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你這路走得不對吧?明明大路就在旁邊,你非要往這黑燈瞎火的小巷子里鉆?”
看著計價器上蹭蹭往上漲的數字,我心里的火氣壓都壓不住。
司機是個悶葫蘆,只回了一句:“大姐,這路穩當。”
我當時只覺得他是為了多賺那幾塊黑心錢,下車就撥通了投訴電話,發誓要讓他長長記性。
可當我回到家,打開電視看到那一則突發新聞時,我手里端著的水杯“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那一刻,我才明白,有時候眼睛看到的不僅不是真相,甚至差點成了無法挽回的遺憾。
01
那是一個深秋的傍晚,天色沉得像一口倒扣的黑鍋。
雨下得特別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火車站廣場的鐵皮頂棚上,聽得人心煩意亂。
我叫馮桂蘭,今年五十六歲,剛從老家探親回來。
手里提著兩個大編織袋,里面裝滿了老家自家地里挖的紅薯和兩只宰好的土雞。
這些東西雖然不值幾個錢,但都是純天然的,城里根本買不到。
我原本是想坐公交車回家的,畢竟打車太貴了,幾十塊錢夠買好幾斤排骨了。
可是這雨越下越大,風刮得人骨頭縫里都冒涼氣。
我看著地上積起的水坑,心想這要把鞋子泡濕了,回頭老寒腿又要犯。
再加上這一大堆行李,擠公交車肯定要遭人白眼。
咬了咬牙,我決定奢侈一把,去排隊打個出租車。
火車站的出租車等候區排起了長龍,每個人都縮著脖子,焦急地望著入口。
我隨著人流一點點挪動,手里的編織袋勒得手掌生疼。
等了足足有四十分鐘,終于輪到我了。
停在我面前的是一輛綠色的捷達出租車,看著有些年頭了,車漆都有些斑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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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搖下來,露出司機一張黝黑的臉。
這司機看著得有五十多歲,滿臉的胡茬,頭發亂糟糟的,像是個剛干完農活的老漢。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大包小包,倒是沒說什么,立刻下車幫我打開了后備箱。
我看他動作還算麻利,心里的焦慮稍微緩解了一些。
“去哪兒啊大姐?”司機坐回駕駛位,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
“去幸福里小區,走建設大道。”我一邊系安全帶,一邊熟練地報出路線。
我是個老北京人了,這城市的每一條路我都門兒清。
從火車站到我家,走建設大道是最順的,雖然紅綠燈多了兩個,但是路寬,不容易堵車。
司機點了點頭,按下了計價器:“好嘞,坐穩了。”
車子緩緩駛出車站,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拼命地擺動,發出“刮啦刮啦”的聲響。
車廂里有一股淡淡的煙草味,混合著潮濕的雨氣,不算好聞。
我靠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心想終于可以回家了。
我想著家里那個正在加班的女兒,也不知道她晚上吃沒吃飯。
這一趟回老家,雖然累,但帶回來的這些土特產夠孩子吃一陣子的了。
車子平穩地開了一段路,前面就是建設大道的高架橋入口了。
這時候,原本不怎么說話的司機突然放慢了車速。
他探頭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后視鏡,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我以為前面堵車了,也跟著探頭看了一眼。
前面雖然車多,但看著還在動,并沒有堵死的跡象。
就在這時,司機突然猛地向右打了一把方向盤。
車子沒有上高架橋,而是拐進了一條昏暗的岔路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馬坐直了身子。
“師傅,你走錯了!”我大聲提醒道,“建設大道直走就上橋了,你拐這邊干什么?”
這條岔路我是知道的,叫紅星路,是這一片出了名的老破小區域。
路窄不說,還沒有路燈,平時根本沒人走。
司機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腳下的油門沒松,車子一頭扎進了黑暗里。
“大姐,那邊……那邊不好走。”過了好幾秒,他才悶悶地回了一句。
“什么叫不好走?我天天看新聞,建設大道剛修過,路平著呢!”我不樂意了。
紅星路這條路又繞又遠,還得經過好幾個待拆遷的棚戶區。
我腦子里立刻冒出一個念頭:這司機看我是外地回來的,想宰客!
這種事兒我聽得多了,很多黑心司機專門欺負拿行李的乘客,故意繞路多收錢。
我心里這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
要是平時也就算了,今天這大雨天的,本來就想早點回家,他還給我整這出。
“師傅,你趕緊掉頭,我不走這條路。”我語氣變得強硬起來。
司機透過后視鏡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閃躲:“大姐,這里掉不了頭了,單行道。”
我往窗外一看,確實,路兩邊停滿了私家車,中間只剩下一條窄窄的過道。
車子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顛簸著,我的身體也跟著左搖右晃。
那一袋子土雞蛋就在我腳邊,我生怕給顛碎了,趕緊彎腰護著。
這一護不要緊,我心里的怨氣更重了。
“你這是什么破路啊!顛得跟坐轎子似的,我的雞蛋要是碎了你得賠!”我沖著他的后腦勺喊道。
司機沒吭聲,只是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我看了一眼計價器,上面的數字跳得明顯比平時快。
平時起步價剛過,這會兒已經跳到十八塊了。
“你就是想繞路吧?”我冷笑著說,“看我年紀大好欺負是不是?”
“我這人最恨別人耍心眼,咱賺錢都辛苦,你不能昧著良心啊。”
我開始喋喋不休地數落他,把我這一路的疲憊都發泄在了他身上。
司機耿鐵柱(后來我才知道他的名字)依舊沉默著。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聲轟隆隆地響,像是在給我的怒火助威。
這條紅星路確實難走,到處都是積水坑。
車輪壓過水坑,濺起兩米高的水花,拍在車窗上啪啪作響。
我看他開得小心翼翼,時不時還要踩剎車避讓野貓野狗。
這就更費油,更費時間了。
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本來半小時的路程,這都走了四十分鐘了還在繞圈子。
“師傅,你要是缺錢你就直說,別拿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來坑人。”我說話越來越難聽。
我想起了以前看過的那些新聞,說有的出租車司機改計價器,有的故意繞地球一圈。
沒想到今天讓我給碰上了。
我也不是在乎那十幾二十塊錢,我在乎的是這個理兒。
被人當傻子耍的感覺,真的讓人很難受。
司機似乎想解釋什么,嘴唇動了動,但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大姐,你坐穩了,前面還有個大坑。”他只說了這么一句。
車子劇烈地顛簸了一下,我的頭差點撞到車頂。
我氣得渾身發抖,從包里掏出手機,準備記錄下這“罪證”。
我打開地圖導航,把音量調到最大。
手機里傳來機械的女聲:“您已偏離路線,正在為您重新規劃……”
這聲音在這個狹窄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刺耳。
“聽聽!聽聽!”我把手機舉到前排,“導航都說你偏離路線了,你還有什么好說的?”
司機瞥了一眼我的手機,苦笑了一下:“導航有時候也不準。”
“導航不準你準?”我反駁道,“你是衛星啊?你是北斗啊?”
我這時候已經認定了他是個黑心司機,無論他說什么我都聽不進去。
我心里盤算著,等會兒到了地方,我絕對不會按表付錢。
甚至,我要投訴他,讓他長長記性。
02
車子終于拐出了那條破爛的紅星路,重新回到了平坦的馬路上。
但是,這已經比正常路線繞出了足足五公里。
看著計價器上顯示的數字,我的心在滴血。
平時打車回家也就三十多塊錢,現在已經快五十了。
這多出來的十幾塊錢,夠我買好幾斤青菜,夠我孫子吃一頓肯德基的零頭了。
對于我們這種過日子精打細算的人來說,這不僅僅是錢,是被掠奪的尊嚴。
終于,熟悉的小區大門出現在了眼前。
車子緩緩停在路邊,雨還在下,但我心里的火比雨還大。
“到了,四十八塊。”司機轉過頭,語氣平靜地說道。
我看著他那張看似憨厚實則“狡詐”的臉,氣不打一處來。
我從錢包里掏出一張五十元的鈔票,狠狠地拍在中控臺上。
“不用找了!”我大聲說道,“那兩塊錢給你買藥吃!”
司機愣了一下,臉色變得有些難看:“大姐,你這話說的……”
“我話怎么了?你繞路還有理了?”我推開車門,也不管外面的大雨,提著行李就往下沖。
“以后別讓我碰見你的車,否則我見一次投訴一次!”
我站在雨里,指著他的鼻子罵了一句,然后重重地關上了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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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聲,像是要把這一路的怨氣都關在門外。
司機耿鐵柱坐在車里,隔著雨幕看著我,嘴巴張了張,似乎想喊住我,但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默默地把車開走了。
我提著沉重的編織袋,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小區里走。
雨水打濕了我的頭發,順著臉頰流進脖子里,冰涼刺骨。
但我心里的火熱得發燙。
回到家,我連鞋都沒換,直接坐在沙發上喘粗氣。
女兒還沒回來,屋里空蕩蕩的,只有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我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委屈。
憑什么老實人就要被欺負?憑什么他繞了路還能拿錢?
不行,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我拿出手機,翻出剛才的出租車票據。
上面有車牌號,有投訴電話,還有司機的工號。
我毫不猶豫地撥打了出租車公司的投訴熱線。
電話接通了,客服小姐的聲音很甜美:“您好,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
“我要投訴!我要投訴一輛出租車!”我對著電話大喊。
“車牌號是京BXXXXX,司機故意繞路,態度惡劣,欺詐乘客!”
我添油加醋地把剛才的經歷說了一遍,重點強調了他不聽指揮、擅自闖入黑巷子的惡行。
“大姐您消消氣,我們一定會嚴肅處理的。”客服小姐在電話那頭安撫我。
“我不光要處理,我還要給他差評!我要讓他干不下去!”
掛了電話,我還覺得不解氣。
我又打開打車軟件,在上面輸入了車牌號,找到那個訂單。
我在評價欄里寫下了幾百字的小作文,痛斥這個司機的無良行徑。
最后,我點亮了一顆星,并且在標簽里選了“故意繞路”、“服務態度差”、“車內環境臟亂”。
點擊發送的那一刻,我心里終于有了一絲報復的快感。
我想象著那個司機被扣獎金、被公司訓話的樣子,心里覺得特別解氣。
這就叫惡有惡報,這就叫消費者權益。
做完這一切,我才感覺到身上的衣服濕漉漉的難受。
我起身去衛生間擦了把臉,換了身干爽的衣服。
此時,時鐘指向了晚上七點半。
女兒發來微信說今晚加班,不回來吃飯了。
我嘆了口氣,心想這一天過得真是糟心。
也沒心情做飯了,我走到廚房,給自己煮了一碗清水掛面。
端著熱騰騰的面條,我坐回沙發,順手打開了電視機。
我就想聽個響兒,讓屋里有點人氣,順便看看晚間新聞,平復一下心情。
電視屏幕亮起,正是本地的新聞頻道。
我一邊挑著面條,一邊漫不經心地看著屏幕。
然而,下一秒,電視里傳出的聲音讓我整個人僵住了。
女主播的聲音不再是往日的平穩,而是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焦急和嚴肅。
屏幕下方滾動的紅色字幕更是觸目驚心:【緊急突發】。
“觀眾朋友們,現在插播一條緊急新聞。”
“就在大約四十分鐘前,受連日暴雨沖刷影響,我市建設大道高架橋下方路段發生嚴重路面塌陷事故。”
我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幾根面條滑落回碗里,濺起了幾滴湯汁。
建設大道?
那不就是我剛才死活要讓司機走的那條路嗎?
四十分鐘前?
我不自覺地看向墻上的掛鐘,腦子里飛快地計算著時間。
那個時間點,正是我坐在那輛出租車上,剛過火車站沒多久的時候!
電視畫面切到了事故現場。
只見原本寬闊平坦的建設大道,此刻赫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洞,像是怪獸張開的大嘴。
渾濁的泥水在坑底翻滾,幾輛轎車已經掉落下去,只露出車尾或車輪。
警車、救護車、消防車的燈光在雨夜中閃爍,刺耳的警笛聲即使隔著屏幕都讓人心驚肉跳。
記者穿著雨衣,站在警戒線外,聲嘶力竭地對著話筒喊道:
“據現場目擊者稱,塌陷發生得非常突然,沒有任何預兆。”
“當時正值晚高峰,車流量較大,多輛正常行駛的車輛瞬間墜入坑中……”
我感覺渾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都凝固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如果是正常行駛……
如果那個司機聽了我的話……
如果他沒有拐進那條又黑又破的紅星路……
那我這會兒,是不是也已經在那幾輛掉進坑里的車里了?
我手里的面碗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想起在車上,司機耿鐵柱那張欲言又止的臉。
想起他在路口那個突然的減速,那個看向窗外和后視鏡的凝重眼神。
我想起他說的那句:“那邊不好走。”
原來,他說的“不好走”,不是指堵車,而是指死路一條!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一步步挪到電視機前,恨不得把眼睛貼在屏幕上。
鏡頭掃過救援現場,旁邊停著幾輛僥幸剎住車的私家車,驚魂未定的車主們正抱在一起痛哭。
就在鏡頭的邊緣,我似乎看到了一輛熟悉的車影。
那是一輛綠色的出租車,停在警戒線的最外圍,似乎在幫忙擋住后面的車流。
雖然看不清車牌,但那斑駁的車漆,那老舊的車型……
我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是不是他?
是不是那個被我罵了一路、被我投訴了的耿師傅?
他當時之所以不解釋,是不是因為情況太緊急,或者他也不確定,只是憑借老司機的直覺救了我們一命?
更有可能,他是通過車載電臺提前收到了預警,而我當時只顧著心疼錢,根本沒注意聽車里的廣播?
一種巨大的、鋪天蓋地的愧疚感瞬間淹沒了我。
03
我剛才都干了些什么啊!
人家救了我的命,把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我卻為了那十幾塊錢,指著人家的鼻子罵。
我不光罵了他,我還給了差評,我還投訴了他!
對于一個出租車司機來說,惡意繞路的投訴是致命的。
輕則扣錢罰款,重則停運下崗。
我這哪里是投訴,我這簡直是恩將仇報,是把救命恩人往絕路上逼啊!
我慌了,徹底慌了。
我把手里的面碗往桌子上一扔,湯汁灑了一桌子也顧不上擦。
我像瘋了一樣沖向門口的垃圾桶。
我要找那張票據!
那張被我剛才隨手揉成一團,當成垃圾扔掉的出租車發票!
我把垃圾桶倒扣在地上,在一堆爛菜葉和果皮里瘋狂地翻找。
終于,在角落里,我看到了那個皺巴巴的小紙團。
我顫抖著手把它撿起來,小心翼翼地展開。
紙條上沾了些油污,但那串打印的電話號碼還能勉強看清。
我的手抖得厲害,好幾次都按錯了數字。
我的眼淚已經在眼眶里打轉,喉嚨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火辣辣的疼。
“接電話啊,求求你,一定要接電話啊……”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禱。
我害怕,害怕他因為我的投訴已經被公司封了號。
我更害怕,害怕他因為剛才在現場幫忙救援而遭遇了什么不測。
電話里的“嘟——嘟——”聲,每一聲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那漫長的等待,比剛才在雨中等車的那四十分鐘還要煎熬一萬倍。
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或者因為我丟了工作。
那我馮桂蘭這輩子,哪怕是死了,也閉不上眼啊!
我死死地盯著手機屏幕,屏幕的光映照出我滿臉的淚水和悔恨。
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只剩下那個單調的等待音,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回蕩,審判著我的良心。
電話響了足足有一分多鐘,就在我快要絕望掛斷的時候,那邊終于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