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蘇教授,這點心意您務必收下,孩子前途全指望您了。”
茶室里,張翠芳弓著腰,雙手奉上一瓶珍藏了二十年的茅臺,臉上堆滿了卑微討好的笑。
為了女兒的研究生名額,她幾乎掏空了家底。
坐在主位上的女人沒有接酒,而是慢條斯理地燙杯、沖茶,每一個動作都優雅得讓人不敢直視。
隨著熱氣裊裊升起,她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讓張翠芳魂飛魄散的臉。
二十六年前那個暴雨夜,就是這張臉的主人被趕出了大院,而舉報者正是此刻卑躬屈膝的張翠芳。
“老同事,這孩子就是當年我肚子里的那個‘錯誤’。如今她就在這兒,你還要去舉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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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張翠芳坐在“聽雨軒”天字號包廂的紅木太師椅上,屁股底下像是長了刺,怎么坐怎么別扭。
但這還不是最讓人難受的,最難受的是這間包廂的最低消費——三千八百八十八。
服務員剛才進來說這只是茶水費,如果要加點心還得另算。
張翠芳當時臉上的肌肉就抽搐了一下,但還是咬著牙點了點頭。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西裝,這是昨天在批發市場淘來的便宜貨。
為了砍那幾十塊錢的價,她跟老板磨了半個小時嘴皮子。
可如今坐在這滿包廂里,更顯得廉價。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對面的女兒王瑤身上。
王瑤正縮著脖子,兩只手不安地絞著那個仿名牌皮包的帶子。
因為用力過猛,指甲邊緣全是倒刺,皮包的邊緣也被摳掉了一塊皮,露出了里面灰撲撲的內襯。
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像極了年輕時還沒嘗到權力滋味的張翠芳。
“把背挺直了!”張翠芳壓低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呵斥。
她伸手狠狠扯了一下王瑤皺巴巴的衣擺,眼神兇狠。
“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一會見了蘇教授的母親,嘴巴要甜,眼色要活。咱們能不能翻身,全看今天這一哆嗦。別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給我丟人!”
王瑤被嚇得一激靈,眼圈瞬間紅了,怯生生地抬起頭。
“媽,這茶樓太高級了,我……我害怕。而且,咱們送這么貴的酒,人家萬一不收怎么辦?我查了,蘇教授出了名的鐵面無私,要是弄巧成拙……”
“閉嘴!”張翠芳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她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周圍,見沒人注意,才咬牙切齒地低吼。
“什么鐵面無私?那都是做給外人看的!這世上就沒有不吃腥的貓,也沒有敲不開的門。蘇教授手里有一個機動名額,只要她點頭,你就是名牌大學的研究生。”為了這個名額,你媽我把棺材本都拿出來了!”
張翠芳的目光落在那張紅木圓桌上,眼神變得貪婪而狂熱。
桌子中央,孤零零地立著一瓶茅臺酒。
瓶口的紅飄帶已經褪色發白,有些陳舊,瓶身上的標簽也微微泛黃。
這是張翠芳家壓箱底的寶貝,是二十年前她還在當宣傳科長的時候,一個求她辦事的小包工頭送的。
那時候她風光,家里堆滿了煙酒,這瓶茅臺一直被她藏在床底下的破紙箱里。
平時舍不得喝,也舍不得送人,甚至連過年都舍不得拿出來顯擺。
如今,這瓶酒成了她最后的籌碼。
為了湊夠今天這場“茶局”的費用,她甚至去那個地下錢莊借了五千塊的高利貸。
“媽,可這酒……”王瑤盯著那瓶酒,欲言又止。
“這酒怎么了?這是正宗的陳年茅臺!現在的市價得好幾萬呢!”
張翠芳打斷了女兒,眼神里透出一股近乎偏執的賭徒心理。
“再加上這頓茶錢,要是你考不上,你就給我去廠里擰螺絲!像你那個死鬼老爹一樣,一輩子在鍋爐房里吃煤灰!”
提到丈夫,張翠芳心里又是一陣煩躁。
那個窩囊廢,一輩子沒出息,唯一的貢獻就是死了之后留下的那點撫恤金。
可那點錢也被這幾年王瑤讀書花得七七八八了。
張翠芳太渴望翻身了。
此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急不緩,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張翠芳緊繃的神經上。
“來了!”張翠芳低呼一聲,像個彈簧一樣從椅子上彈起來。
她用力抹了一把臉,瞬間堆滿了那種卑微又諂媚的笑容。
“快站起來!”她一把拽起還愣著的王瑤。
兩人像兩個等待檢閱的小丑,僵硬地站在包廂中央,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雕花木門。
門把手轉動了,“吱呀”一聲輕響。
厚重的木門被緩緩推開,一股淡淡的沉香味道撲面而來。
張翠芳屏住呼吸,腰彎得更低了。
然而,當她看清走進來的那兩個人時,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年輕干練的女人,穿著剪裁得體的職業裝,眼神冷峻。
而在她身后,是一個穿著素色真絲旗袍的中年婦人。
雖然歲月改變了她的容顏,雖然她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但那眉眼,那輪廓,那走路時挺拔的姿態,化成灰張翠芳都認識。
那是二十六年前,在那個雨夜被趕出大院的林淑貞。
那是曾經跟她分吃一個饅頭、最后被她親手推進火坑的“好姐妹”。
張翠芳的腦子里“嗡”的一聲炸開了。
她感覺天靈蓋像是被人掀開了,灌進了一桶冰水,寒意瞬間傳遍全身。
腿一軟,她直接跌坐在了那把硬邦邦的太師椅上。
剛才所有的算計、所有的準備、所有的臺詞,在這一瞬間,全部變成了空白。
這哪里是來改命的,這分明是來索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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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棉紡廠家屬院,張翠芳和林淑貞都在廠宣傳科當干事。
宣傳科在那個年代是個閑職,每天寫寫廣播稿,畫畫黑板報。
雖然不像車間女工那樣累死累活,但工資也只夠溫飽
那時候,廠里正在搞“減員增效”,下崗的陰云籠罩在每個人頭頂。
就在人心惶惶的時候,廠里突然貼出了一張紅榜,宣布要集資建最后一批福利房。
那是真正的“紅磚樓”。
兩室一廳,六十平米,帶獨立的廚房和衛生間,還有向陽的南陽臺。
在這個消息傳出來的瞬間,整個家屬院都沸騰了。
對于住慣了筒子樓、一家幾口擠在十幾平米單間的人來說,那不僅僅是房子,更是天堂,是尊嚴,是把人從泥坑里拉出來的金繩子。
每天早上都要端著尿盆去公廁排隊的日子,誰都過夠了;那種隔音差到隔壁咳嗽一聲都能聽見的日子,誰都受夠了。
宣傳科分到了一個名額。
廠里的文件規定得很死:必須是“科級干部”或者連續三年的“廠級先進個人”。
當時的科長身體不好,馬上要病退,這個名額實際上就是為了新科長準備的。
而在宣傳科,最有資格接班的,只有兩個人:林淑貞和張翠芳。
論業務能力,林淑貞甩張翠芳幾條街。
林淑貞是高中生,字寫得漂亮,文章寫得好,還會拉手風琴。
廠里的文藝匯演每次都是她挑大梁,她畫的黑板報,連市局的領導來視察都特意停下來夸獎。
她性格溫婉,見人三分笑,從不與人紅臉,在科里的人緣極好。
相比之下,張翠芳就顯得平庸得多。
她初中沒畢業就頂替母親進了廠,寫文章只會抄報紙上的套話,唯一的特長就是“會來事兒”。
給主任倒茶,幫大姐買菜,甚至幫科長家扛煤氣罐,這些臟活累活她都搶著干。
但這些小恩小惠在實打實的利益面前顯得太蒼白了。
全科室的人私下都在議論,這次科長的位置,肯定是林淑貞的,甚至有人已經開始提前恭喜林淑貞喬遷新居了。
張翠芳嫉妒得發狂,只因她家的情況比林淑貞慘多了。
公公婆婆癱瘓在床,吃喝拉撒都在屋里,那股常年散不去的尿騷味熏得人頭疼。
丈夫是個老實巴交的鍋爐工,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
一家四口擠在十五平米的單間里,中間拉個布簾子,晚上夫妻倆想親熱一下都不敢出聲。
她太想要那套房子了。
為了這事,張翠芳開始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她變得敏感多疑,時刻盯著林淑貞的一舉一動。
漸漸的,她發現林淑貞最近變了。
以前林淑貞最愛穿掐腰的布拉吉連衣裙,顯出她那纖細的腰身。
可最近,她總是穿那件寬大的深藍色工裝。
走路也變得小心翼翼,不再像以前那樣風風火火。
中午在食堂吃飯,聞到紅燒肉的油煙味,林淑貞會下意識地捂住嘴,臉色煞白地跑到外面去透氣。
作為過來人,張翠芳太熟悉這些反應了。
那是懷孕的跡象。
原本是好事,但林淑貞已經有一個五歲的女兒了。
在那個年代,那個“只生一個好”的標語刷滿墻壁、計生政策就是高壓線的年代,懷二胎意味著什么?
那是嚴重的違紀。
廠里有明文規定:凡是違反計劃生育政策的,一律開除公職,收回一切福利待遇。
張翠芳的心臟狂跳起來,感覺自己抓住了命運的一根線頭,只要輕輕一扯,就能把林淑貞那個完美的繡花枕頭扯個粉碎,露出里面的草包。
那天中午,宣傳科辦公室里只有她們兩個人。
林淑貞趴在桌子上,臉色蠟黃,額頭上全是虛汗。
張翠芳端了一杯熱水走過去:“淑貞,我看你最近臉色不對勁,是不是……有了?”
她試探著問,林淑貞猛地抬起頭,眼神里全是驚恐。
她下意識地護住肚子,嘴唇哆嗦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看著她的反應,張翠芳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陣狂喜。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反而坐下來,拉住林淑貞冰涼的手,壓低聲音說。
“咱們是好姐妹,你跟我還有什么不能說的?你看你這樣子,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
在那一刻,林淑貞的心理防線崩塌了。
她在這個巨大的秘密里憋了太久,太需要一個出口了。
而張翠芳,是她在這筒子樓里最信任的人。
她們一起打毛衣,一起分食一碗紅燒肉,甚至連孩子的舊衣服都互相穿。
林淑貞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撲倒在張翠芳懷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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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芳,我有了。兩個月了。醫生說我是子宮壁薄,如果這次流掉,以后可能就再也懷不上了,甚至會有生命危險。老蘇家又是三代單傳,公婆逼得緊……我也不想留,可是我怕死啊……”
張翠芳輕輕拍著林淑貞的后背,眼神越過林淑貞的肩膀,落在墻上那張集資建房的紅榜上。
那上面的紅字刺痛了她的眼睛,也點燃了她心里的鬼火。
“你打算怎么辦?”張翠芳輕聲問。
“我想先請長病假,躲回老家去生。等孩子生下來,送給鄉下的親戚養,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林淑貞抬起淚眼婆娑的臉,哀求道。
“翠芳,這事兒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千萬別說出去,要是讓廠里知道了,我們就全完了。”
張翠芳用力地點了點頭,握緊了林淑貞的手。
“你放心,淑貞。咱們誰跟誰啊?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只管去請假,科里的事我幫你頂著。誰要是敢問,我就說你得了肝炎,要隔離。天塌下來,姐妹幫你頂著。”
那句話說得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林淑貞感動得泣不成聲,她以為自己在這個冰冷的體制內找到了一個溫暖的避風港。
卻不知道自己親手把把柄遞給了一個為了房子早已紅了眼的魔鬼。
拿到林淑貞的“罪證”,并沒有張翠芳想象中那么容易。
雖然林淑貞口頭承認了,但那個年代講究的是證據。
特別是要把一個即將提拔的干部拉下馬,必須要有鐵證如山的東西。
如果只是捕風捉影地去舉報,萬一林淑貞死不認賬,或者提前去醫院處理了,那張翠芳就會落個“誣陷同事”的罪名。
她盯上了那張B超單。
林淑貞做事向來細致,那張單子她一直隨身帶著,藏在帆布包的最里層。
張翠芳在辦公室試探了好幾次,都沒找到下手的機會。
林淑貞把包看得太緊了,就連去上廁所都帶著。
機會是在三天后來的。
那天上午,林淑貞的孕吐反應特別嚴重,在辦公室吐了一地。
膽汁都快吐出來了,酸臭味彌漫在整個辦公室,連隔壁科室的人都探頭來看。
張翠芳一邊幫她收拾,一邊“貼心”地勸她。
“淑貞,你這樣不行,臉色跟紙一樣白。趕緊回家躺著吧,我送你回去。”
到了林淑貞家,那個十五平米的小屋收拾得井井有條。
墻上貼著大女兒的三好學生獎狀,窗臺上還養著一盆君子蘭,葉子擦得锃亮。
林淑貞躺在床上,虛弱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翠芳,我想喝口小米粥,嘴里苦得厲害。”林淑貞說。
“你躺著別動,我去給你熬。”
張翠芳利索地卷起袖子,去了走廊上的公用煤球爐邊。
趁著粥還在鍋里咕嘟的時候,張翠芳溜回了屋里。
林淑貞已經迷迷糊糊睡著了,呼吸很輕,眉頭皺著。
那只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就掛在床頭的鐵架子上,拉鏈半開著。
張翠芳的心臟狂跳,看了一眼熟睡的林淑貞。
那是她十幾年的同事,是分給她半個蘋果的朋友。
那一瞬間,她有過一絲猶豫。
但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一陣喧鬧聲。
那是搬家公司的卡車聲音,隔壁車間的老王分到了房子,正在搬家。
“向左一點!小心碰壞了門框!”
“這紅磚樓就是氣派啊!還有獨立衛生間呢!”
那歡天喜地的鞭炮聲,像是火炭一樣燙著了張翠芳的耳朵。
她想起了自家那個總是漏雨的屋頂,想起了婆婆那雙渾濁的眼睛,想起了女兒羨慕地看著別人家搬進樓房時的眼神。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她在心里默念了這八個字,像是給自己壯膽,又像是給自己贖罪。
她的手伸進了那個帆布包。
手指在夾層里摸索,觸到了那個硬硬的塑料夾。
她飛快地抽出來,翻開。
那是張薄薄的紙,上面黑白模糊的影像,在張翠芳眼里卻是這世上最清晰的通往天堂的門票。
上面寫著:宮內早孕,活胎,建議保胎。
隨后,張翠芳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復寫紙和白紙,趴在五斗櫥上。
借著昏暗的光線,她飛快地抄錄著上面的關鍵信息。
因為緊張,她抄得很快,字跡歪歪扭扭。汗水滴在紙上,暈開了一個墨點。
就在她剛把原件塞回包里的時候,林淑貞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
張翠芳嚇得差點把那張手抄的紙吞進肚子里。
她僵在原地,直到確認林淑貞沒有醒,才長出了一口氣。
后背已經濕透了,冰涼地貼在身上。
那天晚上,張翠芳端著那碗熬得濃稠的小米粥,一勺一勺地喂給林淑貞吃。
林淑貞吃得很香,一邊吃一邊說。
“翠芳,你真好。等我躲過這一劫,生了孩子回來,一定好好報答你。”
張翠芳笑著,笑得臉部肌肉僵硬。
“快吃吧,多吃點,對身體好。”
她在心里冷冷地說:
不用等以后了,你現在就能報答我。用你的前程,用你的房子,報答我。
那一晚,張翠閉上眼,腦海里全是那棟紅磚樓的樣子。
也就是在那個晚上,她想好了舉報信該怎么寫。
不僅要寫懷孕的事,還要把林淑貞平日里的一些無心之言,編排成“思想落后”、“對抗組織”的罪狀。
在那個年代,這叫“政治正確”,是一把比違紀更鋒利的刀。
她躺在黑暗中,聽著丈夫如雷的鼾聲,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明天,明天就是林淑貞的死期,也是她張翠芳新生活的開始。
那天深夜,張翠芳躲在廠區的鍋爐房旁邊那個廢棄的傳達室里寫的舉報信。
為了讓這封信更有分量,她甚至把自己平日里聽來的、關于林淑貞的一些捕風捉影的小事也編排了進去。
她要把林淑貞塑造成一個不僅違紀,而且思想墮落、生活作風有問題的典型。
在那個年代,這三頂帽子扣下來,神仙也翻不了身。
寫完信,她把那張手抄的B超單診斷記錄夾在里面。
雖然只是手抄件,但上面有具體的日期、醫生姓名和編號。
只要廠里去醫院一查底單,林淑貞就死定了。
投遞舉報信的那天早上,天空陰沉沉的,像是壓著一塊巨大的鉛板。
霧氣很重,濕漉漉地貼在臉上。
張翠芳特意起了個大早,避開了早班的高峰,鬼鬼祟祟地把信塞進了廠辦主任辦公室的門縫下面。
看著那白色的信封消失在門縫里,她長出了一口氣。
做完這一切,她若無其事地回到宣傳科上班,甚至還哼了兩句小曲。
那天上午,林淑貞來交病假條。
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工裝,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后,臉色依舊蒼白。
她把一張寫著“急性肝炎,建議隔離靜養”的假條放在桌上。
那是她托老家親戚從縣醫院開來的假證明,上面蓋著鮮紅的公章。
“翠芳,我要走了。”林淑貞拉著張翠芳的手,眼里含著淚,“家里的鑰匙我留給你一把,能不能麻煩你幫我照看一下花草?還有,要是有人問起,你就照咱們之前說好的應付。”
張翠芳接過那把帶著體溫的鑰匙,緊緊回握住林淑貞的手,眼圈甚至適時地紅了。
“你放心走吧,家里有我呢。路上小心點,別顛著身子。到了老家給我寫信。”
看著林淑貞那充滿信任和感激的眼神,她心里竟然沒有一絲愧疚,反而升起一股即將收網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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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天,張翠芳都心神不寧。
她時刻豎著耳朵聽走廊里的動靜,每一次電話鈴響都讓她心驚肉跳。
下午三點,廠廣播的大喇叭突然響了。
先是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緊接著,是一段激昂的進行曲。
那是全廠職工大會的集結號。
通常這種大會都是提前兩天通知的。
這種突擊式的集合,往往意味著有大事發生,有壞典型要被處理。
張翠芳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她知道,那封信起作用了。
果然,幾分鐘后,保衛科的劉科長帶著兩個人,臉色鐵青地朝宣傳科走來。
那種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聲音,聽起來格外刺耳。
“林淑貞在嗎?”劉科長的聲音冷硬得像塊石頭。
林淑貞正準備收拾東西離開,見到這陣仗,愣了一下。
“我在,怎么了?”
“跟我們走一趟。”劉科長沒有廢話,甚至沒有看她一眼,只是揮了揮手。
身后的兩個保衛干事立刻上前,一邊一個夾住了林淑貞的胳膊。
動作粗魯,像是對待一個逃犯。
“你們干什么?我犯什么法了?”
林淑貞驚慌失措地掙扎著,手里的包掉在了地上。
她求助地看向張翠芳,眼神里滿是無助。
“翠芳,這是怎么回事?你幫我說句話啊!”
張翠芳站在那里,手里依然捏著那疊文件,慢慢地抬起頭轉而看向劉科長:
“劉科長,這是她的病假條,說是得了肝炎。”
那是一種無聲的補刀。
在那種情況下,提及一張偽造的假條,無異于火上澆油。
劉科長冷笑了一聲,一把抓起那張假條揉成一團,狠狠地砸在林淑貞臉上。
“肝炎?我看你是懷了‘二胎炎’吧!帶走!”
林淑貞被拖出了辦公室,她的鞋掉了一只。
在那條走了無數遍的水泥走廊上,留下一串絕望的喊叫。
張翠芳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被拖走的背影,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憋了一整天的濁氣。
然后,她彎下腰,撿起了林淑貞掉在地上的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她把它放到了自己的辦公桌上。
那個原本屬于副科長的位置,現在,空出來了。
那是林淑貞這輩子最長的一天。
全廠兩千多名職工,密密麻麻地坐在露天燈光球場的水泥地上。
高強度的探照燈把主席臺照得雪亮,像個審判臺。
光柱里飛舞著無數細小的灰塵,像是某種不安的躁動。
林淑貞被安排在臺下最前排的正中央。
那個位置通常是留給勞模的,或者是留給“壞分子”的。
她低著頭,雙手死死護著肚子,身體在晚秋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周圍是無數雙眼睛,有的好奇,有的鄙夷,有的幸災樂禍。
那些平日里跟她打招呼、夸她漂亮的同事,此刻都變成了陌生的看客,甚至有人為了看清她的臉而特意站起來。
廠長拿著話筒,聲音在夜空中回蕩,帶著那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同志們,今天我們要嚴肅處理一起嚴重的違紀事件!”
“在我們的干部隊伍里,有人無視國法家規,為了個人私利,嚴重抹黑了我們廠‘計劃生育先進集體’的榮譽!”
臺下一片死寂,連咳嗽聲都沒有。
“不僅如此,更惡劣的是,這種行為還伴隨著欺騙組織、偽造病歷的惡劣行徑!”
“如果不嚴懲,不足以平民憤!”
緊接著,那個讓林淑貞萬念俱灰的時刻到了。
“下面,請宣傳科的張翠芳同志上臺發言。”
“正是因為她的檢舉揭發,才讓我們及時發現了這個害群之馬!”
林淑貞猛地抬起頭,像被雷劈了一樣。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是幻聽。
她看見張翠芳從側面的臺階走上去。
今天的張翠芳特意穿了一件嶄新的白襯衫,胳膊上戴著鮮紅的執勤袖章。
那紅色在慘白的燈光下刺眼得讓人想流淚。
張翠芳走得很快,步子邁得很大,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林淑貞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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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麥克風前,從口袋里掏出了那張早就準備好的稿子,甚至沒有看臺下的林淑貞一眼。
“尊敬的各位領導,各位同事。”
張翠芳的聲音通過大喇叭傳出來,有些失真,帶著一種金屬的冷酷。
“我懷著沉痛的心情站在這里。林淑貞曾經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朋友。”
“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我不講私情!”
“為了維護廠里的紀律,為了不讓我們大家的獎金因為一個人的錯誤而泡湯,我必須站出來!”
“我揭發!林淑貞早在上個月就發現自己違規懷孕!”
“但她不僅沒有主動向組織匯報,反而多次跟我商量如何造假病歷、如何躲避檢查!”
“她甚至還試圖收買我,讓我幫她隱瞞!”
“那是胡說!”林淑貞再也忍不住了。
她從椅子上彈起來,發瘋似地沖向主席臺,嘶啞地喊道。
“是你!是你答應幫我的!是你讓我走的!”
“張翠芳,你怎么能這樣?你怎么能這么狠毒?”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球場上顯得那么微弱,瞬間就被保衛科人員的呵斥聲淹沒了。
兩個壯漢按住她的肩膀,把她重新按回椅子上,像是按住一只待宰的羔羊。
臺上的張翠芳依然面無表情,甚至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她繼續念著稿子,聲音越來越激昂,像是在朗誦一首戰斗詩篇。
“同志們,我們要擦亮眼睛,不能被這種糖衣炮彈所腐蝕!”
“我們要堅決同這種自私自利的行為作斗爭!”
隨著張翠芳的最后一個字落地,臺下爆發出了稀稀拉拉的掌聲。
那是被組織起來的掌聲,雖然不熱烈,但足以把林淑貞釘在恥辱柱上。
那一刻,林淑貞不再掙扎了。
她癱坐在椅子上,看著臺上那個曾經跟她分吃一個饅頭的“好姐妹”。
她覺得這個世界荒謬得像個笑話。
她摸著肚子里的孩子,眼淚終于流了下來。
那不是悔恨的淚,是絕望的淚,是對人性的徹底絕望。
處分決定當場宣讀:林淑貞被開除公職,其丈夫留廠察看,收回全家居住的筒子樓宿舍,限期三天搬離。
三天后,那個暴雨夜,林淑貞一家被連人帶行李扔到了大院門口。
雨水混著泥水,打濕了那床緞面被子,那是她結婚時的嫁妝。
林淑貞挺著大肚子,在大雨中回頭看了一眼那棟紅磚樓。
三樓那間本該屬于她的新房,此刻燈火通明。
張翠芳一家正在搬家。
透過窗戶,林淑貞看見張翠芳正拿著抹布擦拭著明亮的玻璃窗。
她臉上掛著勝利者的笑容,正在指揮丈夫往墻上掛一副新買的年畫。
那一刻,仇恨像一顆種子,深深地埋進了林淑貞那塊荒蕪的心田里。
她對著那扇窗戶,在心里發誓。
只要我不死,這筆賬,早晚要算。
茶樓包廂里的檀香燃盡了,只留下一截灰白的殘燼。
服務員輕輕敲門,打破了死寂。
她端著托盤進來續水,卻敏銳地察覺到屋里氣氛不對。
那個一直喋喋不休的中年婦女此刻癱在椅子上發抖,而那個年輕女孩則紅著眼圈,頭快埋進胸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只有那個剛進來的貴婦人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如常。
服務員沒敢多話,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匆匆倒完水便退了出去。
包廂的門再次關上。
這一關,仿佛把那個喧囂的世界徹底隔絕在外,只剩下這二十六年的恩怨在空氣中發酵。
林淑貞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從包里拿出一副金絲邊眼鏡戴上。
透過鏡片,她那雙眼睛帶著一種審視的意味,落在張翠芳身上。
“淑貞……不,林總……”張翠芳試圖打破這讓人窒息的沉默,“真沒想到能在這兒遇見你……你看,這世界真小……咱們……咱們畢竟是老同事,以前在宣傳科的時候……”
林淑貞沒有接話,只是從蘇清手里接過那份簡歷,輕輕放在桌上。
簡歷上貼著王瑤的一寸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笑得拘謹而討好,眉眼間像極了當年的張翠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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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淑貞的手指在照片上點了點,發出輕微的咄咄聲。
“王瑤,二十二歲,報考的是蘇清的研究生。初試成績365分,排名第十二。如果想要錄取,必須拿到導師手里的這個機動名額。”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張翠芳,落在瑟瑟發抖的王瑤身上。
“小姑娘,你知道為了這個名額,你媽都做了些什么嗎?”
王瑤猛地抬起頭,滿臉淚痕,驚恐地搖著頭。
“她拿著一瓶假茅臺,來求我的女兒,收下她的女兒。”
林淑貞輕笑了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
“假……假茅臺?”
張翠芳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下意識地想要去捂那瓶酒,卻發現自己的手根本抬不起來。
“不可能!這……這是人家送我的!這是陳年茅臺!”
“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最清楚。”蘇清冷冷地插了一句。
她拿起那瓶酒,指著瓶口封條的一處細微裂痕。
“瓶口的飄帶都霉了,還有這封條,是后粘上去的。跟你的人一樣,只有外面這層皮是紅的,里面早就爛透了。”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張翠芳最后的尊嚴。
她想反駁,想大罵,可是看著對面那對母女冷漠的眼神,她所有的底氣都泄光了。
林淑貞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卻沒有喝。
短暫的幾秒過后,她放下了茶杯,身體微微前傾:
“老同事,這孩子就是當年我肚子里的那個‘錯誤’。如今她就在這兒,你還要去舉報嗎?”
此話一出,“當啷”一聲,張翠芳手里的茶杯蓋掉在了桌上。
瓷片在紅木桌面上滾了兩圈,最后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張翠芳看著林淑貞,又看了看旁邊的蘇清。
“淑……淑貞…你……你這些年去哪兒了?我……我一直在打聽你的消息……我也想找你……”
這句謊言拙劣得連旁邊的王瑤都聽不下去了。
王瑤低下頭,雙手捂著臉,羞恥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林淑貞沒有拆穿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話。
她拿起那塊濕毛巾,慢條斯理地擦著剛才濺在桌上的一滴茶漬,動作優雅而從容。
“打聽我?”林淑貞淡淡地說,目光沒有離開那塊毛巾。
“是打聽我死了沒有?還是打聽我那個沒戶口的女兒是不是餓死了?”
“不……不是……”張翠芳急得滿頭大汗,“當年……當年我也是沒辦法啊……那是廠里的規定,我也是為了工作……你看,咱們畢竟是老姐妹,當年的事兒都過去了這么久了……”
“過去了?”
林淑貞終于抬起頭,眼神平靜得讓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