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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這鐵皮箱子都銹成這樣了,底下全是蟑螂屎,我給您換個新的塑料收納箱吧?現(xiàn)在超市里那種帶滑輪的,特方便。”
“放屁!給老子放下!”李云龍手里的拐杖狠狠地在大理石地面上杵得咚咚響,因為用力過猛,他干癟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喉嚨里發(fā)出呼哧呼哧的雜音。
“誰也不許動那個箱子!滾出去,都給老子滾出去!我自己收拾!你們誰敢動它一下,老子就槍斃了誰!”
兒女們面面相覷,臉上掛著無奈和尷尬。大兒子嘆了口氣,揮揮手示意其他人先出去,臨走時輕聲囑咐:“爸,那您動作慢點,別閃了腰。我就在門口,有事您喊我?!?/p>
房門被輕輕帶上。屋里只剩下掛鐘單調(diào)的擺動聲,李云龍盯著那個掉漆的鐵皮箱,眼神像是盯著一個埋藏了半個世紀的地雷陣。他不知道,今天,這顆雷真的要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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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五年的深秋,北京的風(fēng)很硬,像是帶著哨子。
干休所院子里的梧桐樹葉子已經(jīng)掉光了,光禿禿的樹杈像是一只只干枯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八十五歲的李云龍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一條厚厚的純羊毛毯子。這是田雨生前最喜歡的一條,說是暖和,不扎人。自從田雨走后,這屋子就顯得空蕩蕩的,大得讓人心慌。
他最近總是做夢。人老了,覺少,夢多。
有時候夢見晉西北漫天的黃沙,吹得人睜不開眼;有時候夢見孫德勝那個騎兵連,在夕陽下舉著馬刀沖鋒,每個人都沒了胳膊,卻還喊著殺;有時候夢見趙剛,坐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給他縫衣服,一邊縫一邊絮絮叨叨地講大道理,他在夢里聽得不耐煩,想罵娘,可醒來枕巾卻是濕的。
唯獨有一個畫面,他從來不敢夢見。
那就是平安縣城的城樓。
即使在夢里,他的潛意識也像是個盡職盡責的警衛(wèi)員,死死地守著那個禁區(qū),不讓那個穿著紅棉襖的身影闖進來。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
早起翻皇歷的時候,他看見上面寫著“農(nóng)歷十月初八”。
李云龍愣了半天,腦子里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如果那個叫楊秀芹的女人還活著,今天該是她的七十三歲生日?還是七十四歲?
他記不清了。他甚至記不清秀芹的具體年紀。那時候打仗,誰顧得上問生日?只知道是個大姑娘,屁股大,能生養(yǎng),做鞋是一把好手。
“老李啊老李,你真混蛋?!?/p>
李云龍低聲罵了自己一句。
他費力地彎下腰,枯樹皮一樣的手指扣住床底下那個鐵皮箱的拉環(huán)。這箱子是當年抗美援朝時候發(fā)的,跟著他南征北戰(zhàn),漆都掉光了,露出了里面的黑鐵皮。
箱子很沉,像是裝滿了鉛塊。
“一二……走!”
他咬著牙,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氣,一點點把箱子拖到了光亮處。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箱子上,空氣中飛舞的灰塵像是金色的粉末。
鎖早就壞了,掛著一把同樣生銹的銅鎖頭,鑰匙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李云龍左右看了看,從床頭柜的抽屜里摸出一把改錐。
他的手抖得厲害,這是帕金森的前兆,醫(yī)生早就說過。但他不服老,非要自己動手。
改錐插進鎖扣的縫隙里。
“給我開!”
李云龍低吼一聲,手腕一用力。
“咔崩”一聲,脆響。那把老鎖頭像是終于完成了它的使命,應(yīng)聲斷裂。
鐵皮箱蓋彈開了一條縫。
一股復(fù)雜的味道撲面而來。那是混合著樟腦球、陳舊棉布、老報紙以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歲月氣息。這味道很嗆人,卻又讓李云龍感到一種莫名的心安。
他伸出手,把箱蓋徹底掀開。
箱子里沒有金銀財寶,全是一堆在外人眼里毫無價值的破爛。
最上面是一把日軍佐官刀的刀穗,那是他砍死的一個鬼子少佐留下的。旁邊是一個斷了兩截的鋼筆,那是趙剛送他的,后來在一次突圍中摔壞了,他一直沒舍得扔。還有一個空了的地瓜燒酒瓶子,里面的酒早就揮發(fā)干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酒糟味。
李云龍把這些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擺在地板上。每拿一件,他的手就要停頓一下,似乎在和這些老伙計打招呼。
直到箱子快見底了。
最底下,壓著一抹暗淡的紅色。
那是一件紅棉襖。
那年趙家峪,秀芹坐在炕頭上,借著昏暗的油燈,一針一線縫出來的。
那時候她說:“老李,你費鞋費衣服,俺給你用最好的棉花,這棉花是俺自己種的,這一年攢下來的新棉花。針腳俺納得密密的,風(fēng)透不進去。這衣服穿身上,就像俺抱著你一樣?!?/p>
李云龍當時還笑話她:“去去去,哪有大老爺們穿這么紅的?像個新郎官似的?!?/p>
秀芹當時臉紅得像塊紅布,低著頭說:“你就是俺的新郎官。”
后來,山本一木來了。
后來,平安縣城打響了。
再后來,這件沒來得及讓他穿上身的紅棉襖,是他在打掃戰(zhàn)場時,從被燒毀的團部廢墟里刨出來的。當時衣服被壓在一個倒塌的柜子下面,奇跡般地只燒壞了一個角。
五十年了。
李云龍沒舍得扔,也沒敢多看。每次搬家,或者是田雨收拾屋子的時候,他都像護食的狗一樣,把這衣服搶過來,塞在箱子最底下。
田雨是個聰明的女人,她知道這件衣服意味著什么,所以她從來不問,也從來不碰。
好像只要不看它,那個站在城樓上喊著“李云龍,你開炮啊”的女人,就只是出了趟遠門,去走親戚了,過兩天就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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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芹啊……”
李云龍嗓子里發(fā)出了一聲類似于風(fēng)箱漏氣的低鳴。
他伸出手,抓住了那件棉襖。
布料已經(jīng)糟了,輕輕一扯可能就會碎。上面還有好幾個蟲子咬出來的破洞,露出了里面發(fā)黑的棉絮。
他把棉襖抱在懷里,把臉埋進那股陳舊的灰塵味里。那粗糙的土布摩擦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頰,像是一只粗糙的手在撫摸他。
“老子老了,快去見你了。你別罵我,別罵我不想著你。這輩子,我對得起國家,對得起部隊,對得起田雨,唯獨對不起你?,F(xiàn)在田雨也走了,我也快了,我這心里頭啊,才敢把你這塊地兒騰出來?!?/p>
李云龍絮絮叨叨地說著,像個犯了錯的孩子。眼淚順著他深深的皺紋流下來,滴在紅棉襖上,洇出一小塊深色的痕跡。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棉襖的領(lǐng)口。那里曾經(jīng)是他最期待穿上的地方。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觸感。
棉花年頭久了,會板結(jié),變硬,那是正常的。但這塊硬有點不一樣。它有棱有角,方方正正的,而且還會發(fā)出極其細微的、脆脆的聲響。
那是紙張摩擦的聲音。
李云龍愣了一下。
他停止了哭泣,把棉襖舉到老花鏡底下,瞇著眼睛看。
領(lǐng)口的縫合處,有一段針腳顯然比別的地方要亂。用的線也不是原本的大紅線,而是一種暗紅色的線,雖然已經(jīng)褪色嚴重,但仔細看還是能分辨出來,那是后來補上去的。而且縫得很匆忙,針腳大一下小一下。
“誰動過這衣服?”
李云龍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但這衣服一直在他手里,除了他,誰敢動?
難道是秀芹當年縫進去的?
這丫頭迷信,那時候總說要去廟里求個符給他保平安。或者是把自己的一縷頭發(fā)縫進去?聽說鄉(xiāng)下有這個習(xí)俗,把頭發(fā)縫進男人的衣服里,男人就能平平安安回來。
好奇心像個鉤子,勾得李云龍心里發(fā)癢。
他拿起剛才那把改錐,又覺得太粗笨,轉(zhuǎn)身從桌子上找來一把剪指甲的小剪刀。
“秀芹,俺就看看你給俺留了啥寶貝。要是那是你納鞋底剩下的破布頭,或者是哪個廟里求來的黃紙符,老子到了那邊非得打你屁股?!?/p>
他嘴里罵罵咧咧,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剪刀尖挑開了那一截奇怪的線頭。
布料裂開了一個口子。
李云龍兩根手指伸進夾層里,小心翼翼地夾住那個硬硬的東西,慢慢往外抽。
不是平安符。
也不是頭發(fā)。
是一個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方塊。油紙是當年部隊包子彈用的那種,防潮防油,很結(jié)實。
李云龍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一層層剝開油紙。油紙很脆,碎屑掉在他的軍褲上。
最里面,是一張發(fā)黃的信紙。紙張很糙,是當年根據(jù)地自己造的那種馬蘭紙,表面不平整,還能看到植物的纖維。
李云龍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因為他看見了信紙上的字。
那是歪歪扭扭、像雞爪子刨出來的一樣的字跡。有的字寫得大,有的寫得小,有的筆畫缺胳膊少腿,有的干脆畫了個圈代替。
這是他李云龍當年手把手教出來的字。
那是秀芹的字。
如果是當年的遺物,應(yīng)該早就爛了,或者早就被他發(fā)現(xiàn)了。但這封信藏得這么深,包得這么嚴實。
他哆哆嗦嗦地展開信紙,把老花鏡往鼻梁上推了推。
目光落在了第一行。
“老李:見字如面?!?/p>
李云龍的眼淚唰地一下就下來了。這四個字,是他當年裝文化人,教秀芹寫情書時候教的。那時候秀芹咬著筆桿子,問他啥叫“見字如面”,李云龍吹牛說,就是看見這字,就像看見我這張臉一樣。
秀芹當時還笑他:“你的臉那是驢臉,俺才不想見呢?!?/p>
他繼續(xù)往下看,視線越來越模糊,不得不摘下眼鏡擦了一遍又一遍。
可接下來的內(nèi)容,卻像是一道晴天霹靂,劈開了他的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