茶,笑著問,“有事?”
“沒事就不能找老同學敘敘舊了?”我也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點燙,“不過,還真有點小事想咨詢一下。”
“你說。”林德明夾了一筷子菜。
“我一個朋友,”我斟酌著用詞,“前段時間車牌丟了,補辦了一個。結果后來發現,路上有輛車掛著他原來的號牌在跑。”
林德明夾菜的手頓了頓,抬頭看我:“套牌啊?那讓你朋友趕緊報警。”
“他是想報。就是有點納悶,”我看著他的眼睛,“這丟失的牌照,是怎么流出去被人用的?補辦的時候,舊號牌不是應該作廢嗎?”
林德明放下筷子,拿起紙巾擦了擦嘴。
“按理說,是這樣。”他聲音壓低了些,“車輛號牌遺失或損壞,車主申請補領,我們會收回舊牌,或者公告舊牌作廢,然后核發新牌。系統里,舊牌照的信息狀態會更新。”
“那怎么還會有車能用舊牌上路?”
林德明沉默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明輝,咱們老同學,關起門來說話。”他往前傾了傾身體,“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補辦手續,需要些材料,也需要時間。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在某些環節上動了心思,比如,舊牌‘丟失’的聲明,或者回收環節上……鉆了空子。又或者,干脆有人仿制得夠像……”
他沒說完,只是搖了搖頭。
“總之,理論上舊牌作廢了,路上跑的監控拍到,系統比對應該能發現異常。但實際操作中,從發現到查處,有個過程。而且,如果套牌車只在特定時間、特定區域跑,或者……”他頓了一下,“或者,真牌車主很長時間不用車,也不查違章,那套牌車可能就能逍遙一段時間。”
“一段時間是多久?”
“看情況。可能幾天,也可能……幾個月?”林德明聳聳肩,“沒人舉報,系統沒撞上,就難說。不過風險極大,一旦被查,就是重罰。你那朋友,最好還是趕緊處理。”
我點點頭,沒再繼續問。
飯菜的味道似乎淡了些。林德明又聊起些工作上的瑣事,抱怨事情多,責任大,錢還少。我應和著,心思卻飄遠了。
鉆空子。仿制。特定時間。真牌車主不用車。
傅文那輛總在深夜凌晨出入的越野車。
我那個大多數時間停在地庫的舊車。
“對了,”林德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剛才說,是你朋友遇到這事?他自己車牌丟了,補辦了?”
我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嗯,是。他托我問問。”
“讓他趕緊的。”林德明語氣嚴肅起來,“這不是小事。套牌車要是惹出大禍,比如撞了人跑了,或者有嚴重違章,真車主可能也會有麻煩,至少得配合調查,證明不是自己干的。扯皮起來,煩死人。”
“嗯,我會跟他說。”我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喝完,嘴里有點發苦。
麻煩。證明不是自己干的。
我看著窗外街上流動的車燈,五顏六色,匯成一條光河。
傅文知道這些麻煩嗎?
他拍著我肩膀哈哈大笑的時候,知道我的車就停在幾步之外,掛著一個和他車里那個一模一樣的號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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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工作上的煩悶來得毫無征兆,又似乎積蓄已久。
季度考評結果貼在公告欄,我的名字后面跟著“合格”,前面還有一長串“優秀”和“良好”。
主管把我叫進辦公室,沒有批評,只是語重心長地說:“明輝啊,要更積極主動一點,有些機會,要自己爭取。”
我點頭,說謝謝領導指點。
走出辦公室,格子間里嗡嗡的交談聲,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混在一起,像一層厚重的膜,包裹著耳朵。
回到家,地庫里那股潮濕的、混合著汽油和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我走到自己車位前,看著那輛灰撲撲的車。旁邊空著的車位,傅文的越野車還沒回來。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發動。儀表盤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微光。我盯著方向盤,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包裹它的皮革,上面已經有了細微的裂紋。
然后,我看到了它。
副駕駛座位下,露出一點點彩色紙殼的邊角。我俯身撿起來,是一個小小的、已經空了的煙花棒盒子。很舊了,沾了灰塵。
我想起來了,是去年春節,或許是前年,親戚家的小孩落在車上的。當時覺得沒什么,隨手就塞在了座位下面,后來忘了清理。
現在捏在手里,輕飄飄的,沒什么分量。
可就是這么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東西,卻像一根刺,猛地扎進了心里某個一直麻木著的角落。
生活好像就是這樣。不斷積累著微不足道的灰塵,無用的雜物,沉悶的重復,隱忍的瞬間。像這輛車,慢慢變舊,出現異響,漆面暗淡。
還有那個幽靈一樣的、與我共享一個號碼的車牌。
傅文最近見到我,笑容依舊熱情。就在昨天早上,他還隔著車窗大聲問我:“明輝,周末有空沒?朋友新開了個農家樂,一起去玩玩?帶上嫂子!”
我說周末可能要加班。他擺擺手,說“理解理解”,然后油門一轟開走了。
他沒有絲毫異樣。好像那個懸掛在他車尾的、屬于我的車牌,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數字組合。
他憑什么?
憑什么用著我的號碼,可能肆無忌憚地闖著紅燈、超著速,然后把所有潛在的麻煩,都悄悄引向我的名字?
而我,卻只能每天沉默地經過他的車,他的家門,聽著他高談闊論,看著他志得意滿?
一種混雜著憤怒、厭煩和某種破罐子破摔的沖動,猛地沖了上來,撞得我太陽穴突突直跳。
我不想再待在這里。
一天,一小時,一分鐘都不想。
我要離開。離開這個格子間,離開這個沉悶的小區,離開對面那扇門,離開這個黏糊糊的、甩不脫的泥沼。
我需要一個足夠遠、足夠空曠、能讓我喘口氣的地方。
一個念頭,就在這個彌漫著地庫霉味的狹小車廂里,毫無預兆地、無比清晰地蹦了出來,然后迅速生根發芽,長出冰冷的枝蔓。
開車去西藏。
我聽過很多人說,那是凈化心靈的地方,是逃離現實的出口。
我不需要凈化,也不需要出口。
我只想離開。徹徹底底地,離開一段時間。
讓我的車,從這座城市,從這個地庫里消失。
我的手放在鑰匙上,金屬的冰涼觸感讓我稍微冷靜了一點。但我心里那股火燒火燎的沖動,卻沒有熄滅。
如果我的車不在這里了。
如果那個代表著“周明輝”的交通工具,從這個坐標點上移走了。
那么,掛著同樣號碼、還在這個城市里奔跑的那一輛,會怎么樣?
監控攝像頭,會記錄下什么?
這個想法像一道冰冷的電流,瞬間竄遍全身,讓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但同時,一種近乎殘忍的好奇,也隨之升起。
我拿出手機,再次打開交通APP,看著那個代表我車輛位置的小光點。它安靜地、固執地停留在小區的坐標上。
我該把它關掉嗎?
不。
我關掉APP,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位上。
然后,我發動了車子。引擎的聲音在地庫里顯得格外沉悶。
我沒有開回家,而是慢慢駛出地庫,駛出小區,融入了夜色初降的城市街道。
車流如織,燈火璀璨。
但我心里的目的地,已經不再是地圖上的任何一個已知坐標。
一個模糊的、瘋狂的、帶著自我放逐意味的計劃,在那個塞著舊煙花盒子的車廂里,悄然成形。
我需要準備一些東西。
06
出發是在一個霧氣蒙蒙的清晨。
我沒告訴任何人。公司那邊請了年假,堆積的,加上之前沒休的,湊了一個多月。主管有些驚訝,但沒多問,只說了句“好好休息”。
父母在老家,電話里我說最近工作忙,可能聯系少點。他們照例囑咐注意身體,按時吃飯。
妻子半年前調去外地分公司,關系不冷不熱,正處于一種彼此都懶得溝通的微妙狀態。我給她發了個簡短的信息,說出門自駕散心一段時間。她回了一個字:“好。”
這樣挺好,清凈。
行李很簡單,一個背包,幾件厚衣服,一些常備藥,還有一箱礦泉水、幾包壓縮餅干。
車子出發前做了簡單保養,換了輪胎,檢查了剎車。
修車師傅說底盤有些舊傷,跑長途悠著點。
我沒在意。
傅文的越野車那幾天似乎也沒怎么見,可能他也“忙”去了。
駛上高速時,天還沒完全亮。后視鏡里,城市輪廓在晨霧中逐漸模糊、變小,最后消失。窗外的風景從熟悉的城鎮,變成連綿的丘陵,然后是越來越荒涼的山地。
我沒有明確路線,只大致朝著西南方向開。累了就進服務區休息,在車上蜷著睡一會兒,或者找個便宜旅館住一晚。大多數時間,我都在開車。
車窗開著一條縫,高原的風灌進來,干燥,凜冽,帶著股陌生的、粗糲的味道。
起初是興奮,仿佛真的把一切甩在了身后。
但很快,興奮退去,只剩下漫長的、機械的行駛,和腦子里揮之不去的空白。
第五天,我翻過一座海拔標注五千米的埡口。
頭痛得像要裂開,呼吸也有些費力。我把車停在觀景臺附近,推門下車。冷風瞬間把我包裹,陽光刺眼,但沒什么溫度。
視野極其開闊。
灰藍色的天空低垂,仿佛觸手可及。
遠處是連綿的、覆蓋著積雪的山脊,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白光。
近處是裸露的褐色巖石和稀疏的、枯黃的草甸。
風很大,經幡在瑪尼堆上獵獵作響,五彩的顏色被吹得幾乎要飛起來。
這里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我自己粗重的喘息。
一種巨大的、近乎虛無的空曠感,取代了之前心里的憋悶。但在這空曠底下,那份從家里帶出來的、冰冷的執念,并沒有消失,只是被凍住了,沉在更深的地方。
我站了一會兒,手腳凍得發麻。回到車上,發動引擎,讓暖氣慢慢吹出來。
鬼使神差地,我拿出了手機。
這里信號很弱,時斷時續。我試著打開交通APP,加載的圓圈轉了許久。
終于,界面跳了出來。
我的車輛信息。
目光下移,落到“違法未處理”那一欄。
不再是零。
鮮紅的數字:7。
七條未處理違章。
我的心跳,在海拔五千米的稀薄空氣里,漏跳了一拍。
手指有些僵硬,我點開詳情。
超速。都是超速。
地點分別顯示在城里幾條不同的主干道和快速路上。時間……我一條條看過去。
第一條,是我離開后第二天的凌晨兩點十七分。
第二條,第三天凌晨一點零五分。
第三條,第四天晚上十一點四十八分。
最近的一條,是昨天深夜,十一點五十五分。
違章記錄旁邊,有被抓拍到的車輛照片預覽圖,很小,很模糊。但我能認出,那是一輛黑色越野車的輪廓。
和我那輛灰色轎車的輪廓,完全不同。
APP里,代表我車輛位置的小光點,依然靜靜地、固執地停留在我家小區的坐標上。
而這幾百公里、幾千公里之外,在另一個緯度,另一個海拔,另一個世界發生的超速,卻一筆一劃,清晰地記在了我的名下。
記在了“濱A·5JX37”這個號碼下。
傅文。
他果然在用那個牌子。在我“離開”之后,更加肆無忌憚。深夜,凌晨,城市道路,超速。
七次。這只是開始。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那幾行刺目的紅色文字,還有那個小小的、錯誤的車輛輪廓圖。
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意外。
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確認。像是一直懸在頭頂的、不知道會落下什么的那只靴子,終于掉下來一只,砸在地板上,發出預料之中的悶響。
風吹過埡口,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某種古老的嗚咽。
我關掉手機屏幕,把它扔回副駕駛座位。
然后,掛擋,松手剎,踩下油門。
車子沿著蜿蜒的盤山路,繼續向上,向著更高、更遠、更冷的雪山深處駛去。
后視鏡里,那個掛著經幡的埡口,還有那片遼闊到令人心悸的荒原,漸漸縮小,消失在山體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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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個月后,我回到了小區。
時間是下午,天色有些陰沉。我的車身上覆著一層厚厚的、混合著泥點、雪水和灰塵的污漬,與周圍干凈光亮的車輛格格不入。輪胎花紋里塞滿了已經干硬的泥塊。
開進地庫時,感應燈逐一亮起,又在我身后逐次熄滅。熟悉的那種潮濕的、帶著淡淡汽油味的氣息包裹過來。
一切都和離開時沒什么兩樣。我的固定車位空著,旁邊傅文那個車位也空著。
我把車停好,熄火。坐在車里,沒有立刻下去。長途駕駛后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漫過四肢百骸。高原反應的殘留頭痛,似乎也隨著海拔降低而重新隱隱發作。
但心里那片在雪山腳下凍住的湖,依然平靜,甚至結了更厚的冰。
該來的,總會來。
我推開車門,拿下那個同樣沾滿灰塵的背包,鎖好車。朝著電梯間走去。
腳步聲在地庫里回蕩,空曠而清晰。
電梯緩緩上行,數字跳動。我看著鏡面般的內壁里自己的倒影:胡子拉碴,臉色黝黑粗糙,眼窩深陷,只有眼神是平靜的,甚至有些空洞。
“叮。”
電梯門打開。
我走出來,低頭從背包側袋摸鑰匙。
就在這時,斜對面的樓梯間防火門,猛地被撞開了。
一個人影幾乎是跌出來的,帶著一股濃烈的酒氣和汗酸味,直沖到我面前。
是傅文。
但我幾乎沒立刻認出他。
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歲,頭發亂糟糟地豎著,胡子也沒刮,眼眶深陷,顴骨突出。
最駭人的是他那雙眼睛,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紅得嚇人,死死地瞪著我,像是要從眼眶里迸出來。
他身上那件昂貴的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扯開了兩顆扣子,露出青筋暴起的脖頸。
我握著鑰匙的手,停在半空。
傅文沒說話,只是急促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鉤子,從我的臉,移到我身后的背包,又移回我的臉。
然后,他動了。
不是朝我撲來,而是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我還沒來得及關上的、半開的家門門板邊緣。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手背上青筋虬結。
另一只手,一直緊緊攥在身側,這時才舉起來。手里是一疊厚厚的、被揉得不成樣子的紙張。
他看也沒看,就用那只拿著紙的手,連同拳頭,狠狠地、一下又一下,砸在門板上!
“砰!砰!砰!”
沉悶而瘋狂的撞擊聲,在安靜的樓道里炸開,震得人耳膜發麻。
對門似乎有輕微的響動,但沒人開門。
我站在那里,看著他砸。握著鑰匙的手指,緩緩收緊,金屬硌著掌心。
砸了七八下,他才停下,手垂下來,那疊紙的邊緣被他捏得簌簌發抖。
他抬起頭,血紅的眼睛再次鎖定我。嘴唇哆嗦著,張合了幾次,才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破碎的聲音,像是砂輪磨過鐵片。
“周……明輝……”
他喘著粗氣,每一個字都帶著濕熱的、酒臭的吐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