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婚禮的喧囂仿佛還在耳邊。
鮮花、掌聲、祝福的面孔,一切都透著俗世的熱鬧與美滿。
直到婆婆周雅琴拿起話筒,笑容慈祥地說出一句話。
她說,安然啊,以后每個月,你交一萬塊錢家用給我。
宴客廳里幾百號人,瞬間鴉雀無聲。
所有目光,釘子一樣扎在新娘蘇安然的白色婚紗上。
她站在燈光最亮的地方,手里還挽著丈夫謝天佑的胳膊。
她能感覺到謝天佑的手臂瞬間僵硬,甚至有些發(fā)抖。
她看著婆婆那張篤定的、帶著笑的臉,心像被扔進了冰窖,一路沉下去。
然后,她松開了挽著謝天佑的手。
她向前走了兩步,從容地,從呆若木雞的司儀手里,接過了另一個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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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蘇安然第一次見到謝天佑,是在一個朋友的生日聚會上。
包廂里很吵,唱歌的,搖骰子的,談笑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謝天佑一個人坐在靠門的沙發(fā)角落里,安靜地剝橘子。
他剝得很仔細,白色的橘絡都一絲絲摘干凈了。
然后他把剝好的橘子,遞給了旁邊正跟人聊得眉飛色舞的朋友。
朋友接過去,很自然地分了一半給他。
那個瞬間,他臉上露出一點很淺的笑意。
蘇安然當時剛結束一個棘手的采訪任務,身心俱疲,被朋友硬拉來散心。
滿屋的喧囂讓她頭疼,只有那個角落透著一絲奇異的安靜。
后來玩真心話大冒險,瓶子轉了幾圈,瓶口對準了謝天佑。
有人起哄問他,上次心動是什么時候。
他愣了一下,耳根有點紅,說昨天吧。
大家追問怎么回事。
他搓了搓手指,聲音不大:“昨天加班到很晚,下樓看見便利店還亮著燈,老板娘在煮關東煮,熱氣騰騰的。就……突然覺得,有人等著亮一盞燈,挺好的?!?/p>
答案有點文不對題,卻莫名戳中了蘇安然。
聚會散場時,下起了小雨。
蘇安然沒帶傘,站在屋檐下用手機叫車。
謝天佑從后面走過來,遞給她一把黑色的折疊傘。
“你用吧,我住得近,跑兩步就回去了?!?/p>
他說完,真的把傘塞到她手里,然后拉上衛(wèi)衣帽子,低頭沖進了雨里。
蘇安然握著還有他手心溫度的傘柄,看著那個清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后來他們在一起,謝天佑確實像那天表現(xiàn)的一樣,溫和,細膩,會照顧人。
他記得蘇安然不吃香菜,生理期會默默煮好紅糖姜茶。
他工資不高,但會在發(fā)薪日買一小束向日葵,插在蘇安然辦公桌的花瓶里。
蘇安然是跑社會新聞的記者,見多了人性的復雜和算計。
謝天佑身上那種簡單的、甚至有點笨拙的真誠,對她有種特別的吸引力。
只是偶爾,蘇安然也能察覺到一些別的東西。
比如他幾乎從不主動談起他的家庭,只說母親退休了,身體不錯。
比如每次接到家里打來的電話,他總會不自覺地坐直身體,語氣變得格外溫順。
有次蘇安然隨口問,你媽會不會很嚴厲?
謝天佑正在切水果的手頓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她就是操心,習慣了。沒事?!?/p>
他低頭繼續(xù)切蘋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均勻而輕快,像是要切掉剛才那一瞬間的遲疑。
蘇安然沒再追問。
那時她以為,那只是一個兒子對母親普通的敬畏。
她沒想過,那溫順背后,纏繞著多么綿密而堅韌的絲線。
那些絲線,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悄然收緊,將她這個“外人”,也一道捆縛進去。
02
戀愛談了快半年,謝天佑終于提出,想帶蘇安然回家見見他母親。
他說這話時有些緊張,反復確認蘇安然那周末有沒有空。
“我媽她……人挺好的,就是話可能有點多。”他頓了頓,“要是說了什么你不愛聽的,你別往心里去?!?/p>
蘇安然笑他:“丑媳婦總要見公婆的,怕什么。”
她特意挑了個周末下午,買了進口水果和營養(yǎng)品,跟著謝天佑去了城西一個老小區(qū)。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異常整潔,幾乎到了刻板的程度。
沙發(fā)上蓋著蕾絲防塵罩,電視柜上的擺件間距都像用尺子量過。
周雅琴穿著熨帖的墨綠色針織衫,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笑容滿面地把他們迎進門。
“安然來啦,快進來坐。天佑也真是,不早點帶人家回來?!?/p>
她拉著蘇安然的手坐到沙發(fā)上,目光像溫和的探照燈,從蘇安然的頭發(fā)絲掃到鞋尖。
“哎喲,這姑娘長得真標致,比照片上還好看。在報社工作?跑新聞很辛苦吧?”
開場很熱情,蘇安然稍稍放松了一些。
但很快,話題就開始變味。
“你們報社待遇怎么樣???有五險一金吧?年終獎能拿幾個月?”
“家里父母都還在工作?身體好吧?有退休金嗎?以后養(yǎng)老壓力大不大?”
“聽天佑說你自己租房子住?一個月租金不少吧?女孩子是得有個自己的窩,不過以后成家了,總歸要住到一起的?!?/p>
問題一個接一個,細致入微,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盤查意味。
謝天佑在一旁坐立不安,幾次想岔開話題:“媽,您問這些干嘛……”
“我問問怎么了?”周雅琴嗔怪地看他一眼,“以后都是一家人,我不得多了解了解?我這不也是關心安然嘛。”
她說著,又轉向蘇安然,嘆了口氣,眼眶說紅就紅:“安然啊,阿姨一個人把天佑拉扯大,不容易。他爸走得早,那些年,我白天在廠里干活,晚上回來還得縫縫補補,就為了供他讀書,盼他有出息……”
她開始細數(shù)當年的艱辛,如何節(jié)衣縮食,如何拒絕別人介紹對象,一心一意守著兒子。
謝天佑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沙發(fā)邊緣的蕾絲花邊。
蘇安然聽著,最初那點同情,慢慢被一種微妙的不適取代。
這些話與其說是傾訴,不如說是一種宣告,一種界限的劃定——你看,我為我兒子付出了全部,你如果想加入這個家,就得明白誰才是付出最多的人,誰才有說話的資格。
那頓飯吃得很豐盛,周雅琴廚藝不錯,不停給蘇安然夾菜。
可蘇安然味同嚼蠟。
臨走時,周雅琴又拉著她的手,語重心長:“天佑這孩子,老實,心軟,沒什么心眼。以后啊,你得多擔待他,也多幫幫他。你們好好的,阿姨就放心了?!?/p>
走出樓道,傍晚的風吹過來,蘇安然才覺得胸口那股悶氣散開了一點。
謝天佑小心翼翼地看著她臉色:“我媽……就是話多,沒別的意思。她挺喜歡你的?!?/p>
蘇安然嗯了一聲,沒說話。
她抬頭看了看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周雅琴的身影正站在窗邊朝下望。
蘇安然心里清楚,這次見面,只是開始。
那道溫和卻堅固的壁壘,她已經(jīng)真切地觸摸到了。
而謝天佑站在壁壘前,他的眼神告訴她,他從未想過,或許也無力去推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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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事提上日程,是又過了兩個月之后。
周雅琴對此表現(xiàn)出了超乎尋常的熱情和主導欲。
她明確表示,婚禮必須辦,而且要辦得“體面”,不能讓親戚朋友看了笑話。
關于怎么辦,她有一整套想法。
“酒店不能太差,至少得是四星級的。我們單位老張兒子結婚,就在那個悅華,我看就挺好?!?/p>
“酒席嘛,按我們這邊的規(guī)矩,得湊足十全十美,十個熱菜,十個冷盤,再加湯品點心。”
“煙酒也不能省,中華煙和五糧液是標配,不然顯得小氣。”
蘇安然和謝天佑算了一下,按照這個標準,他們那點積蓄,加上謝天佑家里可能給出的支持,遠遠不夠。
謝天佑硬著頭皮跟他媽商量,能不能簡化一點。
周雅琴當時正在擦電視柜,手里的抹布重重一放。
“簡化?我辛辛苦苦養(yǎng)大兒子,結婚這么大的事,怎么能簡化?錢不夠就想辦法!我一輩子就結這么一次兒媳婦,必須風風光光的!”
她說著,眼圈又紅了:“你是不是嫌媽沒本事,給不起你排場?媽就是去借,也不能讓你委屈了……”
謝天佑立刻慌了,連聲說不是這個意思。
最后妥協(xié)的結果是,酒店和酒席標準按周雅琴的意思來,錢不夠的部分,謝天佑和蘇安然自己再想想辦法。
真正的沖突,爆發(fā)在買婚戒的時候。
蘇安然看中了一對設計簡潔的鉑金對戒,不算品牌,價格適中。
謝天佑也覺得挺好。
周雅琴卻堅持要買帶鉆的?!敖渲甘且惠呑拥哪钕耄趺茨芄舛d禿的?起碼得有個小鉆,看著也亮堂。錢不夠,媽這里還有一點。”
她拿出一個舊存折,說里面是她攢的一點錢,本來是給自己養(yǎng)老的,現(xiàn)在先拿出來用。
姿態(tài)做得很足,話也說得感人。
可蘇安然看著那個存折,心里卻一陣發(fā)冷。
她明白,這錢如果拿了,日后在周雅琴面前,就永遠矮了一截,永遠欠著一份“通情達理”的債。
晚上回去,蘇安然第一次對謝天佑發(fā)了脾氣。
“婚戒是我們兩個人戴,為什么不能選我們喜歡的?為什么每件事都要按你媽的意思來?”
謝天佑滿臉疲憊,試圖抱她:“安然,你別生氣……我媽她就是好面子,一輩子要強。咱們順著她一點,婚禮順順利利辦了,以后就好了,行嗎?”
“以后就好了?”蘇安然推開他,覺得一股火直往頭頂沖,“謝天佑,你看看現(xiàn)在,酒店、酒席、戒指,哪一件我們自己做主了?這是我們的婚禮,還是你媽的匯報演出?”
“你說話能不能別這么難聽?”謝天佑也提高了聲音,但很快又弱下去,“她是我媽,養(yǎng)大我不容易……我們就不能遷就一下嗎?”
“遷就?”蘇安然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為難痛苦的男人,突然覺得有些陌生,也有些無力。
她一直欣賞他的溫和,此刻卻痛恨他的這份溫和。
因為這溫和的背后,是界限的模糊,是原則的退讓,是把本該由他們兩個人共同承擔的壓力,一次次推到她面前,然后用一句“不容易”來迫使她接受。
那晚他們不歡而散。
最后,婚戒還是買了帶一顆小鉆的,周雅琴挑的款式。
蘇安然戴上戒指時,感覺那一點點堅硬的冰涼,緊緊箍住了她的手指。
像某種無聲的預兆。
04
婚禮籌備像一場漫長的拉鋸戰(zhàn)。
周雅琴事無巨細地介入,從請柬的字體顏色,到婚紗是租還是買,再到婚禮上當眾發(fā)言的親友名單。
她似乎有無限的精力,每天打無數(shù)個電話,發(fā)無數(shù)條語音,確認每一個細節(jié)。
蘇安然選的抹胸款婚紗,她說不夠端莊,堅持要換成有袖子的。
蘇安然想請大學最好的朋友當伴娘,周雅琴委婉提醒,那個朋友個子太高,站在一起恐怕不協(xié)調。
甚至連婚禮上播放的背景音樂,她都有一套自己的“吉祥”曲庫。
謝天佑夾在中間,疲于奔命。
他試著跟母親溝通:“媽,婚紗就讓安然選她喜歡的吧,畢竟是她穿。”
周雅琴在電話那頭聲音立刻帶上了哭腔:“我這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們好?一輩子就一次的事情,我能不上心嗎?你現(xiàn)在大了,娶了媳婦,就覺得媽啰嗦,多余了是不是?”
謝天佑啞口無言,只能回頭再勸蘇安然:“要不……就聽我媽的吧?她也挺辛苦的?!?/p>
辛苦。
又是這兩個字。
像一句無法反駁的咒語,輕輕落下,就堵住了蘇安然所有想爭取的話。
她看著謝天佑熬紅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心頭的火氣一點點被疲憊取代。
她不斷告訴自己,再忍一忍,過了婚禮就好了。
這是她選擇的愛情,選擇的人,她愿意為了這份感情,吞下一些委屈。
只要婚禮順利結束,他們就能開始自己的小日子。
距離婚禮還有一周的時候,周雅琴又提出了一個新要求。
她希望婚禮當天,收的禮金由她來統(tǒng)一保管。
理由是,來的多是謝家這邊的親戚,人情往來她清楚,以后回禮也方便。
“等婚禮辦完了,該給你們小兩口的,媽一分都不會少你們的?!?/p>
蘇安然這次沒有再沉默。
她直接對謝天佑說:“這件事沒得商量。禮金我們必須自己收著。這是我們啟動新生活的錢。”
她的態(tài)度異常堅決。
謝天佑了解她,知道這是她的底線了。
他花了很大力氣,甚至罕見地用了比較強硬的語氣,才說服周雅琴放棄了這個想法。
但周雅琴顯然很不高興,之后幾天打電話來,語氣都是淡淡的。
婚禮前三天,蘇安然請了假,最后去試穿改好的婚紗。
鏡子里的女孩,穿著潔白的紗裙,妝容精致,本該是最幸福的模樣。
可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卻只覺得陌生,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惴惴不安。
這些日子積攢的妥協(xié)、忍耐、無聲的對抗,像一層看不見的灰塵,落在了她對婚姻的憧憬上。
她想起謝天佑越來越多的沉默,想起他接家里電話時越來越沉重的表情。
他們真的能像他承諾的那樣,在婚禮后,建立起屬于他們的、獨立的空間嗎?
婚紗店的店員輕聲夸贊:“新娘子真漂亮,明天一定是全場最美的焦點?!?/p>
蘇安然擠出一個笑容,說了聲謝謝。
焦點。
她忽然有些害怕成為明天的焦點。
在那個眾目睽睽的場合,會不會還有什么“驚喜”,在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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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禮前夜,按照習俗,新人不能見面。
蘇安然住在酒店套房里,父母和伴娘陪著她。
房間里堆滿了喜慶的裝飾,大紅的喜字貼在窗戶上,床上撒著紅棗、花生、桂圓、蓮子。
熱鬧是熱鬧的,卻有點程式化的空洞。
晚上十點多,送走了父母和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的伴娘,房間里終于安靜下來。
蘇安然洗了澡,穿著睡衣坐在落地窗前。
城市的燈火在腳下流淌,明天,她的人生就要正式和另一個人捆綁在一起了。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謝天佑發(fā)來的信息。
“睡了嗎?”
“還沒?!?/p>
“我也睡不著?!彼芸旎貜?,“有點緊張?!?/p>
蘇安然看著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一會兒,撥通了他的電話。
電話接通了,兩邊都很安靜,能聽到細微的電流聲,還有彼此的呼吸。
“謝天佑?!碧K安然先開了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明天過后,我們就是夫妻了。”
“嗯?!敝x天佑應了一聲,語氣溫柔,“安然,我會對你好的?!?/p>
“我知道?!碧K安然頓了一下,“我只是想再問你一次,婚后,我們能不能……真正地過自己的日子?我的意思是,減少你媽對我們生活的干預。比如,不要動不動就過來,比如,經(jīng)濟上我們獨立,不混在一起?!?/p>
她說完,屏住呼吸等著。
電話那頭沉默的時間,比預想的要長。
“安然……”謝天佑的聲音透著掙扎,“那是我媽,她一個人……有些習慣,可能一時改不了。但我們搬出來住了,慢慢來,好不好?我會跟她說的?!?/strong>
“你會說嗎?”蘇安然追問,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回避的力量,“還是像之前一樣,每次她一不高興,一掉眼淚,你就妥協(xié)了?”
“我……”謝天佑語塞了。
他的沉默,像一塊冰冷的石頭,壓在蘇安然的心口。
她忽然覺得有些累,不是身體上的,是那種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疲憊。
“算了?!彼人闪丝冢曇舻拖氯?,“明天還要忙,早點休息吧?!?/p>
“安然!”謝天佑急急叫住她,“你別多想,我答應你,我會努力。我們肯定會過得很好的?!?/p>
“嗯?!碧K安然輕輕應道,“晚安?!?/p>
掛了電話,她依然坐在窗前。
謝天佑最后那句承諾,聽起來很真誠,可里面的不確定,她也聽得明明白白。
他會努力。
可如果努力之后,那道溫柔的壁壘依然存在呢?
如果周雅琴的“不容易”,永遠是他們之間無法逾越的溝壑呢?
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力氣,去一次次地沖撞,又一次次地被“孝順”和“親情”勸退。
月光涼薄地照進來,落在她無名指的鉆戒上,折射出一點冰冷的光。
明天就是婚禮了。
所有親朋好友都會到場,見證他們的結合。
她應該滿懷喜悅和期待才對。
可此刻,她心里只有一片空茫的安靜,以及對未來深深的、無法言說的憂慮。
她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希望明天一切順利。
希望那道壁壘,能在共同的努力下,慢慢消融。
窗外,城市的霓虹不知疲倦地閃爍著,仿佛無數(shù)雙眼睛,靜靜地等待著明天的到來。
06
婚禮當天,天氣出奇地好。
陽光明晃晃的,透過酒店宴會廳高大的玻璃窗灑進來,把一切都鍍上了一層金邊。
蘇安然凌晨四點就起來化妝、做頭發(fā)。
婚紗勒得有點緊,頭飾也很重,但她一直保持著得體的微笑。
接親,游戲,敬茶,拍照……流程一項項走下來,像一部按部就班運轉的精密機器。
她挽著父親的手臂,走過長長的花瓣雨通道時,看到了站在盡頭的謝天佑。
他穿著黑色禮服,身姿挺拔,看向她的眼神里有光亮,也有緊張。
那一刻,蘇安然的心微微動了一下。
也許,一切真的會好起來。
交換戒指,宣誓,親吻。
司儀用熱情洋溢的語調,將氣氛推向高潮。
“接下來,讓我們有請新人的長輩,上臺為大家講幾句,送上他們的祝福!”
掌聲響起。
蘇安然的父母先上臺,父親話不多,只樸實地叮囑他們互相體諒,好好過日子。
母親則紅了眼眶,拉著蘇安然的手舍不得放。
輪到謝天佑這邊。
周雅琴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暗紅色旗袍,頭發(fā)盤得一絲不亂,戴著珍珠項鏈,顯得格外精神。
她步履從容地走上臺,從司儀手里接過話筒。
“各位親朋好友,大家好。”
她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目光緩緩掃過臺下。
“今天是我兒子天佑,和兒媳安然的大喜日子。我啊,心里真是高興,也特別感謝大家來捧場。”
開場白很尋常,蘇安然微微松了口氣。
“我這輩子,就天佑這么一個孩子。他爸爸走得早,我一個人,又當?shù)之攱專偹惆阉洞罅恕!?/p>
周雅琴的聲音開始有些哽咽,掏出手絹按了按眼角。
臺下很安靜,不少人露出同情和感慨的神情。
“好在,天佑爭氣,人也老實。現(xiàn)在,又娶了安然這么個好媳婦。”
她看向蘇安然,笑容加深,眼神卻有種讓蘇安然不太舒服的深意。
“安然工作好,能力強,懂事,識大體。把天佑交給她,我放心?!?/p>
蘇安然保持著微笑,心里那根弦卻微微繃緊了。
“今天呢,趁這個機會,我也有幾句話,想對兩個孩子說?!?/p>
周雅琴清了清嗓子,腰背挺得更直了些,聲音透過音響,清晰地傳到宴會廳每一個角落。
“咱們中國人,講究成家立業(yè)。成了家,就是大人了,要擔起責任來。以后啊,你們小兩口,要好好規(guī)劃未來的生活?!?/p>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炯炯地看著蘇安然。
“為了你們這個家能越來越好,也為了我和安然她父母以后養(yǎng)老,沒有后顧之憂……”
宴會廳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我提個建議,也是咱們家的一點傳統(tǒng)想法?!?/p>
周雅琴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語氣卻帶上了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安然啊,你收入高,又會持家。以后每個月呢,你就交一萬塊錢到我這里。”
她微微揚起下巴,聲音溫和,卻字字清晰。
“這一萬塊,算是家里的公用基金。我來幫你們存著,規(guī)劃著用,以后買房子、生孩子、應急,都有個保障。也當是你和天佑,給我們長輩的一份孝心?!?/strong>
“這樣,咱們一大家子,和和美美,勁往一處使,日子肯定越過越紅火?!?/strong>
話音落下。
偌大的宴會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背景音樂都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
所有賓客都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僵住,錯愕、難以置信、看熱鬧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舞臺中央。
投向那個穿著潔白婚紗的新娘。
蘇安然感覺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瞬間沖上頭頂,又猛地褪去,留下刺骨的冰冷。
她耳邊嗡嗡作響,只能看到周雅琴那張含笑的臉,在燈光下顯得那么清晰,又那么遙遠。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謝天佑。
他臉色煞白,嘴唇微微顫抖著,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滿是驚惶和無措。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喉嚨里卻只發(fā)出一點含糊的氣音。
他放在身側的手,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jié)泛白,卻始終沒有抬起來,沒有去拿近在咫尺的話筒。
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尊瞬間被風化的石膏像。
只有額頭上滲出的細密汗珠,在明亮的燈光下,折射出一點點顫動的微光。
蘇安然看著他。
看著他那副完全被突如其來的狀況擊懵、甚至連本能反應都喪失了的模樣。
心里最后那點搖曳的期望,那點對“以后就好了”的僥幸,啪地一聲,碎了。
碎得干干凈凈。
冰冷的碎渣沿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來,這就是她一再忍讓、一再妥協(xié)換來的結果。
原來,這場婚禮,不僅僅是儀式,更是對方劃定權力范圍、明確家庭秩序的舞臺。
而她,就是那個被當眾要求納上“投名狀”的新成員。
滑稽,又悲哀。
臺上臺下,幾百雙眼睛還在看著她。
等著她的反應。
哭泣?拒絕?爭吵?還是懦弱地點頭答應?
蘇安然深深吸了一口氣。
冰涼的空氣涌入肺腑,奇異地壓下了那陣眩暈和惡心。
極致的難堪和心寒之后,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迅速籠罩了她。
她甚至感覺到自己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弧度。
不是喜悅,而是一種徹底的清醒,以及清醒之后的冰冷決斷。
她松開了一直挽著謝天佑胳膊的手。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失魂落魄的謝天佑猛地一顫,惶然地看向她。
蘇安然沒有看他。
她向前邁了一步。
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發(fā)出清脆的“嗒”的一聲。
在寂靜無聲的大廳里,這一聲格外清晰。
她走向旁邊同樣呆若木雞的司儀,目光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禮貌的歉意。
然后,她伸出了手。
從容地,接過了司儀手里那個備用的話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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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話筒握在手里,有點沉,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傳來。
蘇安然轉過身,面向臺下黑壓壓的賓客。
她的目光很平靜,從一張張或驚訝、或好奇、或尷尬的臉上掃過。
最后,落在了幾步之外,依舊保持著得體站姿的周雅琴臉上。
周雅琴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微微蹙著眉,似乎對蘇安然這個舉動有些意外,但眼神里更多的是一種審視和等待。
等待著她預想中的屈服,或是失態(tài)。
蘇安然舉起話筒,放到唇邊。
她沒有哭,沒有質問,甚至連音量都沒有提高。
聲音透過音響傳出來,溫和,清晰,帶著一種事不關己般的平靜。
“媽?!?/p>
她先叫了一聲,語氣甚至算得上恭敬。
周雅琴眉頭舒展開一點,下巴幾不可查地抬高了些。
“您剛才說的話,我都聽清楚了?!?/p>
蘇安然頓了頓,目光轉向身邊臉色慘白、幾乎要站不穩(wěn)的謝天佑,又很快轉回來。
“您說得對,成了家,是得好好規(guī)劃未來。為小家庭打算,為長輩養(yǎng)老考慮,這都是應該的。”
臺下有人輕輕松了口氣,以為新娘子這是要服軟了。
周雅琴嘴角也重新浮起笑意,略帶矜持地點了點頭。
“不過,媽,”蘇安然話鋒輕輕一轉,臉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看起來異常真誠,“既然是規(guī)劃,咱們就得把賬算清楚一點,心里也好有個數(shù),您說對不對?”
周雅琴的笑容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