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試間的空調發出低沉的嗡鳴。
程景浩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筆直,臉上是精心練習過的自信笑容。
他對自己的簡歷很滿意,對剛才的回答更是得意。
屏風后的陰影里,一直沉默的主考官終于有了動靜。
椅子滑開,腳步聲不重,卻清晰地敲在地板上。
程景浩調整了一下領帶結,準備迎接最后的關鍵提問。
然后,他看見那個人從屏風后面走了出來。
笑容瞬間僵在臉上。
血液好像一下子沖到了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涼的空白。
他張了張嘴,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李年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那份簡歷,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
那目光里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深深的、看透一切的淡漠。
李年拉開主位的椅子,坐了下來,將簡歷輕輕放在光潔的會議桌上。
他抬起眼,看著外甥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很慢地開了口。
“解釋一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簡歷上寫的‘獨立承擔大學所有費用’,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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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午的陽光白得刺眼,曬得工地上的鋼筋發燙。
李年蹲在一摞水泥磚旁邊,指尖捻著一點砂灰,搓了搓。
“標號不對?!?/p>
他站起身,對旁邊滿頭汗的項目經理說。
“這批料全部退掉,合同上寫的是四二五,送來的這是什么?”
項目經理抹了把臉,想解釋。
李年擺了擺手,沒讓他說下去。
“我知道供貨商是你表弟,老劉?!?/p>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火氣,只有一種不容商量的疲憊。
“要么換料,要么換人。你看著辦?!?/p>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起來。
鈴聲是老式的嘟嘟聲,在嘈雜的工地上不太容易聽見。
李年看了一眼屏幕,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是姐姐。
他走到一處稍微陰涼點的水泥管后面,接了電話。
“姐。”
“小年啊,”姐姐的聲音從那頭傳來,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忙不?”
“在工地,有點吵。你說?!?/strong>
“哎,也沒什么事……”姐姐頓了頓,“就是,浩浩的錄取通知書下來了?!?/p>
李年嗯了一聲,等著下文。
他知道姐姐打電話來,絕不會只是為了報喜。
“省城的大學,好學校呢?!苯憬愕穆曇衾镉辛它c真心的喜悅,但很快又低了下去。
“就是……這學費,住宿費,加上生活費……我跟你姐夫算了算,第一年怎么也得這個數?!?/p>
姐姐報了個數字。
李景浩沒說話,聽著電話那頭姐姐有些急促的呼吸聲。
“你姐夫那廠子,效益你也知道,半年沒發全工資了?!?/p>
“我這身體,也做不了重活……”
“浩浩爭氣,考上了,我們總不能……總不能讓他不去啊?!?/p>
姐姐的聲音哽了一下。
“小年,你看……”
李年抬頭,望了一眼被腳手架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遠處,工人們正喊著號子搬運材料,塵土在熱浪里翻滾。
項目經理還惴惴不安地站在原處,看著他。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悶熱的夏天。
父親病重,家里拿不出錢,是姐姐輟了學,去鎮上的紡織廠做工。
第一個月工資發下來,姐姐給他買了一雙新球鞋。
而他腳上那雙,鞋底已經快磨穿了。
“知道了,姐?!?/p>
李年打斷了她越發窘迫的訴說。
“錢的事,你別操心了。”
“浩浩上大學是好事,該去。”
他語氣平淡,就像在決定退回一批不合格的水泥。
“需要多少,你回頭算個準數告訴我?!?/p>
“我轉給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姐姐壓抑的抽泣聲。
“小年……姐謝謝你,真的……浩浩以后出息了,一定讓他好好報答你……”
“說這些干什么?!?/p>
李年覺得太陽穴有點跳著疼。
“先這樣,我這邊還有事?!?/p>
掛了電話,他走回項目經理面前。
臉上的神情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靜。
“料的事,今天下班前給我處理方案?!?/p>
“明天一早,我要看到合格的料進場?!?/p>
他說完,轉身朝停在工地邊的黑色轎車走去。
皮鞋踩過粗糙的水泥地面,揚起細微的塵土。
坐進車里,空調的冷風瞬間包裹上來。
司機老陳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李總,回公司?”
“嗯。”
李年靠在后座上,閉上了眼睛。
車子駛離工地,顛簸漸漸平緩。
他腦子里閃過程景浩小時候的樣子,虎頭虎腦,跟在他后面舅舅、舅舅地叫。
后來他離家打拼,見得就少了。
上次見,還是兩三年前,孩子已經瘦高瘦高的,戴著眼鏡,話不多,有些靦腆。
不知怎么,那雙接過姐姐買的球鞋時,自己心里翻涌的酸澀和感激,又一次漫了上來。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錢,他得出。
02
晚飯是簡單的三菜一湯。
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紅燒排骨,還有一盅燉得奶白的冬瓜排骨湯。
楊淑敏端上最后一道菜,解下圍裙,在李年對面坐下。
“工地的事解決了?”
她給李年盛了碗湯,隨口問道。
“明天看結果。”
李年夾了塊排骨,放進嘴里慢慢嚼著。
“老劉那個表弟,做事不踏實。”
楊淑敏點點頭,沒再多問生意上的事。
她夾了一筷子西蘭花到李年碗里。
“多吃點青菜。你最近臉色不太好,總熬夜?”
“還行?!崩钅旰攘丝跍敖裉旖愦螂娫拋砹??!?/p>
“哦?大姐身體還好嗎?”
“老樣子。打電話是說程景浩的事?!?/p>
李年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擦手。
“錄取通知書到了,省城理工大學。學費不便宜?!?/p>
楊淑敏盛湯的手頓了頓,抬眼看他。
“大姐的意思是……”
“家里困難,湊不出?!崩钅暾f得直接,“問我能不能幫襯點?!?/p>
餐廳里安靜下來,只有空調細微的送風聲。
楊淑敏把湯碗輕輕放在李年面前。
“你怎么說?”
“我應下了?!?/p>
李年端起湯碗,吹了吹熱氣。
楊淑敏沉默了一會兒,拿起自己的筷子。
“好事。孩子能考上大學不容易,該幫?!?/p>
她的聲音溫和,聽不出什么情緒。
“不過,小年,這資助,你心里得有個章程?!?/p>
李年抬眼看向妻子。
“什么章程?”
“四年大學,不是一筆小數目。”楊淑敏語氣平緩,像在討論一件普通的家事。
“學費、住宿費、生活費,還有電腦、手機這些雜七雜八的開銷?!?/strong>
“你現在應下了,以后就是一筆持續的支出?!?/p>
“大姐家里困難,我們都知道。但這錢是給孩子的,不是給大姐的?!?/p>
她頓了頓,看著李年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親兄弟明算賬。這錢,算是借給孩子的,還是……”
“說什么借不借的?!?/p>
李年打斷她,眉頭微蹙。
“那是我親外甥,我姐的兒子?!?/p>
“他現在需要錢上學,我能看著不管?”
“我不是這個意思?!睏钍缑魮u搖頭,聲音依舊柔和。
“我是說,孩子長大了,得有擔當。讓他知道這錢來之不易,不是天上掉下來的?!?/p>
“你直接全包了,他會不會覺得理所應當?”
李年沒立刻接話。
他想起下午姐姐在電話里的哽咽,想起很多年前那雙新球鞋。
“淑敏,”他嘆了口氣,“那是我姐。”
“當年要不是她,我可能連高中都讀不完?!?/p>
“現在她孩子有難處,我能計較這些?”
楊淑敏看著他,目光里有理解,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我沒讓你計較。只是提醒你,凡事有個度。”
“孩子的心性,我們現在也不完全了解。”
“你一片好心,別到最后……”
她沒把話說完,只是又夾了塊魚,細心剔掉刺,放到李年碗里。
“行了,吃飯吧。湯要涼了?!?/p>
李年看著碗里那塊雪白的魚肉,心里的那點煩躁漸漸平息下去。
他知道妻子是為他好,說得也在理。
但他心里那份對姐姐的虧欠,對那個看著長大的外甥的責任,沉甸甸地壓著。
“我有數?!?/p>
他最終說道,語氣緩和下來。
“先供他把大學讀完。以后的事,以后再說。”
楊淑敏沒再說什么,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繼續吃飯。
燈光溫暖地灑在餐桌上,飯菜的熱氣裊裊上升。
窗外的夜色漸漸濃了,城市燈火次第亮起。
李年想,四年,很快的。
等程景浩畢業了,找了工作,一切就好了。
他那時絕不會想到,有些付出,換來的不是感恩,而是徹底的遺忘和冰冷的割裂。
更不會想到,下一次見到這個外甥,會是在那樣一個荒誕又心寒的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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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筆錢,是在開學前一周轉過去的。
李年讓財務從公司賬上單獨走了一筆,備注是“程景浩學費”。
金額不小,但他沒猶豫。
姐姐很快打來電話,聲音里帶著哭腔,反復說著感謝。
程景浩也在電話里叫了聲“舅舅”,聲音有些拘謹,說了句“謝謝舅舅,我會努力學習的”。
李年說了幾句鼓勵的話,讓他缺什么就說。
電話掛斷后,他心里松快了些。
到底是一家人。
九月過后,李年偶爾會想起問問程景浩在學校的情況。
頭兩個月,他打過兩次電話。
一次是問習不習慣,程景浩說還行,就是課程挺緊。
另一次是國慶節,問回不回家,程景浩說和同學約了去周邊旅游,不回了。
話都不多,問一句答一句。
李年想,男孩子,大了,可能不愛跟長輩啰嗦。
加上他自己公司事忙,幾個工地同時開工,催款、質檢、協調關系,忙得腳不沾地。
聯系就漸漸少了。
倒是姐姐,隔一兩個月會打個電話來。
無非是說程景浩在學校挺好,讓他別惦記,或者說些家里瑣事。
每次通話末尾,總會再提一次感謝,語氣誠懇,但也讓李年覺得有些生分。
真正感覺到變化,是通過朋友圈。
李年不太用微信,聯系人不多,朋友圈更是很少刷。
有一次深夜從公司回家,累得不想動,靠在沙發上隨手劃了劃手機。
正好看到程景浩發了一張照片。
背景是燈光迷離的酒吧卡座,桌上擺著幾瓶洋酒,還有果盤。
程景浩和幾個年輕人舉著杯子對鏡頭笑,他手腕上戴著一塊表,表盤在燈光下反著光。
配文是:“大學生活,就該盡情享受?!?/p>
李年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
他記得那塊表,某個以年輕時尚為賣點的牌子,基礎款也要好幾千。
他皺了下眉,退出了朋友圈。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
年輕人,偶爾出去放松一下,也沒什么。
后來,他又陸續看到幾次。
吃飯是在看起來挺高檔的餐廳,盤子小,擺盤精致。
出去玩的照片,背景是滑雪場、音樂節,或者網紅打卡地。
穿的T恤、鞋子,都帶著明顯的品牌logo。
李年對奢侈品不了解,但那些牌子,他大致知道不便宜。
他想起楊淑敏說的話。
“讓他知道這錢來之不易?!?/p>
他第一次給程景浩發了條微信,措辭很謹慎。
“浩浩,在學校別太省,但也注意合理安排。舅舅掙錢也不容易。”
程景浩過了半天才回復。
“知道了,舅舅?!?/p>
就四個字,一個句號。
李年看著那條回復,手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最終什么也沒再發。
第二年開學,姐姐打電話來,語氣有些為難。
說學費漲了點,另外程景浩想換個好點的電腦,學專業軟件用。
李年問要多少。
姐姐報了個數,比第一年多了不少。
李年沉默了幾秒。
“行,我轉過去?!?/p>
這次,他沒有再單獨備注。
錢轉過去后,程景浩破天荒地主動發了條微信。
“錢收到了,謝謝舅舅?!?/p>
還是干巴巴的。
李年回了個“嗯”字。
那年的生日,李年收到了程景浩寄來的一個快遞。
拆開,是一條領帶。
顏色很亮,花紋有些夸張,吊牌上的價格不菲。
楊淑敏拿起領帶看了看,又放下。
“孩子有心了。”
李年沒說話。
他知道這條領帶的價格,差不多夠普通學生兩三個月的生活費。
他把領帶放回了盒子,塞進了衣柜最里面。
第三年,第四年。
學費和生活費,李年按時打過去,數額逐年增加。
程景浩的朋友圈,依然更新著光鮮的生活。
他好像更忙了,參加社團,做項目,實習。
和李年的聯系,只剩下每年春節時,一條群發的祝福短信。
“舅舅新年快樂,身體健康,萬事如意?!?/p>
連署名都沒有。
李年會回一句“新年快樂”,有時加一句“學習進步”。
對話就到此為止。
有一次家庭聚會,姐姐提起程景浩,說他現在可有主意了,準備考研,還要考含金量高的證書。
“都是燒錢的事?!苯憬銍@氣,“但孩子想上進,我們總不能拖后腿。”
李年當時正在喝茶,聞言放下杯子。
“他還需要多少錢?”
姐姐報了個數。
李年點點頭?!安粔蛟僬f?!?/p>
姐姐又要道謝,李年擺擺手,起身去了陽臺。
楊淑敏跟了出來,給他披了件外套。
“夜里風涼?!?/strong>
李年看著遠處明明滅滅的燈火,忽然問了一句。
“淑敏,我是不是做錯了?”
楊淑敏握了握他的手。
“沒什么錯不錯的。問心無愧就好。”
問心無愧。
李年咀嚼著這四個字。
他資助外甥,最初是出于親情,是對姐姐的報答。
他沒想過要什么回報。
但至少,不該是現在這樣越來越遠的距離,和那條刺眼的、與他所處世界格格不入的朋友圈。
畢業前夕,程景浩主動打了個電話過來。
李年正在開會,走到走廊接通。
“舅舅?!?/p>
“嗯,浩浩,什么事?”
“我快畢業了,論文答辯都結束了?!?/p>
“挺好。工作找得怎么樣了?”
“在找。”程景浩的語氣有些輕飄,“投了幾家,慢慢看吧。現在找工作不能急?!?/p>
李年嗯了一聲。
“需要舅舅幫你問問嗎?我這邊也有些關系……”
“不用了舅舅?!背叹昂坪芸齑驍嗨Z氣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抗拒。
“我自己能搞定。現在都講究公平競爭,靠關系進去,別人也看不起。”
李年的話堵在喉嚨里。
走廊的窗戶開著,吹進來的風有點冷。
“那……你自己把握好。有什么困難,再跟我說?!?/p>
“知道了。沒什么事我掛了,同學叫我了?!?/p>
“好?!?/p>
電話掛斷,忙音嘟嘟地響著。
李年站在空曠的走廊里,握著發燙的手機,站了很久。
窗外,是這個城市永遠忙碌的車流。
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但他還是給程景浩轉了一筆錢。
備注是:“畢業順利,前程似錦。一點心意,添置行頭,找工作用?!?/p>
這筆錢,石沉大海。
沒有回復,沒有感謝。
直到兩個月后,那個紅色的刺眼感嘆號,出現在微信對話框里。
04
程景浩畢業那陣子,李年公司接了個大項目。
是市里一個重點工程的配套建材供應,競爭激烈,李年幾乎把全部精力都撲了上去。
白天跑相關部門,晚上陪客戶應酬,連續半個月睡眠不足四小時。
楊淑敏勸他幾次,他只說撐過這陣子就好。
就在最焦頭爛額的時候,他接到了程景浩那個電話。
信號不太好,程景浩的聲音斷斷續續,背景音嘈雜,像是在人多的地方。
“舅舅,我畢業了?!?/p>
李年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
“恭喜。手續都辦完了?”
“辦完了。正和同學聚會呢?!?/p>
“工作有眉目了嗎?”
“投了幾份簡歷,等通知唄?!背叹昂频恼Z氣很隨意,甚至有點滿不在乎。
“現在好工作不好找,急也沒用。反正剛畢業,先玩一陣再說?!?/p>
李年皺了皺眉。
“玩歸玩,正事不能耽誤。你學那個專業,實踐很重要,早點進社會鍛煉有好處?!?/p>
“知道啦,舅舅?!背叹昂仆祥L了音調,帶著點年輕人特有的不耐煩。
“我心里有數。您就別操心了?!?/p>
李年的話被堵了回去。
他聽著電話那頭隱隱傳來的笑鬧和碰杯聲,忽然覺得有點累。
“那行,你自己安排好?!?/p>
他頓了頓,還是加了一句。
“錢還夠用嗎?剛開始找工作,租房子,置辦衣服,都要開銷?!?/p>
“還行吧?!背叹昂苹卮鸬煤皨尳o了一些?!?/p>
“我給你轉點,就當是慶祝你畢業,也是找工作的啟動資金。”
李年沒等他回應,接著說了下去,語氣不容拒絕。
“別推,拿著。剛入社會,手頭寬裕點好?!?/p>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那就……謝謝舅舅了。”
“嗯,好好干。有事給我打電話?!?/p>
掛了電話,李年靠在辦公椅上,閉眼休息了幾分鐘。
然后他拿起手機,點開銀行APP,給程景浩的賬戶轉了一筆錢。
金額不小,比他原本打算給的“就業啟動金”還要多一些。
轉賬時,他手指在備注欄停頓了一下。
最終只打了四個字:“畢業快樂。”
錢轉過去了。
像過去四年里的每一次一樣,迅速完成了扣款。
然后,一切歸于沉寂。
沒有收到款項的短信提醒回復,沒有微信道謝,朋友圈也沒有任何相關的表示。
好像這筆錢從未存在過。
李年等了一天,兩天。
手機安安靜靜。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手機丟在一邊,繼續看桌面上堆積如山的合同和報表。
項目進入關鍵階段,一個環節出錯,就可能前功盡棄。
他實在分不出太多心思,去琢磨一個剛畢業的年輕人的心思。
只是偶爾在深夜加班結束時,看著窗外寂靜的夜景,他會想起那個電話里輕飄飄的語氣。
想起程景浩朋友圈里,那些越來越精致、也越來越遙遠的生活切片。
心里會泛起一絲淡淡的疑慮,像水底潛藏的暗礁,看不真切,卻讓人不安。
楊淑敏察覺到他情緒有些低落,以為只是工作太累。
她燉了湯送到公司,看著他喝下。
“項目再重要,也沒有身體重要。”
李年喝著溫熱的湯,胃里舒服了些。
“我知道??旖Y束了?!?/p>
“程景浩畢業了吧?工作找得怎么樣?”楊淑敏隨口問道。
李年拿著勺子的手頓了頓。
“說是在找,不讓我插手?!?/p>
楊淑敏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也別管太細?!?/strong>
李年應了一聲,低頭繼續喝湯。
管得太細?
他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這四年來,除了打錢,他管過什么?
甚至連程景浩具體學了些什么,參加了什么活動,交了些什么朋友,他都一無所知。
他們之間,似乎只剩下那條單薄而脆弱的金錢紐帶。
而現在,連這條紐帶,仿佛也快要斷了。
項目終于順利簽約。
慶功宴上,李年被灌了不少酒。
回到家時,已是凌晨。
他頭暈得厲害,卻沒什么睡意。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手機,點開了程景浩的朋友圈。
一條橫線。
中間一個孤零零的灰色圓圈。
下面有一行小字:“朋友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李年盯著那條橫線,看了很久。
三天前,程景浩應該已經離校了。
但他什么都沒發。
是不想發,還是設置了分組,對他不可見?
李年退出朋友圈,點開和程景浩的聊天窗口。
上一條消息,還是他轉賬時系統自動生成的通知。
再往上,是春節那條群發的祝福。
他手指動了動,想發條消息問問近況。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最后,他只發了一句話。
“浩浩,工作找得還順利嗎?有什么需要舅舅幫忙的,盡管說?!?/p>
點擊發送。
消息前面,立刻出現了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下面是一行系統提示:“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p>
李年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房間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微弱的氣流聲。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有些僵硬的臉上。
他盯著那個紅色的、刺眼的感嘆號,看了足足有一分鐘。
然后,他退出微信,找到通訊錄里程景浩的電話號碼,撥了過去。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機械的女聲,冰冷地重復著。
李年放下手機,靠在床頭。
酒意早已散去,只剩下一種深切的、冰涼的疲憊,從骨頭縫里滲出來。
他沒開燈,就這么在黑暗里坐著。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舊閃爍,夜行車流劃過一道道微弱的光帶。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楊淑敏穿著睡衣,探進頭來。
“還沒睡?喝了那么多酒,早點休息吧?!?/p>
李年轉過頭,昏暗中,他的臉看不太真切。
“嗯,就睡?!?/p>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異常。
楊淑敏看了他一會兒,輕輕帶上了門。
腳步聲漸漸遠去。
李年重新拿起手機,屏幕的光再次亮起,照亮他沒什么表情的臉。
他點開那個帶有紅色感嘆號的對話框,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來,刪掉了對話框。
接著,他找到程景浩的電話號碼,也刪掉了。
做完這一切,他把手機放到一邊,躺了下來,拉過被子蓋住自己。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
心里那塊地方,空落落的。
又好像堵著什么東西,沉甸甸地往下墜。
他沒有憤怒,沒有歇斯底里。
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透徹的涼意。
像被人用鈍器,在心臟最柔軟的地方,不輕不重地捅了一下。
不見血,卻悶悶地疼。
這一夜,他幾乎沒合眼。
天亮時,他照常起床,洗漱,換上西裝。
鏡子里的男人,眼圈有些發青,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冷靜,甚至比平時更沉靜一些。
吃早餐時,楊淑敏看了看他的臉色。
“沒睡好?”
“有點。”李年喝了口牛奶,“項目剛完,可能有點松懈了?!?/p>
“今天去公司嗎?”
“去。一堆事等著。”
李年吃完早餐,拿起公文包。
走到門口時,他停頓了一下,回頭對楊淑敏說。
“晚上可能晚點回來,不用等我吃飯?!?/p>
“好,開車小心。”
門輕輕關上。
楊淑敏站在餐桌邊,收拾著碗筷,眉頭微微蹙起。
她總覺得,丈夫今天早上,有哪里不太一樣。
具體是哪里,她又說不上來。
只是覺得,他好像更沉默了些,那種沉默里,帶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堅硬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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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被拉黑后的那兩個月,李年的生活看起來一切如常。
他照常去公司,處理事務,見客戶,跑工地。
只是話比以前更少了。
開會時,他常常只是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眼神落在某處虛空。
副總經理馮林跟他十幾年,最先察覺到異樣。
一次匯報完工作,馮林沒急著走,遞了根煙過去。
李年擺擺手:“戒了?!?/p>
馮林自己也沒點,把煙拿在手里把玩著。
“李總,最近家里……都還好?”
李年抬眼看他,目光平靜無波。
“挺好。怎么了?”
“沒什么,”馮林笑笑,“就是覺得你最近好像特別累。項目不是都順了嗎?”
“項目是順了,后面的事更多?!?/p>
李年低頭翻看文件,語氣平淡。
“老馮,下季度供應商的名單再篩一遍,報價不合理的,合作態度有問題的,一律換掉。”
“明白?!瘪T林點點頭,知道他不愿多談,便不再追問。
轉身離開辦公室時,馮林心里嘆了口氣。
他跟了李年這么多年,見過他意氣風發,也見過他焦頭爛額。
但最近這種沉寂,像一口深潭,表面平靜,底下卻不知道壓著什么。
不像是為公司的事。
馮林隱約知道李年資助外甥上學的事,還是某次李年讓他從公司賬上走一筆特殊的款,隨口提了一句。
他當時還笑著說:“李總這是長遠投資,培養人才呢。”
李年只是搖搖頭,沒說什么。
現在想來,馮林心里猜到了七八分。
但他不會多嘴。李年不說,自然有他不說的理由。
在家里,李年也絕口不提。
楊淑敏試探過兩次。
一次是周末,她燉了湯,狀似無意地問:“大姐最近有聯系嗎?浩浩工作定在哪里了?”
李年正在看新聞,聞言眼睛都沒離開電視屏幕。
“沒問。孩子大了,自己闖吧。”
語氣聽不出喜怒。
另一次,是李年姐姐打來電話。
李年正在書房,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立刻接。
鈴聲固執地響著。
楊淑敏在客廳聽見了,朝書房看了一眼。
鈴聲斷了。過了一會兒,又響起來。
李年這才拿起手機,走到陽臺,關上了門。
通話時間不長,大概五六分鐘。
李年回來時,臉上沒什么表情。
楊淑敏遞給他一杯水。
“大姐的電話?說什么了?”
“問浩浩有沒有聯系我?!崩钅旰攘丝谒?,語氣很淡。
“說浩浩去省城找工作了,電話有時打不通,微信回得也慢,有點擔心?!?/p>
楊淑敏看著他:“你怎么說?”
“我說最近忙,沒聯系?!崩钅攴畔滤?,“讓他自己多跟家里報平安。”
“你沒說……”楊淑敏頓了頓,“那件事?”
李年知道她指的是被拉黑。
“沒說?!彼叩缴嘲l邊坐下,拿起遙控器換了個臺。
“說了有什么用?徒增煩惱。”
楊淑敏在他身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小年,你是不是心里憋著火?”
李年按遙控器的手停住了。
電視屏幕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沒有?!边^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有點低。
“就是覺得……沒意思。”
他轉過頭,看著妻子,眼神里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淑敏,我是不是挺失敗的?”
“胡說什么。”楊淑敏握住他的手,“你哪里失敗了?”
“對自己家人,好像都處理不好?!?/p>
李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苦澀。
“我以為,有些事只要真心付出,總會有回響?!?/p>
“現在看來,不是那么回事。”
楊淑敏握緊了他的手。
“你沒錯。問心無愧,就好?!?/p>
又是這句話。
李年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只是心里那口郁氣,始終盤桓著,找不到出口。
他照常生活,工作,扮演著丈夫、老板、兄弟的角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地方不一樣了。
他對親情,有了一種下意識的疏離和警惕。
對付出,開始計算成本和回報。
雖然這讓他覺得自己有些陌生,甚至有些厭惡這樣的自己。
但他控制不住。
被最親近的人從背后無聲地劃清界限,那種感覺,像一根細小的刺,扎在肉里,不致命,卻時不時地疼一下。
提醒他,你的善意,你的付出,在某些人眼里,可能一文不值。
甚至是一種負擔。
兩個月的時間,就在這種表面平靜、內里緩慢消耗的狀態中過去。
直到那天下午,行政主管蘇思瑤敲響了他辦公室的門。
06
蘇思瑤是去年入職的,做事利落,心細,很有眼力見。
李年對她印象不錯。
“李總,這是這輪招聘初篩通過的簡歷。”
蘇思瑤將一摞裝訂好的文件輕輕放在李年寬大的辦公桌上。
“應聘崗位是市場營銷專員和項目助理?!?/strong>
“按照您的要求,優先考慮了有理工科背景、應屆或畢業一年內的候選人。”
李年從一堆財務報表中抬起頭,揉了揉眉心。
“放這兒吧,我晚點看?!?/p>
“好的?!碧K思瑤點點頭,卻沒有立刻離開。
她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李總,這里面有份簡歷……我覺得有點特別,可能需要您額外留意一下。”
“哦?”李年來了點興趣,示意她說下去。
“是一位叫‘程景浩’的應屆畢業生?!?/p>
蘇思瑤從那一摞簡歷中,精準地抽出了放在中間偏后位置的一份,雙手遞到李年面前。
“他的學校和專業都挺對口,實習經歷雖然不算特別突出,但描述得很有條理,自我評價部分也寫得很自信,甚至有點……”
她尋找著合適的措辭。
“有點過于自信。而且,他特意在簡歷里強調,大學所有費用均為自己勤工儉學承擔,以此突出他的獨立性和吃苦精神。”
“這一點,在應屆生里比較少見,也算是個亮點。”
“但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
蘇思瑤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自己的直覺是否應該說出來。
“總覺得這簡歷,太‘完美’了,像是精心設計過的。有些經歷描述,用詞很漂亮,但細究之下,有點空。”
李年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鋼筆的筆帽。
“程景浩?”
他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沒什么起伏。
“簡歷我看看?!?/p>
他從蘇思瑤手里接過那份薄薄的A4紙。
簡歷設計得很簡潔,黑白配色,排版清晰。
右上角,是一張標準的一寸證件照。
照片上的年輕人,穿著白襯衫,打著深色領帶,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
他對著鏡頭微微笑著,眼神明亮,透著一種未經世事的銳氣和自信。
李年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的那張臉上。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每一個細節,都和他記憶里的那個外甥重合。
只是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多了幾分社會人刻意裝扮的成熟。
還有那份幾乎要溢出紙面的、對未來的勃勃野心。
李年的手指,捏著簡歷的邊緣,微微收緊。
紙張發出極輕微的窸窣聲。
他垂著眼,目光從照片移到下面的個人信息欄。
姓名:程景浩。
年齡:23歲。
畢業院校:省城理工大學。
專業:材料科學與工程。
聯系電話:一個陌生的號碼。
電子郵箱:一串英文加數字的組合。
期望職位:市場營銷專員。
再往下,是教育經歷,實習經歷,項目經驗,專業技能,自我評價……
一行行,一列列,工整清晰。
在“大學期間主要經歷與成就”一欄,果然用加粗字體寫著:“憑借勤工儉學與獎學金,獨立承擔全部學費及生活費,積累了豐富的社會實踐經驗,培養了堅韌不拔的品格和卓越的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p>
李年的目光,在這行字上停留了足足有十秒鐘。
辦公室里的空氣,好像凝滯了。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光滑的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灰塵在光柱里無聲地飛舞。
蘇思瑤安靜地站在一旁,敏銳地察覺到老板身上散發出的某種不同尋常的氣息。
那不是憤怒,也不是驚訝。
是一種更深沉、更復雜的東西,像平靜海面下洶涌的暗流。
她看到李年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近乎冷酷的弧度。
然后,他抬起了頭,臉上已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甚至比平時更淡一些。
“這份簡歷,”李年的聲音不高,聽不出情緒,“是誰初篩通過的?”
“是我?!碧K思瑤回答,“他的硬件條件確實符合我們這輪招聘的基本要求。雖然感覺上有些……飄,但考慮到是應屆生,包裝一下也情有可原,所以還是放進來了?!?/p>
李年點點頭,把簡歷放回那摞文件的最上面。
“面試安排在什么時候?”
“后天上午九點開始,在第二會議室。一共八位候選人,每人大概二十五分鐘?!?/p>
“程景浩排在第幾個?”
“第六位。預計在十一點左右。”
李年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高樓林立的城市景觀。
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后天上午,我沒什么重要安排吧?”
蘇思瑤立刻翻看手中的平板電腦。
“十點半有一個和城投王總的電話會議,大概二十分鐘。其他時間暫時空著。”
“電話會議照常。其他時間,我去面試現場看看?!?/p>
李年的語氣,像是在決定一件最平常不過的工作。
“這次招聘,市場部那邊很重視,我親自把把關?!?/p>
“好的,李總?!碧K思瑤應道,“那我通知馮總和王總監,您會到場?!?/strong>
“嗯。”李年揮了揮手,“你去忙吧。”
蘇思瑤微微躬身,退出了辦公室,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
李年沒有立刻去處理其他工作。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份簡歷。
程景浩。
這個名字,連同照片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他這兩個月來努力維持的平靜表象。
拉黑。
關機。
“獨立承擔全部費用”。
這幾個詞,在他腦海里反復盤旋,碰撞,激起無聲的、冰冷的回響。
他伸手,拿起簡歷,又仔細看了一遍。
尤其是聯系方式那一欄。
那個陌生的手機號碼。
他拿起桌上的座機,按照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一個年輕、清脆、帶著刻意禮貌的聲音傳了過來。
“您好,哪位?”
李年握著聽筒,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喂”了兩聲,有些疑惑。
“您好?請問您找誰?”
李年緩緩放下了聽筒。
掛斷。
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
胸口某個地方,悶得發疼。
原來,不是換號了。
只是,把他這個“舅舅”,連同那個用了四年的舊號碼,一起扔進了垃圾堆。
然后,用一個嶄新的、光鮮的、屬于“獨立優秀應屆畢業生程景浩”的身份,來面試他李年的公司。
來謀求一份,可能比他當初資助四年學費加起來還要豐厚的職位和薪水。
李年閉上眼,手指抵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他想笑,又覺得無比荒唐。
兩天后。
第二會議室。
他幾乎有些期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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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會議室朝南,上午的陽光被百葉窗過濾成柔和的光帶,灑在淺灰色的地毯上。
長條會議桌的一側,坐著三個人。
副總經理馮林,市場部總監王振,行政主管蘇思瑤負責記錄。
主考官的位置空著,在馮林旁邊。
對面,留給候選人。
程景浩是第六個進來的。
他推門的動作很穩,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顯得諂媚,也不過分高傲。
一身深藍色西裝,熨燙得筆挺,白襯衫的領子硬挺,深紅色領結打得一絲不茍。
頭發用發膠固定出精神的發型,臉上的皮膚光潔,看得出精心打理過。
手里拿著一個黑色的文件夾,里面應該是他打印好的簡歷和一些作品。
“各位考官上午好,我是六號候選人,程景浩?!?/p>
他的聲音清亮,普通話標準,微微欠身,姿態從容。
馮林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王振翻看著手里的簡歷,沒有抬頭。
蘇思瑤則看了程景浩一眼,又飛快地瞥了一眼主考官空著的位置,然后低下頭準備記錄。
程景浩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筆直,雙手自然交疊放在文件夾上。
他目光掃過對面的三位考官,最后落在那個空位上,眼神里飛快地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被掩飾過去。
“請先簡單做一下自我介紹。”馮林按照流程開口。
程景浩顯然準備充分。
他從畢業院校、專業成績、校園活動、實習經歷,一直講到個人特質和職業規劃。
語速平穩,邏輯清晰,用詞講究,不時加入一些“痛點思維”、“市場賦能”、“垂直領域深耕”之類時下流行的商業術語。
聽起來,確實像一份精心打磨過的個人廣告。
馮林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偶爾在簡歷上寫兩筆。
王振則問了幾個專業相關的問題,涉及材料特性和市場應用。
程景浩回答得有些理論化,但也能自圓其說,顯然是背過一些資料。
蘇思瑤默默記錄著,心里卻在想,這個年輕人,說話滴水不漏,但總感覺少了一點真實感。
像在表演。
面試進行了大概十五分鐘。
氣氛不算熱烈,但也中規中矩。
就在這時,會議室側面的那扇小門,被輕輕推開了。
那扇門通往旁邊的休息室,平時很少用。
門開得沒有聲音。
最先注意到的是蘇思瑤。
她抬起頭,看到李年從門后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襯衫,沒打領帶,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著一支黑色鋼筆。
腳步很輕,臉上沒什么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他沒有立刻走到主考官的位置,而是在靠墻的一張單人沙發上坐了下來,將自己半隱在百葉窗投下的光影里。
似乎只是想旁聽。
馮林和王振也看到了李年,兩人幾不可察地對視一眼,沒有出聲,繼續看向程景浩。
程景浩背對著那扇小門,正說到自己大學期間如何克服困難,通過勤工儉學完成學業的“光榮經歷”。
語氣誠懇,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回憶往昔崢嶸歲月的感慨。
“所以,我非常珍惜每一次機會,也相信自己具備快速學習、抗壓和獨立解決問題的能力……”
他的聲音,在李年出現的那一刻,微微頓了一下。
或許是背后空氣的流動,或許是考官們目光的細微轉移。
程景浩似乎察覺到了什么。
但他沒有回頭。
他的脊背,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又強迫自己放松下來。
繼續說完那段早已爛熟于心的臺詞。
李年坐在陰影里,靜靜地看著外甥挺直的背影。
聽著他那些關于“獨立”、“自強”、“奮斗”的陳述。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細小的針,扎在他心口那塊早已麻木的舊傷上。
不很疼,但密密麻麻的,讓人透不過氣。
他看著程景浩梳理得一絲不茍的后腦勺,看著他那身顯然價值不菲的西裝。
想起那四年里,一筆筆匯出去的錢。
想起那個紅色的感嘆號。
想起姐姐在電話里,因為兒子“獨立”而倍感驕傲的語氣。
嘴角,慢慢浮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不是一個笑容。
更像某種堅硬的東西,在冰層下裂開的紋路。
程景浩的自我介紹結束了。
會議室里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馮林清了清嗓子,準備問下一個問題。
“關于你簡歷上提到,大學費用全部自理……”
他的話沒說完。
陰影里,李年站了起來。
沙發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程景浩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他終于,緩緩地,轉過了頭。
陽光正好在這一刻偏移,照亮了李年從陰影中走出的半張臉。
平靜,淡漠,眼神深不見底。
程景浩臉上的從容,像被突然敲碎的玻璃面具,裂開了第一道紋。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嘴巴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么,卻只發出一個短促的氣音。
血色迅速從他臉上褪去,又在下一秒涌上,讓他的耳朵和脖頸變得通紅。
他放在文件夾上的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節捏得發白。
那雙眼睛里,瞬間閃過無數情緒——震驚,慌亂,難以置信,尷尬,還有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驚恐。
他直直地看著李年,像是看到了最不可能出現的幽靈。
李年的目光,平靜地迎上去。
沒有怒火,沒有指責,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就像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前來面試的年輕人。
他走到主考官的位置,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不緊不慢。
他將手里的鋼筆輕輕放在桌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在這片死寂的會議室里,這聲音格外清晰。
然后,他拿起了面前屬于程景浩的那份簡歷。
修長的手指,點在那行加粗的字上。
“獨立承擔大學所有費用”。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程景浩。
聲音不高,平穩得像在討論天氣。
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李年稍稍向前傾身,目光鎖住外甥慘白的臉。
“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08
空調的嗡鳴,此刻聽起來格外清晰。
陽光依然明亮,但會議室里的空氣,好像突然被抽干了。
程景浩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張著嘴,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額頭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下意識地避開了李年的目光,看向馮林,又看向王振,最后求救似的看向蘇思瑤。
但三位考官,此刻都眼觀鼻,鼻觀心,沉默著。
馮林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王振低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簡歷的邊緣。
蘇思瑤的筆尖停在記錄本上,一動不動。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那對舅甥之間無聲的對峙上。
“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