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的午后,六歲的青兒被祖母拉進了緊閉的小黑屋。屋里彌漫著一種奇怪的味道,那是陳年藥草混合著某種腐敗氣息的甜腥味。祖母手里拿著兩條長達十尺、寬約三寸的純白棉布,那布條在昏暗的光影里晃動,像兩條吐著信子的毒蛇。
“青兒,別怕,等這雙腳裹好了,你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有福之人。”祖母的聲音沙啞而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宿命感。
青兒看著那雙厚實的長布,心里泛起一陣莫名的寒意。她想起鄰家的大姐姐,成天只能坐在窗邊繡花,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像斷了線的風箏。她更想起每到深夜,隔壁院子里傳來的那種凄厲的、仿佛被生生撕裂的哭喊聲。當時她問母親,那是怎么了?母親只是紅著眼眶,摸著她的頭說:“那是破骨的聲音,每個女孩子都要過這一關的。”
如今,這一關輪到她了。
祖母用力將青兒的雙腳按進溫熱的藥水里,那水里撒了礬砂和沒藥,能讓皮肉變得麻木,也能防止腐爛。水溫漸漸退去,真正的噩夢開始了。祖母不再溫柔,她那雙蒼老而有力的手,像鐵鉗一樣夾住青兒幼嫩的腳趾,猛地向腳心彎曲。
![]()
“咔嚓”一聲,那是骨骼在大力擠壓下錯位、斷裂的聲音。
青兒爆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冷汗瞬間濕透了脊背。她拼命掙扎,想把腳縮回來,可祖母卻用膝蓋死死抵住她的腿,布條開始一圈又一圈地纏繞。每一圈都比前一圈更緊,每一圈都像是在傷口上又撒了一把鹽。腳趾被強行壓入腳底,腳背被生生擠成一個夸張的弓形。
“忍著點,孩子。現在的疼,是為了以后不疼。沒這雙‘金蓮’,你將來怎么嫁入高門?怎么做人上人?”
祖母的話在青兒耳邊盤旋,卻無法抵消那一波波襲來的、如同被萬蟻噬骨的劇痛。在那一刻,青兒并不知道,這種名為“纏足”的殘忍儀式,已經在華夏大地上盤踞了數百年,而她,只是這千萬受難者中微不足道的一個。
這種幾乎稱得上“自殘”的惡習,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關于纏足的起源,流傳最廣也最具有諷刺意味的說法,與南唐后主李煜有關。那位才情卓絕卻終失江山的詞人君主,有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審美。據《文獻通考》記載,南唐宮中有一位名為窅娘的舞女,她天生麗質,且擅長舞蹈。李煜為了追求視覺上的極致美感,命人用黃金打造出一朵高六尺的蓮花,上面點綴著無數珍寶。
他要求窅娘用帛布將雙腳緊緊纏裹成彎彎的月牙形狀,在那朵金蓮上翩翩起舞。當那個纖弱的身影在金蓮上旋轉、騰挪,那雙被束縛得細小、靈動的雙腳,仿佛真的生出了某種妖異的魅力。從此,“三寸金蓮”之名不脛而走,這種原本為了舞蹈而進行的短暫束縛,竟然在某種權力的注視和文人的意淫中,開始異化。
但這只是個引子。真正讓纏足從宮廷貴族的審美情趣變成全社會女性枷鎖的,是隨后的北宋與南宋時期。
![]()
在那個理學思想逐漸占據統治地位的時代,“男女之大防”被強調到了極致。文人們開始在詩詞歌賦中瘋狂贊美女性那雙被隱藏在裙裾下、若隱若現的小腳。蘇東坡曾寫下《菩薩蠻》來詠嘆小腳:“涂香莫惜蓮承步,長愁羅襪凌波去。”連這樣的大文豪都未能免俗,可見當時的社會風氣已然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