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拿著這半袋米滾蛋!別嫌少,這就不少了!”舅媽把面袋子往我懷里重重一塞,眼珠子瞪得像銅鈴:“還有,路上不許打開看!要是撒了一粒米,我就替你媽揍死你!”
我背著那半袋沉甸甸的米,一路哭著回了家。
母親解開那系成死結的袋口,提著袋底往盆里一倒。
“哐當”一聲悶響。
全家人都愣住了。
01
1982年的春天,來得格外遲。
倒春寒像是要把地皮都刮下來一層,冷颼颼的風直往骨頭縫里鉆。
對于莊稼人來說,這是一年里最難熬的日子。
地里的麥苗剛返青,還得倆月才能收。
家里的陳糧早就見了底,缸里甚至連老鼠都不愿意光顧。
這就是傳說中的“青黃不接”。
我叫建國,那年十二歲。
正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的年紀。
每天肚子都像是個無底洞,怎么填都填不飽。
更要命的是,家里的頂梁柱塌了。
父親前陣子去公社修水庫,采石場放炮沒來得及跑遠,一塊飛石砸在了腿上。
雖然沒傷著骨頭,但那條腿腫得像水桶,只能躺在炕上養著。
沒了勞力,也就沒了工分,更沒了進項。
這一天晌午,母親在灶臺前轉悠了十幾圈。
鍋蓋揭開又蓋上,蓋上又揭開。
里面空空如也,連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都熬不出來。
不到三歲的妹妹餓得沒力氣哭,只是趴在炕沿上,小嘴一張一合,像條缺水的魚。
父親聽著妹妹那若有若無的哼哼聲,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把臉扭向墻根,肩膀一抽一抽的。
母親嘆了口氣,像是下了什么巨大的決心。
她轉身走到墻角的柜子前,那是家里唯一還算值錢的家具。
柜門吱呀一聲開了。
母親從最深處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布包。
一層層揭開,里面是六個雞蛋。
這是家里唯的一點活物——那兩只老母雞攢了好幾天的成果。
本來是留著給父親補身子的。
母親把雞蛋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竹籃里,上面蓋了一層干草,又壓了一塊破藍布。
她轉過身,眼圈紅紅地看著我。
“建國,你去趟你大舅家吧。”
母親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顫抖,更帶著一絲難以啟齒的卑微。
“媽……”我低著頭,腳尖在地上蹭著,“能不能不去?”
我怕去大舅家。
不是怕大舅,是怕舅媽。
大舅是個老實巴交的木匠,手藝好,人也和善。
可舅媽那是十里八鄉出了名的“刀子嘴”。
那張嘴,能把死人說活,也能把活人說死。
以前過年去拜年,她都要陰陽怪氣地數落我們幾句,嫌我們穿得破,嫌我們吃得多。
現在去借糧,那不是把臉湊過去讓人家打嗎?
“不去吃什么?”母親的聲音突然拔高,又瞬間軟了下來,“你妹妹都要餓暈了,你爸這腿……還得吃藥。”
母親走過來,把籃子塞進我手里,粗糙的手掌摩挲著我的手背。
“兒啊,媽知道你委屈。可咱這就剩這條路了。”
“記住了,到了那兒,嘴甜點,那是你親舅。”
母親頓了頓,眼神復雜地看著門外。
“要是你舅在,你就大膽說。要是光你舅媽在……你就少開口,別惹她不痛快。”
“還有,這幾個雞蛋給她,別空著手,咱雖然窮,但這禮數不能丟。”
我看著母親花白的鬢角,看著炕上痛苦的父親和虛弱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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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了咬牙,提起了籃子。
“媽,我去。”
去大舅家大概有五里地。
全是土路,坑坑洼洼的。
路兩邊的楊樹剛吐出嫩芽,看著也沒什么生氣。
我提著籃子,走得很慢。
那六個雞蛋,仿佛有千斤重。
每走一步,我的心就沉一分。
肚子里早就空了,咕咕叫的聲音在空曠的野地里顯得特別響亮。
但我顧不上餓,滿腦子都是舅媽那雙嫌棄的眼睛。
上次去,我不小心打碎了一個碗。
舅媽當時的眼神,就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了。
她指著我的鼻子罵了半個鐘頭,說我們家是“窮鬼投胎”,不僅來蹭飯,還要禍害東西。
大舅在旁邊搓著手,一臉尷尬,卻不敢吭聲。
在這個家里,舅媽是絕對的權威。
因為大舅雖然能掙錢,但家里的大事小情、人情往來,全是舅媽一手操持。
而且大舅家這幾年日子過得紅火,蓋了大瓦房,養了兩頭豬,雞鴨更是成群。
村里人都說,這多虧了舅媽會過日子,精明。
越想我越害怕。
可一想到妹妹那張蠟黃的小臉,我又不得不加快腳步。
五里路,我走了快一個鐘頭。
終于,大舅家那氣派的紅磚院墻出現在眼前。
大鐵門刷著紅漆,上面還貼著過年的福字。
院子里傳來豬叫聲,還有雞鴨的吵鬧聲。
這聲音聽在我耳朵里,那是富裕的聲音,是讓人羨慕的聲音。
我在門口站了足足五分鐘。
深呼吸,再深呼吸。
我整理了一下打著補丁的衣裳,盡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么寒酸。
然后,我鼓起勇氣,推開了虛掩的大門。
“大舅?舅媽?”
我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院子里沒人應聲。
只有一條大黑狗猛地竄出來,沖著我汪汪大叫。
我嚇得差點扔了籃子,連連后退。
“叫魂呢!大晌午的,讓不讓人清靜!”
隨著一聲尖銳的罵聲,堂屋的門簾被猛地掀開。
舅媽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的確良的碎花襯衫,袖子上套著套袖,手里還捏著納了一半的鞋底。
看到是我,她那原本就不怎么舒展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呦,這不是建國嗎?”
她的聲音里帶著那種特有的尖酸勁兒,像指甲劃過玻璃。
“這不年不節的,咋跑來了?不上學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用錐子在頭發上蹭了蹭,眼神像探照燈一樣在我身上掃了一圈。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手里的籃子上。
02
“大舅媽……”我硬著頭皮叫了一聲,“我……我來看看你們。”
“看我們?”舅媽嗤笑一聲,嘴角向下撇著,“是來看我有啥好吃的吧?”
她也不招呼我進屋,就那么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說吧,又有啥事?是不是你那不省心的爹又闖禍了?”
我的臉騰地一下紅到了脖子根。
雖然母親囑咐過要忍,但這被人一眼看穿窘迫的感覺,真的像被人扒光了衣服一樣難受。
“沒……不是……”我結結巴巴地說,“我爸腿砸傷了,動不了……”
“我就知道!”
舅媽一拍大腿,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我就說那是是個沒福氣的命!干點活不是這疼就是那癢,現在好了,直接躺下了!”
“這一躺下,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啊?還得指望親戚幫襯是不是?”
她的話像連珠炮一樣,根本不給我插嘴的機會。
“建國啊,不是舅媽說你。你們家就是個無底洞!”
“前年借的一百塊錢還沒還清呢,去年又拿走兩袋棒子面。”
“我家是有兩錢,可那也是你大舅一斧頭一鋸子掙出來的血汗錢!不是大風刮來的!”
“我家還有三個小子要養呢!老大要娶媳婦,老二要上學,這哪哪都要錢!”
我低著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肯掉下來。
我知道她說得都對。
窮,就是原罪。
窮,就得挨罵。
“大舅……不在家嗎?”我小聲問道,抱著最后一絲希望。
“找你大舅?”舅媽冷笑一聲,“你大舅去公社開會了!今兒個回不來!”
“咋的?覺得我說話不好使?想找你大舅那是軟柿子捏?”
“我告訴你,這個家,我說了算!”
我的心徹底涼了。
大舅不在,這一趟算是白跑了。
甚至可能連頓飯都混不上。
我吸了吸鼻子,把手里的籃子往前遞了遞。
“舅媽,這是……這是我媽讓我帶來的。家里雞下的蛋,給大舅補補身子。”
我想著,先把東西送出去,然后再開口借米,或許她看在雞蛋的份上,能少罵兩句。
舅媽瞥了一眼那籃子。
她走下臺階,伸出一根手指頭,挑開上面的破藍布。
六個雞蛋,靜靜地躺在干草上。
有的上面還沾著雞屎和泥土。
“寒磣不寒磣?”
舅媽一臉嫌棄地把藍布蓋回去。
“拿這幾個破雞蛋來寒磣誰呢?我家缺你這口吃的?”
“看看那院子里!”她指了指正在啄食的一群母雞,“我家雞蛋多得吃不完,都腌成咸雞蛋了!”
“拿回去!趕緊拿回去!別臟了我家的地方!”
她一把推開籃子,力氣大得差點讓我摔個跟頭。
我踉蹌了兩步,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了下來。
“舅媽……我求你了。”
我“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尊嚴在饑餓面前,一文不值。
“家里真揭不開鍋了。妹妹餓得直哭,我爸還得吃藥……”
“借點米吧,哪怕是陳米也行。等秋收了,我一定還!加倍還!”
我哭著磕了個頭。
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大黑狗還在那吐著舌頭。
舅媽看著跪在地上的我,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似乎沒想到我會來這一手。
她手里的鞋底被捏得變了形。
過了好半天,她才罵罵咧咧地開了口:
“行了行了!哭喪呢!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把你咋樣了!”
“起來!晦氣!”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轉身往屋里走。
“等著!”
我從地上爬起來,擦干眼淚,心里涌起一陣狂喜。
雖然挨了罵,但只要能借到糧,這就值了。
我眼巴巴地看著堂屋的門。
舅媽進屋后,沒有直接出來。
我聽見里屋——那是大舅家的糧倉——傳來了開鎖的聲音。
接著是一陣叮叮當當的響動。
像是盆碰到了缸,又像是鏟子刮過木板。
動靜很大,似乎是在發泄不滿。
過了足足有一刻鐘。
舅媽才慢吞吞地走了出來。
她手里提著一個白色的面粉袋子。
那袋子看起來不小,但我一眼就看出來,里面沒裝滿。
大概也就一半的樣子。
而且看那個形狀,也不像是單純的大米,鼓鼓囊囊的,也不知裝了些什么。
舅媽走到我面前,把袋子往我懷里一塞。
“給!拿著!”
那袋子很沉。
我接過來的時候,胳膊猛地往下一沉。
這么重?
難道是裝了石頭?
我心里嘀咕著,但面上不敢露出來。
“這是半袋米。”舅媽冷著臉說,“我家余糧也不多,還得留著喂豬。給你這些就不錯了。”
“還有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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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把抓過我放在地上的籃子,把那六個雞蛋拿出來,一股腦塞進我的衣兜里。
動作粗魯得很,差點把雞蛋捏碎。
“這破玩意兒給我帶回去!我說不要就不要!”
“聽不懂人話是吧?拿回去給你那快死的爹補補,別到時候死在炕上賴我們家見死不救!”
這話太毒了。
我咬著牙,手緊緊攥著袋口。
“謝謝舅媽。”
我低著頭,聲音硬邦邦的。
“謝個屁!”
舅媽翻了個白眼,然后做了一個極其奇怪的舉動。
她從旁邊拿過一根麻繩,把那本來就系著的袋口,又狠狠地纏了好幾道。
一邊纏,一邊用力拽緊,最后打了一個死得不能再死的結。
“給我聽好了!”
她突然湊近我,那張涂著雪花膏的臉離我只有一拳的距離。
“這路不好走,五里地呢!”
“這袋子口我已經系死了,你路上千萬別給我手欠打開看!”
“要是撒了一粒米,或者弄臟了,以后你們家就是餓死,也別想登我家的門!”
她的眼神兇狠異常,像是在威脅,又像是在警告。
“還有,回家直接倒進你家米缸里!聽見沒?別磨磨蹭蹭的!”
我被她的氣勢嚇住了,連連點頭。
“聽見了……聽見了。”
“滾吧!看著心煩!”
舅媽一揮手,像是趕蒼蠅一樣。
我也顧不上別的,抱起那半袋沉甸甸的米,轉身就跑。
身后傳來大黑狗的叫聲,還有舅媽那尖銳的碎碎念:
“這一天天,盡是些討債鬼……”
03
回家的路,似乎比來時更漫長了。
那半袋米,死沉死沉的。
壓在我的肩膀上,勒得生疼。
但我心里更堵得慌。
雖然借到了米,但我一點感激之情都沒有。
滿腦子都是舅媽那丑惡的嘴臉,還有她那些惡毒的咒罵。
“什么親戚啊!”
我一邊走一邊踢著路邊的石子。
“大舅家那么有錢,光囤里的米就夠吃好幾年的,居然才給我這半袋!”
“還說什么留著喂豬……在她眼里,我們家連豬都不如!”
越想越氣。
我摸了摸兜里的雞蛋。
那六個雞蛋還在,完好無損。
她連這點東西都看不上,這是多瞧不起我們家啊。
我有好幾次,都想把那袋子扔在地上,或者解開看看里面到底是不是好米。
萬一她給的是陳米呢?
萬一她給的是喂豬的糠呢?
以她的為人,這事兒真干得出來!
但我不敢。
我想起她那個兇狠的眼神,想起她說“以后別想登門”的威脅。
我只能忍著。
為了妹妹,為了爸媽,這口氣我得咽下去。
哪怕這半袋是爛米,也能熬幾鍋粥,也能救命啊。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我終于看到了自家的土坯房。
煙囪里沒有冒煙。
家里冷冷清清的。
我推門進去,屋里光線很暗。
母親正坐在炕沿上給父親揉腿,妹妹已經餓得睡著了。
看到我回來,母親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她急忙站起來,迎了上來。
“建國,回來了?借到了嗎?”
我把那半袋米重重地放在灶臺上,發出一聲悶響。
“借到了。”
我有氣無力地說。
“就這一袋?”父親在炕上問了一句。
“只有半袋。”我沒好氣地說,“舅媽給的。大舅不在家。”
母親愣了一下,走過來摸了摸袋子。
“半袋也不少了……也不少了。”
母親雖然嘴上這么說,但我聽得出她語氣里的失落。
半袋米,也就夠吃個把星期的。
之后怎么辦?
“她還說什么了?”母親小心翼翼地問。
“還能說什么,罵了一頓唄。”
我從兜里掏出那六個雞蛋,放在桌上。
“雞蛋也沒要,說是嫌臟,讓拿回來給……給爸吃。”
我不忍心把舅媽那句“快死的爹”學給母親聽。
母親看著那幾個雞蛋,眼圈紅了。
“你舅媽……這張嘴啊,從來不饒人。”
母親嘆了口氣,沒再說什么。
她拿起剪刀,走到灶臺前。
“不管咋說,先把飯做上吧。你妹都餓得沒聲兒了。”
天徹底黑了。
母親點亮了那盞昏暗的煤油燈。
豆大的火苗跳動著,把母親的身影拉得老長。
灶臺前,母親正費力地對付那個袋口。
“這系得這是個什么扣啊,死得解都解不開。”
母親嘟囔著,手里的剪刀怎么也挑不開那團亂麻一樣的麻繩。
舅媽當時系得太緊了,簡直像是要把這袋子封印起來一樣。
“我來吧。”
我走過去,拿著菜刀,小心翼翼地割斷了麻繩。
繩子一斷,袋口松開了。
一股淡淡的米香味飄了出來。
還好,聞著不是霉味。
母親拿過那個平時只有過年才用的大瓷盆,放在灶臺上。
“來,把米倒出來,媽給你們蒸干飯吃!今兒咱們吃頓飽的!”
04
母親的聲音里終于帶了一絲喜氣。
她雙手抓住袋子的底部,把袋口對準了瓷盆。
我也湊了過去,想看看這到底是啥樣的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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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用力往上一提袋底,剛準備倒出來的時候,卻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