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天宇沒想到,一件舊夾克會掀起波瀾。
去省廳報道那天,他穿上了父親留下的衣服。
深綠色,樣式老氣,袖口已經磨得發白。
廳長孫大海例行公事地抬頭看他。
目光掃過他的臉,落在胸前,然后停住了。
孫大海的瞳孔在那一瞬間驟然收縮。
他盯著夾克上第三顆扣子,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
那枚金屬摁扣在燈光下泛著黯淡的舊光。
孫大海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刮擦地板,發出刺耳的銳響。
他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腳步有些急。
“你這可是……”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微顫。
蕭天宇站在原地,茫然無措。
他不知道,這枚扣子鎖著的,是一段鮮血浸透、塵埃厚重的過往。
而鑰匙,就在眼前這位失態的廳長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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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車在晨霧里鉆進省城時,蕭天宇醒了。
他靠在硬座冰涼的窗玻璃上,脖子有些僵。
窗外掠過的灰蒙蒙的建筑,和他老家縣城的景色沒什么不同。
只是更高,更密,也更冷。
他拎起腳邊半舊的帆布行李袋,隨著人流走下站臺。
省廳的報到通知疊得方正,放在內袋,貼著胸口。
出站口人聲嘈雜,各種攬客的吆喝混在一起。
蕭天宇緊了緊身上那件深綠色的夾克。
夾克是父親的,洗了很多次,顏色褪得有些不均勻。
料子厚實,但款式實在太老了,立領,五個摁扣,胸前有斜插的口袋。
母親程敏靜昨晚幫他收拾行李時,看著這件衣服,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嘆了口氣,說,穿在里面吧,省城風大。
蕭天宇知道母親不太想他穿這件衣服。
從小到大,家里關于父親的東西不多。
幾枚獎章鎖在抽屜深處,幾張照片,還有就是這件夾克。
父親老蕭在他四歲那年就犧牲了。
說是部隊訓練事故,具體情況,母親從來不說。
問急了,她就紅了眼圈,別過臉去。
蕭天宇后來也就不問了。
他穿上夾克,拉上行李袋的拉鏈,走進清冷的晨風里。
夾克很合身,像是照著他的尺寸改過。
他想起母親有時會拿出來,在燈下縫補開線的地方。
手指摩挲過粗糙的布料,動作很輕。
那枚胸口下方的金屬摁扣,邊緣已經磨得光滑。
扣面上有些細微的劃痕,看不清原本的紋路。
蕭天宇伸手摸了摸那枚扣子,冰涼的觸感。
他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省廳的地址。
司機從后視鏡里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那件老式夾克上停留了一瞬。
蕭天宇看向窗外,沒說話。
街景流動,陌生的城市在眼前鋪開。
他心里沒什么波瀾,考上省廳是意料之外。
警校畢業,他成績不錯,體能也好,但性格不算突出。
面試時,考官問他為什么當警察。
他想了想,說,想弄明白一些事。
具體什么事,他沒說,考官也沒深究。
現在,他就要走進那棟大樓了。
一個他父親從未踏足過,卻又似乎隱隱關聯的地方。
出租車停在氣派的辦公樓前。
蕭天宇付錢下車,站在高高的臺階下,仰頭望了望。
玻璃幕墻反射著鉛灰色的天空,顯得嚴肅而冷漠。
他深吸一口氣,拎著行李袋,邁上了臺階。
夾克隨著他的動作,發出輕微的布料摩擦聲。
那枚舊扣子,安靜地貼在胸口下方,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02
省廳大廳寬敞明亮,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
空氣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合著紙張和油墨的氣息。
幾個同樣提著行李、面帶稚氣的年輕人聚在指示牌前。
看打扮,應該也是來報到的新人。
蕭天宇走過去,看了下標示,人事處在三樓。
他正準備往樓梯走,一個穿淺灰色套裙的年輕女人快步從他身邊經過。
她抱著厚厚一摞文件夾,最上面幾本有些滑脫。
“哎——”
她低呼一聲,手忙腳亂地去撈。
蕭天宇側身一步,伸手托住了那摞即將傾塌的文件。
女人松了口氣,抬起臉。
她看起來比蕭天宇大不了幾歲,眉眼清秀,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邊眼鏡。
鏡片后的眼睛很亮,帶著審視的銳利,但此刻更多的是感激。
“謝謝啊,”她說,聲音清脆,“差點就全灑了。”
“不客氣。”蕭天宇幫她把文件扶正,收回手。
女人這才注意到他的穿著,目光在那件深綠色舊夾克上頓了頓。
隨即,她露出一個職業化的微笑。
“來報到的?新人?”
蕭天宇點點頭。
“我也是,不過早你一年。”她調整了一下抱文件的姿勢,“法醫科,張明美。你呢?”
“蕭天宇,刑偵。”
“刑偵好啊,一線。”張明美笑了笑,“看你挺穩當的。那邊電梯來了,一起?”
蕭天宇又點點頭,跟著她走向電梯。
電梯里只有他們兩人。
張明美靠在轎廂壁上,打量他。
“你這衣服……挺特別的。”她語氣隨意,聽不出是褒是貶。
“家里的舊衣服。”蕭天宇簡單回答。
“哦。”張明美不再追問,轉而說,“今天報到人多,估計得等一陣。孫廳長可能會見你們,他喜歡看看新人。”
蕭天宇對這位廳長沒什么概念,只從新聞里見過名字。
孫大海,據說作風很硬,破過不少大案。
電梯到達三樓。
門一開,走廊里果然已經站了七八個新人,低聲交談著。
蕭天宇的出現,引來幾道目光。
主要集中在他那件與周圍格格不入的老式夾克上。
有人眼里露出好奇,有人則是不加掩飾的打量,甚至帶點輕微的嘲弄。
蕭天宇面色平靜,走到隊列末尾站定。
張明美對他揮揮手,抱著文件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回頭見,蕭天宇。”
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蕭天宇收回視線,看著前面那些嶄新的西裝、夾克,筆挺的襯衫。
他摸了摸自己夾克上那枚冰涼的扣子。
周圍的聲音有些嗡嗡的,談論著畢業的學校,分配的單位,未來的憧憬。
蕭天宇沒參與,只是安靜地站著。
走廊盡頭的門開了,一個工作人員拿著名單走出來。
“報到的新人,按順序進來,先交材料。”
隊伍開始緩慢移動。
蕭天宇透過門縫,看到里面是一間大會議室。
長條桌后面,似乎坐著幾個人。
最中間那個身影,坐得筆直,隔著一段距離,也能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氣場。
應該就是廳長孫大海了。
蕭天宇忽然覺得,胸口那枚扣子,似乎微微發燙。
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寂靜中悄然蘇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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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會議室里光線充足,長長的會議桌一側坐著幾位領導。
蕭天宇跟著隊伍走進來,在靠墻的椅子上依次坐下。
他選了個不起眼的角落。
空氣里有種淡淡的緊張感,新人們都挺直了背,目視前方。
主持會議的是人事處的副處長,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
他拿著話筒,語氣和藹地說了些歡迎的話。
然后開始介紹在座的領導。
蕭天宇的目光掠過一張張面孔,最后停在正中間那位身上。
孫大海廳長比新聞照片里看起來更嚴肅。
臉龐棱角分明,皮膚是長期風吹日曬后的深褐色。
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目光掃過來時,像帶著重量。
他穿著普通的白色警用襯衫,肩章上的銀色枝葉和四角星花熠熠生輝。
他沒有笑,只是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副處長開始讓新人做簡單的自我介紹,說說姓名、畢業院校、特長。
輪到蕭天宇時,他站起身,走到前面。
“蕭天宇,北江警校畢業,刑事偵查專業。”
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
說完就停了,沒有補充任何“愛好”、“理想”之類的詞。
副處長等了等,見他沒有繼續的意思,便笑著示意他坐下。
蕭天宇轉身往回走。
他能感覺到有幾道目光跟隨著他。
其中一道,格外沉,格外久。
他抬起眼,恰好迎上孫大海的視線。
廳長正看著他,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目光并非審視新人般的隨意一掃,而是帶著某種專注的探究。
先落在蕭天宇臉上,停頓兩秒,然后向下移動。
掃過他洗得發白的牛仔褲,普通的運動鞋。
最后,停在了他胸前那件深綠色夾克上。
更準確地說,是停在了夾克那排金屬摁扣上。
孫大海的視線在那里凝固了。
時間大概只有短短一瞬。
蕭天宇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因為當他再定睛看去時,孫大海已經移開了目光。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神色恢復如常,看向下一個站起來自我介紹的新人。
仿佛剛才那片刻的失神從未發生。
蕭天宇坐回角落的椅子,手心有些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夾克上的扣子。
普普通通的金屬圓扣,因為常年的使用和摩擦,邊緣光滑。
扣面中央似乎有些極淺的凹痕,但看不出具體形狀。
沒什么特別的。
至少在他二十五年的人生里,這枚扣子從未顯得特別過。
除了母親偶爾凝視它時,眼中會閃過他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會議繼續進行。
領導講話,提出期望,強調紀律。
孫大海最后說了幾句,言簡意賅,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人心上。
“穿上這身警服,命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了。腦子要清醒,骨頭要硬。”
他說完,目光再次掃過全場。
經過蕭天宇時,沒有停留。
散會后,新人們魚貫而出,準備去各自分配的部門初步熟悉環境。
蕭天宇剛走到門口,那位副處長卻叫住了他。
“蕭天宇同志,你稍等一下。”
蕭天宇停下腳步。
副處長走過來,壓低聲音。
“孫廳長想單獨和你談談。跟我來。”
04
副處長領著蕭天宇,穿過忙碌的辦公區。
格子間里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低聲交談聲混在一起。
不少人抬頭看他們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忙自己的事。
蕭天宇跟著副處長,走到走廊最深處。
一扇深色的木門緊閉著,門上沒有銘牌。
副處長輕輕敲了敲門。
里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進來。”
副處長推開門,側身讓蕭天宇進去,自己卻沒跟進來,輕輕帶上了門。
這是一間寬敞的辦公室,陳設簡單,甚至有些空曠。
靠墻是高大的書柜,里面塞滿了文件和書籍。
一張寬大的辦公桌對著門,桌上除了一臺電腦、幾份攤開的文件、筆筒和茶杯,再無他物。
窗戶開著,微風吹動淺藍色的窗簾。
孫大海沒有坐在辦公桌后。
他站在窗邊,背對著門口,看著樓下的院子。
聽到關門聲,他轉過身。
“坐。”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蕭天宇走過去,坐下,腰背自然挺直。
孫大海也走回辦公桌后,坐下。
兩人之間隔著寬闊的桌面。
孫大海拿起茶杯,又放下,目光落在蕭天宇臉上。
那目光很沉,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穿透力。
“蕭天宇,”他開口,聲音平穩,“北江警校,今年畢業。綜合成績排第三。”
蕭天宇點點頭:“是。”
“為什么選擇來省廳?”孫大海問,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這是個常規問題,面試時也問過。
蕭天宇用了同樣的答案:“想多做點事,也想多學點東西。”
孫大海看著他,沒說話,似乎在判斷這個回答的真實分量。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城市噪音。
“家里情況怎么樣?”孫大海換了個話題,語氣聽起來像是隨意的關心。
“母親是中學教師,身體還好。”蕭天宇回答。
“父親呢?”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蕭天宇垂在腿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父親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哦。”孫大海應了一聲,聲音里聽不出情緒,“怎么去世的?”
“說是部隊訓練事故。”蕭天宇的聲音很平,“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
孫大海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更加專注地看著蕭天宇。
“你父親……叫什么名字?”
“蕭建國。”蕭天宇說出這個有些年代感的名字。
孫大海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幾秒鐘。
眼神似乎飄向了很遠的地方,又迅速收回。
“蕭建國……”他低聲重復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個名字。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到了蕭天宇的身上。
這一次,不再是臉。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越過蕭天宇的肩膀,胸口……
最后,牢牢定格在那件深綠色舊夾克左胸下方。
第三顆金屬摁扣上。
孫大海臉上的平靜,像是被什么東西驟然擊碎。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微微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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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辦公室里只剩下窗外的風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
孫大海盯著那枚扣子,眼神像是被焊住了。
他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嘴角抿著,下頜線顯得格外硬朗。
那是一種極度震驚混雜著難以置信的神情。
蕭天宇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想低頭看看自己胸口。
但他忍住了,只是安靜地坐著,迎視著廳長的目光。
那枚扣子有什么問題?
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蕭天宇的腦海。
母親縫補時的沉默,偶爾看向這件衣服的復雜眼神……
還有此刻孫大海幾乎失控的凝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孫大海卻像是陷入了一段遙遠的記憶。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終于,他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移開了視線。
轉向窗外,看著外面鉛灰色的天空。
他深呼吸了一口,再轉回頭時,臉上的震驚已經壓下去大半。
但眼底深處,依然翻涌著劇烈的情緒。
“你這件夾克,”孫大海開口,聲音比剛才沙啞了一些,“穿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