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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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件事，就是被當(dāng)成一坨垃圾，沖進下水道。
可惜我的肩膀太寬，老天爺非要讓我卡在那，活下來看清這場笑話。
他們把我從污泥里抱出來，又給我編了一個善良的、充滿奇跡的故事。
我信了，像個傻子一樣，頂著這個“奇跡”的名頭活了二十年。
后來，我為了一個男人的白眼，發(fā)誓要找到那個女人，問問她為什么。
可我找到的不是答案，我找到的是一張價目表。
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我的命，到底值多少錢。
01
我總是在做同一個夢。
夢里沒有光，只有粘稠、濕滑的黑暗，和一股子能把人嗆暈過去的惡臭。我像是被裝在一個狹小的、不斷下墜的管道里，四壁冰冷，耳邊是嘩嘩的水聲，混雜著一種來自地底深處的、空洞的回響。
我想哭，卻發(fā)不出聲音，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爛泥。每一次，我都會在即將被黑暗完全吞噬的那一刻，猛地驚醒，然后渾身冷汗地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直到天亮。
養(yǎng)母劉翠蘭說，這是胎里帶出來的毛病，是我記著自己出生時的情形。
我生命的起點，不是在醫(yī)院那間灑滿陽光、充滿消毒水味的產(chǎn)房里，而是在它走廊盡頭，那間終年潮濕、氣味混雜的公共廁所。
時間定格在九十年代中期，一個粘膩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夏夜。空氣里滿是蟬鳴和廉價蚊香燃燒的味道。那個給了我生命的女人，我的生母，就在那個夜晚，像一個執(zhí)行秘密任務(wù)的間諜，走進了那間廁所。
劉翠蘭和當(dāng)年救了我的實習(xí)醫(yī)生陳默，在后來的許多年里，用他們各自的記憶碎片，為我拼湊出了那個夜晚的全部圖景。
那個女人，應(yīng)該很年輕。她挺著一個巨大的肚子，臉色在廁所那盞昏黃的、忽明忽滅的燈泡下，白得像一張紙。她不是來方便的，她是來“處理”一個天大的麻煩——我。她精準(zhǔn)地計算了時間，避開了人來人往的高峰期。她反鎖上隔間的門，沒有絲毫的猶豫，蹲在了那個深不見底、散發(fā)著惡臭的陶瓷蹲坑上。
接下來發(fā)生的一切，沒有人看見。我只能靠想象去描摹：她咬著牙，用盡全身的力氣，臉上或許因為劇痛而扭曲。然后，伴隨著一聲被她死死壓抑在喉嚨里的悶哼，我，一個鮮活的、帶著血和粘液的生命，從她的身體里滑落。
我甚至懷疑，她是否低頭看過我一眼。或許她看了，看到的只是一個讓她恐懼、讓她憎惡的麻煩。她沒有為我剪斷臍帶，沒有用襁褓包裹我，甚至沒有片刻的停留。她站起身，搖晃著，摸索著按下沖水的閥門。嘩——巨大的水流聲響起，那是她試圖抹去我存在過的痕跡時，發(fā)出的決絕的聲響。
做完這一切，她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打開隔間的門，像一個沒事人一樣，踉蹌著，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她扔掉的，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生命，而是一袋過了夜的、會發(fā)臭的垃圾。
我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聲啼哭，不是為了宣告新生，而是為了求救。那哭聲混雜在水流和管道的回響里，微弱得像一只剛出生的小貓，卻充滿了最原始、最頑強的求生本能。
我本該就這樣，順著那巨大的水流，滑進城市的下水道，成為一具無人知曉的嬰尸。
可是，命運跟我開了一個殘忍又仁慈的玩笑。
我的肩膀，天生就比別的嬰兒要寬一些。就是這個在日后讓我被無數(shù)次嘲笑的“缺陷”，在那個夜晚，成了我的救命稻草。我沒有被水流順利地沖下去，我那寬闊的肩膀，像一個精準(zhǔn)的楔子，死死地卡在了蹲坑下面那個S型反水彎的入口。
我就那樣，頭朝下，大半個身子懸在惡臭的黑暗里，雙腿無力地蹬踹著，用盡全力發(fā)出那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聲。
那天晚上，陳默，一個剛來醫(yī)院實習(xí)沒多久的年輕醫(yī)生，因為連著跟了兩臺手術(shù)，困得眼皮都在打架。他想去廁所用冷水洗把臉提提神。就在他擰開水龍頭的時候，他聽到了那陣若有若無的哭聲。
起初，他以為是自己太累，出現(xiàn)了幻聽。可那哭聲，固執(zhí)地、一下一下地鉆進他的耳朵里。他關(guān)掉水龍頭，側(cè)耳細聽，哭聲是從最里面的那個隔間傳出來的。
他敲了敲門，沒人應(yīng)。他推了推，門是虛掩的。
推開門的那一刻，他聞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廁所原有的騷臭，幾乎讓他當(dāng)場吐出來。他看到了蹲坑周圍地板上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跡。然后，他聽得更清楚了，那微弱的哭聲，就是從那個黑洞洞的蹲坑里傳出來的。
陳默后來告訴我，他當(dāng)時腦子里“嗡”的一聲，一片空白。他從沒見過那樣的場面，那超出了一個二十出頭年輕人的所有認知。震驚，惡心，恐懼……所有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涌上來。但他沒有逃跑。
他幾乎是憑著一種醫(yī)生的本能，跪在了地上，不顧一切地將手伸進了那個骯臟、濕滑的洞口。他的指尖，觸到了一團溫?zé)岬摹⑷彳浀摹⒄谖⑽⑷鋭拥臇|西。
他就那樣，把我，一個渾身沾滿了血污和穢物的“東西”，從那個S彎里，一點一點地，抱了出來。
當(dāng)我被他抱出來，接觸到廁所那渾濁的空氣時，我發(fā)出了來到這個世界后第一聲響亮的啼哭。那哭聲，宣告了我奇跡般的生，也開啟了我悲劇性的一生。
02
我被救下的事，很快就在醫(yī)院里傳開了，成了那段時間里，護士和醫(yī)生們茶余飯后的一個不大不小的新聞。我沒有名字，他們就給我取了個外號，叫“廁所娃娃”。這個外號，像一個刺青，從我生命的第一天起，就烙在了我的身上。
我在醫(yī)院的保溫箱里待了半個多月。期間，有不少人來看熱鬧，也有警察來調(diào)查，但那個生下我的女人，像是人間蒸發(fā)了一樣，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我成了一個沒人要的皮球。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我會被送去福利院時，劉翠蘭出現(xiàn)了。
劉翠蘭，我的養(yǎng)母，當(dāng)時是醫(yī)院里的一名護工。三十多歲的年紀(jì)，因為身體有點毛病，一直沒能生下一兒半女，丈夫也因此跟她離了婚。她一個人，靠著在醫(yī)院里干些伺候人的臟活累活，掙點微薄的工資。
她每天都會在工作間隙，隔著保溫箱的玻璃看我。她說，我那時候又瘦又小，像只沒毛的猴子，可眼睛卻睜得老大，黑溜溜的，看見人就盯著看，好像有好多話要說。她看著看著，心就軟了。
“這孩子，命真大，也是真可憐。”她總是這么跟別的護士念叨。
念叨得久了，她心里就起了個念頭。她四處求人，找科室主任，找醫(yī)院領(lǐng)導(dǎo)，磨破了嘴皮子，搭上了自己所有的積蓄，又簽了一堆保證書，硬是把我的領(lǐng)養(yǎng)手續(xù)給辦了下來。
出院那天，她用自己最好的一塊花布，把我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抱回了家。
我們的家，在醫(yī)院后面那片亂糟糟的職工家屬區(qū)里，是一間終年不見陽光、墻皮都往下掉的平房。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煤油爐，幾乎就是全部的家當(dāng)。一到下雨天，屋里就潮得能擰出水來，墻角還會長出綠色的霉斑。
劉翠蘭沒有給我取什么正經(jīng)的名字，她說怕我命薄，叫個賴名好養(yǎng)活。所以，從小到大，她一直都叫我“丫頭”。
我的童年，就在這間狹小潮濕的平房里，伴隨著劉翠蘭那有些粗糲但無比溫暖的愛，慢慢展開。
她沒什么文化，也不會講什么大道理，只會用最樸實的方式對我好。她會把醫(yī)院食堂里病人吃剩下的、還很干凈的飯菜，偷偷打包回來，熱給我吃，自己卻啃著干硬的饅頭。她會從垃圾堆里撿回別人不要的舊布頭，在煤油燈下，一針一線地給我縫制新衣，那針腳歪歪扭扭，卻比任何名牌都暖和。
下雨的夜里，外面的雨下得有多大，屋里就下得有多大。她會用塑料布把床圍起來，把我緊緊地摟在懷里，給我唱那些早已跑調(diào)的歌謠。在她的懷里，我聞不到霉味，只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香和汗味，那是我童年里最安心的味道。
可這份溫暖，并不能抵擋來自外界的所有寒冷。
隨著我慢慢長大，我身世的流言蜚語，也像那些墻角的霉斑一樣，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家屬區(qū)的孩子們，從他們的大人那里聽來了我的故事。他們看我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種好奇和一絲不懷好意的嘲弄。
他們會跟在我身后，一邊拍手一邊起哄，用他們能想到的最惡毒的詞匯編成順口溜：“廁所娃娃，沒人要她，又臟又臭，爛在下水道！”
每一次，我都會像一只受驚的小獸，低著頭，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然后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一整天不說話。
我開始變得敏感、自卑，甚至有些孤僻。我不喜歡跟人說話，不喜歡看別人的眼睛。我覺得，我的身上，帶著一股廁所的臭味，怎么洗也洗不掉。
劉翠蘭每次看到我這樣，都會心疼得掉眼淚。她會像一只憤怒的母雞，沖出家門，叉著腰，用最難聽的方言，跟那些嚼舌根的長舌婦對罵。她那瘦小的身體里，仿佛蘊藏著無窮的力量。
可罵完回到家，看著我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她所有的力量又都泄了氣。她會嘆著氣，走過來，用她那雙粗糙的手，摸著我的頭，笨拙地安慰我：“丫頭，別聽他們放屁，你不是沒人要，你是媽的寶貝。你是老天爺看我可憐，特地從天上掉下來給我的寶貝。”
“天上掉下來的寶貝”。這個謊言，她對我講了許多年。
而我，也是在那些充滿惡意的嘲笑聲中，第一次對“生母”這個詞，產(chǎn)生了一種模糊又強烈的認知。我不知道她是誰，長什么樣子。我只知道，是她，給了我這個屈辱的開始。我開始在夜里偷偷地想，她為什么不要我？是我不夠好嗎？還是，我本來就是一個不該來到這個世界的錯誤？
怨恨的種子，就這樣，在幼小的心里，悄悄地發(fā)了芽。
03
日子在清貧和流言蜚語中，一天天滑過。我上了初中，個子像雨后的筍一樣，猛地往上躥。或許是繼承了某個不知名親人的基因，我的骨架長得很大，尤其是那副寬肩膀，讓我在同齡的女孩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這副“門板”一樣的身材，卻讓我在體育上有了意想不到的天賦。我被選進了學(xué)校的田徑隊，主攻中長跑。操場上那紅色的塑膠跑道，成了我青春期里唯一的避難所。
我喜歡奔跑，喜歡那種大口喘著氣，肺部像要炸開一樣的感覺。每當(dāng)我的雙腿邁開，耳邊就只剩下呼嘯的風(fēng)聲，那些嘲笑和異樣的眼光，都會被遠遠地甩在身后。汗水浸濕了我的頭發(fā)和衣服，也仿佛洗去了我身上那些看不見的污點。
在那段灰暗而沉默的歲月里，一束光，毫無預(yù)兆地照了進來。
他叫林峰，是隔壁班的班長。他跟別的男生不一樣，他從來不會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他總是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校服，身上有股好聞的肥皂味。他學(xué)習(xí)很好，字也寫得漂亮，是老師們口中的驕傲。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開始注意到我的。或許是在某個下午，他看到我在操場上一圈一圈地跑到脫力；或許是在某個清晨，他看到我天不亮就起來晨練。
他開始會在我跑完八百米、累得像條狗一樣癱在地上時，默默地遞上一瓶冰鎮(zhèn)的橘子味汽水。汽水瓶上凝結(jié)著細小的水珠，涼得刺手。他不會說太多話，只是看著我，嘴角帶著一絲淺淺的笑。
“喝吧，補充點糖分。”他的聲音，和他的名字一樣，干凈而溫和。
那瓶一塊錢的汽水，是我整個青春期里，嘗到過的最甜的味道。
我們開始有了更多的交集。他會給我講我聽不懂的數(shù)學(xué)題，我會把劉翠蘭偷偷給我煮的茶葉蛋分給他一個。我們會在放學(xué)后，并排走在那條長滿了法國梧桐的小路上，聊著一些無關(guān)緊要的話題。那是我長這么大，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被人平等地、甚至帶著一點欣賞地看待的。
我以為，那束光會一直照亮我。
可我忘了，我是一個活在陰影里的人。光照進來的同時，也會讓那些陰影，變得更加清晰。
我們的事，不知道怎么就傳到了他媽媽的耳朵里。
那是一個周末的下午，我剛訓(xùn)練完，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一個穿著得體的中年女人攔住了我的去路。她是林峰的媽媽，在縣里的紡織廠當(dāng)一個不大不小的領(lǐng)導(dǎo)，我見過她一次。
她把我?guī)У铰愤呉粋€沒人的角落，用一種我非常熟悉的、夾雜著鄙夷和憐憫的眼神，從頭到腳地打量著我。
“你就是那個……劉翠蘭領(lǐng)養(yǎng)的孩子吧？”她開口了，聲音很客氣，但那客氣里透著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我點了點頭，心里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我聽說了你的事。”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你是個可憐的孩子，也是個好孩子。但是，我們家林峰，以后是要考大學(xué)，要有大出息的。我們家是正經(jīng)人家，他不能……不能在這些事情上，有什么不好的影響。”
她看著我，終于說出了那句讓我記了一輩子的話：“你這樣的孩子……我們高攀不起。以后，你離他遠一點吧。”
“你這樣的孩子”。
這六個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準(zhǔn)地、狠狠地刺進了我心里最柔軟的地方。它把我辛苦建立起來的所有自信和偽裝，瞬間擊得粉碎。
它提醒著我，無論我跑得多快，學(xué)習(xí)多努力，我都無法擺脫我的出身。我的出生，就是一個永遠無法洗刷的、刻在我骨子里的“污點”。
我沒有哭，也沒有反駁。我只是看著她，然后轉(zhuǎn)身，跑了。我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比在任何一次比賽中都要快。風(fēng)在耳邊呼嘯，可我再也甩不掉那種被羞辱的感覺。
從那天起，我再也沒有和林峰說過一句話。在學(xué)校里碰到，我也會低著頭，繞道走開。
那束光，熄滅了。
我心里那顆怨恨的種子，在被羞辱的澆灌下，開始瘋狂地生長。我第一次，如此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我不再滿足于劉翠蘭那套“天上掉下來”的溫柔謊言。我要知道，我是誰？我從哪里來？那個把我生在廁所里的女人，到底是誰！
我開始在家里，像個小偷一樣，偷偷地翻箱倒柜，企圖找到一些關(guān)于我身世的蛛絲馬跡。
在一個下著瓢潑大雨的下午，劉翠蘭披著雨衣出門買菜去了。我看著墻角那個她從來不讓我碰的舊皮箱，鬼使神差地找來一把螺絲刀，撬開了那把生銹的鎖。
箱子里，散發(fā)著一股樟腦丸和舊時光混合的味道。里面是劉翠蘭珍藏的一些舊物件：幾件她年輕時穿過的、已經(jīng)褪色的衣服，一張她和前夫的黑白結(jié)婚照，照片上的男人被她用剪刀剪掉了。
我把東西一件件拿出來，直到箱子見了底。
就在箱子的最底層，我摸到了一個用紅布包裹著的東西，方方正正的。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我小心翼翼地打開那層紅布，里面，是一件嬰兒穿的襁褓。
襁褓是用最普通的白棉布做的，因為年代久遠，已經(jīng)洗得微微發(fā)黃，但很干凈。這件襁褓很普通，唯一特別的是，在襁褓內(nèi)側(cè)的一個小角落里，用淺藍色的針線，歪歪扭扭地繡著兩個字。
那針腳很稚嫩，像是出自一個不常做針線活的人之手。
我湊近了，借著窗外昏暗的光，辨認著那兩個字——“秋禾”。
04
秋禾。
這兩個字，像兩顆燒紅的石子，烙在了我的心上。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反復(fù)地念著這兩個字。
這是我的名字嗎？在我還不叫“丫頭”，不叫“廁所娃娃”的時候，我曾經(jīng)擁有過這樣一個富有詩意的名字嗎？秋天的禾苗，聽起來，充滿了希望和生機。
或者……這根本就不是我的名字。而是那個女人的，我生母的名字？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我抓著那件柔軟的襁褓，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我覺得，我離那個困擾了我十幾年的謎團，從來沒有這么近過。
劉翠蘭買菜回來的時候，我正坐在地上，對著那件襁褓發(fā)呆。她看到被我撬開的皮箱和散落一地的東西，先是一愣，隨即目光就落在了我手里的襁褓上。
她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你……你動我東西了？”她的聲音都在發(fā)抖，不是因為生氣，更像是因為恐懼。
我抬起頭，看著她，舉起了手里的襁褓：“這是什么？‘秋禾’是誰？”
劉翠蘭一個箭步?jīng)_過來，一把從我手里搶走了那件襁褓。她的動作粗暴而迅速，完全不像平時的她。這是她第一次，對我發(fā)火。
“誰讓你亂翻的！誰讓你動的！”她沖我吼著，眼睛里布滿了血絲，“跟你沒關(guān)系！忘了它！就當(dāng)沒看見過！”
她手忙腳亂地把襁褓重新用紅布包好，塞進皮箱，然后“砰”地一聲蓋上，仿佛那里面鎖著的是什么會吃人的妖怪。
她越是這樣，我心里就越是篤定。這個名字背后，一定藏著天大的秘密。
“你告訴我！她到底是誰？你是不是認識她？”我站起來，第一次用質(zhì)問的語氣跟她說話，“你騙了我這么多年，還想騙我到什么時候？”
“我騙你什么了？”劉翠蘭轉(zhuǎn)過身，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我把你從屎尿堆里抱出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這么大，我騙你什么了？丫頭，聽媽的話，別問了，好好過日子，行不行？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哀求。可那個下午，我被林峰媽媽的話刺得遍體鱗傷，心里充滿了戾氣，根本聽不進任何勸告。我們母女倆，第一次爆發(fā)了激烈的爭吵。最后，我摔門而出，在雨里跑了很久很久。
那次爭吵，像一根刺，扎在了我們之間。從那以后，我們都小心翼翼地避開這個話題，但那份隔閡，卻真實地存在了。
我沒有再問過她，但我心里的那份執(zhí)念，卻變得愈發(fā)瘋狂。
我考上了市里的一所職業(yè)高中，離開了那個讓我窒息的小縣城。我開始半工半讀，拼命地賺錢。我拿到第一份工資的時候，沒有給自己買一件新衣服，沒有給劉翠蘭買一點補品。我托了一個在派出所當(dāng)戶籍警的同學(xué)的親戚，讓他幫我查。
查全省在九十年代中期，所有名叫“秋禾”，或者名字里帶有這兩個字的，年齡在二十歲到三十歲之間的女人。
這是一個浩大的、如同大海撈針一樣的工程。但那時候的我，就像一個偏執(zhí)的賭徒，壓上了我所有的時間和精力。
名單出來后，足足有上百個。我利用所有的周末和節(jié)假日，按照名單上的地址，一個一個地找過去。我坐著最慢的綠皮火車，住著最便宜的招待所，吃著最簡單的泡面。每一次滿懷希望地敲開一扇陌生的門，每一次都要面對對方那茫然又警惕的眼神。
“秋禾？我就是啊，小姑娘你找我有什么事？”
“阿姨，我想問一下，您……您在九五年的夏天，是不是……丟過一個孩子？”
每一次，我問出這句話，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換來的，無一例外，都是被人當(dāng)成瘋子或者騙子，要么破口大罵，要么直接關(guān)門。
希望在一次次的失望中，被消磨殆盡。
期間，我也回去找過當(dāng)年救了我的那個實習(xí)醫(yī)生，陳默。十幾年過去，他早已不是那個青澀的年輕人，成了縣人民醫(yī)院里受人尊敬的主治醫(yī)師，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
他一眼就認出了我，畢竟，我的出身太過傳奇。他對我充滿了同情，也為我當(dāng)年的遭遇感到惋-惜。聽完我的來意，他沉默了很久，答應(yīng)幫我留意一下，看看能不能從醫(yī)院的舊檔案里，找到一些當(dāng)年的線索。
我的生活，就這樣被割裂成了兩部分。白天，我是車間里一個沉默寡言的女工，晚上和周末，我是一個執(zhí)拗的、追尋幻影的瘋子。
劉翠蘭看著我日漸消瘦和偏執(zhí)的樣子，心疼得直掉眼-淚。她來市里看過我?guī)状危看味继嶂蟀“缘模雱裎曳畔隆?/p>
“丫頭，你這是何苦呢？你這不是找媽，你這是在找仇人啊！找到了又能怎么樣呢？讓她賠你一個爹，還是賠你一個好出身？”
“我不要她賠，我就是想當(dāng)面問問她，為什么！”我沖她喊，“我想讓她看看，她當(dāng)年扔掉的那個東西，現(xiàn)在活得好好的！”
我們總是不歡而散。我不理解，她為什么不能告訴我真相，哪怕是一點點線索。而她不理解，我為什么非要去親手揭開那個血淋淋的、可能會毀掉我自己的傷疤。
我們都愛著對方，卻又在用各自的方式，深深地傷害著對方。
05
時間就在這樣偏執(zhí)的尋找和無望的等待中，又過去了兩年。我?guī)缀跖鼙榱耸?nèi)所有的小城和鄉(xiāng)鎮(zhèn)，那份長長的名單，已經(jīng)被我用紅筆劃掉了大半。可“秋禾”，依然只是一個繡在襁褓上的、冰冷的名字。
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陳默醫(yī)生突然給我打來了電話。
他的聲音有些疲憊，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丫頭，有點線索了，你方便的話，回來一趟吧。”
我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我立刻請了假，坐上了最早一班回縣城的車。
在陳默那間不大的辦公室里，他給我看了一本破舊的工作日記。日記本的封面已經(jīng)磨損，紙張也泛黃發(fā)脆。那是當(dāng)年產(chǎn)科一個退休老護士留下來的。
“當(dāng)年的檔案管理太混亂了，很多重要的東西都遺失了。我也是托了好多關(guān)系，才從這個退休的劉阿姨家里，找到了這個。”陳默指著日記本說，“你別抱太大希望，線索很模糊。”
我接過日記，小心翼翼地翻開。老護士的字跡很娟秀，記錄著每天工作的點滴。我一頁一頁地翻，終于在九五年七月的那幾頁里，找到了一段相關(guān)的記載。
日期，正是我出生的第二天。
上面寫著：“……昨夜急診收了一個大出血的年輕女人，不是院里建檔的產(chǎn)婦，是被人從外面送來的，情況很危險。看著像是剛生完孩子，可孩子卻沒送來。陪著她的那個男人，支支吾吾也說不清。唉，現(xiàn)在的年輕人……真不愛惜自己。聽見那個男的，好像叫她‘小禾’……”
小禾！
我的呼吸瞬間就停滯了！這個“禾”字，不可能只是巧合！
我激動地抓住陳默的胳-膊，聲音都在顫抖：“后來呢？這個‘小禾’后來怎么樣了？那個男人是誰？日記里寫了嗎？”
陳默面露難色，他搖了搖頭，指著后面的幾行字。“沒了。劉阿姨的日記里沒再提。只在兩天后，潦草地寫了一句：‘那個大出血的女人，悄悄走了，醫(yī)藥費都沒結(jié)清，真是造孽。’”
線索，到這里，又?jǐn)嗔恕?/p>
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在沙漠里跋涉了很久、眼看就要渴死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片海市蜃樓。給了我巨大的希望，又在我伸出手時，無情地化為了泡影。
就在我因為這件事一籌莫展、心灰意冷的時候，一個更壞的消息傳來了。
劉翠蘭病倒了。
她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有氣無力，還在硬撐著說沒事，就是有點感冒。可我聽出了不對勁，立刻趕回了家。當(dāng)我打開家門，看到她面色蠟黃地躺在床上，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時，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我把她送進醫(yī)院，檢查結(jié)果出來，是積勞成疾，加上嚴(yán)重的營養(yǎng)不良，引發(fā)了并發(fā)癥。醫(yī)生說，情況不太好，要住院好好調(diào)理。
那一刻，我心里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自責(zé)。這些年，我只顧著自己那點執(zhí)念，卻忽略了她日漸蒼老的容顏和越來越差的身體。
我推掉了工作，在醫(yī)院里日夜陪護著她。給她喂飯，擦身，端屎端尿，就像小時候她照顧我一樣。看著她因為病痛而昏睡不醒的樣子，我第一次感覺到，我可能會失去她。我害怕了。
一天深夜，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儀器發(fā)出的滴滴聲。劉翠蘭突然從昏迷中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眼神渾濁，沒有焦點，似乎分不清現(xiàn)實和夢境。她緊緊地抓著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她的嘴唇蠕動著，開始說一些胡話。
“……血……好多的血啊……那碗……那碗紅糖雞蛋……都……都給染紅了……”
我心里猛地一驚。紅糖雞蛋？這跟我的身世有什么關(guān)系？我俯下身，想聽得更清楚一些。
“媽，你說什么？什么紅糖雞蛋？”
“別……別碰……作孽啊……”她喃喃地說著，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臉上充滿了恐懼。說完這幾句，她又沉沉地昏睡了過去。
我愣在原地，腦子里一片混亂。那碗“帶血的紅-糖雞蛋”，到底意味著什么？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猛地推開了。陳默醫(yī)生一臉焦急地跑了進來，他甚至忘了敲門。他的手里，緊緊攥著一張薄薄的、因為年代久遠而泛黃發(fā)脆的紙片。
他的臉色很復(fù)雜，有激動，有震驚，還有一絲……同情。
他看著我，聲音因為急促而有些變調(diào)：“丫頭！找到了！我……我從一堆廢棄的舊檔案袋的夾層里，找到了這個！”
他把那張紙片遞給我。那是一張當(dāng)年急診收費單的存根，上面的字跡已經(jīng)有些模糊。
“那個送‘小禾’來急救的男人，當(dāng)年情況緊急，護士讓他先交押金，他……他在這張單子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和工作單位！”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動。我一把搶過那張輕飄飄的、卻仿佛有千斤重的收費單。
我低下頭，借著床頭昏暗的燈光，看清了上面的那個名字和單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