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老劉,那碑上刻的名字,咋沒有魏大勇呢?”
張大慶借著酒勁,那張紅得像豬肝一樣的臉湊到了我跟前,眼珠子里全是探究的光。
我手里捏著那只缺了口的酒盅,里面的劣質白酒晃晃悠悠,映著昏黃的燈泡,像極了當年那片被血染紅的雪地。
“死了的人才有碑。”
我悶了一口酒,辣嗓子,燒心,但這股子燒勁兒正好能壓住心里頭那些往上翻涌的陳年舊事。
“那和尚不是早在黑云寨就被土匪給……腦袋都掛樹上了嗎?”張大慶不依不饒,顯然是把那些傳聞背得滾瓜爛熟。
我把酒盅重重地往桌上一墩,發出一聲悶響,震得那盤花生米都跟著跳了一下。
“掛在樹上的那是個人頭不假。”
我抬起眼皮,死死盯著張大慶,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銹鐵片在摩擦。
“但誰告訴你,那是和尚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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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的冬天,我縮在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舊棉襖里,兩只手插在袖筒中,像只老鵪鶉似的守著我的修鞋攤。
巷子口那棵老槐樹葉子早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里亂顫,發出嗚嗚的怪叫,聽著讓人心煩。
這是個被人遺忘的角落,連陽光都吝嗇光顧,只有那些穿破了鞋底、走投無路的窮苦人才會往這兒鉆。
我叫老劉。
在這條巷子里住了十幾年,沒人知道我從哪兒來,也沒人知道我以前是干啥的。
在他們眼里,我就是個悶葫蘆,除了修鞋的手藝好點,也就是個等著進棺材的糟老頭子。
“老劉,補個胎!”
一個騎著破自行車的年輕人把車往攤前一橫,車輪子上沾滿了爛泥,也不知是從哪個泥坑里爬出來的。
我沒吭聲,抽出手,慢吞吞地去摸工具箱里的撬棍和銼刀。
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滿是裂口和繭子,黑黢黢的指甲縫里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鞋油和膠水。
誰能看出來,這雙手曾經練過鐵砂掌?
誰又能想到,這雙手曾經捏碎過鬼子的喉嚨,把那不可一世的侵略者送回老家?
我低著頭,熟練地扒胎、打磨、涂膠,動作機械得像個木偶,腦子里卻是一片空白。
這種日子挺好,不用動腦子,不用提心吊膽,更不用去想那些死去的兄弟。
“哎喲,這不是三癩子嗎?”
年輕人突然縮了縮脖子,推著車就要走,連錢都忘了給。
我抬頭一看,巷子口晃晃悠悠走進來幾個人,領頭那個穿著喇叭褲,留著長頭發,手里甩著一根自行車鏈條。
三癩子,這一片的混混頭兒,平日里偷雞摸狗,欺軟怕硬,連過路的老狗都得挨他兩腳。
“老東西,這個月的管理費呢?”
三癩子一腳踹在我的工具箱上,里面的釘子、掌丁撒了一地,叮叮當當亂響。
我沒動,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散落的釘子,心里盤算著這得彎腰撿多久。
“跟你說話呢!聾了?”
三癩子見我不搭理他,覺得丟了面子,那張油膩的臉上橫肉一抖,揚起手里的鏈條就抽了下來。
這一鏈條要是抽實了,我這把老骨頭不死也得脫層皮。
但我沒躲。
就在鏈條帶著風聲即將落在頭頂的一瞬間,我的手鬼使神差地動了。
不是去擋,而是直接迎著那鏈條抓了過去。
“啪!”
一聲脆響,那根高速揮舞的鐵鏈條,竟然被我穩穩地抓在了手里,紋絲不動。
三癩子愣住了,眼珠子瞪得像銅鈴,大概是活見鬼了。
他使勁往回拽,臉憋得通紅,可那鏈條就像是鑄在了鐵墩子上,紋絲不動。
“滾。”
我松開手,輕輕推了一下。
看似沒用勁,三癩子卻像是個斷了線的風箏,整個人向后飛出去了兩三米,一屁股坐在了泥水坑里。
“哎喲!我的腰!”
三癩子慘叫著,在那泥水里打滾,怎么也爬不起來,看著像是被人抽了脊梁骨。
跟著他的那幾個小混混嚇傻了,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廟里的兇神,一個個往后縮。
“還不滾?”
我又問了一句,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寒氣。
幾個人如夢初醒,架起還在哼哼的三癩子,屁滾尿流地跑了,連狠話都沒敢撂下一句。
我嘆了口氣,蹲下身子,開始一顆一顆地撿地上的釘子。
剛才那一推,力道沒控制好,怕是傷了那小子的筋骨,這要是以前,我早就一掌拍碎他的天靈蓋了。
現在不行了,人老了,心軟了,也怕惹事。
“大爺,好身手啊!”
一個清脆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掩飾不住的興奮和驚訝。
我抬頭,看見一張年輕的臉,戴著黑框眼鏡,胸口別著一支鋼筆,看著像個讀書人。
這是縣文化館的張大慶,沒事就愛在這一帶轉悠,搜集什么民間故事。
我沒理他,繼續撿釘子。
“剛才那一手,叫‘鐵鎖橫江’吧?我看過書,那是正宗的內家功夫!”
張大慶蹲下來幫我撿,嘴里絮絮叨叨個沒完,像只剛下蛋的老母雞。
“我看錯人了,我就一修鞋的。”
我把釘子扔進盒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不想跟他多費口舌。
“您別瞞我,我這雙眼毒著呢!剛才那力道,那是寸勁!一般練家子都使不出來!”
張大慶不依不饒,從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門”遞過來,“大爺,抽根煙,聊聊?”
我瞥了一眼那煙,沒接。
“我不抽煙,戒了三十年了。”
自從那個人“死”了以后,我就再也沒抽過煙,因為他以前最愛搶我的煙抽。
張大慶也不尷尬,自己點了一根,深吸一口,吐了個煙圈。
“大爺,您肯定是個有故事的人。現在這世道,像您這樣的高人,都講究個大隱隱于市。”
他眼神里閃爍著一種狂熱,那是對英雄、對傳奇的渴望,像極了當年的我。
當年的我,也是這么傻乎乎地跟著團長,以為只要有一腔熱血,就能把這天捅個窟窿。
“以后別來煩我。”
我收拾好攤子,背起那個沉重的木箱,佝僂著身子往巷子深處走去。
那木箱壓在背上,沉甸甸的,像是背著一座山,又像是背著那些永遠也還不清的債。
張大慶站在原地沒動,但我能感覺到,這小子的目光一直黏在我的后背上。
他不會放棄的,這種眼神我太熟悉了。
就像當年,我在那堆死人堆里翻找那個根本不存在的兄弟時,也是這種眼神。
張大慶這小子,屬狗皮膏藥的。
自從那天露了一手,他就纏上我了,趕都趕不走。
今兒提二斤豬頭肉,明兒拿兩瓶老白干,也不多說話,就坐在我那修鞋攤旁邊陪著。
人心都是肉長的,更何況我這孤老頭子,平日里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半個月后的一個大雪天,我收攤早,把他領回了那個只有十平米的破屋。
屋里沒生火,冷得像冰窖,墻角的蜘蛛網都被凍得硬邦邦的。
“喝吧,暖暖身子。”
我找了兩個缺口的瓷碗,給他倒滿了廉價的汾酒。
這酒烈,一口下去像吞了團火,燒得人渾身發燙,也能把心里那些封存的記憶給燒化了。
酒過三巡,張大慶的話匣子就打開了。
“老劉大爺,您以前到底是哪個部隊的?我看您那走路的姿勢,絕對是老兵!”
他滿臉通紅,眼神迷離,卻透著一股子執著。
我捏著酒碗的手頓了一下,目光穿過窗戶紙上的破洞,看向外面漆黑的夜。
“獨立團。”
三個字,輕得像雪花落地,卻重得像千斤巨石,砸得這破屋子似乎都晃了晃。
張大慶愣住了,隨即激動得差點跳起來,酒灑了一桌子。
“獨立團?李云龍那個獨立團?那個打得晉西北亂成一鍋粥的獨立團?”
我點了點頭,嘴角扯出一絲苦笑,那段崢嶸歲月啊,現在想起來,就像是上輩子的事。
“那您肯定認識魏和尚了!魏大勇!那是咱們戰神啊!可惜……”
張大慶說到這兒,聲音低了下去,一臉的惋惜和痛心。
“可惜死得太慘了,被土匪給陰了,連個全尸都沒留下。”
“咔嚓!”
我手里的酒碗碎了。
鋒利的瓷片刺破了掌心,鮮血混著酒水流下來,滴在滿是灰塵的桌子上。
張大慶嚇了一跳,慌忙要來給我包扎。
“沒事。”
我推開他,看著掌心的血,那顏色紅得刺眼,紅得讓我想起了那年的黑云寨。
一九四四年的那個早晨,霧很大,濕冷濕冷的。
我們偵察連趕到黑云寨山腳下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遠遠地,我就看見那棵歪脖子樹上掛著個東西,在風里晃晃悠悠。
我的心當時就咯噔一下,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氣。
走近了,看清了。
那是個腦袋,血肉模糊,眼睛瞪得大大的,死不瞑目。
雖然臉上全是血污和刀口,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和尚。
或者是,那是我想象中的和尚。
團長瘋了。
那個平日里嘻嘻哈哈、天塌下來當被蓋的李云龍,那一刻像是一頭被激怒的雄獅。
他咆哮著,揮舞著大刀,要把黑云寨夷為平地,要把那個謝寶慶碎尸萬段。
孔捷團長帶人攔著,兩個老戰友差點拔槍相向。
我當時也是紅了眼,只想沖上去把那幫土匪全宰了,給和尚報仇。
可是,當我趁亂去收斂那具被扔在亂石堆里的無頭尸體時,我愣住了。
我是誰?我是段鵬。
我和和尚是生死兄弟,我們一起練功,一起睡覺,一起在死人堆里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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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他的身體,比對自己媳婦還熟悉。
我摸到了那具尸體的手。
那雙手很大,骨節粗大,冰冷僵硬。
但我摸到了一個不對勁的地方,一個足以讓我魂飛魄散的細節。
和尚是少林寺出來的,練的是長拳和紅纓槍,他的老繭主要集中在手掌根部和指根。
而這具尸體,那厚厚的老繭卻長在指尖和虎口。
這是常年使用暗器,或者是某種特殊短兵器才會留下的印記!
我當時腦子里轟的一聲,像是炸了個響雷。
這不是和尚!
這絕對不是和尚!
我猛地抬起頭,想喊,想告訴團長。
可我看到團長那張扭曲的臉,那雙流著血淚的眼睛。
他已經崩潰了,他已經認定那就是和尚,他的仇恨已經像洪水一樣決堤了。
而且,那顆掛在樹上的腦袋,雖然被砍得面目全非,但輪廓真的很像。
如果尸體不是和尚的,那腦袋是誰的?
如果是和尚沒死,那他在哪兒?
為什么他不出來?
無數個疑問像亂麻一樣纏住了我的喉嚨,讓我發不出聲音。
就在那個時候,趙剛政委趕到了。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嚴厲和深沉。
他把手按在我的肩膀上,用力之大,幾乎要把我的骨頭捏碎。
“段鵬,帶上兄弟,走。”
他的聲音很低,只有我能聽見,那語氣里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還有一絲……祈求。
我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沒明白。
我只能咽下嘴邊的話,背起那具陌生的尸體,跟著隊伍撤退。
那具尸體很輕,輕得像是一堆枯柴。
但我心里卻重得像是壓了一座大山,壓得我這三十年來,每一天都喘不過氣。
團長那是真疼啊。
那段時間,獨立團的氣壓低得嚇人,連那幾匹戰馬都不敢大聲喘氣。
李云龍整宿整宿不睡覺,就坐在炕頭上,手里拿著和尚生前用過的紅纓槍,在那兒發呆。
那槍桿子被他摸得锃亮,那是和尚留下的唯一念想。
我有時候進去送飯,看見團長那雙眼,通紅通紅的,里面全是血絲,像是要吃人。
“段鵬啊,你說和尚這小子,咋就這么熊呢?”
團長有時候會突然冒出一句,聲音啞得像是吞了沙子。
“一身的功夫,讓幾個蟊賊給陰了,丟人!真他娘的給老子丟人!”
他罵著罵著,眼淚就下來了,大顆大顆地砸在炕席上。
我站在旁邊,心里那滋味,比吃了黃連還苦。
我想說,團長,那可能不是和尚。
可我不敢。
那具尸體已經埋了,就在后山的向陽坡上,團長親自立的碑。
我要是現在說那是假的,團長能把我給斃了,或者他會發瘋去刨墳。
更重要的是,那個疑點,那個手上的繭子,成了我心里的魔障。
為了搞清楚真相,我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偷偷溜回了黑云寨的廢墟。
那地方已經被團長一把火燒成了白地,到處都是焦黑的殘垣斷壁,風一吹,灰燼漫天飛舞。
我在那片廢墟里像只老鼠一樣翻找,想找出點什么蛛絲馬跡。
那個謝寶慶跑了,二當家山貓子被團長砍了,剩下的嘍啰也散了。
我在一處沒被完全燒塌的地窖里,發現了一個鐵皮柜子。
那是土匪藏賬本的地方。
柜子已經變形了,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撬開。
里面大部分東西都燒成了灰,但在最底層,壓著半張沒燒完的電報紙。
紙邊已經焦了,一碰就碎。
我小心翼翼地捧著,借著火折子的微光,看清了上面殘存的字跡。
那是幾個我不認識的符號,看著像鬼畫符,又像是日文。
而在這些符號下面,有一行手寫的中文,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寫下的:
“獵物已入籠,隨時可替換。”
我的手一抖,火折子差點掉在地上。
獵物?替換?
這是什么意思?
黑云寨不就是一窩土匪嗎?他們哪來的電報機?哪來的日文電報?
難不成,這幫土匪跟鬼子有勾結?
那和尚……是不是就是那個“獵物”?
如果是被“替換”了,那真正的和尚去哪了?
我越想越害怕,只覺得后背一陣陣發涼,像是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黑暗中盯著我。
抗戰勝利后,部隊進城了,我也當了偵察營營長。
但我心里那根刺,始終沒拔出來。
我有機會接觸到繳獲的敵偽檔案,我發瘋一樣地在那些故紙堆里尋找關于黑云寨的記錄。
終于,我在一份日軍特高科的秘密檔案目錄里,看到了“黑云寨”三個字。
我當時激動得手都在發抖,正要翻開那卷檔案。
一只手突然按在了卷宗上。
那只手很白,很修長,不像當兵的手,倒像個書生。
我抬頭,看到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人,面容冷峻,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
他是上級派來的保衛科干事,姓陳,具體叫什么沒人知道。
“段營長,這份檔案涉密等級很高,你無權查看。”
他的聲音很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憑什么?這是老子繳獲的!”
我當時也是牛脾氣上來了,伸手就要去搶。
那個陳干事只是輕輕一擋,看似沒用力,卻用一股巧勁把我的手給彈開了。
是個高手!
我心里一驚,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經把那卷檔案抽走了。
“有些事,不知道是為了你好。也是為了大家都好。”
他留下這句莫名其妙的話,轉身走了。
我后來再去查,那卷關于黑云寨的檔案,徹底消失了。
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連帶著那一頁關于二當家山貓子的記錄,也被撕得干干凈凈。
這事兒,水太深了。
深得讓我這個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都覺得喘不過氣。
一九四八年,淮海大地,殺聲震天。
那時候雪下得真大啊,把整個戰場都蓋成了白色,只有血是紅的,顯得格外刺眼。
我帶著偵察營,奉命穿插敵后,去摸敵人的兵團指揮部。
那是一場亂仗,雙方幾十萬人絞殺在一起,到處都是槍炮聲,到處都是死人。
我們在一個叫雙堆集的地方,跟一股潰退的國民黨精銳撞上了。
那是貼身肉搏,刺刀見紅。
我殺紅了眼,手里的大刀片子都砍卷了刃,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就在一片混亂中,我看到了一個人。
那是敵軍指揮部外圍,幾個警衛正護著一個大官往吉普車上鉆。
突然,一個穿著國民黨少校制服的人影,從側面的陰影里竄了出來。
那速度太快了,像是一道灰色的閃電。
他沒有用槍,而是直接撲向了那個正要上車的大官。
兩個警衛舉槍要射,那人身形一矮,一個掃堂腿,兩個一米八的大個子就像木樁一樣栽倒了。
緊接著,他欺身而上,右手成爪,閃電般地扣住了那個大官的喉嚨。
“咔嚓!”
一聲脆響,在嘈雜的戰場上竟然那么清晰。
那個大官連哼都沒哼一聲,腦袋就軟塌塌地垂了下來。
鎖喉手!
那是少林的大力金剛爪演變出來的鎖喉手!
那是和尚最拿手的絕活!
我當時腦子里轟的一聲,整個人都僵住了,連揮刀的動作都停在了半空。
那個背影,那個身法,那個發力的姿勢……
太像了!簡直跟和尚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和尚!”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推開面前的敵人,發瘋一樣沖著那個方向大喊。
那個身影似乎震了一下。
他回過頭,隔著幾十米的硝煙和風雪,看了我一眼。
那是一張陌生的臉。
左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眉骨一直延伸到嘴角,像是一條扭曲的蜈蚣,把那張臉毀得面目全非。
但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里透出的光,冷冽、堅毅,卻在看到我的一瞬間,閃過了一絲慌亂和痛苦。
就是那一瞬間的眼神,讓我篤定,那就是他!
哪怕燒成灰,我也認得那雙眼!
“和尚!你沒死!”
我哭著喊著,跌跌撞撞地往前沖。
旁邊的警衛員死死拉住我,“營長!危險!那是敵人!”
“放屁!那是魏大勇!那是咱們獨立團的和尚!”
我甩開警衛員,不管不顧地追了過去。
那人沒有停留,他深深地看了我最后一眼,然后猛地轉身,鉆進了亂哄哄的潰兵群里。
他的身法太靈活了,像是一條游魚進了大海,轉眼就沒影了。
等我沖到那個被他殺死的國民黨大官身邊時,只看到了一地的尸體。
那個大官是敵軍的一個少將師長,也是個硬茬子,沒想到就這么無聲無息地死了。
我在尸體旁邊的雪地上,撿到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顆扣子。
一顆普通的軍裝銅扣子,但在扣子的背面,被人用刀尖刻了一個極小的“佛”字。
那是和尚的習慣。
他以前說過,殺人太多,怕下地獄,就在貼身的東西上刻個佛字,求個心安。
我握著那顆冰涼的扣子,跪在雪地里,嚎啕大哭。
他沒死。
他真的沒死。
可是,他為什么不認我?
他為什么要穿著國民黨的軍裝?
他到底在干什么?
那場仗打完后,我去找團長,那時候已經是師長的李云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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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那顆扣子拍在桌子上,把我的所見所聞全說了。
我以為師長會高興,會派人去找。
結果,師長劈頭蓋臉把我罵了一頓。
“段鵬!你他娘的腦子讓炮彈崩壞了?”
李云龍拍著桌子,震得茶杯亂跳,“和尚死了四年了!骨頭都化成灰了!你這是封建迷信!是動搖軍心!”
“可是師長,那真的是他……”
“閉嘴!”
李云龍轉過身,背對著我,肩膀在微微顫抖。
“這件事,爛在肚子里。以后誰也不許提魏大勇這三個字,更不許提你看見了什么。”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我聽不懂的疲憊和無奈。
我看著師長的背影,突然覺得他老了。
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李云龍,似乎也有了他害怕面對的東西。
一九五五年,那是個熱鬧的年份。
部隊要授銜了,大家伙兒都喜氣洋洋的,議論著誰能扛金豆子。
我那時候卻倒了霉。
因為生活作風問題,其實就是跟駐地的一個寡婦多說了幾句話,被人告了刁狀。
上面要審查我,還要給我處分。
我心里憋屈,也懶得辯解,整天關在禁閉室里睡大覺。
一天深夜,看守的戰士突然給我塞進來一個小包裹。
“營長,有個小孩送來的,說是給你的。”
我拆開包裹,里面是一層層油紙。
剝開油紙,是一雙千層底的布鞋。
那針腳密密麻麻的,納得結實,鞋底還特意加厚了一層。
這是李云龍最愛穿的那種樣式,以前秀芹嫂子活著的時候常給他做,后來和尚也學會了,沒事就給團長納鞋底。
我摸著那雙鞋,心里一陣酸楚。
在鞋幫里,我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掏出來一看,是一顆紫檀木的佛珠。
那佛珠被盤得油光锃亮,但表面上有幾道深深的裂紋,像是被人用力捏過。
我把佛珠湊到燈下仔細看,在那個佛珠的孔眼里,刻著一個比米粒還小的“魏”字。
我的血一下子涌到了頭頂。
這顆佛珠,我太熟了!
這是當年和尚剛出少林寺的時候,方丈給他的念珠上的一顆。
后來打仗散了,就剩下這一顆,他一直貼身藏著,說是保命符。
如果他在黑云寨死了,這東西應該跟尸體一起埋了,或者被土匪搶走了。
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是誰送來的?
我再也坐不住了。
我不顧禁閉室的紀律,打暈了看守,連夜跑到了趙剛政委的住處。
那時候趙剛已經是大首長了,住在一個戒備森嚴的院子里。
我翻墻進去,直接闖進了他的書房。
趙剛正在看文件,看到我滿身塵土、一臉殺氣地闖進來,并沒有驚訝。
他似乎早就料到我會來。
“政委!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把那顆佛珠拍在他的文件上,眼睛通紅。
趙剛拿起佛珠,摩挲著,眼神變得無比溫柔,又無比哀傷。
“段鵬啊,你還是這個急脾氣。”
他嘆了口氣,給我倒了一杯水。
“這東西,是有人托我轉交給你的。他說,你這次犯了錯,心里不痛快,讓你看看這個,靜靜心。”
“誰?他在哪?”
我抓住趙剛的手臂,急切地問,“是不是和尚?是不是他?”
趙剛看著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風吹著樹葉沙沙作響,屋里的空氣壓抑得讓人窒息。
“段鵬,你要記住一句話。”
趙剛的聲音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石頭上。
“有些兄弟死了,但他還活著;有些兄弟活著,但他必須得是個死人。”
“這是紀律,也是命。”
“為了這個國家,為了咱們今天能坐在這里說話,有些人注定要一輩子活在陰影里,連名字都不能有。”
我愣在那里,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雖然趙剛沒有明說,但這已經是最好的答案了。
他沒死。
但他再也回不來了。
“他……過得好嗎?”我哽咽著問。
趙剛轉過身,看著墻上那張巨大的作戰地圖,背影顯得有些蕭索。
“他在做大事。比咱們打仗還要難,還要苦的大事。”
臨走前,趙剛遞給我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背景像是天津衛的一個碼頭。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個模糊的側影。
那人穿著破爛的短褂,背著一個巨大的麻袋,腰彎得很低,看起來像個最底層的苦力。
但我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后腦勺,那個曾經光溜溜、現在長滿了亂發的后腦勺。
那是我的兄弟。
他在受苦。
他在替我們受苦。
“大爺?大爺?”
張大慶的呼喚聲把我從回憶里拉了回來。
屋里的爐火不知什么時候滅了,只有那一盞昏黃的燈泡還在頑強地亮著。
我看著張大慶那張年輕而好奇的臉,突然覺得有些恍惚。
三十年了。
這些事壓在我心里三十年了,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把我的五臟六腑都燙爛了。
李云龍走了,趙剛也走了。
當年的獨立團,如今只剩下我這一把老骨頭。
如果我再不說,這些秘密就真的要帶進棺材里了。
那個為了國家隱姓埋名、在煉獄里掙扎了一輩子的英雄,難道真的要永遠當個孤魂野鬼嗎?
不公平。
這太不公平了。
我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關節,骨頭發出一陣爆響。
“把門鎖上。”
我對張大慶說,聲音出奇的平靜。
張大慶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了什么,手忙腳亂地跑去把門插上,又搬了把椅子頂住。
我走到床邊,趴下身子,從滿是灰塵的床底下拖出一個沉重的木箱子。
這箱子跟著我走了大半個國家,里面的東西,比我的命還重要。
我從貼身的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鑰匙,那鑰匙被體溫捂得溫熱。
“咔噠。”
鎖開了。
箱子里沒有金銀財寶,只有一個生銹的鐵皮盒子,上面印著那年月特有的紅五星。
我打開鐵皮盒子,里面躺著一份已經發黃變脆的文件。
那是我當年冒死保存下來的副本,也是趙剛臨終前派人秘密送給我的最后一份“禮物”。
我顫抖著手,拿起那份文件,遞給張大慶。
“看看吧。”
張大慶小心翼翼地接過去,借著燈光,念出了上面的標題。
他的聲音在發抖,越往下看,眼睛瞪得越大。
“這……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