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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2025年12月,特朗普政府在新版《美國國家安全戰略》中將拉丁美洲重新界定為美國的核心安全與經濟空間,并明確提出要防止中國等“域外力量”在港口、能源及關鍵基礎設施領域取得主導性影響。隨后公布的美國2026《國防戰略》進一步強調美國將“重返西半球”,并把運河與關鍵通道的控制上升為戰略優先事項,釋放出清晰而強烈的地緣政治信號。
目前,從阿根廷、巴西到智利,一批強調國家主權與秩序恢復為核心議題的右翼政治力量相繼上臺或崛起,其政治語言在多個層面上與特朗普式敘事形成共振。這種同步變化是否能夠轉化為對中國經濟影響力的主動收縮,乃至在對華政策上出現轉向。
對此,資深經濟記者、評論員愛德華多·波特(Eduardo Porter)從經濟結構與政治約束出發給出了截然不同的判斷。他指出,即便拉美多國右翼政府在意識形態上向華盛頓靠攏,也難以撼動這些國家與中國之間早已深度嵌入的貿易、投資與產業聯系。在現實層面,美國試圖推動拉美在對華問題上實現整體性的“陣營化轉身”,其政策空間遠比華盛頓想象的要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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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德華多·波特(Eduardo Porter)
資深經濟記者/評論員,曾在《紐約時報》任社論委員會成員并于2012—2018年撰寫 “Economic Scene” 專欄,后轉至《華盛頓郵報》等媒體繼續寫作
美國總統特朗普近來想必對自己“迫使拉丁美洲聽命于己”的能力頗為自信。這不僅因為他最近“斬首”了委內瑞拉政府,并宣稱美國接下來將“接管”該國;也因為拉美地區出現了一股廣泛的選舉浪潮,把一批新的右翼領導人送上臺——這些政客樂于稱贊他,也渴望得到他的青睞。
然而,無論拉美這場政治重新對齊是通過選舉發生的,還是通過美國特種部隊綁架領導人的方式實現的,華盛頓都應當克制興奮。
該地區右翼在一些國家的勝利,確實與把特朗普送入白宮的趨勢有相似之處:對移民的敵意正在上升——而這種規模的移民涌入,此前在南美許多國家并不常見;與之相伴的,是對犯罪泛濫的恐懼。正是這些因素,幫助了那些以強硬政策恢復公共安全為競選主軸的右翼政治人物。
但這些相似之處,并不必然意味著拉美右翼會與特朗普及其“愿望清單”保持一致。關鍵在于:即便是“最右的右翼政府”——即便它們對美國總統不吝贊美之詞,或者對華盛頓的“援手”極為感恩——也未必愿意交出特朗普政府聲稱想要的東西:一個與中國脫鉤、并受美國意志捆綁的大陸。
在特朗普政府于12月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中,拉丁美洲在很大程度上被定位為能源與關鍵礦產的來源。除了獲取這些資源之外,華盛頓希望該地區國家做的事還包括:遏制移民、壓縮毒品貿易,并抵御中國的影響。
在一些國家——主要是加勒比海沿岸、原本就大體上與美國立場一致、且對美國政策搖擺極為脆弱的國家——美國大體上會如愿以償。
但在更靠南的國家,特朗普的要求將很難推銷:這些國家過去三十年來一直在與中國建立緊密的經濟關系。
對比可以說明問題。應華盛頓要求,墨西哥總統克勞迪婭·辛鮑姆領導的左翼政府,對中國進口商品加征最高達50%的關稅,盡管這會讓墨西哥消費者和企業付出代價。在美國施壓之下,墨西哥也對中國投資采取了更為懷疑的態度,尤其是成功頂住了全球最大電動車制造商比亞迪在墨西哥設廠的計劃。
在巴西,前右翼總統雅伊爾·博索納羅與特朗普的“MAGA”議程高度同調,以至于在巴西司法機關認定博索納羅曾在2022年策劃軍事政變之后,特朗普還對巴西施加了懲罰性關稅。但即便如此緊密的意識形態與私人關系,也未能阻止博索納羅在任期間繼續深化巴西與中國的經濟聯系:在他執政期間,中國在巴西出口與進口中的占比都進一步上升。
按照墨西哥前外長豪爾赫·卡斯塔涅達(Jorge Casta?eda)的說法,西半球南半部如今基本已處在中國的“軌道”之內。這并非源于意識形態上的一致或共同世界觀,而是出于經濟利益的自我選擇。比如,特朗普與辛鮑姆之間存在巨大的意識形態鴻溝,但當美國吸納了墨西哥約80%的出口、相當于墨西哥GDP約30%的規模時,這種分歧對現實的約束就十分有限。
相較之下,中國如今已成為大多數南美國家最大的貿易伙伴,其規模遠遠超過美國。中國也是南美最大的投資者之一:2005年至2024年間,中國向該地區提供了2220億美元資金。根據世界銀行數據,2000年時,巴西出口中流向中國的比例還不到2%;到2023年,這一比例已超過30%。對智利而言,同期這一比例則從約5%上升到超過39%。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美國在南美出口中的份額則大幅下滑。智利當選的右翼總統何塞·安東尼奧·卡斯特“不會改變智利銅的目的地”。
這也并非美國第一次因中國在拉美不斷擴大的存在感而情緒高漲。2021年,在拜登政府官員警告稱:如果中國能夠接觸到智利人的護照數據,智利將難以繼續留在美國免簽計劃之內。在此之后,智利取消了與一家中國公司合作生產智利護照和國民身份證件的合同。
特朗普第一任期內,美國也曾向智利施壓,要求其否決華為提出的跨太平洋海底光纜建設方案——該項目原計劃連接智利的瓦爾帕萊索與中國的上海。曾于2021年至2024年擔任美國南方司令部司令的前美軍上將勞拉·理查森則發出警告稱,由中國航運公司中遠集團建設的秘魯錢凱港,“完全可能”被用于停靠中國軍艦。
在某些情況下,意識形態上的親近反而可能使特朗普更容易推動對華施壓。阿根廷總統哈維爾·米萊,或許是拉美領導人中最直言不諱支持華盛頓的一位。他對特朗普“欠下了一筆不小的人情”:在2025年議會選舉前夕,白宮向阿根廷提供了一項高達200億美元的貨幣互換額度,幫助該國避免了一場本可能在選舉前爆發、足以摧毀米萊政治運動的嚴重貨幣貶值。
作為交換,米萊取消了前一屆政府計劃采購中巴聯合研制戰斗機的安排,轉而從丹麥購買了數架二手的美制F-16戰斗機。他還叫停了建設中國射電望遠鏡的計劃,而一項中方參與的核反應堆建設項目也陷入停滯。去年12月,一家中國企業被禁止參與競標巴拉那河航道疏浚項目——這條航道是阿根廷農產品出口走向全球市場的關鍵通道。
但即便是米萊,也并未將中國徹底“逐出”阿根廷。位于巴塔哥尼亞的中國航天設施仍在運作,這一問題令華盛頓頗為頭疼。同時,阿根廷央行依然維持著與中國人民銀行的貨幣互換安排,而美國則希望阿根廷能夠退出這一機制。此外,米萊推行的“零關稅”政策正在加速貿易往來:2024年11月至2025年11月期間,阿根廷對華出口增長了57%,遠快于對美出口的增速。事實上,就在華盛頓剛剛向布宜諾斯艾利斯提供200億美元“救命錢”后不久,阿根廷取消了大豆出口稅、與中國達成了一項巨額交易,此舉激怒了美國農民,也讓華盛頓大為惱火。
放眼阿根廷之外,特朗普在拉美仍有其他意識形態盟友。自其第一任期以來,智利和玻利維亞已從左翼執政轉向右翼;厄瓜多爾和洪都拉斯的選舉中,特朗普的盟友勝出;而在秘魯和哥倫比亞即將到來的選舉中,右翼陣營同樣被普遍看好。
然而,這并不能改變一個基本事實:這些國家都迫切需要投資,也需要不斷擴大的原材料出口市場,而中國恰恰能夠提供這兩樣東西。相較之下,專注于切斷美國與世界貿易聯系的特朗普,能拿出的更多是威脅與施壓。
鑒于美國此前對委內瑞拉的軍事行動,以及華盛頓對格陵蘭的公開威脅,特朗普或許會認為,無論是軍事還是經濟層面的威脅,都足以迫使拉美各國政府向中國“說再見”。但現實中的證據表明,無論這些國家的領導人是否在政治立場上與特朗普一致,他們都不會輕易放棄自身經濟發展的核心引擎。
*文章原標題為“Why South America’s Right Won’t Align With Trump on China”,于2026年2月2日發布于《Foreign Policy》雜志官網。
編譯:周浩鍇|IPP新媒體編輯
IPP公共關系與傳播中心
排版 | 周浩鍇
校對 | 劉 深
終審 | 劉金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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