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6月的一天午后,周恩來翻著人事部送來的厚厚檔案冊,電扇嗡嗡作響。干部薪俸新制即將執行,所有人都得按行政級別定薪。名單翻到倒數第二頁時,他皺了眉:有個人既無職務,也無軍銜,級別那欄空白一片。
這可不是普通漏填。因為那一行名字——鄭位三——在革命史上分量極重。周恩來把卷宗夾在臂彎,邁步進了豐澤園。“主席,這事我拿不準。”語氣頗為鄭重。
毛澤東抬頭,沉吟片刻,緩緩說道:“行政三級,副總理待遇。”七個字落定,難題瞬間化解。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像在為這份肯定鼓掌。
一個沒有任何正式頭銜的老同志,為何配得上副總理級別?要弄清這個答案,得把視線投回半個世紀前的大別山。若把那片山水寫成厚卷,鄭位三的名字幾乎刻在每一頁。
1902年臘月,湖北黃安的山村里,他呱呱墜地。家境清寒,父母仍咬牙送他讀私塾,希望孩子明理知義。幼名鄭植槐,十五六歲時便以優異成績考進湖北甲種工業學院。學堂的窗外,時代風云正翻涌。
改變命運的,首先是一位叫鄭錫云的私塾先生,其次是青年導師蕭楚女。兩位進步人士像兩團火,將青年鄭位三的好學心點燃成救國志。1924年,他在武漢秘密宣誓入黨,心里只記著一句話——“燃燒自己,照亮他人。”
很快,他奉命回鄉。夜幕降臨,他提著馬燈,挨家挨戶動員農戶進夜校。短短數月,十幾所夜校辦起,數千窮苦佃農學會寫字、識賬,也學會呼喊屬于自己的權利。大別山腳下,星星之火漸成燎原。
大革命失敗,風刀霜劍驟然逼來,黃安縣委最后只剩他一人。他帶著殘兵敗將轉進七里坪,對戰友說:“人能走,火種不能滅。”靠山林作屏障,靠鄉親送米糧,他把游擊隊從幾百人擴到上萬人。
1931年,七里坪紅旗高揚,紅四方面軍宣告成立。郭述申后來感慨:“一半人馬是位三發動的。”鄂豫皖根據地因此站穩腳跟,成為中央蘇區以外最重要的紅色支點。
幾次反“圍剿”之后,主力西進。鄭位三卻主動留下,率殘部與十倍之敵周旋。兩年多,敵人六路合攻,他靠地形與情報打游擊。戰士們偷閑念山歌:“跟著位老,有槍有糧。”敵軍卻暗暗咬牙,罵他“鬼影子”。
1935年,他護送紅二十五軍北上,經千山萬水到達陜南,新組建的七十四師橫空出世。攻克寧陜那陣,他把休整時間釘死在“八天”。副師長陳先瑞不解,他笑說:“第九天準來敵軍。”果真,部隊前腳撤,敵人后腳撲空。戰友直呼“活諸葛”。
抗戰打響,他轉赴淮南。1940年春荒,旱情連連,幾萬軍民斷糧。鄭位三晝夜疾書《救荒辦法十八條》,提出“軍民同熬粥,借糧留憑條”。同時帶隊下水摸魚,上山采薯,荒地變稻田。饑荒被生生頂住,他卻累出胃病。
解放戰爭再起鐵火,他擔任中原軍區政委。1946年6月,中原突圍箭在弦上,中央提前備機迎他返延安養病。他擺擺手:“仗還沒打完,怎么走得開?”隨即熬夜修訂作戰方案,確保主力安全跳出重圍,奠定華東大勢。
1948年冬,他因胃穿孔轉入北平醫院。護士回憶:“他每次術后第一句話是問前線。”組織幾次提議安排他出任地方要職,他都推辭:“命還沒立住,別壞了大事。”于是檔案里的職務欄空著,直到工資評定引出那場“難題”。
![]()
外界很難想象,這位“副總理級”待遇的老革命,每月拿到約四百元后,馬上裝進厚厚信封,寫上家鄉親友的名字。三百多位戰友遺孀、孤兒因此得以續命上學。自家卻仍住老房,桌腳缺了根也只用木棍支著。
1968年3月,病魔終究在病床上取走了這位老紅軍的生命,終年六十六歲。彌留之際,他把助理叫到床邊,留下一句:“鄉親們有困難,信還寄到這兒。”聲音低,卻透著熟悉的堅毅。
追悼會上,花圈簇擁,周恩來親書挽詞——“鄭位三同志,忠誠為國,功在人民”。人們這才發現,那張薪俸表里空出的行,真實映照的并非官階,而是一顆赤子之心。副總理待遇,不過是國家對默默無名者的一聲遲到致敬。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