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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供外甥讀完大學,他拉黑我后竟來我公司面試,我:白眼狼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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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試間的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

      程景浩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臉上是精心練習過的自信笑容。

      他對自己的簡歷很滿意,對剛才的回答更是得意。

      屏風后的陰影里,一直沉默的主考官終于有了動靜。

      椅子滑開,腳步聲不重,卻清晰地敲在地板上。

      程景浩調整了一下領帶結,準備迎接最后的關鍵提問。

      然后,他看見那個人從屏風后面走了出來。

      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血液好像一下子沖到了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涼的空白。

      他張了張嘴,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李年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那份簡歷,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深的、看透一切的淡漠。

      李年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了下來,將簡歷輕輕放在光潔的會議桌上。

      他抬起眼,看著外甥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很慢地開了口。

      “解釋一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簡歷上寫的‘獨立承擔大學所有費用’,是什么意思?”



      01

      下午的陽光白得刺眼,曬得工地上的鋼筋發燙。

      李年蹲在一摞水泥磚旁邊,指尖捻著一點砂灰,搓了搓。

      “標號不對?!?/p>

      他站起身,對旁邊滿頭汗的項目經理說。

      “這批料全部退掉,合同上寫的是四二五,送來的這是什么?”

      項目經理抹了把臉,想解釋。

      李年擺了擺手,沒讓他說下去。

      “我知道供貨商是你表弟,老劉?!?/p>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火氣,只有一種不容商量的疲憊。

      “要么換料,要么換人。你看著辦?!?/p>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起來。

      鈴聲是老式的嘟嘟聲,在嘈雜的工地上不太容易聽見。

      李年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是姐姐。

      他走到一處稍微陰涼點的水泥管后面,接了電話。

      “姐。”

      “小年啊,”姐姐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忙不?”

      “在工地,有點吵。你說?!?/strong>

      “哎,也沒什么事……”姐姐頓了頓,“就是,浩浩的錄取通知書下來了?!?/p>

      李年嗯了一聲,等著下文。

      他知道姐姐打電話來,絕不會只是為了報喜。

      “省城的大學,好學校呢?!苯憬愕穆曇衾镉辛它c真心的喜悅,但很快又低了下去。

      “就是……這學費,住宿費,加上生活費……我跟你姐夫算了算,第一年怎么也得這個數?!?/p>

      姐姐報了個數字。

      李景浩沒說話,聽著電話那頭姐姐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你姐夫那廠子,效益你也知道,半年沒發全工資了?!?/p>

      “我這身體,也做不了重活……”

      “浩浩爭氣,考上了,我們總不能……總不能讓他不去啊?!?/p>

      姐姐的聲音哽了一下。

      “小年,你看……”

      李年抬頭,望了一眼被腳手架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遠處,工人們正喊著號子搬運材料,塵土在熱浪里翻滾。

      項目經理還惴惴不安地站在原處,看著他。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悶熱的夏天。

      父親病重,家里拿不出錢,是姐姐輟了學,去鎮上的紡織廠做工。

      第一個月工資發下來,姐姐給他買了一雙新球鞋。

      而他腳上那雙,鞋底已經快磨穿了。

      “知道了,姐?!?/p>

      李年打斷了她越發窘迫的訴說。

      “錢的事,你別操心了。”

      “浩浩上大學是好事,該去。”

      他語氣平淡,就像在決定退回一批不合格的水泥。

      “需要多少,你回頭算個準數告訴我?!?/p>

      “我轉給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姐姐壓抑的抽泣聲。

      “小年……姐謝謝你,真的……浩浩以后出息了,一定讓他好好報答你……”

      “說這些干什么?!?/p>

      李年覺得太陽穴有點跳著疼。

      “先這樣,我這邊還有事?!?/p>

      掛了電話,他走回項目經理面前。

      臉上的神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靜。

      “料的事,今天下班前給我處理方案?!?/p>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合格的料進場?!?/p>

      他說完,轉身朝停在工地邊的黑色轎車走去。

      皮鞋踩過粗糙的水泥地面,揚起細微的塵土。

      坐進車里,空調的冷風瞬間包裹上來。

      司機老陳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李總,回公司?”

      “嗯。”

      李年靠在后座上,閉上了眼睛。

      車子駛離工地,顛簸漸漸平緩。

      他腦子里閃過程景浩小時候的樣子,虎頭虎腦,跟在他后面舅舅、舅舅地叫。

      后來他離家打拼,見得就少了。

      上次見,還是兩三年前,孩子已經瘦高瘦高的,戴著眼鏡,話不多,有些靦腆。

      不知怎么,那雙接過姐姐買的球鞋時,自己心里翻涌的酸澀和感激,又一次漫了上來。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錢,他得出。

      02

      晚飯是簡單的三菜一湯。

      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紅燒排骨,還有一盅燉得奶白的冬瓜排骨湯。

      楊淑敏端上最后一道菜,解下圍裙,在李年對面坐下。

      “工地的事解決了?”

      她給李年盛了碗湯,隨口問道。

      “明天看結果。”

      李年夾了塊排骨,放進嘴里慢慢嚼著。

      “老劉那個表弟,做事不踏實。”

      楊淑敏點點頭,沒再多問生意上的事。

      她夾了一筷子西蘭花到李年碗里。

      “多吃點青菜。你最近臉色不太好,總熬夜?”

      “還行?!崩钅旰攘丝跍敖裉旖愦螂娫拋砹??!?/p>

      “哦?大姐身體還好嗎?”

      “老樣子。打電話是說程景浩的事?!?/p>

      李年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擦手。

      “錄取通知書到了,省城理工大學。學費不便宜?!?/p>

      楊淑敏盛湯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他。

      “大姐的意思是……”

      “家里困難,湊不出?!崩钅暾f得直接,“問我能不能幫襯點?!?/p>

      餐廳里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細微的送風聲。

      楊淑敏把湯碗輕輕放在李年面前。

      “你怎么說?”

      “我應下了?!?/p>

      李年端起湯碗,吹了吹熱氣。

      楊淑敏沉默了一會兒,拿起自己的筷子。

      “好事。孩子能考上大學不容易,該幫?!?/p>

      她的聲音溫和,聽不出什么情緒。

      “不過,小年,這資助,你心里得有個章程?!?/p>

      李年抬眼看向妻子。

      “什么章程?”

      “四年大學,不是一筆小數目。”楊淑敏語氣平緩,像在討論一件普通的家事。

      “學費、住宿費、生活費,還有電腦、手機這些雜七雜八的開銷?!?/strong>

      “你現在應下了,以后就是一筆持續的支出?!?/p>

      “大姐家里困難,我們都知道。但這錢是給孩子的,不是給大姐的?!?/p>

      她頓了頓,看著李年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親兄弟明算賬。這錢,算是借給孩子的,還是……”

      “說什么借不借的?!?/p>

      李年打斷她,眉頭微蹙。

      “那是我親外甥,我姐的兒子?!?/p>

      “他現在需要錢上學,我能看著不管?”

      “我不是這個意思?!睏钍缑魮u搖頭,聲音依舊柔和。

      “我是說,孩子長大了,得有擔當。讓他知道這錢來之不易,不是天上掉下來的?!?/p>

      “你直接全包了,他會不會覺得理所應當?”

      李年沒立刻接話。

      他想起下午姐姐在電話里的哽咽,想起很多年前那雙新球鞋。

      “淑敏,”他嘆了口氣,“那是我姐。”

      “當年要不是她,我可能連高中都讀不完?!?/p>

      “現在她孩子有難處,我能計較這些?”

      楊淑敏看著他,目光里有理解,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我沒讓你計較。只是提醒你,凡事有個度。”

      “孩子的心性,我們現在也不完全了解。”

      “你一片好心,別到最后……”

      她沒把話說完,只是又夾了塊魚,細心剔掉刺,放到李年碗里。

      “行了,吃飯吧。湯要涼了?!?/p>

      李年看著碗里那塊雪白的魚肉,心里的那點煩躁漸漸平息下去。

      他知道妻子是為他好,說得也在理。

      但他心里那份對姐姐的虧欠,對那個看著長大的外甥的責任,沉甸甸地壓著。

      “我有數?!?/p>

      他最終說道,語氣緩和下來。

      “先供他把大學讀完。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楊淑敏沒再說什么,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繼續吃飯。

      燈光溫暖地灑在餐桌上,飯菜的熱氣裊裊上升。

      窗外的夜色漸漸濃了,城市燈火次第亮起。

      李年想,四年,很快的。

      等程景浩畢業了,找了工作,一切就好了。

      他那時絕不會想到,有些付出,換來的不是感恩,而是徹底的遺忘和冰冷的割裂。

      更不會想到,下一次見到這個外甥,會是在那樣一個荒誕又心寒的場合。



      03

      第一筆錢,是在開學前一周轉過去的。

      李年讓財務從公司賬上單獨走了一筆,備注是“程景浩學費”。

      金額不小,但他沒猶豫。

      姐姐很快打來電話,聲音里帶著哭腔,反復說著感謝。

      程景浩也在電話里叫了聲“舅舅”,聲音有些拘謹,說了句“謝謝舅舅,我會努力學習的”。

      李年說了幾句鼓勵的話,讓他缺什么就說。

      電話掛斷后,他心里松快了些。

      到底是一家人。

      九月過后,李年偶爾會想起問問程景浩在學校的情況。

      頭兩個月,他打過兩次電話。

      一次是問習不習慣,程景浩說還行,就是課程挺緊。

      另一次是國慶節,問回不回家,程景浩說和同學約了去周邊旅游,不回了。

      話都不多,問一句答一句。

      李年想,男孩子,大了,可能不愛跟長輩啰嗦。

      加上他自己公司事忙,幾個工地同時開工,催款、質檢、協調關系,忙得腳不沾地。

      聯系就漸漸少了。

      倒是姐姐,隔一兩個月會打個電話來。

      無非是說程景浩在學校挺好,讓他別惦記,或者說些家里瑣事。

      每次通話末尾,總會再提一次感謝,語氣誠懇,但也讓李年覺得有些生分。

      真正感覺到變化,是通過朋友圈。

      李年不太用微信,聯系人不多,朋友圈更是很少刷。

      有一次深夜從公司回家,累得不想動,靠在沙發上隨手劃了劃手機。

      正好看到程景浩發了一張照片。

      背景是燈光迷離的酒吧卡座,桌上擺著幾瓶洋酒,還有果盤。

      程景浩和幾個年輕人舉著杯子對鏡頭笑,他手腕上戴著一塊表,表盤在燈光下反著光。

      配文是:“大學生活,就該盡情享受?!?/p>

      李年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

      他記得那塊表,某個以年輕時尚為賣點的牌子,基礎款也要好幾千。

      他皺了下眉,退出了朋友圈。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

      年輕人,偶爾出去放松一下,也沒什么。

      后來,他又陸續看到幾次。

      吃飯是在看起來挺高檔的餐廳,盤子小,擺盤精致。

      出去玩的照片,背景是滑雪場、音樂節,或者網紅打卡地。

      穿的T恤、鞋子,都帶著明顯的品牌logo。

      李年對奢侈品不了解,但那些牌子,他大致知道不便宜。

      他想起楊淑敏說的話。

      “讓他知道這錢來之不易?!?/p>

      他第一次給程景浩發了條微信,措辭很謹慎。

      “浩浩,在學校別太省,但也注意合理安排。舅舅掙錢也不容易。”

      程景浩過了半天才回復。

      “知道了,舅舅?!?/p>

      就四個字,一個句號。

      李年看著那條回復,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最終什么也沒再發。

      第二年開學,姐姐打電話來,語氣有些為難。

      說學費漲了點,另外程景浩想換個好點的電腦,學專業軟件用。

      李年問要多少。

      姐姐報了個數,比第一年多了不少。

      李年沉默了幾秒。

      “行,我轉過去?!?/p>

      這次,他沒有再單獨備注。

      錢轉過去后,程景浩破天荒地主動發了條微信。

      “錢收到了,謝謝舅舅?!?/p>

      還是干巴巴的。

      李年回了個“嗯”字。

      那年的生日,李年收到了程景浩寄來的一個快遞。

      拆開,是一條領帶。

      顏色很亮,花紋有些夸張,吊牌上的價格不菲。

      楊淑敏拿起領帶看了看,又放下。

      “孩子有心了。”

      李年沒說話。

      他知道這條領帶的價格,差不多夠普通學生兩三個月的生活費。

      他把領帶放回了盒子,塞進了衣柜最里面。

      第三年,第四年。

      學費和生活費,李年按時打過去,數額逐年增加。

      程景浩的朋友圈,依然更新著光鮮的生活。

      他好像更忙了,參加社團,做項目,實習。

      和李年的聯系,只剩下每年春節時,一條群發的祝福短信。

      “舅舅新年快樂,身體健康,萬事如意?!?/p>

      連署名都沒有。

      李年會回一句“新年快樂”,有時加一句“學習進步”。

      對話就到此為止。

      有一次家庭聚會,姐姐提起程景浩,說他現在可有主意了,準備考研,還要考含金量高的證書。

      “都是燒錢的事?!苯憬銍@氣,“但孩子想上進,我們總不能拖后腿。”

      李年當時正在喝茶,聞言放下杯子。

      “他還需要多少錢?”

      姐姐報了個數。

      李年點點頭?!安粔蛟僬f?!?/p>

      姐姐又要道謝,李年擺擺手,起身去了陽臺。

      楊淑敏跟了出來,給他披了件外套。

      “夜里風涼?!?/strong>

      李年看著遠處明明滅滅的燈火,忽然問了一句。

      “淑敏,我是不是做錯了?”

      楊淑敏握了握他的手。

      “沒什么錯不錯的。問心無愧就好。”

      問心無愧。

      李年咀嚼著這四個字。

      他資助外甥,最初是出于親情,是對姐姐的報答。

      他沒想過要什么回報。

      但至少,不該是現在這樣越來越遠的距離,和那條刺眼的、與他所處世界格格不入的朋友圈。

      畢業前夕,程景浩主動打了個電話過來。

      李年正在開會,走到走廊接通。

      “舅舅?!?/p>

      “嗯,浩浩,什么事?”

      “我快畢業了,論文答辯都結束了?!?/p>

      “挺好。工作找得怎么樣了?”

      “在找。”程景浩的語氣有些輕飄,“投了幾家,慢慢看吧。現在找工作不能急?!?/p>

      李年嗯了一聲。

      “需要舅舅幫你問問嗎?我這邊也有些關系……”

      “不用了舅舅?!背叹昂坪芸齑驍嗨Z氣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抗拒。

      “我自己能搞定。現在都講究公平競爭,靠關系進去,別人也看不起。”

      李年的話堵在喉嚨里。

      走廊的窗戶開著,吹進來的風有點冷。

      “那……你自己把握好。有什么困難,再跟我說?!?/p>

      “知道了。沒什么事我掛了,同學叫我了?!?/p>

      “好?!?/p>

      電話掛斷,忙音嘟嘟地響著。

      李年站在空曠的走廊里,握著發燙的手機,站了很久。

      窗外,是這個城市永遠忙碌的車流。

      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但他還是給程景浩轉了一筆錢。

      備注是:“畢業順利,前程似錦。一點心意,添置行頭,找工作用?!?/p>

      這筆錢,石沉大海。

      沒有回復,沒有感謝。

      直到兩個月后,那個紅色的刺眼感嘆號,出現在微信對話框里。

      04

      程景浩畢業那陣子,李年公司接了個大項目。

      是市里一個重點工程的配套建材供應,競爭激烈,李年幾乎把全部精力都撲了上去。

      白天跑相關部門,晚上陪客戶應酬,連續半個月睡眠不足四小時。

      楊淑敏勸他幾次,他只說撐過這陣子就好。

      就在最焦頭爛額的時候,他接到了程景浩那個電話。

      信號不太好,程景浩的聲音斷斷續續,背景音嘈雜,像是在人多的地方。

      “舅舅,我畢業了?!?/p>

      李年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

      “恭喜。手續都辦完了?”

      “辦完了。正和同學聚會呢?!?/p>

      “工作有眉目了嗎?”

      “投了幾份簡歷,等通知唄?!背叹昂频恼Z氣很隨意,甚至有點滿不在乎。

      “現在好工作不好找,急也沒用。反正剛畢業,先玩一陣再說?!?/p>

      李年皺了皺眉。

      “玩歸玩,正事不能耽誤。你學那個專業,實踐很重要,早點進社會鍛煉有好處?!?/p>

      “知道啦,舅舅?!背叹昂仆祥L了音調,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不耐煩。

      “我心里有數。您就別操心了?!?/p>

      李年的話被堵了回去。

      他聽著電話那頭隱隱傳來的笑鬧和碰杯聲,忽然覺得有點累。

      “那行,你自己安排好?!?/p>

      他頓了頓,還是加了一句。

      “錢還夠用嗎?剛開始找工作,租房子,置辦衣服,都要開銷?!?/p>

      “還行吧?!背叹昂苹卮鸬煤皨尳o了一些?!?/p>

      “我給你轉點,就當是慶祝你畢業,也是找工作的啟動資金。”

      李年沒等他回應,接著說了下去,語氣不容拒絕。

      “別推,拿著。剛入社會,手頭寬裕點好?!?/p>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那就……謝謝舅舅了。”

      “嗯,好好干。有事給我打電話?!?/p>

      掛了電話,李年靠在辦公椅上,閉眼休息了幾分鐘。

      然后他拿起手機,點開銀行APP,給程景浩的賬戶轉了一筆錢。

      金額不小,比他原本打算給的“就業啟動金”還要多一些。

      轉賬時,他手指在備注欄停頓了一下。

      最終只打了四個字:“畢業快樂。”

      錢轉過去了。

      像過去四年里的每一次一樣,迅速完成了扣款。

      然后,一切歸于沉寂。

      沒有收到款項的短信提醒回復,沒有微信道謝,朋友圈也沒有任何相關的表示。

      好像這筆錢從未存在過。

      李年等了一天,兩天。

      手機安安靜靜。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機丟在一邊,繼續看桌面上堆積如山的合同和報表。

      項目進入關鍵階段,一個環節出錯,就可能前功盡棄。

      他實在分不出太多心思,去琢磨一個剛畢業的年輕人的心思。

      只是偶爾在深夜加班結束時,看著窗外寂靜的夜景,他會想起那個電話里輕飄飄的語氣。

      想起程景浩朋友圈里,那些越來越精致、也越來越遙遠的生活切片。

      心里會泛起一絲淡淡的疑慮,像水底潛藏的暗礁,看不真切,卻讓人不安。

      楊淑敏察覺到他情緒有些低落,以為只是工作太累。

      她燉了湯送到公司,看著他喝下。

      “項目再重要,也沒有身體重要。”

      李年喝著溫熱的湯,胃里舒服了些。

      “我知道??旖Y束了?!?/p>

      “程景浩畢業了吧?工作找得怎么樣?”楊淑敏隨口問道。

      李年拿著勺子的手頓了頓。

      “說是在找,不讓我插手?!?/p>

      楊淑敏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也別管太細?!?/strong>

      李年應了一聲,低頭繼續喝湯。

      管得太細?

      他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這四年來,除了打錢,他管過什么?

      甚至連程景浩具體學了些什么,參加了什么活動,交了些什么朋友,他都一無所知。

      他們之間,似乎只剩下那條單薄而脆弱的金錢紐帶。

      而現在,連這條紐帶,仿佛也快要斷了。

      項目終于順利簽約。

      慶功宴上,李年被灌了不少酒。

      回到家時,已是凌晨。

      他頭暈得厲害,卻沒什么睡意。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手機,點開了程景浩的朋友圈。

      一條橫線。

      中間一個孤零零的灰色圓圈。

      下面有一行小字:“朋友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李年盯著那條橫線,看了很久。

      三天前,程景浩應該已經離校了。

      但他什么都沒發。

      是不想發,還是設置了分組,對他不可見?

      李年退出朋友圈,點開和程景浩的聊天窗口。

      上一條消息,還是他轉賬時系統自動生成的通知。

      再往上,是春節那條群發的祝福。

      他手指動了動,想發條消息問問近況。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最后,他只發了一句話。

      “浩浩,工作找得還順利嗎?有什么需要舅舅幫忙的,盡管說?!?/p>

      點擊發送。

      消息前面,立刻出現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下面是一行系統提示:“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p>

      李年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微弱的氣流聲。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有些僵硬的臉上。

      他盯著那個紅色的、刺眼的感嘆號,看了足足有一分鐘。

      然后,他退出微信,找到通訊錄里程景浩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機械的女聲,冰冷地重復著。

      李年放下手機,靠在床頭。

      酒意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種深切的、冰涼的疲憊,從骨頭縫里滲出來。

      他沒開燈,就這么在黑暗里坐著。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夜行車流劃過一道道微弱的光帶。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楊淑敏穿著睡衣,探進頭來。

      “還沒睡?喝了那么多酒,早點休息吧?!?/p>

      李年轉過頭,昏暗中,他的臉看不太真切。

      “嗯,就睡?!?/p>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異常。

      楊淑敏看了他一會兒,輕輕帶上了門。

      腳步聲漸漸遠去。

      李年重新拿起手機,屏幕的光再次亮起,照亮他沒什么表情的臉。

      他點開那個帶有紅色感嘆號的對話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來,刪掉了對話框。

      接著,他找到程景浩的電話號碼,也刪掉了。

      做完這一切,他把手機放到一邊,躺了下來,拉過被子蓋住自己。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

      心里那塊地方,空落落的。

      又好像堵著什么東西,沉甸甸地往下墜。

      他沒有憤怒,沒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透徹的涼意。

      像被人用鈍器,在心臟最柔軟的地方,不輕不重地捅了一下。

      不見血,卻悶悶地疼。

      這一夜,他幾乎沒合眼。

      天亮時,他照常起床,洗漱,換上西裝。

      鏡子里的男人,眼圈有些發青,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靜,甚至比平時更沉靜一些。

      吃早餐時,楊淑敏看了看他的臉色。

      “沒睡好?”

      “有點。”李年喝了口牛奶,“項目剛完,可能有點松懈了?!?/p>

      “今天去公司嗎?”

      “去。一堆事等著。”

      李年吃完早餐,拿起公文包。

      走到門口時,他停頓了一下,回頭對楊淑敏說。

      “晚上可能晚點回來,不用等我吃飯?!?/p>

      “好,開車小心。”

      門輕輕關上。

      楊淑敏站在餐桌邊,收拾著碗筷,眉頭微微蹙起。

      她總覺得,丈夫今天早上,有哪里不太一樣。

      具體是哪里,她又說不上來。

      只是覺得,他好像更沉默了些,那種沉默里,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堅硬的平靜。



      05

      被拉黑后的那兩個月,李年的生活看起來一切如常。

      他照常去公司,處理事務,見客戶,跑工地。

      只是話比以前更少了。

      開會時,他常常只是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眼神落在某處虛空。

      副總經理馮林跟他十幾年,最先察覺到異樣。

      一次匯報完工作,馮林沒急著走,遞了根煙過去。

      李年擺擺手:“戒了?!?/p>

      馮林自己也沒點,把煙拿在手里把玩著。

      “李總,最近家里……都還好?”

      李年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

      “挺好。怎么了?”

      “沒什么,”馮林笑笑,“就是覺得你最近好像特別累。項目不是都順了嗎?”

      “項目是順了,后面的事更多?!?/p>

      李年低頭翻看文件,語氣平淡。

      “老馮,下季度供應商的名單再篩一遍,報價不合理的,合作態度有問題的,一律換掉。”

      “明白?!瘪T林點點頭,知道他不愿多談,便不再追問。

      轉身離開辦公室時,馮林心里嘆了口氣。

      他跟了李年這么多年,見過他意氣風發,也見過他焦頭爛額。

      但最近這種沉寂,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靜,底下卻不知道壓著什么。

      不像是為公司的事。

      馮林隱約知道李年資助外甥上學的事,還是某次李年讓他從公司賬上走一筆特殊的款,隨口提了一句。

      他當時還笑著說:“李總這是長遠投資,培養人才呢。”

      李年只是搖搖頭,沒說什么。

      現在想來,馮林心里猜到了七八分。

      但他不會多嘴。李年不說,自然有他不說的理由。

      在家里,李年也絕口不提。

      楊淑敏試探過兩次。

      一次是周末,她燉了湯,狀似無意地問:“大姐最近有聯系嗎?浩浩工作定在哪里了?”

      李年正在看新聞,聞言眼睛都沒離開電視屏幕。

      “沒問。孩子大了,自己闖吧。”

      語氣聽不出喜怒。

      另一次,是李年姐姐打來電話。

      李年正在書房,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立刻接。

      鈴聲固執地響著。

      楊淑敏在客廳聽見了,朝書房看了一眼。

      鈴聲斷了。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

      李年這才拿起手機,走到陽臺,關上了門。

      通話時間不長,大概五六分鐘。

      李年回來時,臉上沒什么表情。

      楊淑敏遞給他一杯水。

      “大姐的電話?說什么了?”

      “問浩浩有沒有聯系我?!崩钅旰攘丝谒?,語氣很淡。

      “說浩浩去省城找工作了,電話有時打不通,微信回得也慢,有點擔心?!?/p>

      楊淑敏看著他:“你怎么說?”

      “我說最近忙,沒聯系?!崩钅攴畔滤?,“讓他自己多跟家里報平安。”

      “你沒說……”楊淑敏頓了頓,“那件事?”

      李年知道她指的是被拉黑。

      “沒說?!彼叩缴嘲l邊坐下,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

      “說了有什么用?徒增煩惱。”

      楊淑敏在他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小年,你是不是心里憋著火?”

      李年按遙控器的手停住了。

      電視屏幕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沒有?!边^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有點低。

      “就是覺得……沒意思。”

      他轉過頭,看著妻子,眼神里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淑敏,我是不是挺失敗的?”

      “胡說什么。”楊淑敏握住他的手,“你哪里失敗了?”

      “對自己家人,好像都處理不好?!?/p>

      李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苦澀。

      “我以為,有些事只要真心付出,總會有回響?!?/p>

      “現在看來,不是那么回事。”

      楊淑敏握緊了他的手。

      “你沒錯。問心無愧,就好?!?/p>

      又是這句話。

      李年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只是心里那口郁氣,始終盤桓著,找不到出口。

      他照常生活,工作,扮演著丈夫、老板、兄弟的角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地方不一樣了。

      他對親情,有了一種下意識的疏離和警惕。

      對付出,開始計算成本和回報。

      雖然這讓他覺得自己有些陌生,甚至有些厭惡這樣的自己。

      但他控制不住。

      被最親近的人從背后無聲地劃清界限,那種感覺,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肉里,不致命,卻時不時地疼一下。

      提醒他,你的善意,你的付出,在某些人眼里,可能一文不值。

      甚至是一種負擔。

      兩個月的時間,就在這種表面平靜、內里緩慢消耗的狀態中過去。

      直到那天下午,行政主管蘇思瑤敲響了他辦公室的門。

      06

      蘇思瑤是去年入職的,做事利落,心細,很有眼力見。

      李年對她印象不錯。

      “李總,這是這輪招聘初篩通過的簡歷。”

      蘇思瑤將一摞裝訂好的文件輕輕放在李年寬大的辦公桌上。

      “應聘崗位是市場營銷專員和項目助理?!?/strong>

      “按照您的要求,優先考慮了有理工科背景、應屆或畢業一年內的候選人。”

      李年從一堆財務報表中抬起頭,揉了揉眉心。

      “放這兒吧,我晚點看?!?/p>

      “好的?!碧K思瑤點點頭,卻沒有立刻離開。

      她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李總,這里面有份簡歷……我覺得有點特別,可能需要您額外留意一下。”

      “哦?”李年來了點興趣,示意她說下去。

      “是一位叫‘程景浩’的應屆畢業生?!?/p>

      蘇思瑤從那一摞簡歷中,精準地抽出了放在中間偏后位置的一份,雙手遞到李年面前。

      “他的學校和專業都挺對口,實習經歷雖然不算特別突出,但描述得很有條理,自我評價部分也寫得很自信,甚至有點……”

      她尋找著合適的措辭。

      “有點過于自信。而且,他特意在簡歷里強調,大學所有費用均為自己勤工儉學承擔,以此突出他的獨立性和吃苦精神。”

      “這一點,在應屆生里比較少見,也算是個亮點。”

      “但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

      蘇思瑤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自己的直覺是否應該說出來。

      “總覺得這簡歷,太‘完美’了,像是精心設計過的。有些經歷描述,用詞很漂亮,但細究之下,有點空。”

      李年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鋼筆的筆帽。

      “程景浩?”

      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沒什么起伏。

      “簡歷我看看?!?/p>

      他從蘇思瑤手里接過那份薄薄的A4紙。

      簡歷設計得很簡潔,黑白配色,排版清晰。

      右上角,是一張標準的一寸證件照。

      照片上的年輕人,穿著白襯衫,打著深色領帶,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

      他對著鏡頭微微笑著,眼神明亮,透著一種未經世事的銳氣和自信。

      李年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的那張臉上。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每一個細節,都和他記憶里的那個外甥重合。

      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社會人刻意裝扮的成熟。

      還有那份幾乎要溢出紙面的、對未來的勃勃野心。

      李年的手指,捏著簡歷的邊緣,微微收緊。

      紙張發出極輕微的窸窣聲。

      他垂著眼,目光從照片移到下面的個人信息欄。

      姓名:程景浩。

      年齡:23歲。

      畢業院校:省城理工大學。

      專業:材料科學與工程。

      聯系電話:一個陌生的號碼。

      電子郵箱:一串英文加數字的組合。

      期望職位:市場營銷專員。

      再往下,是教育經歷,實習經歷,項目經驗,專業技能,自我評價……

      一行行,一列列,工整清晰。

      在“大學期間主要經歷與成就”一欄,果然用加粗字體寫著:“憑借勤工儉學與獎學金,獨立承擔全部學費及生活費,積累了豐富的社會實踐經驗,培養了堅韌不拔的品格和卓越的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p>

      李年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留了足足有十秒鐘。

      辦公室里的空氣,好像凝滯了。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滑的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灰塵在光柱里無聲地飛舞。

      蘇思瑤安靜地站在一旁,敏銳地察覺到老板身上散發出的某種不同尋常的氣息。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驚訝。

      是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東西,像平靜海面下洶涌的暗流。

      她看到李年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然后,他抬起了頭,臉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甚至比平時更淡一些。

      “這份簡歷,”李年的聲音不高,聽不出情緒,“是誰初篩通過的?”

      “是我?!碧K思瑤回答,“他的硬件條件確實符合我們這輪招聘的基本要求。雖然感覺上有些……飄,但考慮到是應屆生,包裝一下也情有可原,所以還是放進來了?!?/p>

      李年點點頭,把簡歷放回那摞文件的最上面。

      “面試安排在什么時候?”

      “后天上午九點開始,在第二會議室。一共八位候選人,每人大概二十五分鐘?!?/p>

      “程景浩排在第幾個?”

      “第六位。預計在十一點左右。”

      李年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高樓林立的城市景觀。

      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后天上午,我沒什么重要安排吧?”

      蘇思瑤立刻翻看手中的平板電腦。

      “十點半有一個和城投王總的電話會議,大概二十分鐘。其他時間暫時空著。”

      “電話會議照常。其他時間,我去面試現場看看?!?/p>

      李年的語氣,像是在決定一件最平常不過的工作。

      “這次招聘,市場部那邊很重視,我親自把把關?!?/p>

      “好的,李總?!碧K思瑤應道,“那我通知馮總和王總監,您會到場?!?/strong>

      “嗯。”李年揮了揮手,“你去忙吧。”

      蘇思瑤微微躬身,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

      李年沒有立刻去處理其他工作。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份簡歷。

      程景浩。

      這個名字,連同照片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這兩個月來努力維持的平靜表象。

      拉黑。

      關機。

      “獨立承擔全部費用”。

      這幾個詞,在他腦海里反復盤旋,碰撞,激起無聲的、冰冷的回響。

      他伸手,拿起簡歷,又仔細看了一遍。

      尤其是聯系方式那一欄。

      那個陌生的手機號碼。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按照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一個年輕、清脆、帶著刻意禮貌的聲音傳了過來。

      “您好,哪位?”

      李年握著聽筒,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喂”了兩聲,有些疑惑。

      “您好?請問您找誰?”

      李年緩緩放下了聽筒。

      掛斷。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胸口某個地方,悶得發疼。

      原來,不是換號了。

      只是,把他這個“舅舅”,連同那個用了四年的舊號碼,一起扔進了垃圾堆。

      然后,用一個嶄新的、光鮮的、屬于“獨立優秀應屆畢業生程景浩”的身份,來面試他李年的公司。

      來謀求一份,可能比他當初資助四年學費加起來還要豐厚的職位和薪水。

      李年閉上眼,手指抵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他想笑,又覺得無比荒唐。

      兩天后。

      第二會議室。

      他幾乎有些期待了。



      07

      第二會議室朝南,上午的陽光被百葉窗過濾成柔和的光帶,灑在淺灰色的地毯上。

      長條會議桌的一側,坐著三個人。

      副總經理馮林,市場部總監王振,行政主管蘇思瑤負責記錄。

      主考官的位置空著,在馮林旁邊。

      對面,留給候選人。

      程景浩是第六個進來的。

      他推門的動作很穩,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顯得諂媚,也不過分高傲。

      一身深藍色西裝,熨燙得筆挺,白襯衫的領子硬挺,深紅色領結打得一絲不茍。

      頭發用發膠固定出精神的發型,臉上的皮膚光潔,看得出精心打理過。

      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文件夾,里面應該是他打印好的簡歷和一些作品。

      “各位考官上午好,我是六號候選人,程景浩?!?/p>

      他的聲音清亮,普通話標準,微微欠身,姿態從容。

      馮林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王振翻看著手里的簡歷,沒有抬頭。

      蘇思瑤則看了程景浩一眼,又飛快地瞥了一眼主考官空著的位置,然后低下頭準備記錄。

      程景浩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筆直,雙手自然交疊放在文件夾上。

      他目光掃過對面的三位考官,最后落在那個空位上,眼神里飛快地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被掩飾過去。

      “請先簡單做一下自我介紹。”馮林按照流程開口。

      程景浩顯然準備充分。

      他從畢業院校、專業成績、校園活動、實習經歷,一直講到個人特質和職業規劃。

      語速平穩,邏輯清晰,用詞講究,不時加入一些“痛點思維”、“市場賦能”、“垂直領域深耕”之類時下流行的商業術語。

      聽起來,確實像一份精心打磨過的個人廣告。

      馮林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偶爾在簡歷上寫兩筆。

      王振則問了幾個專業相關的問題,涉及材料特性和市場應用。

      程景浩回答得有些理論化,但也能自圓其說,顯然是背過一些資料。

      蘇思瑤默默記錄著,心里卻在想,這個年輕人,說話滴水不漏,但總感覺少了一點真實感。

      像在表演。

      面試進行了大概十五分鐘。

      氣氛不算熱烈,但也中規中矩。

      就在這時,會議室側面的那扇小門,被輕輕推開了。

      那扇門通往旁邊的休息室,平時很少用。

      門開得沒有聲音。

      最先注意到的是蘇思瑤。

      她抬起頭,看到李年從門后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沒打領帶,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著一支黑色鋼筆。

      腳步很輕,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沒有立刻走到主考官的位置,而是在靠墻的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將自己半隱在百葉窗投下的光影里。

      似乎只是想旁聽。

      馮林和王振也看到了李年,兩人幾不可察地對視一眼,沒有出聲,繼續看向程景浩。

      程景浩背對著那扇小門,正說到自己大學期間如何克服困難,通過勤工儉學完成學業的“光榮經歷”。

      語氣誠懇,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回憶往昔崢嶸歲月的感慨。

      “所以,我非常珍惜每一次機會,也相信自己具備快速學習、抗壓和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

      他的聲音,在李年出現的那一刻,微微頓了一下。

      或許是背后空氣的流動,或許是考官們目光的細微轉移。

      程景浩似乎察覺到了什么。

      但他沒有回頭。

      他的脊背,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又強迫自己放松下來。

      繼續說完那段早已爛熟于心的臺詞。

      李年坐在陰影里,靜靜地看著外甥挺直的背影。

      聽著他那些關于“獨立”、“自強”、“奮斗”的陳述。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小的針,扎在他心口那塊早已麻木的舊傷上。

      不很疼,但密密麻麻的,讓人透不過氣。

      他看著程景浩梳理得一絲不茍的后腦勺,看著他那身顯然價值不菲的西裝。

      想起那四年里,一筆筆匯出去的錢。

      想起那個紅色的感嘆號。

      想起姐姐在電話里,因為兒子“獨立”而倍感驕傲的語氣。

      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不是一個笑容。

      更像某種堅硬的東西,在冰層下裂開的紋路。

      程景浩的自我介紹結束了。

      會議室里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馮林清了清嗓子,準備問下一個問題。

      “關于你簡歷上提到,大學費用全部自理……”

      他的話沒說完。

      陰影里,李年站了起來。

      沙發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程景浩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他終于,緩緩地,轉過了頭。

      陽光正好在這一刻偏移,照亮了李年從陰影中走出的半張臉。

      平靜,淡漠,眼神深不見底。

      程景浩臉上的從容,像被突然敲碎的玻璃面具,裂開了第一道紋。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嘴巴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么,卻只發出一個短促的氣音。

      血色迅速從他臉上褪去,又在下一秒涌上,讓他的耳朵和脖頸變得通紅。

      他放在文件夾上的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節捏得發白。

      那雙眼睛里,瞬間閃過無數情緒——震驚,慌亂,難以置信,尷尬,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恐。

      他直直地看著李年,像是看到了最不可能出現的幽靈。

      李年的目光,平靜地迎上去。

      沒有怒火,沒有指責,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就像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前來面試的年輕人。

      他走到主考官的位置,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不緊不慢。

      他將手里的鋼筆輕輕放在桌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在這片死寂的會議室里,這聲音格外清晰。

      然后,他拿起了面前屬于程景浩的那份簡歷。

      修長的手指,點在那行加粗的字上。

      “獨立承擔大學所有費用”。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程景浩。

      聲音不高,平穩得像在討論天氣。

      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李年稍稍向前傾身,目光鎖住外甥慘白的臉。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08

      空調的嗡鳴,此刻聽起來格外清晰。

      陽光依然明亮,但會議室里的空氣,好像突然被抽干了。

      程景浩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張著嘴,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額頭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下意識地避開了李年的目光,看向馮林,又看向王振,最后求救似的看向蘇思瑤。

      但三位考官,此刻都眼觀鼻,鼻觀心,沉默著。

      馮林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王振低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簡歷的邊緣。

      蘇思瑤的筆尖停在記錄本上,一動不動。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那對舅甥之間無聲的對峙上。

      “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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