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我被賣至衛家,做一個粗使丫頭。
十五歲,衛家夫人讓我照顧衛家長子衛澈的日常起居。
二十五歲,三十五歲……直至六十五歲,我都一直做著這份工作。
這一輩子倒也是過得平安順遂……
彌留之際,眼前走馬燈似的掠過我這日復一日的日子。
末了,耳邊竟有一個聲音響起:「你這一生,可否有什么遺憾?」
「呵……」
只要是人,誰還沒有個遺憾呢?
難不成還能重來?
1.
「珍珠姐姐,你怎么了?」
聞言,我猛地睜開眼。
茫茫然轉過頭,身邊的春蘭丫頭正在使勁搖晃我的胳膊。
珍珠姐姐?已經很久沒聽人這么叫我了,大家都喚我陶嬤嬤。
下一刻,我愕然,春蘭不是之前到了年紀,由主家放了賣身契,出去嫁人了么?
我低下頭去,蹙眉看向自己身上穿的,是年輕時候的衣裳。
我顫顫巍巍地伸出雙手。
雖然指腹帶著繭子,但卻實實在在是一雙年輕姑娘的手。
霎時驚覺,我竟然重生了!
當我意識到我又變年輕了這回事,我扭扭腰抬抬腿。
想起上一世最后的那幾年,走路踉踉蹌蹌,拿個東西哆哆嗦嗦。
我莞爾一笑。
果真,腰不酸了,腿也不疼了,靈活得很。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樂樂呵呵地連吃了三碗大米飯。
牙口好,吃起來就是香。
吃完飯,我眼瞅著正廳門楣處,有幾縷蜘蛛絲。
心情正好,身手正矯健,我立馬找椅子,拿抹布,清理起來。
但可能是回到年輕的身體過于激動,怡然間,我一不留神踩了個空。
萬幸,在我摔下去的那一瞬,一雙大手穩穩地托住了我。
「珍珠,府里有專門打掃的人,你不必做這些的。」
衛澈清冷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我窘迫地倒吸一口涼氣,急忙從椅子上下來,福了福身。
只見衛澈眉頭輕鎖,目光沉沉,長身玉立。
「衛大人,您回來了,我心想著也是隨手的事,下次一定注意。」
假如是與衛澈不熟的人,聽他說這樣的話,定會認為他是個冷漠刻薄之人。
而我,畢竟認識他好幾十年了,他就是說話的語氣冷淡生硬,但其實,是個頂好的人。
衛家一直善待下人,對我更是如此。
在衛家的幾十年里,我從未受過任何打罵和克扣。
我想我是幸運的,畢竟我曾聽聞,有別家丫頭犯了錯,被主家給活生生打死了。
衛家待我不薄,直至我老了,也不曾嫌棄我,留我在府里養老。
我已知曉現在的自己是十七歲,而衛澈,正是二十歲的年紀。
二十歲的衛澈一身月白長衫,眼眸深邃,五官銳利分明,似清風朗月。
我想起來了,我那一刻腦海中浮現的遺憾……
我的遺憾就是……這樣好的男子,卻未得他心愛的女子,清冷地過完了一生。
既然有再活一次的機會,我想要讓衛澈獲得自己的幸福。
別再像上一世,白月光另嫁,他一生未娶。
2.
我站在淅淅瀝瀝的雨中,娘和小妹站在我的面前。
小妹哭得滿臉眼淚鼻涕,娘也一個勁地抹著眼淚。
我輕嘆著對娘說:「已經把我賣了,就不要再賣小妹了。」
娘哽咽著,只是不停地重復,說自己沒有用……
十歲那年,只因為五兩銀子,爹爹就把我賣給了人牙子。
睜開眼,其實我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關于家里的夢了。
可能后來在衛家日子過得遠比家里好,也可能是后來娘沒了,小妹也還是被賣了。
家里已經沒有讓我有念想的人了。
我托人去找過小妹,好多次,卻一直沒有找到。
不知道小妹有沒有我這般的運氣,能遇到個好人家。
我幽幽地嘆了口氣。
下一刻,我被回憶深深擊中,全身冰涼。
似乎就是在今年隆冬時節,小妹被爹爹賣了!
爹爹懶惰好酒,娘沒日沒夜地干活,所以小妹從一出生就跟著我,是我最親的親人。
我渾身戰栗,胸口猛烈起伏,不管怎樣,我得先回家一趟。
我知道娘在我被賣后不久,因勞累過度沒了。
但是小妹,我還有救她的機會。
我慌忙起身,潦草梳洗后,便速速去了衛澈房中。
衛澈自幼聰慧,又勤于念書,年紀輕輕便考取了狀元。
后又位列尚書,因此每日都要早起上朝。
我一邊給衛澈備好洗漱物品,一邊飛速思索著要如何開口。
我總不能說我經歷過上一世,記得爹爹把小妹賣了,所以要回去阻止。
我滿是心事,憂心忡忡,衛澈還未洗好臉,我便端著面盆要出去。
被提醒后,我連忙將面盆放回原處,面色慘白,一陣慌亂。
「珍珠,你是有何心事嗎?」
衛澈洗好臉,擦了擦手,眉目微沉地抬眸問我。
我心中波濤翻涌,訥訥開口道:「衛大人,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小妹被爹爹賣了……」
話音未落,眼眶便驟然發紅。
我深呼吸,冷靜了一點:「我實在是放心不下,想趕回家一趟去看看。」
衛澈看著我,嘴唇微抿,眼里涌動著不明情緒,似含著審視之意。
沉默許久,才溫聲說道:「珍珠,你糊涂了嗎?你小妹不是在今年開春,就在城東的成衣鋪里幫忙了嗎?」
我一時驚駭得不知該如何開口,怎與上一世不同?
我倆四目相對,衛澈嘴唇微微地翕動,但最終并未開口。
幸好衛澈不再追問我什么。隨即,他用了點早膳,便匆匆上朝去了。
城東的成衣鋪,那是衛澈母親的鋪子。
衛澈的母親,原是江南經營錦綢的富商之女,她家在京中也有好多產業,成衣鋪便是其中的一間。
我已按耐不住自己焦急的心,只等衛澈一離開,我便抬腿出了門。
我急急忙忙趕到成衣鋪,很快就在后院里找到了小妹。
我緊緊抱著小妹,不敢相信這一世小妹竟離我這么近。
小妹伸手抹去我的眼淚,雖不解我怎么忘了這段時間的事,但還是把事情的原委都跟我說了一遍。
小妹柔聲告訴我,今年剛開春的時候,衛大人便差了府里的管事到家里來,說府里缺人手,要把她買了。
爹爹當然很高興,因為姐姐才賣了五兩銀子。
而買她,衛家出了二十兩,爹爹想也沒想就同意了。
她因想著能和姐姐在一起,自然馬上就跟了來。
不曾想,衛家并沒有讓她簽賣身契,而是讓她在成衣鋪里學刺繡。
吃住也都在這間成衣鋪的后院里。
我的手撫上小妹的臉頰,心中滿是釋然。
我回到了衛府,心緒久久不能平復。
衛澈不僅救了小妹,也沒讓小妹簽賣身契為奴為婢,而是讓她學手藝,小妹今后可以自由地過活。
我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對衛澈有了更多的感激。
衛家待我和小妹如此,這份恩情實在是無以為報。
3.
想要報答衛澈的心,此時變得更加強烈!
原本我就感念衛家給了我平安順遂的一生,現在還多加了個小妹。
讓我們兩人至此不必再去歷經人世間的磋磨……
然而,我不由地想到前一世,如此品格清正、待人寬厚的高嶺君子,在臨終之際,沒有妻子兒女陪伴在身邊,只有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就此長眠。
那一夜,月涼如水,窗外寒風肆虐。
我看著衛澈,搖曳燭光下的他,就像一座孤島,被無邊無際的孤寂所環繞。
像衛澈這樣好的人,理應擁有完美、幸福的人生……
隔日,衛澈休沐。
他打算出門去文房閣,添些新的筆墨紙硯。
這兩日,我一直在不停回憶,衛澈在上一世,是有一位白月光的。
那個人叫姜若雪,是大理寺少卿之女。
她儀態清雅柔美,琴棋書畫皆負盛名。
衛澈和她有段時間是出入成雙的。
可是后來,姜若雪卻嫁給了安親王,衛澈后來便一生未娶。
我總覺得是衛澈過于清冷,不擅表達,行動力也不夠,才痛失了白月光。
不過,這一世怎的還不見他們兩人出去賞個秋,逛個市集啥的?
我忽而想起,上一世,姜若雪似乎很喜歡一家名叫「八寶糖水」的甜湯鋪子,那段時間幾乎天天去。
我思索片刻,神情真摯地告訴衛澈,我要和他一起出門,好幫他提提東西什么的。
衛澈燦若星辰的黑眸望向我,臉上透出淡淡笑意,溫聲同意了。
衛澈身著藏藍云杉走在我的前面,身姿碩長,風光霽月。
衛澈挑好他要的筆墨紙硯,便全部交給了我。
嘶……東西還真多,我兩只手都有點拿不過來。
我瞥了一眼衛澈,卻見他在笑。我是說來幫他提東西,但沒想到他買這么多。
終于,我們坐回了馬車上,打算回府。
我一邊舒展舒展自己的手腕,一邊急急忙忙開口:「衛大人,我聽府里的廚娘說,隔壁街上開了家糖水鋪子,名叫「八寶糖水」,里面的糖水非常好吃。難得出門,您要不要去嘗嘗鮮?」
因為我想讓衛澈和姜若雪,在糖水鋪來一場偶遇。
今日秋光澄澈,風拂桂香,連空氣都是溫柔的味道。
這樣的日子,來場不期而遇的邂逅,多么美好。
我宛然一笑,才子佳人,在糖水鋪相遇,一起吃著小甜水,如此甜蜜的場景。
衛澈端坐在馬車內,原本是在閉目養神。
聽了我的話,他睜開眼,溫聲開口道:「好。」
走進糖水鋪,我四顧張望,果不其然,姜若雪正坐在窗邊。
衛澈之前受邀去過姜家好幾次,因此姜若雪一見到衛澈,便起身裊裊婷婷地走了過來。
姜若雪來到衛澈跟前,盈盈欠身行了個禮,含笑道:「衛大人,鋪子里人多,我這邊還有空位子。」
太好了,姜若雪主動邀請了衛澈。
「也好,那就謝謝姜小姐了。」衛澈言語清冷,隨著姜若雪,來到了窗邊。
鋪子里熱熱鬧鬧的,連空氣中的香味也甜絲絲的,氛圍很好。
「衛大人,我突然想到,前些日子送去修補的那幅畫,我該去拿回來了!您和姜小姐先慢慢吃,我拿了畫就直接回府了。」
我福了福身,把空間留給兩人。
按我的想法,吃好糖水,衛澈就該送姜若雪回家。
而馬車內,多一個我怎么回事?
我先離開,兩人才能獨處,這樣兩人就能多說說話,增進感情。
我高高興興地去取了畫,又興高采烈地回了府。
穿過長廊鏤窗,我直接去了書房,想把取來的畫放好。
沒曾想,衛澈竟已經坐在書房里了!
他正臉色沉郁地翻著書。
「衛大人,您這么快就吃好糖水了?」我簡直是驚愕不已。
「嗯,人太多,我快點吃好,好給別人騰位子。」衛澈不以為意。
「那姜小姐呢?」我訥訥道。
「她吃得慢,我吃好就先走了。」衛澈面無表情,語氣淡漠。
我扶額,就這樣,你會再次痛失白月光的!
「珍珠,你不是說那家糖水好吃嗎,我給你帶回來了。」
衛澈抬眸,往桌子的方向指了指。
我轉過頭望向桌面,那里放著一碗糖水。
手里的畫還未放置好,我應該先把畫放好的。
衛澈卻站了起來,伸手接過了我手中的畫。
他身上總有一股淡淡的混著檀香的墨香,隨著風,揚在空氣中。
很好聞,是我一直喜歡的香味。
衛澈拿著畫,放進墻邊的柜子里。
我望了一眼衛澈,他正背對著我,斜陽從窗口灑進來,將衛澈的身影印在墻上,像是一幅好看的墨水畫。
糖水果真很好吃,銀耳熬的湯,加了糯米,紅豆,芋圓,豆花……是很清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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