捐款鏈接發到公司大群時,我正調試一段總報錯的代碼。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我臉上,有些晃眼。
鏈接上方是行政小陳情真意切的倡議,為突發白血病的盧詩涵籌集醫療費。
下方已有一長串接龍,金額從兩百到一千不等,后面跟著“加油”、“挺住”的暖心話。
我的光標在輸入框里閃爍。
年薪百萬這件事,全公司都知道。
光標跳了一下,我輸入了“0.1”,然后按了確認。
轉賬成功的提示彈出來,綠色的,很刺眼。
我知道接下來會面對什么。
但有些事,比那些目光和口水更冰冷。
三天后,主管趙海生把我叫進會議室,臉色鐵青。
全部門的人都在,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
他清了清嗓子,準備了一籮筐關于“人情”和“團隊”的話。
我等他話音將落未落時,站了起來。
走到會議桌盡頭,用數據線連上投影。
“占用大家一點時間。”我說,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每個角落都聽見。
“請聽一段錄音。”
“只有二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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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盧詩涵是上個星期沒來上班的。
起初只是請假,說是感冒發燒。
后來行政部收到她哥哥打來的電話,聲音焦急,說檢查結果不好,確診了白血病,急性的。
消息像一滴墨掉進清水里,迅速洇開,染透了整個辦公室。
她人緣好,溫柔,說話輕聲細語,臉上總帶著笑。
設計部的曾光耀第一個在工位上嘆氣,說老天爺不開眼。
前臺鄭美琪眼睛紅了好幾天,說詩涵姐上周還給她帶過老家特產。
公司高層很快拍了板,發動募捐。
行政部做了精美的電子倡議書,紅底白字,配上盧詩涵去年年會的照片,笑得很甜。
捐款用第三方平臺,匿名與否自愿,但后臺會對公司公開明細。
鏈接發出來那天上午,辦公室里很安靜。
只有鍵盤聲和鼠標點擊聲,格外清晰。
我聽見斜對面的鄭美琪吸了吸鼻子,然后是她快速掃碼、輸入密碼的輕微動靜。
曾光耀撓了撓頭,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還是轉了賬。
趙海生主管從獨立辦公室走出來,背著手,在我們這片區域慢慢踱步。
他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屏幕,偶爾停留,然后滿意地微微點頭。
走到我旁邊時,我剛好敲下最后一行代碼,運行。
屏幕上一片綠,測試通過。
趙海生拍了拍我的肩:“景天,詩涵這事兒,唉,大家都出份力。”
他手指似有若無地點了點我手機屏幕,那上面還停留著捐款鏈接的頁面。
我沒抬頭,“嗯”了一聲。
他站了幾秒鐘,似乎等我動作,但我只是切回了代碼界面。
他有些無趣地走開了,腳步聲有點重。
中午食堂吃飯,話題都繞著盧詩涵。
她老家在偏遠縣城,父母年紀大,身體也不好。
哥哥好像剛失業,家里頂梁柱突然倒了。
“聽說第一期的化療和靶向藥就要好幾十萬。”曾光耀扒拉著米飯,聲音壓低,“醫保報銷不了多少。”
“所以咱們這捐款,真是救命錢。”鄭美琪接口,眼圈又有點紅。
我坐在他們隔壁桌,一個人。
餐盤里的菜沒動幾口。
鄭美琪往我這邊瞥了一眼,很快又收回去,和曾光耀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眼神我懂,意思是:那位,年薪百萬呢。
下午,捐款鏈接里的接龍越來越長。
金額滾動上去,大多是五百,一千。
趙海生捐了三千,他的名字后面有個小小的“主管”備注,很顯眼。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懸了很久。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
我終于點開鏈接,輸入金額。
數字鍵按下去,是“0”、“.”、“1”。
確認支付。
指紋驗證通過。
屏幕閃了一下,跳出支付成功的界面。
0.10元。
我把手機扣在桌面上,聲音不大。
但心里某個地方,像有什么東西,輕輕落定了。
02
捐款明細是第二天上午公示的。
行政小陳把整理好的Excel表格發到大群,說了些“感謝各位同仁愛心”、“款項將盡快送達”之類的場面話。
表格按捐款時間排序,最后一列是金額。
辦公室里起初只有鼠標點擊和翻閱紙張的聲音。
然后,不知從哪個角落先傳來一聲極輕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像一顆石子投進死水潭。
接著,是壓抑的竊竊私語,嗡嗡地響起來,越來越密。
我的工位在技術部靠窗的位置,相對獨立。
但我能感覺到,許多道目光從不同的方向投過來。
先是試探的,小心翼翼的,落在我的后背,我的側臉。
然后變得直接,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詫、困惑,最后沉淀為一種清晰的鄙夷。
像打量一個突然闖入潔凈之地的污點。
曾光耀站起身,似乎想走去茶水間,路過我這邊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他的視線快速掃過我的電腦屏幕——那上面只有枯燥的代碼——然后落在我臉上,眉頭緊緊皺著,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加快步子走了。
鄭美琪和隔壁財務的兩個女孩湊在一起,頭挨著頭,看著手機屏幕。
她的聲音不高,但在這突然詭異的安靜里,能斷斷續續飄過來幾個詞。
“……真的假的?”
“你看嘛……林景天……后面……”
“0.1元?一毛錢?”
“我的天……”
“……年薪百萬啊……”
“……怎么做得出來……”
她們的議論被一陣突然響起的、略顯刻意的咳嗽聲打斷。
趙海生主管站在他辦公室門口,手里端著保溫杯,臉色不太好看。
他環視了一圈,目光所及之處,私語聲暫時低伏下去。
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復雜,有失望,有不解,也有一絲被冒犯的惱怒。
他轉身回了辦公室,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整個上午,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沒有消失。
同事之間正常的交談,在我附近會自動降低音量,或者干脆中止。
去接水時,站在飲水機前的人會很快接完,側身讓開,避免和我有任何視線接觸。
中午下班鈴響,大家陸續起身。
我照常保存代碼,關顯示器。
站起來時,聽到斜后方鄭美琪小聲對曾光耀說:“走吧,今天食堂好像有紅燒排骨。”
曾光耀含糊地應了一聲。
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問我要不要一起。
我拿起飯卡,獨自走出辦公室。
走廊很長,午間的陽光透過玻璃幕墻照進來,明亮得有些晃眼。
前面三五成群的同事,背影挨得很近。
我的影子被拉得細長,孤零零地貼在光潔的地磚上。
身后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有人跟了上來,和我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是測試組一個新來的實習生,男孩,平時見我總會拘謹地喊“林老師”。
他加快幾步,幾乎和我并行,張了張嘴,臉上漲紅,似乎鼓足了勇氣。
“林老師,”他聲音很小,帶著猶豫,“那個……捐款明細……”
我轉過頭看他。
他接觸到我的目光,像是被燙了一下,立刻移開視線,盯著自己的鞋尖。
“……是不是……系統出錯了?”他結結巴巴地問,試圖給這件事找一個合理的、體面的解釋。
我看著前方走廊盡頭食堂喧鬧的入口,那里人聲鼎沸,飯菜的熱氣混合著人潮的味道涌出來。
“沒出錯。”我說。
男孩愣住了,呆呆地看著我。
我沒再解釋,徑自走進了那片喧嘩與熱氣之中。
他的腳步聲停在后面,沒有跟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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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
并非我的代碼寫不下去,而是周圍的空氣太過凝滯。
偶爾需要協同確認接口,我在內部通訊軟件上發消息,對方的回復會比往常慢很多,措辭也變得極其簡短、公事公辦,透著冷淡。
仿佛我這個人,連同我經手的工作,都帶上了一種不潔的氣息。
快下班時,趙海生主管的內線電話響了。
我接起來,他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聽不出情緒:“景天,來我辦公室一下。”
放下電話,起身。
能感覺到身后那些目光又聚攏過來,粘稠地貼在我的背上。
趙海生的辦公室不大,布置得很規整。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手里捏著一支筆,無意識地在指尖轉著。
“坐。”他指了一下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
他沒立刻說話,端起保溫杯喝了口茶,視線落在我臉上,帶著審視。
“景天,”他放下杯子,開了口,語氣是刻意放緩的語重心長,“你來公司五年了吧?技術骨干,公司待你不薄。”
我沒接話,等著他的下文。
“這次……盧詩涵的事情,大家都很難過,也很齊心。”他斟酌著詞句,“團隊嘛,講究的就是個互幫互助,是個情分。尤其是在別人落難的時候,伸把手,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更是一個態度,對集體的態度,對同事的態度。”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我的反應。
我臉上大概沒什么反應。
他皺了皺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你的能力,公司上下都認可。待遇方面,我也知道,在部門里是拔尖的。”他話鋒一轉,“能力越大,有時候,大家對你的期待也就越高。不是說要你出多少錢,但你這個……0.1元……”
他說出這個數字時,嘴角不自覺地向下撇了一下,像是嘗到了什么難吃的東西。
“這讓其他同事怎么看?讓領導怎么看?”他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推心置腹的意味,“景天,我知道你性格內向,不善于表達,可能也沒想那么多。但這影響很不好。現在外面已經有閑話了,說你……冷漠,說公司高薪養了個……嗯……”
他沒把那個詞說出來,但意思已經到了。
“對你個人的聲譽,對團隊的凝聚力,都是傷害。”他往后靠回椅背,嘆了口氣,“你看,是不是找個機會,彌補一下?哪怕私下再多捐一點,或者……我去跟行政說說,看能不能把你的捐款記錄調整一下?就當是系統延遲,你后來補上了?”
他看著我,眼神里混合著期待、施壓,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處理麻煩時的煩躁。
辦公室的空調吹著冷風,發出低低的嗡鳴。
窗外的天空堆積起了厚厚的云層,天色暗沉下來。
我抬起眼,看向他。
“不用調整。”我說。
趙海生臉上的肌肉僵了一下。
“我捐的就是0.1元。”我補充道。
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剛才那點偽裝的耐心和溫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斷、被駁了面子的不快。
“林景天!”他聲音提高了些,帶著警告,“你這是什么態度?我好心好意跟你溝通,為你的前途考慮!你以為這只是你一個人的事嗎?這關系到我們整個部門的形象!關系到……”
“趙主管,”我打斷他,聲音依舊平穩,“捐款是自愿的,對嗎?”
他噎住了,瞪著我,胸口起伏了兩下。
“是自愿的!但自愿不等于可以沒有基本的人情味!”他有些氣急敗壞,“你讓其他同事怎么想?讓大家以后怎么跟你共事?你還想不想在這個團隊待下去了?”
最后一句,已經是赤裸裸的威脅。
辦公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空調的風聲。
我看著他那張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紅的臉,看著他那雙試圖用威嚴壓服我的眼睛。
“沒什么事的話,”我站起身,“我先回去了,還有代碼要趕。”
沒等他回應,我轉身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門外不遠處,幾個假裝在工位前忙碌的同事,立刻低下頭,手指在鍵盤上胡亂敲打著。
我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重新打開代碼編輯器。
屏幕上的字符一行行跳動,邏輯清晰,沒有多余的情緒。
身后,主管辦公室的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很響。
04
那天之后,我成了辦公室里的透明人,帶著一個顯眼的、不道德的標簽。
起初只是目光的回避和私下的議論。
很快,就變成了實質的孤立。
午餐時間,我再也沒有遇到過“順路”一起去食堂的同事。
每次我走到公共區域,原本聚在一起說笑的小圈子,會默契地散開,或者瞬間切換話題,聲音變得平板客套。
曾光耀有次需要我這邊提供一個技術參數,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走過來,或者發消息。
他讓那個新來的實習生,拿著紙條,遠遠地放在我桌角,然后像完成任務一樣快步離開,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會沾染晦氣。
鄭美琪負責分發下午茶水果,她會特意繞開我的工位。
有一次,她可能沒注意,多拿了一盒草莓,順手放在我旁邊的空桌上。
她愣了一下,看看那盒草莓,又看看我,臉上閃過尷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懊惱。
她最終沒有拿走那盒草莓,也沒說話,轉身走了。
那盒鮮紅的草莓,在空蕩蕩的桌面上放了一下午,直到表皮失去水分,微微發蔫。
下班時,清潔工把它當作垃圾收走了。
工作上的協作變得極其困難。
需要聯調測試時,對方總能找到理由推遲。
周會發言,當我提出技術方案,響應者寥寥,即使那方案明顯更優。
趙海生主管不再單獨找我談話,但在部門會議上,他開始頻繁強調“團隊精神”、“集體榮譽感”、“做人比做事更重要”。
他說這些時,眼睛從不看我,但每個人都知道那些話是說給誰聽的。
有一次,公司臨時接到一個急單,客戶要求很高,時間緊迫。
趙海生召集核心人員開會,分配任務。
我的技術能力是最適合攻堅那個核心模塊的。
他拿著任務清單,目光掃過在場的人,在幾個資深工程師臉上停留,最后,跳過了我,把任務給了曾光耀和一個經驗稍遜的同事。
“光耀,你牽頭,多費心。”他說,拍了拍曾光耀的肩膀。
曾光耀臉上掠過一絲為難,他清楚那個模塊的難度,下意識地往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垂著眼,看著手里的筆記本,上面一個字沒寫。
“有問題嗎?”趙海生問。
“……沒,沒問題。”曾光耀收回目光,硬著頭皮應下。
散會后,大家往外走。
我走在最后。
聽見前面曾光耀壓低聲音對鄭美琪抱怨:“這活兒……夠嗆啊。老趙這不是坑我嗎?”
鄭美琪小聲回:“那能怎么辦?誰讓你現在算是‘自己人’了呢。”
她的語氣里,帶著點說不清是同情還是別的什么意味。
“自己人”三個字,咬得有點重。
曾光耀沒再說話,只是又嘆了口氣。
我回到工位,繼續處理手頭一些邊緣的、瑣碎的技術支持。
窗外的天空始終是灰蒙蒙的,像一塊洗不干凈的舊抹布。
我偶爾會停下來,看著樓下街道上螞蟻般行進的車輛和人流。
這個城市很大,很擁擠。
但這個小小的辦公隔間,此刻卻空曠得像一座孤島。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條短信,來自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
內容很簡單:“林先生,您要的資料,有初步進展了。方便時聯系。”
我刪掉了短信。
手指在冰涼的手機外殼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我點開了通訊錄,找到了一個標注為“仁和醫院-李醫生”的電話。
撥了過去。
響了幾聲后,接通了。
“喂,李醫生,您好。我姓林,之前咨詢過盧詩涵女士病情的那位。”我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我想了解一下,她最新的治療方案和費用預估。”
“對,還是以那個海外醫療基金的名義咨詢。”
“請直接發到我的加密郵箱。”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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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和李醫生的通話很簡短。
他提到盧詩涵的病情比預想的更復雜一些,常規化療效果不理想,主治醫生正在評估是否采用一種新的靶向藥聯合免疫療法。
這種療法效果可能更好,但費用驚人,且大部分需要自費。
初步估算,下一個階段的治療,至少需要準備八十萬。
“盧女士的家人,”李醫生的聲音在電話里有些遲疑,“似乎很著急用錢。她哥哥幾乎每天都打電話來催問醫保報銷和捐款到賬的情況。”
“情緒……比較激動。”他謹慎地補充道。
我謝過他,掛斷了電話。
郵箱很快收到了加密的治療方案和費用明細附件。
我沒有立刻點開,只是盯著那個小小的郵件圖標看了幾秒。
辦公室里的光線更暗了,同事們陸續收拾東西下班。
沒有人跟我道別。
等人都走光了,我才重新拿起手機,調出那個未儲存的號碼,撥了回去。
接電話的是個聲音略顯沙啞的男人,話不多。
“林先生。”
“老吳,資料怎么樣了?”我問。
“有點意思。”老吳在電話那頭似乎笑了笑,聲音里帶著點干這行特有的、見慣不怪的味道,“您讓我查盧詩涵女士的家庭情況和這次患病前后的異常,重點是她哥哥盧英韶。”
“嗯。”
“盧詩涵,老家的情況跟公司流傳的差不多,父母年邁多病,家境清寒。她本人很努力,風評也好。”
“她哥哥盧英韶,三十歲,無固定職業。之前跑過運輸,做過銷售,都不長久。最近半年,據他之前的工友說,常混跡在城西幾個棋牌室,手氣好像一直不怎么樣,欠了點債。”
我靜靜地聽著。
“盧詩涵確診前后,盧英韶的賬戶流水,有幾筆不太對勁。”老吳的聲音壓低了些,“在她確診前大概兩周,有一個陌生賬戶給他轉了一筆五萬塊錢,備注是‘借款’。”
“但借他錢的這個人,我順著查了一下,沒什么正經工作,和盧英韶是在棋牌室認識的,名聲不太好,聽說專門幫人做些……擦邊的買賣。”
“盧詩涵確診消息在公司傳開、募捐開始后,”老吳頓了頓,“盧英韶和這個人的聯系突然頻繁起來。通話記錄很多,時間不定,有時在深夜。”
“他們最近一次見面,是三天前,在開發區一個很偏僻的茶樓包廂。我的人進不去,但想辦法在隔壁聽了點墻角。”
“不太清楚,聲音時高時低。但有幾個詞,聽得比較真。”
老吳在那邊清了清嗓子,模仿著那種壓低嗓音、帶著點興奮和貪婪的語調:“‘……病歷可以再做得嚴重些……’”
“‘……捐款平臺抽成太高……得想辦法直接收現金或轉賬……’”
“‘……我妹那邊,我能搞定……她心軟,聽我的……’”
“‘……到時候,七三分……你三我七……畢竟是我親妹……’”
電話里安靜了幾秒,只有老吳輕微的呼吸聲。
“就這些?”我問。
“目前就這些。錄音原件和更詳細的調查報告,包括那個陌生人的背景,盧英韶近半年的銀行流水異常,還有他們幾次見面的時間地點,我都整理好了。”老吳說,“怎么給您?”
“老規矩,加密U盤,明天中午,放到科技館門口第七個寄存柜。”我說,“密碼我稍后發你。”
“行。”老吳答應得干脆,“林先生,這事……您打算怎么處理?報警?還是……”
“我先看看東西。”我說,“尾款收到后,這件事,和你無關了。”
“明白。”老吳不再多問,“東西明天中午十二點準時到。”
掛了電話,辦公室里徹底黑了。
只有我電腦屏幕還亮著幽幽的光,映著密密麻麻的代碼。
窗外,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璀璨而冰冷。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閃過盧詩涵的樣子。
去年年會,她表演了一個節目,穿著簡單的裙子,唱了一首老歌。
嗓音不算特別好,但很認真,臉上一直帶著那種溫和的、有點害羞的笑。
唱完后,臺下掌聲熱烈,她鞠了個躬,臉紅了,快步跑下臺。
那時,曾光耀還起哄讓她再來一個。
鄭美琪拉著她的手,夸她唱得好。
趙海生端著酒杯,笑瞇瞇地點評:“小盧不錯,多才多藝,為我們部門爭光了。”
那些畫面,鮮活的,帶著溫度的笑語聲,此刻在冰冷的真相面前,像隔了一層毛玻璃,模糊而又遙遠。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趙海生發在部門群里的通知:“明天上午十點,三樓大會議室,召開部門全體會議,務必全員準時參加。議題:近期工作梳理與團隊建設。收到請回復。”
下面很快跟了一長串的“收到”。
我手指動了動,也打出了兩個字,發送。
“收到。”
兩個字孤零零地掛在末尾,和上面整齊的隊列隔著一小段空白。
像某種無聲的預告。
06
第二天上午,不到九點半,辦公室的氣氛就有些異樣。
平時踩點到的同事,今天都來得格外早。
大家沉默地收拾著桌面,準備去開會用的筆記本和筆,彼此之間很少交談,眼神卻不時地飄向我的方向。
那目光不再是單純的鄙夷或好奇,多了點別的東西。
像是等待一場早已預告的審判,帶著點壓抑的興奮,和事不關己的審視。
曾光耀幾次拿起水杯又放下,顯得有些心神不寧。
鄭美琪對著小鏡子仔細補了下口紅,抿了抿嘴唇,動作比平時用力。
九點五十,趙海生從他的辦公室里走出來。
他今天穿了件挺括的襯衫,沒打領帶,臉色嚴肅。
他掃視了一圈,目光在我臉上停頓了一瞬,很快移開。
“都準備一下,去會議室。”他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大家默默起身,魚貫而出。
我跟在隊伍末尾。
三樓大會議室能容納整個部門的人。
橢圓形的長桌,趙海生當仁不讓地坐在主位。
兩側的座位很快被占滿,只剩下長桌另一端,正對著趙海生的一個位置。
以及,靠近門口、離主位最遠的兩個邊角空位。
我走過去,在長桌盡頭那個孤零零的位置坐下。
這個座位,像被特意留出來的被告席。
會議室里空調開得很足,冷氣颼颼地往下灌。
但空氣卻凝滯不動,悶得人胸口發慌。
沒有人說話,只有紙頁翻動的窸窣聲,和椅子偶爾挪動的輕響。
趙海生清了清嗓子,打開面前的筆記本。
“人都到齊了,我們開始。”他開口,聲音通過麥克風放大,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回蕩。
“首先,簡單回顧一下上周各項目組的進度。光耀,你們組那個急單,現在到什么階段了?”
曾光耀顯然沒料到會議會從這個最常規的議題開始,愣了一下,才磕磕絆絆地開始匯報。
他的匯報沒什么重點,顯然被那個超出他能力范圍的核心模塊卡住了,進度滯后。
趙海生聽著,眉頭越皺越緊,手指在桌面上不耐煩地敲擊著。
等曾光耀說完,他沒有立刻點評,而是沉默了幾秒鐘。
那幾秒鐘格外漫長。
“所以,問題還是出在那個核心算法的優化上。”趙海生終于開口,語氣不善,“我之前就說過,技術攻堅,要敢于挑重擔,也要懂得利用團隊資源。”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地掃過全場。
“但是,我們有些同事,”他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明顯的指向性,“技術水平是有的,甚至可以說是拔尖的。可心思用在了哪里?”
“是不是覺得,自己拿得多了,就可以對集體漠不關心?對同事的困難冷眼旁觀?”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我身上。
我坐在那里,迎著那些目光,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看著趙海生。
“團隊是什么?”趙海生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像要增強他話語的壓迫感,“團隊不是你有本事,就高高掛起!團隊是風雨同舟,是雪中送炭!”
“最近,公司里發生了一些事情,讓我很痛心。”他語氣沉痛,搖著頭,“也讓我們整個部門的形象,蒙受了損失。”
“有人可能會說,捐款是自愿的,捐多捐少是個人自由。”他話鋒一轉,眼神銳利起來,“沒錯,法律上是這樣。但是,情理上呢?道德上呢?”
“當我們一位年輕的同事,一位善良、努力、人緣極好的同事,正躺在病床上,與病魔作斗爭,急需救命錢的時候!”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的一聲悶響,震得不少人肩膀一抖。
“我們某些年薪百萬、享受著公司最好待遇的技術骨干,居然只捐了一毛錢!”他幾乎是吼了出來,臉因為激動而漲紅,“一毛錢!這是什么行為?這是赤裸裸的冷漠!是極度的自私!是對團隊情誼最徹底的背叛!”
他的話語像一連串的重錘,砸在凝滯的空氣里。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只有他粗重的呼吸聲通過麥克風傳出來。
曾光耀低下頭,盯著自己的筆記本。
鄭美琪咬著嘴唇,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其他同事,有的面露尷尬,有的眼神閃躲,也有的,看向我的目光里,鄙夷和譴責之色更濃。
趙海生似乎很滿意自己制造的效果,他稍微平息了一下呼吸,目光如炬地射向我。
“林景天,”他直接點了我的名,聲音冰冷,“對于這件事,你就沒有什么想對大家解釋的嗎?”
“你對盧詩涵,對在座的每一位同事,對我們這個集體,就沒有絲毫的愧疚嗎?”
所有人的視線,死死地釘在我身上。
空氣緊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我抬起眼,迎上趙海生質問的目光,也掠過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
然后,我慢慢站起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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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椅子腿劃過地面,發出輕微但刺耳的摩擦聲。
在極度安靜的會議室里,這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
趙海生顯然沒料到我會直接站起來,他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但很快被更深的怒意取代。
他大概以為我要辯解,或者,至少該露出點惶恐或羞愧。
我沒有。
我只是轉過身,離開那個“被告席”,朝著會議室前方,趙海生所在的主位方向走去。
我的腳步很穩,不疾不徐。
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種緊繃的神經上。
我能感覺到,背后那些目光,從驚愕,到疑惑,再到一種隱隱的不安。
他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
趙海生站在主位旁,雙手依舊撐著桌面,身體卻微微繃緊了,警惕地看著我走近。
我沒有走到他身邊,而是在長桌側面,靠近墻壁多媒體控制臺的地方停了下來。
控制臺上連著投影儀和音響設備。
我從口袋里拿出手機,解了鎖。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了幾下,找到一個音頻文件。
然后,我抬起頭,看向會議室里一張張寫滿不解的臉。
最后,目光落在趙海生驚疑不定的臉上。
我的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遍了安靜的會議室:“趙主管,您剛才問,我有沒有什么想解釋的。”
我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全場。
“關于捐款,關于盧詩涵,關于人情和團隊。”
我舉起了手機,屏幕朝著他們,亮著。
“在解釋之前,我想先請大家聽一段錄音。”
“不長,只有二十秒。”
話音落下,會議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連空調出風口的風聲,似乎都消失了。
趙海生的臉色變了變,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沒能發出聲音。
他大概預感到事情要脫離他的掌控,可此刻,眾目睽睽之下,他找不到理由,也沒有勇氣立刻阻止。
我垂下眼,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點。
然后,將手機的揚聲器,對準了桌面上嵌入式麥克風的收音口。
“滋滋……”
一點輕微的電流雜音過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