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復前的留影,是1993年的江邊碼頭。舅舅的漁船靠在木樁旁,遠處是那座每天鳴鐘五次的輪渡站——如今那里是濱江步道的觀景平臺。照片邊緣已經溶解,像被潮水溫柔地啃噬。
我使用“復活老照片APP”的修復工具,耐心拼湊破碎的時光。木棧道的紋理、渡船煙囪的形狀、候船室模糊的列車時刻表——那些存在于家族傳說卻從未被影像證實的場景,在智能算法的補全下變得立體。修復不是編造,是打撈。就像潛入深水,將沉船上的瓷器一件件托出水面。
然后,我做了一件更奢侈的事:將去年在舊址前拍下的自己,用APP的“時空融合”功能,輕輕“放”回那張修復好的老照片里。我穿著羽絨服,站在父親的自行車旁,背后是完整的、嶄新的鐘樓。那一瞬間,兩個相隔三十年的春天在像素里重逢——他的青年,我的中年;他的開始,我的回望。
街景對比是最溫柔的酷刑。APP的比對功能將兩張圖并置:左邊是修復后充滿煙火氣的老街,右邊是同一坐標冰冷的實景地圖截圖。餛飩攤成了連鎖咖啡,裁縫鋪變成快遞柜,梧桐樹移走的地方,立著電子廣告牌。唯一相同的,大概是經緯度——可誰能對著一串數字,喊一聲“回家”?
但那張合成的照片告訴我,有些東西不會消失。父親在后座為我綁的兒童座椅,雖然連自行車都已進了廢品站,但照片里它還在。鐘樓雖然拆了,但正午十二點它敲響的聲音,被做成了這座城市的地鐵進站提示音。
地標會消失,但坐標不會。肉體坐標是血脈,情感坐標是記憶。
如今我每次走過那個路口,都會放慢腳步。地下車流的轟鳴中,我總能聽見鐘聲——不是幻聽,是修復老照片時,父親指著鐘樓說:“你出生那天,它正好敲了十二下。”
這大概就是修復的意義:在一切堅固的都煙消云散之后,我們還能在照片的方寸之間,完成一場小而莊重的儀式——確認來路,確認愛,確認無論城市如何刷新版本,總有一個坐標,為我們永不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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