鹵鍋里的熱氣模糊了窗玻璃。
二十斤鴨翅、鴨脖、鴨掌在深褐色的湯汁里咕嘟咕嘟起伏,香氣霸道地塞滿了整個廚房。這是我的年,一點一點熬出來的滋味。
傅宇軒在客廳接電話,聲音忽高忽低。
我撈出一塊鴨脖,吹了吹,正想試試咸淡。
他握著手機走進來,臉上有些局促,嘴唇動了動。
“我哥嫂,”他說,“十五分鐘后到?!?/p>
我手里的鴨脖“啪嗒”掉回鍋里,滾燙的鹵汁濺上手背。
我顧不上疼,眼睛盯著那鍋濃香四溢的鴨貨。
去年也是這個時候,差不多的香氣里,董玉霞拉著我的手,笑得像朵花兒。
配方就是這樣被她“借”走的。
承諾言猶在耳,分紅杳無音信。
傅宇軒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沒說話,轉身找出最大的保鮮盒。
動作快得自己都吃驚。
十分鐘后,我端著一盤剛出鍋的、孤零零的苦瓜炒雞蛋放在桌上。
翠綠配嫩黃,看著清爽,也看著寒酸。
門鈴響了。
傅宇軒去開門,董玉霞爽朗的笑聲先擠了進來。
她換好拖鞋,目光習慣性地往餐桌上一掃。
那笑容,瞬間就凍在了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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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廚房的燈是暖黃色的,照著鍋里不斷翻滾的深色鹵汁。
鴨翅鴨脖沉沉浮浮,表皮漸漸染上油亮的醬色。
我守著灶火,不時用長筷子撥動一下,防止粘底。
香味是層層疊疊漫出來的,先是香料的辛醇,然后是肉食經久熬煮后特有的豐腴,最后混著一絲冰糖炒化后的焦甜,扎實地落在空氣里。
傅宇軒倚在廚房門框上看我。
他下班回來不久,外套還搭在手臂上。
“真香?!彼宋亲樱哌^來,從后面環住我的腰,下巴蹭了蹭我的頭發,“今年鹵這么多?”
“嗯,”我應了一聲,目光沒離開鍋,“多鹵點,媽那邊送些,冰箱里凍一些,過年那幾天就不用忙了?!?/p>
其實沒說完。
鹵這些很費工夫,更費錢。好的香料不便宜,鴨貨也得挑新鮮的。
但這是我能為這個年、為這個家,實實在在準備出的一點“硬貨”。
傅宇軒沉默了一會兒,手臂微微收緊。
“今年……我哥那邊廠子效益聽說一般,”他聲音壓低了些,“年夜飯要是聚,咱們可能得多擔待點。”
我沒回頭,手里的筷子頓了頓。
鹵汁濺起一點,落在手背上,微微的燙。
“知道?!蔽艺f。
鍋里咕嘟咕嘟的聲音填補了短暫的安靜。
傅宇軒松開了手,轉到我旁邊,看了看案板上還待下鍋的鴨掌。
“我幫你弄吧?!彼f,挽起袖子,拿起剪刀開始給鴨掌剪指甲。
他的手指修長,做事卻有點笨拙,剪得很仔細。
燈光照著他低垂的側臉,眉頭微微蹙著,是平時想事情的模樣。
“這鹵湯,”他忽然開口,聲音混在咕嘟聲里,有些模糊,“是你的寶貝?!?/p>
我沒接話。
“去年……”他停了一下,沒往下說,轉而道,“要是能開個小店,光賣這個,估計也能行。”
我的心像被那鹵汁燙了一下,猛地一縮。
“胡說什么呢,”我低下頭,用筷子戳了戳一塊鴨脖,聲音盡量放平,“家里吃吃就得了?!?/p>
他看看我,沒再說什么,只是剪鴨指甲的動作更快了些。
廚房里又只剩下鹵汁翻滾的聲音,和剪刀輕微的“咔嚓”聲。
窗外的天完全黑透了,玻璃上映出我倆模糊的影子,還有灶上那一團溫暖而氤氳的熱氣。
這鍋鹵味,從下午忙活到現在,肩膀有些發酸。
但看著湯汁越來越濃稠,鴨貨的顏色越來越深,心里卻有種奇怪的踏實感。
仿佛把這些厚重的、香濃的滋味熬進去,就能把一些輕飄飄的、沒著沒落的日子,也壓得實在些。
傅宇軒剪好了鴨掌,我接過來,一股腦倒進鍋里。
湯汁劇烈地動蕩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持續的、溫柔的沸騰。
“快好了,”我說,“再收收汁就行?!?/p>
他“嗯”了一聲,洗了手,卻沒走,依舊靠在旁邊看著我。
那目光沉甸甸的,帶著點我看不懂的情緒。
客廳里的手機,就在這時突兀地響了起來。
鈴聲一遍遍響著,在突然顯得過于安靜的屋子里,有些刺耳。
傅宇軒像是回過神來,擦了擦手,轉身出去接電話。
我輕輕吁了口氣,關小了火,讓鹵汁慢慢收濃。
香氣更加凝聚了,纏繞在鼻尖。
我拿起漏勺,準備先撈幾塊出來晾涼,晚上就能當零嘴。
傅宇軒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斷斷續續。
“哥……怎么了?”
“今天?現在?”
我手里的漏勺停在了鍋上方。
02
傅宇軒的聲音頓住了。
接著是幾句含糊的應承:“……行……知道……快到了是吧?”
我舉著漏勺,手臂有些僵。
鍋里升騰的熱氣撲在臉上,濕漉漉的,有點悶。
腳步聲走近,傅宇軒回到廚房門口,手機還貼在耳邊,但沒再說話。
他看著我,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混合著為難和一絲習慣性的順從。
我放下漏勺,金屬邊沿碰到灶臺,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誰?”我問,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干。
他掛了電話,手機在手里無意識地轉了一下。
“我哥,”他說,舔了舔有些發干的嘴唇,“還有嫂子。他們說就在附近,拐個彎就到,想上來坐坐?!?/p>
“現在?”我的聲音提了起來,“十五分鐘后?”
他點點頭,目光飄向那鍋還在微沸的鹵味,香氣正濃烈地散發出來。
“我跟他們說家里正做飯呢,不太方便……”他試圖解釋,但語氣虛浮,“嫂子說,就是順路,不上來不合適,坐坐就走,不吃飯?!?/p>
不吃飯。
我幾乎想冷笑。
董玉霞的“坐坐”,哪一次不是坐到飯點,然后自然而然留下,筷子比誰都拿得快?
去年的配方,也是在一次類似的“順路坐坐”后,“借”走的。
手背剛才被鹵汁濺到的地方,開始隱隱作痛。
“他們到哪兒了?”我問,聲音壓得很低。
“說……拐過前面那個紅燈就到。”傅宇軒看了一眼窗外,“開車的話,確實很快?!?/p>
十五分鐘。
或許更短。
我的目光掃過廚房。
大號的不銹鋼鹵鍋還坐在灶上,里面是二十斤剛剛鹵好、浸潤著琥珀色湯汁的鴨貨。
流理臺上擺著幾個大保鮮盒,是準備用來分裝儲存的。
空氣里每一個分子都塞滿了這誘人犯罪的香氣。
這香氣,董玉霞太熟悉了。
去年她就是這樣,循著香味,一次次來,嘴里夸著“弟妹手藝真是這個”,眼睛里閃著光。
然后,配方就成了她“試試看”的東西。
再然后,就成了她家樓下那間熟食店“霞姐鹵味”的招牌。
承諾的分紅?股份?
后來提起,她只是拍著我的手笑:“哎呦,小店剛起步,艱難著呢!等賺了錢,嫂子還能虧待你?”
這一等,就是一年。
鍋里的湯汁“噗”地冒了一個大泡,濺出幾滴,落在干凈的灶臺上。
我猛地回過神。
“幫我?!蔽艺f,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傅宇軒愣了一下:“什么?”
“把火關了?!蔽乙呀涋D身去拿最大的保鮮盒,“找袋子,大的,厚實的。快點!”
他大概從我的臉色和語氣里明白了什么,沒再多問,立刻上前關了火。
滾燙的鹵鍋變得安靜,但熱氣依舊蒸騰。
我顧不得燙,用漏勺將鴨貨快速撈起,倒進保鮮盒。鴨翅、鴨脖、鴨掌,沉甸甸地堆積起來,深色的鹵汁順著縫隙流淌。
太多了,一個盒子不夠。
我又拿來兩個。
傅宇軒翻出了幾個大的黑色加厚塑料袋,站在旁邊,有些無措地看著我近乎粗暴地裝盒,蓋蓋。
“依琳,”他猶豫著開口,“至于嗎?他們來就來,看到就看到……”
“看到然后呢?”我打斷他,手上動作不停,“再夸一遍真香?再問我怎么做的?還是再打包帶走一些,回去‘研究研究’?”
他噎住了,臉色白了白。
“去年的事……”他喃喃道。
“去年的事,我沒忘。”我把最后一個盒子蓋緊,湯汁還是滲出來一些,沾在手上,黏膩膩的?!澳阋沧詈脛e忘。”
三個大保鮮盒摞起來,分量實在不輕。
濃郁的鹵香從盒蓋邊緣頑固地鉆出來。
“拿到哪里去?”傅宇軒問。
我看向門口。
樓下。
只有樓下。
“幫我搬下去,”我說,語氣不容置疑,“放到我媽那兒。”
傅宇軒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沉默地彎腰,抱起最重的兩個盒子。
我抱起剩下的一個,率先走向門口。
手指碰到冰冷的門把手時,我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廚房。
灶上的鹵鍋空了,只剩下鍋底一層淺淺的、顏色深沉的鹵汁,緩緩冒著最后一點熱氣。
流理臺上空蕩蕩,只有幾滴濺出的油漬。
方才那滿屋充盈的、令人心安的豐腴香氣,似乎正在快速消散,被一種冰冷的、慌亂的空氣取代。
桌上,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盤我昨天買來做配菜的苦瓜,翠綠翠綠的,躺在塑料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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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樓梯間的聲控燈隨著我們的腳步聲亮起,又在我們經過后熄滅。
一級級臺階向下,懷里保鮮盒沉甸甸的墜手感,和心里某種不斷下墜的東西,奇異地同步。
傅宇軒走在我前面半步,背影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有些僵硬。
他沒再說話,只是抱緊了盒子。
盒子里的鴨貨隨著步伐微微晃動,鹵汁輕響。
這聲音讓我想起去年,差不多也是這個季節。
董玉霞第一次來,也是聞到香味。
那時鹵的沒這么多,就一小鍋,自家吃著玩。
她夾起一塊鴨脖,吃得嘖嘖有聲,眼睛都亮了。
“弟妹,你這手藝絕了!比外面賣的好吃一百倍!”她嘴上沾著油光,笑得格外熱絡。
我當是客氣,笑著讓她多吃點。
那之后,她來的次數就多了。
有時帶點水果,有時什么都不帶,就是“順路”。
話題也總是繞著這鹵鴨貨打轉。
問用了哪些香料,火候怎么掌握,糖色怎么炒。
一開始我只當是閑聊,隨口說些大概。
后來她問得越來越細,甚至拿了小本子過來。
“嫂子也想學著做給江河和你侄子吃,”她嘆著氣,“外面買的不放心,還貴。”
我抹不開面子,便更仔細地說給她聽。
直到那天,她又來了,愁眉苦臉。
說趙江河廠里可能裁員,家里就他一個人掙錢,孩子上學花錢厲害,心里慌,想找個出路。
“我看你這鹵味這么好,”她拉著我的手,手心有點汗濕,“要是開個小店,肯定行??上┳記]你這個本事?!?/p>
我安慰她幾句。
她話鋒一轉:“弟妹,要不……你把方子詳細寫給我?我試著做做看,要是能成,也算個營生。你放心,要是真能開店,賺了錢,算咱們合伙!分紅,給你干股,都一樣!”
她說得懇切,眼眶都有些紅。
傅玉軒當時也在,給他哥遞了根煙,沒吭聲。
我心軟了。
想著畢竟是親戚,嫂子開口求到這份上,能幫就幫吧。
那一夜,我坐在燈下,把調整了無數次的配方比例,仔仔細細寫了下來。
哪些香料先下,哪些后放,冰糖炒到什么火候,老抽生抽的比例,甚至浸泡的時間,都寫得清清楚楚。
那不止是一個配方。
是我媽媽傳下來的一些老法子,加上我自己這些年一次次嘗試、調整的心血。
我把那張紙交給董玉霞時,她緊緊攥著,連聲道謝,說我是他們家的貴人。
傅宇軒事后問我:“你真給她了?那么詳細?”
我說:“嫂子不容易,能幫就幫吧。她說分紅什么的……”
他拍拍我的肩:“給就給了,一家人,不說這些?!?/p>
后來,“霞姐鹵味”的招牌,很快就在他們家樓下支起來了。
開業那天,我和傅宇軒還去送了花籃。
店里熱氣騰騰,香味撲鼻。
董玉霞穿著圍裙,忙得腳不沾地,看見我們,遠遠打了個招呼,笑容滿面。
可那之后,分紅或者干股的話,她再也沒提過。
有一次家庭聚會,我隨口問了一句:“嫂子,店里生意還好吧?”
她立刻開始倒苦水,說租金貴,原料漲,競爭大,忙活一個月也就掙個辛苦錢。
“比上班強點,糊口罷了?!彼o我夾了一筷子菜,“哪像你們雙職工,穩定。”
我看了看傅宇軒,他低頭吃著飯,仿佛沒聽見。
那頓飯,我吃得沒滋沒味。
心里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又悶得慌。
我不是圖她那點錢。
我只是……只是覺得,不是那么回事。
承諾的話,說得那么真,怎么就像灶上的水汽,一轉眼就散干凈了?
傅宇軒后來私下說:“算了,給了就給了,鬧開了不好看。到底是我親哥。”
我看著他為難的臉,把嘴里的話又咽了回去。
算了。
就這樣吧。
樓梯拐角,傅宇軒差點絆了一下,盒子歪了歪。
我下意識伸手去扶,指尖碰到冰涼的塑料盒壁。
也碰醒了自己。
樓下的門就在眼前了。
我媽住二樓,我們住四樓。
04
我騰出一只手,敲了敲門。
力道有些急。
里面傳來拖鞋趿拉的聲音,門開了。
母親王淑貞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像是正在和面。
她看見我們倆抱著摞起來的大保鮮盒,愣了一瞬,目光掃過我緊繃的臉,又看了看傅宇軒不太自在的神情。
“媽,”我側身擠進去,把盒子放在玄關的地上,“幫我們放一下,就放廚房,或者陽臺陰涼處就行?!?/p>
傅宇軒也跟著進來,放下盒子,叫了聲“媽”,就站在一邊,有點局促地搓了搓手。
母親沒問我們為什么這個時間下來,也沒問盒子里是什么。
她只是看了一眼那三個密封的、卻依然有絲絲縷縷鹵香透出來的盒子,又看了看我。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了然,還有一種深沉的、讓我鼻尖發酸的東西。
“樓上……來客了?”她問,聲音不高,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面粉。
“宇軒他哥嫂,馬上到?!蔽液喍痰卣f,手指無意識地摳著保鮮盒的提手,“說是順路,上來坐坐。”
母親沉默了一下。
她轉身走向廚房,拿來了幾塊干凈的濕抹布,蓋在保鮮盒上,似乎想遮住那味道,也遮住這突兀的存在。
“藏啥?”她低聲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我聽,“自己辛苦做的東西,見不得人?”
我喉嚨哽住了,沒說話。
傅宇軒清了清嗓子,解釋道:“媽,不是那個意思,就是……不太方便?!?/p>
“有什么不方便?”母親抬起頭,目光平平地看向他,“你嫂子又不是外人。去年不是還把這方子學去了,開了店嗎?”
傅宇軒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嘴唇動了動,沒能發出聲音。
母親不再看他,彎下腰,試著搬動一個盒子。盒子很沉,她搬得有些吃力。
我趕緊上前幫她。
我們倆合力,把盒子挪到了陽臺的角落,用幾個空紙箱稍微擋了擋。
另外兩個盒子也挪了過去。
陽臺沒有暖氣,冷颼颼的。
但至少,離開了溫暖的室內,那固執的鹵香味似乎被凍住了一些,不那么張揚了。
母親直起腰,捶了捶后背。
她看著我,忽然伸手,把我耳邊一縷跑出來的頭發別到耳后。
動作很輕。
她的手指有些粗糙,刮過我的臉頰。
“依琳,”她叫我的名字,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們倆能聽見,“有些事,忍一次,是氣度。忍兩次,就是窩囊了。”
我的眼眶猛地一熱。
我趕緊低下頭,盯著地上瓷磚的縫隙。
“媽,我知道?!蔽业穆曇粲悬c啞,“他們坐坐就走,沒事?!?/p>
母親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她轉身回到廚房,繼續和她的面。
背影顯得有些佝僂。
傅宇軒站在玄關和客廳的交界處,像個誤入的陌生人。
他看了看陽臺角落,又看了看我,最后目光落在母親忙碌的背影上。
“媽,”他開口,聲音干澀,“那……我們上去了。麻煩您了。”
母親背對著我們,“嗯”了一聲。
我最后看了一眼陽臺角落那堆摞起來的盒子,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座沉默的小山。
然后拉開門,走了出去。
傅宇軒跟在我身后。
門在背后輕輕關上了,隔絕了母親那里淡淡的面粉氣息,也隔絕了那被暫時封存的濃香。
樓梯間里,只剩下我們一輕一重的腳步聲。
向上。
走回那個已經被搬空了“年味”、即將迎來不速之客的家。
走到三樓拐角時,傅宇軒忽然停了下來。
“依琳,”他叫住我,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里有回音,“去年那事……我知道你委屈?!?/p>
我停住腳步,沒回頭,手扶著冰冷的欄桿。
“但今天,”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詞句,“他們就是來坐坐,也許……就是普通串個門。我們這樣,是不是有點……太那個了?”
那個?
哪個?
我慢慢轉過身,看著他。
聲控燈的光線從他頭頂照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他的眼神里有不解,有猶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我這般“小題大做”的不認同。
“普通串門?”我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傅宇軒,從他們借走配方開店,到現在,一年了。你哥,或者你嫂子,私下跟你提過一句分紅,或者哪怕一句謝謝嗎?”
他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哥那人……你知道的,話少,抹不開面子。嫂子可能……店剛開,真的難。”
“店剛開?”我笑了,嘴角有點沉,拉不起來,“‘霞姐鹵味’生意好不好,你路過那條街的時候,沒看見嗎?”
他沉默了。
“我不是要她那點錢?!蔽铱粗婚_一合卻說不出話的嘴唇,覺得疲憊像潮水一樣漫上來,“我只是不想,我辛苦弄出來的東西,我當寶貝一樣藏著怕人看見的年貨,再變成別人嘴里輕飄飄的‘嘗一口’,或者眼里算計的‘真不錯’?!?/p>
“今天這鍋鴨貨,”我指了指樓上,“是我從早忙到晚,一樣樣調料配出來的。是我們家過年的東西。”
“我不想讓它,再變成另一個‘配方’?!?/p>
我說完了。
樓梯間里安靜得能聽到樓上隱約的電視聲。
傅宇軒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有些空。
“上去吧,”他說,“他們快到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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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打開家門,屋子里似乎比剛才冷清了許多。
廚房里空灶冷鍋,只有那盤翠綠的苦瓜還躺在流理臺上,提醒著我現實的局促。
十五分鐘,或許只剩下不到十分鐘。
我快步走進廚房,拿起那根苦瓜,放到水龍頭下沖洗。
水很涼,激得我一哆嗦。
傅宇軒默默地走到客廳,開始收拾沙發上隨意扔著的靠墊和我的毛線團。
他把茶幾上吃剩的半個蘋果核扔進垃圾桶,用抹布擦了擦桌面。
動作有些機械。
我們之間隔著一道廚房的門框,各自忙碌,沒有人說話。
只有嘩嘩的水聲,和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苦瓜洗凈,剖開,挖去白色的瓤。
刀落在案板上,發出急促的“篤篤”聲,切成均勻的薄片。
翠綠的瓜片堆在盤子里,顏色鮮亮,卻透著一股清苦的生澀氣。
我打了三個雞蛋,金色的蛋液攪散,加一點鹽。
鍋燒熱,倒油。
油溫升起來,微微冒煙時,我把蛋液倒進去。
“滋啦”一聲,蛋液迅速膨脹,凝固,邊緣泛起焦黃。
我用鍋鏟快速劃散,盛出來備用。
就著鍋里剩下的底油,倒入苦瓜片,快速翻炒。
生澀氣在高溫下被逼出一些,混合著油香。
苦瓜變軟,顏色變得更加深沉翠綠時,我把炒好的雞蛋倒回去,一起翻炒幾下,加鹽調味。
最后淋上一點點生抽。
一盤苦瓜炒雞蛋就做好了。
黃綠相間,熱氣騰騰,看著清爽,也簡單得……近乎寒酸。
我把它端到餐桌上。
白色的瓷盤,孤零零地放在原本該擺滿菜肴的桌子中央。
像一片荒原上,唯一的一小簇植物。
傅宇軒收拾完了客廳,走過來,看著那盤菜。
他的目光在盤子上停留了幾秒,又移開,看向空蕩蕩的廚房,看向已經冷卻、只剩鍋底一點鹵汁的鹵鍋。
“就……這個?”他問,聲音很輕。
“嗯。”我把筷子擺好,又拿出兩個喝水的杯子,“他們不是說,不吃飯,坐坐就走嗎?”
他抿了抿嘴唇。
門鈴就在這個時候,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
“叮咚——叮咚——”
清脆,響亮,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我的心跳,隨著那鈴聲,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又重重地撞在胸口。
傅宇軒顯然也驚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復雜。
我深吸一口氣,扯了扯身上有些皺的居家服,用手背抹了一下額角并不存在的汗。
“去開門吧?!蔽艺f,聲音盡力保持平穩。
傅宇軒轉身走向玄關。
他的背影,在鈴聲的催促下,顯得有些匆忙,甚至踉蹌。
我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甲掐進掌心。
一點細微的疼。
能讓我更清醒地站在這里,面對即將進來的——客人。
門外隱約傳來董玉霞拔高了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宇軒!快開門,外面冷死了!”
然后是傅宇軒開門的聲音,含糊的招呼聲。
腳步聲雜沓地涌了進來。
我轉過身,面向廚房門口,臉上試圖擠出一個慣常的、迎接客人的笑容。
盡管我知道,這個笑,可能比那盤苦瓜還要澀。
06
“哎呀,還是家里暖和!”
董玉霞的聲音率先涌進來,帶著室外的寒氣,和一種熟稔的熱鬧。
她一邊彎腰換鞋,一邊還在說著:“這破天,說變就變,車都快凍上了。幸虧離得近……”
趙江河跟在她身后,沉默地換鞋,朝傅宇軒點了點頭,叫了聲“弟”。
傅宇軒接過他們脫下的厚外套,掛到衣架上,動作有些僵硬。
“哥,嫂子,快進來坐?!彼麄壬碜岄_通道。
董玉霞直起身,臉上是精心修飾過的妝容,頭發新燙了卷,穿著件價格不菲的羊絨外套。
她笑容滿面地走進客廳,目光習慣性地、像雷達一樣快速掃視了一圈。
掠過收拾得還算整齊的沙發,擦過的茶幾,然后,自然而然地,落向了餐廳的方向。
落向了那張餐桌。
落向餐桌中央,那唯一的一盤菜。
黃是黃,綠是綠,熱氣裊裊,孤單而醒目。
董玉霞臉上那熱情洋溢的、準備寒暄的笑容,瞬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