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姑媽,我考研初試成績出來了……”我攥著手機,心跳如鼓。“嗯,學院官網會發通知,耐心等。”裴雪鴻的聲音平淡,門鎖的咔噠聲卻像重錘敲在我心上。
過去一年,每個周六我都準時出現在她家,從客廳到書房,從書架到地板,每一寸都留下我擦拭的痕跡。
我以為這只是簡單的保潔,卻沒想到,這背后竟藏著如此深的用意。
直到復試通知到來,我無意間得知,五位主考官中,竟有四位是姑媽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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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把地址發過來的時候,我剛查完考研分數。
屏幕上的數字卡在三百六十七,比去年北城理工大學環境學院的復試線低兩分。我盯著看了很久,久到手機自動熄屏,黑色屏幕上倒映出我那張沒什么血色的臉。
電話就是這時候響起來的。
“看見沒?”我爸蘇建國的聲音從聽筒里鉆出來,帶著長途電話特有的電流雜音,“你裴雪鴻姑媽在北理大當院長,就住學校家屬院。你每周六過去,幫著收拾收拾屋子。”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周六我要……”
“要什么要?”他打斷我,語氣里那種熟悉的焦躁升了上來,“她是你姑媽!你勤快點,多走動走動。她手指縫里漏點消息,夠你少走多少彎路?”
“爸,這不太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他的聲音又拔高了一度,“你知道多少人想攀這層關系攀不上嗎?”
裴雪鴻確實是我姑媽,但關系遠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她是我爸的表姐,我總共只見過她兩面。一次是我十歲那年,她回老家參加什么學術會議,順路來看了一眼。她穿一件米白色針織衫,站在我家門口的水泥地上,鞋邊沾了點灰。我媽端茶出來,她接過去時說了聲謝謝,聲音很輕。第二次是我大二,她來我們學校講座。我擠在禮堂最后一排,看投影幕布上她的簡介——一長串頭銜里,“長江學者”和“國家杰出青年基金”這幾個字格外刺眼。
那天晚上我爸喝了點酒,拍著桌子說:“看見沒?這就是你姑媽!咱們蘇家出的鳳凰!”
我媽在旁邊小聲糾正:“是裴家……”
“表親也是親!”我爸把酒杯頓在桌上。
血緣其實已經很淡了。裴雪鴻的父親和我爺爺是堂兄弟,到了我們這代,基本就是過年群發祝福短信的關系。可在我爸心里,這層關系重得像座山。
“地址你存好。”我爸在電話那頭說,“這周六就開始去。你裴姑媽忙,你去干活兒,別添亂,眼睛放亮一點。”
電話掛了。
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床板很硬,硌得腿麻。窗外是北城四月的黃昏,天空泛著臟兮兮的橘紅色。合租的室友在廚房炒菜,油煙味順著門縫鉆進來。
手機屏幕又亮了,是我爸發來的第二條消息:“去了好好表現,聽見沒?”
第一個周六,我拎了一箱牛奶,站在北理大家屬院三號樓二單元的門前。
這是棟六層的老樓,紅磚墻面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三單元的門禁系統壞了,單元門虛掩著。我上到四樓,對著401的門牌深呼吸三次,才按響門鈴。
開門的不是裴雪鴻。
是個三十歲上下的女人,短發,戴一副細邊眼鏡,穿著淺灰色的家居服。“是蘇晚吧?”她側身讓我進去,“裴老師交代過了,你叫我陳姐就行。”
玄關很窄,地上擺著兩雙拖鞋。一雙深棕色皮質的,鞋頭有些磨損。另一雙是嶄新的淺藍色棉拖鞋,標簽還沒拆。陳姐把那雙新的推到我腳邊:“穿這雙。裴老師讓你主要打掃客廳、餐廳、廚房,還有客衛。書房和臥室不用進去。”
我換上拖鞋,鞋底很軟,踩上去幾乎沒有聲音。
房子比我想象的小。兩室一廳,大約八十平米。客廳的沙發是布藝的,已經洗得有些發白。茶幾上堆著幾本攤開的期刊,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印著英文單詞“Ecology”。書架占滿了一整面墻,塞得滿滿當當,一些書橫著架在豎排的書上。
“抹布和清潔劑在陽臺。”陳姐指了指方向,“拖把在衛生間門后。你先擦家具,最后拖地。”
她說完就進了靠里的那個房間,關上了門。后來我知道那是書房,裴雪鴻在家時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里面。
我擼起袖子開始干活。
灰塵比想象中多。書架頂上積了薄薄一層灰,手指抹過去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茶幾上的期刊得一本本挪開,擦干凈桌面再原樣擺回去。擺回去時我瞥了一眼翻開的那頁,滿篇的曲線圖和方程式,標題里有個詞我認識——“濕地修復”。
十一點左右,書房的門開了。
裴雪鴻走出來。她穿著深藍色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頭發比幾年前白了不少,在腦后松松地綰了個髻。她看了我一眼,點了下頭:“來了。”
聲音和我記憶里一樣,很輕,但清晰。
“姑媽。”我站直身子。
“嗯。”她徑直走向廚房,打開冰箱拿了瓶礦泉水,擰的時候手滑了一下。我這才注意到她右手的手指有些不太自然的彎曲。她換了左手,用力擰開瓶蓋,喝了兩口,又轉身回了書房。
門關上的瞬間,我聽見里面傳來敲鍵盤的聲音,很急,像雨點。
那天我干了三個小時。擦完所有家具,拖了兩遍地,把垃圾袋拎到樓下。陳姐在我走之前遞過來一個信封:“裴老師交代的,勞務費。”
我捏了捏,挺薄。
“每周六上午九點到十二點,時間你自己掌握,干完就能走。”陳姐送我到門口,“下周來之前給我發個消息,萬一裴老師臨時有事。”
下樓時我拆開信封。里面是五張一百元,新鈔,脆生生的。
我把錢塞進錢包最里層,沒告訴我爸。
每周六的保潔成了固定日程。
我漸漸摸清了規律。裴雪鴻通常周六上午都在家,但她幾乎不出書房。偶爾出來接水或者去衛生間,也是步履匆匆。我們碰面時她會點個頭,有時候說聲“來了”,有時候什么都不說。
陳姐告訴我,裴雪鴻帶的科研團隊有二十幾個人,除了上課,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實驗室。周六上午是她在家處理郵件和寫材料的時間。
“裴老師手不太方便。”有一次陳姐閑聊時說,“年輕時候做野外采樣,冬天在濕地待太久,落下了風濕。后來又常年用顯微鏡,手指關節都變形了。”
我想到她擰礦泉水瓶時費勁的樣子。
“那她先生……”我試探著問。
“離了很多年了。”陳姐的語氣很平常,“孩子跟父親在國外。”
我沒再問。
房子不大,但打掃起來并不輕松。裴雪鴻的書太多了,書架塞滿后,客廳墻角又堆起了兩摞半人高的書堆。灰塵落在書脊的縫隙里,得用軟毛刷一點點清理。她似乎不在意居住環境,沙發套洗得褪色了也沒換,餐桌一角有塊陳年污漬,怎么也擦不掉。
但我漸漸發現了一些細節。
茶幾上的期刊每周都換,但總是翻到特定的某一頁,有時候夾著便簽,有時候用鉛筆畫了線。陽臺上養著幾盆綠蘿,葉子總是擦得干干凈凈。冰箱門上貼著一張便條,上面是手寫的英文單詞,每周換一個——上周是“resilience”,這周是“biodiversity”。
第三個月的一個周六,我照常去打掃。那天裴雪鴻難得在客廳,坐在沙發上看一份打印材料。我拖地拖到她腳邊時,她忽然開口:“你今年大四?”
我愣了一下:“畢業了。去年畢業的。”
“在準備考研?”
“嗯。”
“報的哪里?”
我猶豫了兩秒。這個問題我一直在躲,連我爸問我都沒說實話。
“北理大。”我還是說了出來,“環境學院。”
她抬眼看了看我,那眼神很平靜,像在打量一件物品。然后她點了點頭:“哦。”
沒有下文。
她繼續看她的材料。我繼續拖地。拖把摩擦地板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響。
那天走的時候,陳姐遞給我信封時多說了一句:“裴老師問你是不是每周都來得很準時。”
“我都是九點整到。”我說。
“她知道。”陳姐笑了笑,“裴老師時間觀念很強。”
我爸的電話每周日準時打來。
“去了沒?”
“去了。”
“活干得怎么樣?”
“就那樣。”
“有沒有跟你姑媽說上話?問問考研的事?”
“她很忙。”
“忙你就等著!等她有空了倒杯水,切點水果,送到書房去!”
我試過一次。那天裴雪鴻書房的門虛掩著,我端著一盤蘋果站在門外,聽見里面在開視頻會議。全英文,語速很快,夾雜著“沉積物”“氮循環”“模型校準”這些詞。我在門口站了十分鐘,最后把蘋果放回了冰箱。
陳姐后來看見冰箱里的蘋果,問我怎么沒送進去。
“她在忙。”我說。
陳姐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
每個月最后一個周六,信封里的錢會多兩百。陳姐解釋說:“裴老師說月底大掃除辛苦,加點辛苦費。”
七百塊。我全部存進了一張不用的銀行卡里。卡是大學時辦的,余額短信提醒早就關了。我計劃著,等攢夠了錢,就租一個離市圖書館更近的房子,這樣省下來的通勤時間可以多做兩套真題。
北理大環境學院去年的復試線是三百六十九。我的模擬考成績在三百六十五到三百七之間波動,像心電圖一樣起伏不定。
十一月,北城下了第一場雪。
那個周六我照常去裴雪鴻家。一進門就看見客廳角落里多了棵小小的圣誕樹,大概一米高,上面掛著零星的幾個彩球。樹下放著幾個包裝好的禮盒。
“下周裴老師生日。”陳姐一邊幫我拿圍裙一邊說,“幾個學生要來。你今天把玻璃都擦一遍,特別是陽臺推拉門。”
我擦玻璃的時候格外用力。冬日的陽光透過干凈的玻璃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書房里隱約傳來說話聲,門沒關嚴。
“……初篩名單您看了嗎?”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掃了一眼。”裴雪鴻的聲音,“統考生里有亮眼的嗎?”
“有一個初試三百八十二的,本科發過一篇二區SCI,不過是共同一作。”
“本科學校呢?”
“普通一本。”
裴雪鴻沉默了幾秒:“面試組老師定了嗎?”
“基本還是去年的陣容,秦老、宋教授、高院長,加上您。但高院長說那天可能有校務會,問要不要讓嚴老師替補。”
“先按原計劃準備。”
“好。”
我捏著抹布,站在陽臺門前,心臟突然跳得很快。
嚴老師。我聽過這個名字。環境學院的官網上有他的介紹——嚴知行,副教授,研究方向是水污染控制。他是裴雪鴻帶出來的第一批博士之一。
那天離開時,雪下大了。陳姐破例送我到單元門口,遞給我一個保溫袋:“裴老師讓給你的,說天冷。”
我在公交站打開保溫袋。里面是兩個紅糖饅頭,還溫著,和一杯封裝好的豆漿。
公交車在雪地里慢慢開。我捧著豆漿,看窗外掠過的街道和行人。忽然想起我爸常說的話:“人情就像存錢,平時多存點,急用的時候才能取出來。”
我不知道我這幾個月的擦拭和清掃算不算存錢。
更不知道,如果真以考生的身份站到裴雪鴻面前,她會不會從這單薄的賬戶里取出哪怕一丁點關照。
又或者,我連這點關照都不該指望。
我只希望,如果真有那一天,她不要認出我是那個每周來她家打掃衛生的、幾乎陌生的遠房侄女。
這就夠了。
初試成績是二月最后一周出來的。
三百七十一分。
比去年線高兩分。比我自己預估的高了四分。
我截屏發給我爸。他的電話在十五秒內打了過來。
“能進復試嗎?去年線是多少?”
“三百六十九。”
“那你穩了啊!”他的聲音里透著興奮,“趕緊給你姑媽打電話!問問排名!問問復試考什么!”
“學校不公開排名,只能等通知。”
“那你問問你姑媽能不能內部查查!”他的語氣又急了,“你這孩子怎么這么死心眼!”
電話掛了。五分鐘后又響起來。
“我給你姑媽發微信了,她沒回。你這周六去的時候當面問!”
周六我去的時候,裴雪鴻在書房。我打掃完客廳,鼓起勇氣敲了書房的門。
敲到第三下,門開了。她戴著老花鏡,手里拿著個玻璃杯。
“姑媽。”我吸了口氣,“我考研初試成績出來了。”
“嗯。”
“我報的是北理大環境學院。”我一口氣說完,“想問您……知不知道復試通知大概什么時候發?”
她喝了口水,目光越過我看向客廳的窗戶。窗外那棵槐樹的枝椏光禿禿的。
過了大概五六秒,她說:“學院官網會發通知,耐心等。”
然后她關上了門。
鎖舌咔噠一聲響,很輕,但很清晰。
那天下午陳姐不在,房子里只有我和裴雪鴻。三點多,書房傳來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我猶豫了一下,過去敲門。
門開了一條縫。她正彎腰撿散落在地上的文件。
“需要幫忙嗎?”
“不用。”她直起身時,手里那疊紙最上面一頁的標題正好對著我——《北城理工大學環境學院2025年碩士復試錄取工作實施細則(征求意見稿)》。
她很快整理好文件,看了我一眼:“客廳打掃完了?”
“完了。”
“那今天可以早點走。”
我提著清潔工具下樓時,那個標題一直在我腦子里轉。
征求意見稿。
意味著還沒定稿。
意味著面試官名單可能還有變數。
復試通知是三月底發的郵件。
時間:4月19日,周六上午九點。
地點:環境學院樓509會議室。
要求準備的材料列了一大串,最后一條是:“請自備個人簡歷八份,面試時提交。”
我把郵件看了五遍,確認上面沒寫面試官名單。
我爸當天晚上就打來電話。
“簡歷!簡歷好好寫!把給你姑媽打掃衛生的事寫進去!這最能體現你踏實肯干!”
“爸,這是學術面試……”
“你懂什么!”他打斷我,“聽我的!你這孩子就是太老實!你每周都去,你姑媽對你印象肯定不差。面試時她要認出你,這就是緣分,是加分項!”
我含糊應了幾句,掛了。
做簡歷時,我在“社會實踐”那一欄停了很久。最后寫下:“2024年4月至2025年3月,定期參與社區志愿服務。”
沒說謊。只是沒說服務對象是誰。
第一次明顯的沖突發生在三月最后一個周六。
那天陳姐請假,裴雪鴻要去學校開一天的會。她出門前給了我新任務:“書房需要徹底清潔,你今天可以進去打掃。注意,書桌和茶幾上的文件、書籍不要動,只清潔表面。”
這是我第一次進書房。
房間比我想象的還小。三面墻都是書架,塞得滿滿當當。窗邊是一張不大的書桌,堆著高高的論文和資料。我小心翼翼地擦書架玻璃,看見許多書脊上都印著“裴雪鴻”三個字。
擦到第二排書架中間時,我看見一個木質相框。里面是張合影,七八個穿學位服的年輕人圍著笑容溫和的裴雪鴻。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2018屆碩士畢業留念”。
我認出了其中兩個人。在學院官網的師資頁面上見過,現在都是學院的講師。
也就是說,裴雪鴻的學生很多都留校了。
這個認知讓我的手停了一下。
陽光斜射進來,照在書桌一角的一疊文件上。最上面是個淺藍色的文件夾,側面標簽打印著:“2025碩士復試-初篩材料”。
我沒碰它。
繼續擦玻璃,擦窗臺,最后跪在地上擦地板。但那個藍色文件夾始終在余光里。
我知道,如果翻開,可能會看到復試名單。可能會看到我的名字,看到其他考生的分數和背景。
拖把頭在文件夾旁邊的地板上劃過。我起身去洗拖把,回來時發現文件夾的位置好像挪動了一點。可能是我剛才不小心碰到的。它現在斜靠在另一摞書上,封口松了,露出里面打印紙的一角。
書房里很安靜,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我蹲下來,用半干的抹布,小心地把那個藍色文件夾推回原來的位置,擺正,讓它的邊緣和桌沿平行。
那天我三點就走了。在家屬院門口碰見裴雪鴻回來。她提著公文包,身邊跟著個四十歲左右、戴黑框眼鏡的男人。兩人在討論什么“面試評分標準”,看見我時停了。
“姑媽。”我打招呼。
裴雪鴻點了下頭,對旁邊的男人說:“嚴老師,這是我親戚家的孩子,蘇晚,每周來幫忙做點家務。”
她又轉向我:“這是環境學院的嚴知行副教授,今年復試面試組的。”
嚴教授朝我笑了笑:“聽裴老師說你在考研?加油。”
我手心冒汗。他看起來很和善,但眼鏡后的目光打量著我,帶著審視的意味。
“謝謝嚴教授。”
“報的哪所學校?”他隨口問。
我沒來得及回答,裴雪鴻接了過去:“她報了我們學院。初試過線了,在等復試。”
她說得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嚴教授臉上的笑意深了點:“那挺好。認真準備,我們面試時見。”
他們往家屬院里走,我往公交站走。轉身時,隱約聽見嚴教授壓低的聲音:“裴老師,您這親戚的孩子要是進了復試,我們這邊是不是要……”
后半句被風吹散了。
也可能,是我沒聽清。
第二次沖突在四月初,離復試還有五天。
我爸突然從老家來了北城。
他拖個大行李箱,直接找到我租的房子。那是個十五平米的小單間,月租一千二,衛生間和廚房都是公用的。
“這地方能住人?”他一進門就皺眉,“我在你考場附近訂了酒店,這兩天搬過去。”
“爸,真不用……”
“什么不用!”他聲音高了,“面試前必須休息好!這關系到你一輩子!”
他打開行李箱,里面是兩套新衣服:“這套正式的面試穿,這套平時穿。都是商場買的,別給你姑媽丟臉。”
我看著他把衣服掛進我那簡陋的衣柜,忽然問:“你是不是去找裴姑媽了?”
他的動作頓了頓:“去坐了坐,帶了點老家的特產。怎么了?親戚走動不正常嗎?”
“你跟她說了我復試的事?”
“當然說了!不然人家怎么關照你?”
我的頭嗡了一聲。
“你怎么能這樣……”
“我怎么了?”他的聲音尖利起來,“我是你爸!你知道現在考研多難嗎?三百七十一分!就比線高兩分!那些高三四分最后被刷下去的多了去了!你不找關系,別人都在找!”
我們大吵了一架。吵了什么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后他指著我,聲音發抖:“你清高!你了不起!那你就全靠自己考!看你考不考得上!”
他摔門走了。留下了衣服和酒店房卡。
我沒去酒店。把衣服塞進行李箱最底層,繼續刷我的面試題庫。
但有些事情開始不對勁了。
復試前三天,學院網站更新了通知,加了一條:“面試將分為A、B兩組同時進行,考生分組于面試當天現場抽簽決定。”
我盯著“抽簽”兩個字,忽然想起嚴教授。
如果分兩組,他可能只在一組。
裴雪鴻也可能只在一組。
如果我的簽抽到另一組……
那晚我做了個混亂的夢。夢見自己站在空蕩蕩的面試室,對面坐著幾團模糊的影子。我遞上簡歷,他們看了一眼就扔在地上:“一個打掃衛生的,也配來考研?”
凌晨三點驚醒,一身的汗。再也睡不著,爬起來背英文自我介紹。
背到第四遍時,手機屏幕亮了。
陳姐發來的微信:“裴老師讓我告訴你,本周六(4月19日)上午她有安排,你不用過來打掃了。面試加油。”
一條很平常的告知。
如果我不是每周六都去的話。
4月19日,周六。正是復試面試的日子。
所以,裴雪鴻那天確實有“安排”。
這安排很可能就是當考官。
所以她提前告訴我不用去了。
但她沒說,她會不會恰好是我的考官。
也沒說,我該不該在面試時提到我們認識。
周六上午有安排。
周六上午有面試。
這兩個信息在我腦子里轉,引出一個我不敢細想的問題:如果她知道我那天面試,如果她知道我每周六都去她家,如果她特意把面試安排在周六——
是不是想避開我?
或者說,想讓我避開她?
復試前一天,周五傍晚,我又去了一趟裴雪鴻家。
陳姐開的門,很驚訝:“你怎么今天來了?明天才是周六。”
“來送點東西。”我遞給她一個紙袋,“老家寄來的新茶,給姑媽的。明天我……有事,可能來不了。”
陳姐接過紙袋,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裴老師明天也不在家。她要去學院,開一天的會。”
“我知道。”我說。
我們站在門口。四月的晚風吹過樓道,帶起一點灰塵。
我想問陳姐知不知道明天開什么會。想問抽簽的細節。想問裴雪鴻最近有沒有提起過我。
最后什么也沒問。
“那我走了。”我說,“這段時間,謝謝陳姐照顧。”
轉身時陳姐叫住我:“蘇晚。”
她很少直接叫我名字。
“面試的時候……就像平時那樣表現就行。別想太多。”
我點點頭,走了。
那晚我最后一次核對材料。八份簡歷,成績單,身份證,準考證,證書復印件。把它們整齊地碼進透明文件袋,塞進背包最外面的夾層。
然后打開手機,翻到和裴雪鴻的微信對話框。
聊天記錄很少。基本都是她發的簡短通知。
“本周六我有事,你不用來。”
“下周六陳姐在,你直接聯系她。”
“這個月辛苦。”
我點開輸入框,手指懸著。
“姑媽,明天我參加復試面試。謝謝您這段時間的關照。”
想了想,刪了。
改成:“姑媽,明天我會盡力。”
又刪了。
最后發出去的是:“姑媽,明天我去學院參加復試。祝您一切順利。”
她沒有回。
直到我關燈躺下,對話框里還是只有我那一條消息,孤零零地掛著。
4月19日,周六。早上七點,我起床洗漱。
換了最普通的白襯衫和黑褲子。沒穿我爸買的那套。
對著洗手間模糊的鏡子練習微笑時,忽然想起,過去一年的每個周六早晨,我也是這樣準備出門。只是目的地從裴雪鴻家那棟紅磚樓,變成了環境學院那幢灰色的水泥樓。
收拾背包時,我猶豫了一下,把那雙半舊的橡膠手套也塞了進去。沒什么理由,只是一種習慣。
公交車需要換乘一次,總共五十分鐘車程。我戴上耳機,里面是昨晚錄的英語問答練習。聲音是我自己的,但聽起來陌生,像另一個人。
窗外,北城在晨光中慢慢蘇醒。
如果我沒有每周去那棟小樓打掃衛生。
如果我不認識裴雪鴻。
如果我的初試不是三百七十一分。
此刻的我可能還在睡覺,可能去圖書館占座,可能和室友商量中午吃什么。
但人生沒有如果。
公交車報站:“北城理工大學站,到了。”
我按下停車鈴,背好背包。車門打開,早晨的陽光猛地照進來,刺得我瞇起眼。
腳踩到地面時,我在心里說:好了,就這樣吧。
不管面試室里坐著誰。
不管他們認不認識我。
不管我爸做了多少多余的事。
不管裴雪鴻到底怎么想。
我只需要走進去,坐下,說出名字和考號,遞上簡歷。
然后,聽天由命。
環境學院樓是幢五層的灰色建筑,墻上的爬山虎剛長出新葉。
我站在509會議室門口時,八點四十五分。走廊里已經有十幾個考生。有人小聲背英文,有人反復翻筆記。空氣繃得很緊。
我找了個靠墻的角落坐下,把背包放在膝蓋上。橡膠手套在包里發出輕微的摩擦聲,我下意識地把它往深處塞了塞。
八點五十五分,一個年輕的助教拿著名單出來。
“現在公布分組抽簽結果。念到名字的同學記住組別。A組在509室面,B組在斜對面的511室。”
我的心沉了一下。
509。就是我此刻所在的這間會議室門口。
意味著我不需要移動,就在這里等。
但也意味著,我看不到511室里的考官是誰。
助教開始念名字。
“A組:陳競、張蔚、劉子軒、蘇晚……”
我的名字,第四位。
“B組:王哲、孫雨、李思遠……”
我默默數了,A組七人,B組八人。
九點整,會議室門開了。第一個考生走進去。門關上的瞬間,我瞥見里面是張長條會議桌,對面坐著五個人影。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
等待的時間被拉得很長。第二個考生進去時,我隱約聽見英文提問。第三個考生進去前不停抖腿,出來時臉色慘白。
“A組,蘇晚。”
助教叫到我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前最后一瞬,忽然想起每個周六推開裴雪鴻家單元門的感覺。
一樣的未知。
一樣的踏入一個由他人主導的領域。
門在身后輕輕合攏。
會議室比想象的小。窗戶朝東,晨光斜射進來,在深色會議桌中央投下一道光帶。
桌子對面,坐著五位考官,三男兩女。
我幾乎立刻認出了最左邊的嚴知行教授——那天在家屬院門口見過。他今天穿淺藍色襯衫,朝我微微點頭。
正中間是位白發蒼蒼的老教授,戴金絲眼鏡,面前攤著我的簡歷。
右邊是位四十多歲、面容嚴肅的男老師,正低頭記錄。
再右邊是位五十歲上下的女教授,頭發挽得很整齊,神情肅穆。
最右邊還有一位,看起來最年輕,約莫三十五歲,戴無框眼鏡,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五個人。
我的呼吸滯了一下。
“請坐。”中間的白發老教授開口,聲音溫和。
我把八份簡歷依次遞到每位考官面前。最年輕的那位接過時說了聲“謝謝”,聲音很平靜。
他們各自翻開簡歷看起來。
女教授翻開第一頁,目光停在“個人信息”欄。
“蘇晚同學,請先用英文做一段自我介紹。”那位嚴肅的男老師率先開口。
我開始背那篇演練過無數遍的英文自我介紹。聲音還算平穩,至少我自己聽不出抖。
兩分鐘到,五位考官都在簡歷上記錄。
白發老教授推了推眼鏡:“你本科階段在濱城環境監測站實習過,主要參與什么項目?”
我按準備的內容回答。
他追問了幾個技術細節,我調動全部知識儲備,答得還算流暢。
女教授接著問:“為什么報考北理大環境學院?”
標準問題。我給出標準答案:學院學術實力強,研究方向契合。
她沒有追問,但目光沒離開簡歷。
嚴教授開口了。他問了個具體的專業問題:“談談你對微塑料在淡水生態系統中的遷移轉化機制的理解。”
我盡力把本科所學和近期看的文獻結合起來回答。說到一半時,我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嚴教授手里轉的那支筆,筆桿是墨綠色,鑲著銀色細紋。
很眼熟。
我在哪里見過?
大腦飛速搜索。裴雪鴻的書房。那張書桌的筆筒里,就有一支一模一樣的筆。有一次我擦桌子時,那支筆滾到地上,我小心撿起來放回去。筆桿上有個很小的、獨特的logo,當時沒細看。
嚴教授又追問了個模型應用的問題,我勉強答完。
但注意力已經無法完全集中了。
那支筆。
如果是普通款式就算了。但那支筆的設計很特別,我在別處沒見過。而且,裴雪鴻筆筒里的筆大多是黑色或深藍色,只有那一支是墨綠鑲銀。
會是巧合嗎?
最年輕的那位考官第一次開口。他的聲音很平穩,放下手里的筆,看向我。
“你簡歷上寫,本科階段在‘濱城生態研究院’有過科研實踐。”
我心跳快了一拍。
“具體是哪個項目組?”
我報出導師的名字。
他微微側身,向旁邊的白發老教授低語。那聲音恰好能飄進我耳朵。
“……裴院長當年,是不是在這個組做過聯合指導?”
白發老教授推了推眼鏡,沒有回應。他只是再次低下頭,看我簡歷的眼神變得有些難以捉摸。
我的手心開始滲出細汗。
女教授翻到了簡歷最后一頁。她的指尖在“家庭聯系人”那一欄停了下來。
那里寫著:父親,蘇建國。
她忽然抬起眼。那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在我臉上。
“你父親是蘇建國?”
她一字一頓地問。
“那么,裴雪鴻院長是你什么人?”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干了。
我望著眼前五張嚴肅的面孔,腦海突然一片空白。
過去一年的每個周六清晨,我拎著水桶和抹布,站在那棟爬滿枯藤的紅磚樓前按門鈴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涌了進來。
嚴教授手里那支墨綠鑲銀的筆,在晨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五個人。
四個都是裴雪鴻的學生。
這個認知像冰水一樣澆下來。
“是……遠房親戚。”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我父親的表姐。”
“你們兩家,平時來往多嗎?”女教授追問,語氣平淡但有壓力。
我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里,無數畫面閃過。
我爸每周日的查崗電話。
那罐在廚房角落發霉的腌菜。
那些被我擦得锃亮、冰涼沉重的獎杯。
裴雪鴻夾著電話匆匆出門的背影。
信封里那五張或七張嶄新的百元鈔票。
陳姐說“面試時正常表現”時的眼神。
還有那些獨自刷題到深夜的時光。
屏幕上的三百七十一分。
背包夾層里那雙半舊的橡膠手套。
“不多。”我說,“只在必要的家庭聚會時偶爾見。”
我沒提打掃衛生的事。
一個字也沒提。
女教授低下頭,在我的簡歷上寫了很長一段評語。寫完后,她抬起頭,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像在審視,又像在評估什么難以量化的東西。
白發老教授重新戴上眼鏡。
“好的,面試到此結束。你可以離開了。最終結果三個工作日內會在學院官網公布。”
我站起身,朝考官席鞠了一躬,轉身向門口走。
手握住冰涼的門把手時,身后傳來了嚴教授的聲音。
“對了,蘇晚。”
我回過頭。
他臉上帶著和那天在家屬院門口一樣的溫和笑容。
“裴雪鴻老師今天也在學院,你知道嗎?”
“……知道。”
“她原本是今天面試組的成員。”
嚴教授的聲音不疾不徐。
“但因為一些臨時安排,由我替她參與。”
“她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我屏住呼吸。
“無論結果如何,都要保持努力,走好自己的路。”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扎進我心里某個最軟的地方。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
最后只說出兩個字:“謝謝。”
走出509會議室,走廊里的陽光刺得我幾乎睜不開眼。
下一位考生已經等在門口,和我擦肩而過時,我看見他臉上寫滿緊張。
我快步走到樓梯間轉角,背靠著冰涼的墻壁,才感覺到雙腿在微微發軟。
裴雪鴻原本是今天的考官。
但因為臨時安排,換成了嚴教授。
也就是說,如果她沒有臨時變動,今天坐在那里審視我的人,就會有她。
我就會在她面前,在我的研究生復試現場,在遞上寫著“蘇建國之女”的簡歷之后。
她是故意的嗎?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就像瘋長的藤蔓,瞬間纏住全部思緒。
我想起她讓我每周六去打掃——恰恰是面試這天,明確告訴我不用再去。
想起她知道我考研,卻從未主動給過任何一句指導。
想起她書房桌上那份《復試工作實施細則(征求意見稿)》。
想起陳姐說“周六裴老師有安排”。
也許,她只是不想面對這種尷尬。
也許,她在主動避嫌。
也許,她內心深處,根本就不希望我考入她的學院。
但,嚴教授是她的學生。
他坐在那里了。
我走下樓梯,腦子里亂成一團。
走到四樓拐角時,瞥見走廊盡頭有個熟悉的身影。
是陳姐。
她正在和一位女老師說話,手里拿著個文件夾。我下意識側身,躲到一根承重柱后面。
陳姐的聲音隱約傳來。
“……裴老師讓我送過來的,說是給面試組參考。”
女老師接過文件夾:“裴院長今天真不過來了?”
“不過來了,學校有個緊急會議要她主持。”陳姐回答,“嚴老師不是在509了嗎?裴老師說,有他在就可以了。”
“那倒也是。”女老師點頭,翻開文件夾看了看,“嚴教授是她帶出來的第一批博士,面試的標準和尺度,肯定都清楚。”
“這里面是……”
“一些往年的優秀面試記錄案例,還有……”
陳姐的聲音壓低了。后面的話,我聽不清。
女老師拿著文件夾朝509會議室的方向走去。陳姐則轉身下了樓。
我躲在柱子后面,等腳步聲都消失,才慢慢走出來。
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厲害。
嚴教授是裴雪鴻帶出來的第一批博士。
這個信息在我腦中炸開。
我忽然想起書房里那張合影——2018屆畢業生。嚴教授看起來四十多歲,博士畢業至少是十幾年前。所以他不止是她的學生,更是早期弟子,堪稱“開山大弟子”一樣的存在。
那么,今天面試我的五位考官中,至少有一位,是裴雪鴻學術血脈的直系傳承者。
我腳步有些虛浮地往下走。
來到一樓大廳,目光被墻上的學院師資介紹欄吸引,不由自主地停下來。
我一個個看過去。
白發老教授——秦教授,學科泰斗,簡介里沒提師承。
女教授——宋教授,研究方向是水污染控制。
嚴肅的男老師——高副教授。
最年輕的那位——周副教授,簡介最后一行:“師從裴雪鴻教授,2015年獲博士學位。”
嚴知行教授——簡介里同樣寫著:“師從裴雪鴻教授,2008年獲博士學位。”
我的手指順著玻璃展板繼續往下滑。
然后,猛地停住。
宋教授,那位神情嚴肅的女教授。
她的簡介里,有一行這樣的描述:“2012年至2015年,于裴雪鴻教授課題組從事博士后研究工作。”
她也是裴雪鴻的學生。
我再仔細看高副教授的簡介。在密密麻麻的成果列表中間,發現了一句:“曾作為主要成員,參與裴雪鴻教授主持的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重點項目。”
是緊密的合作者關系。
秦教授呢?我重新仔細讀他那長得多的簡介。在最后一段,看到一句:“長期與裴雪鴻教授團隊保持學術合作,共同指導博士生三名。”
也就是說,509會議室里坐著的五位考官。
一位是裴雪鴻早年親授的博士(嚴知行)。
一位是她指導過的博士后(宋教授)。
一位是她長期的科研合作者(高副教授)。
一位是她帶的年輕博士(周副教授)。
只有秦教授,可能關系相對疏遠,但也有合作。
而這個陣容,原本的構成中,應該有裴雪鴻本人的位置。
我走出環境學院樓,四月的陽光溫暖得近乎虛幻。
我在門口花壇邊坐下,想從背包里拿水喝,手指卻先碰到了那雙橡膠手套。
我盯著那雙邊緣已經磨損的淡黃色手套,看了很久。
過去一年,每個周六上午,我都戴著它,擦家具,拖地,清潔衛生間。
而剛才那間面試室里,坐著五個人。
其中四個,都與那個我每周去為她打掃房間的女人,有直接或極其緊密的學術關聯。
他們知道我的身份嗎?
嚴教授肯定知道。他不僅在家屬院門口見過我,知道我是“親戚家的孩子”。他今天更是特意問了我父親的名字,特意提起了裴雪鴻。
宋教授呢?她反復追問我的家庭關系,在簡歷上留下大段評語。
周副教授呢?他特意提到我本科的科研實踐,還低聲問秦教授裴雪鴻是否做過聯合指導。
秦教授呢?他看起來最和藹,但最后那個關于親戚關系的、最關鍵的問題,是他問出的嗎?不,是宋教授問的。但秦教授顯然知情。
他們都知道我是誰。
知道我和裴雪鴻之間那層薄薄的親戚關系。
知道我為什么站在北理大環境學院的復試考場上。
但是,沒有人知道——或者說,沒有人在乎——我每周六去她家打掃衛生。
沒有人知道,我是擦著那些代表無上榮耀的獎杯,來準備我的考研復習。
沒有人知道,我把每個月那五百或七百元“勞務費”悄悄存起來,夢想著租一個離知識更近的容身之所。
他們只知道,我是“裴院長的親戚”。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我爸。
“面試怎么樣?見到你姑媽了嗎?她跟你打招呼沒?關照你沒?”
我沒回。直接把手機塞回口袋深處。
在花壇邊坐了二十分鐘,我看著其他考生陸續從樓里出來。有人興奮地打電話,聲音雀躍。有人垂頭喪氣,步履沉重。
我看見陳姐從側門出來,開著一輛白色的小車離開。
我看見嚴教授和一位年輕助教邊走邊聊,經過花壇時,他看見了我。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沒停留,也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最后,我站起身,因為久坐,雙腿有些麻。
我該回那個十五平米的出租屋,等三天后或許早已注定的結果。
或者,不必等。
但我沒走向校門。
我轉過身,重新走進了環境學院樓。
我不知道自己還想做什么。也許是想看看511會議室什么樣,B組的考官又是誰。也許,只是內心深處那份強烈的不甘心,驅使著我的腳步。
四樓的走廊已經空蕩蕩,面試全結束了。509和511的門都開著,保潔阿姨正在里面打掃。
我在511門口停住,往里看——同樣的會議桌,同樣的五張考官椅。
保潔阿姨拖著清潔車出來,看見我站著,問:“同學,落東西了?”
“……沒有。”我頓了頓,“阿姨,請問今天在這間教室面試的老師們,您認識嗎?”
阿姨擺擺手,笑了笑:“我哪認識,都是大教授。”
她推著車,叮叮當當地走遠了。
我走進511會議室。
空氣里殘留著一絲淡淡的煙味——剛才有考官在這里抽過煙。
會議桌上有幾個用過的一次性紙杯。其中一個杯壁上,印著一圈淺淺的口紅印。說明B組也有女考官。
我的目光掃過桌面,想找有沒有遺落的名牌或文件。
沒有。
保潔阿姨收拾得很干凈。
就在我準備離開時,眼角余光瞥見了墻角的垃圾桶。
最上面,扔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像是打草稿或記錄的廢紙。
我猶豫了三秒。
然后,走了過去。
第一張紙,上面是半頁凌亂的英文筆記,看不懂。
第二張紙,是個手寫名單,列著八個名字——應該是B組八位考生的名單。
第三張紙……
第三張紙是印著“北城理工大學環境學院”抬頭的會議備忘紙。
紙上用黑色簽字筆潦草地寫了幾行字:
“A組(嚴負責):蘇(親)、張(382)、劉(380)…B組(宋負責):陳(381)、王(379)…裴院長交代:一切按既定章程與標準執行,無需特殊考慮。”
紙的右下角,有個很小但清晰的簽名縮寫:Y。
嚴。
我捏著那張紙,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
窗外射進來的陽光,正好落在“蘇(親)”這兩個字上,落在“無需特殊考慮”這六個字上。
無需特殊考慮。
意思是,不必給特殊照顧?
還是,不必進行特殊對待?
按既定章程與標準執行。
意思是,就當最普通的考生來評判?
但為什么,在我的名字后面,標的是“親”?
而其他考生名字后面,標的是他們的初試分數。
紙的背面,還有更潦草的字跡,像匆忙間記的筆記。
“裴院長明確表示:程序正義高于一切。”
“她本人選擇回避,以避嫌。”
避嫌。
這兩個字,像兩柄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我胸口。
我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慢慢滑坐到還沒完全干透的地面上。
保潔阿姨拖地留下的水漬,浸濕了我的褲腳,傳來一片冰涼。
所以,裴雪鴻今天不來,是為了避嫌。
因為我是她親戚。
所以,嚴教授知道,宋教授也知道。
所以,他們會問那些問題。
所以,“程序正義高于一切”。
意思是,既不會幫我,也不會刻意卡我?
還是說,正因為標了“親戚”身份,反而要更嚴格地審視,以證明全過程的絕對公正?
我不知道。
這張紙沒寫任何結果,它只揭示了一個冰冷的事實:在考官們眼里,我是“蘇(親)”,而不是“蘇(371)”。
我將紙揉成一團,想扔回垃圾桶,動作停在半空。
我重新展開它,仔細撫平褶皺,對折,塞進了外套口袋。
走出511會議室,我看見走廊盡頭有間辦公室門虛掩著。
門牌上寫著:嚴知行 教授。
我走過去。
辦公室里沒人。辦公桌上堆滿書和文件夾,窗臺上有盆長勢很好的綠蘿。
我的目光掃過桌面,最后停在筆筒上。
墨綠鑲銀的筆。
不止一支。
是四支。
和我在裴雪鴻書房里看到的那一支,一模一樣。
我后退一步,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談話聲。
“……那孩子剛才出去了,狀態看著還行。”是嚴教授的聲音。
另一個女聲回應:“裴老師再三叮囑過,我們嚴格按流程走就行。她那邊……”
話音到了門口。
我無處可躲。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我和嚴教授、宋教授迎面撞上。
嚴教授看見我,明顯愣了一下。
“蘇晚?你怎么還在這兒?”
宋教授站在他身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隨即移向我緊握背包帶子的手——那雙橡膠手套的一角,從背包側袋露了出來。
“我……”大腦一片空白,“我好像有支筆落在面試室了,來找找。”
“筆?”嚴教授走進辦公室,把公文包放桌上,“什么樣的筆?”
“普通的黑色簽字筆。”我胡亂編造。
“找到了嗎?”
“沒有。”我搖頭,“可能是我記錯了,沒帶出來。”
宋教授也走進來,她拿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后,她看向我。
“面試感覺怎么樣?”
“還行。”
“那就好。”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談天氣。
嚴教授在辦公椅上坐下,從筆筒里抽出一支墨綠鑲銀的筆,在指間熟練地轉著。
“你準備回住處,還是回家?”
“回住處。”
“在北城租的房子?”
“嗯。”
“考研不容易。”他說,手中的筆轉得更快了,“尤其是考我們學院。”
我不知道該接什么,只能點點頭。
宋教授忽然開口,問:“你每周六,都去裴老師家幫忙做家務?”
我全身的肌肉瞬間僵住了。
她怎么會知道?
嚴教授也停下了轉筆,看向宋教授。
宋教授的表情很自然,像在問一件日常小事。
“……是。”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
“主要做什么?”
“打掃衛生。”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瞞的必要了。
“哦。”她點點頭,又喝了口水,“裴老師家雖然不大,打掃起來也挺費工夫吧。”
“還好。”
“做了多久了?”
“差不多一年。”
辦公室里出現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在規律地走動,發出咔、咔的輕響。
嚴教授把手中的筆放回筆筒,站起來。
“蘇晚,你先回去吧。最終結果出來,學院會統一通知。”
我如蒙大赦,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宋教授叫住了我。
我回過頭。
她放下水杯,走到我面前。她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膚,看清我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你知不知道,裴老師今天為什么堅持不來當考官?”
我搖搖頭。
“因為她不想讓你為難,也不想讓自己為難。”宋教授的聲音很清晰,每個字都敲在我耳膜上,“她讓我和嚴老師來,是因為我們都是她一手帶出來的學生。我們最清楚她的學術標準,也最明白她為人處世的原則。”
嚴教授皺了下眉,似乎想說什么:“宋老師……”
宋教授沒理會他,繼續看著我。
“裴老師的原則是,學術歸學術,人情歸人情。所以,她從來不收任何親戚、朋友的孩子進自己的課題組。一個都沒有。”
我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點點變冷。
“但你是第一個。”宋教授說,“第一個以親戚身份,來報考她所在學院的碩士生。所以她很為難。不招,家族人情上或許說不過去。招,就打破了她堅持了近三十年的規矩。”
嚴教授接過話,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
“所以她讓你每周去她家。她想親眼看一看,你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孩子。是想真心實意做科研,還是僅僅想借她這塊‘跳板’。”
過去那些周六早晨,一幕幕在我眼前閃過。
裴雪鴻匆匆離去的背影。
她偶爾投來的、含義不明的目光。
她說“好好復習”時的平淡語氣。
陳姐遞過來的、裝著五百或七百元的信封。
所以,那不僅僅是勞務費。
那是一場持續一年的、沉默的觀察?
一場關乎品行與動機的測試?
還是別的什么?
“你今天面試的表現,可圈可點。”宋教授說,“專業基礎回答得比較扎實,英語口語也流暢。初試三百七十一分,過了線。”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依然鎖定著我。
“但你知道,B組有個考生初試三百八十二分嗎?還有一個,本科就以第一作者發過SCI論文。”
我知道。
那張紙上,寫著。
“今年全院通過統考招的名額,非常有限。”嚴教授的聲音響起,“我們這組,和B組,最終可能各自只有一個錄取名額。”
我忽然明白了。
為什么要分成A、B兩組。
為什么要把我和其他高分考生分開。
為什么我的面試順序安排在A組第四位。
因為如果我被分到B組,將不得不和那個三百八十二分的考生正面競爭。
而在A組……
“A組其他幾位考生,初試最高分是多少?”我問。
嚴教授和宋教授交換了一個眼神。
宋教授開口:“三百七十分。還有一個是三百六十八分。”
所以,在A組,我的初試分數是最高的。
高一分,或三分。
“面試成績,在總評里占百分之五十的權重。”嚴教授說,“如果你的面試表現足夠好,綜合評分就能占優勢。”
如果。
如果。
“我們剛剛已經給你的面試打了分。”宋教授從桌面上拿起一張評分表,“但最終的錄取結果,需要綜合初試和面試分數,加權計算才能確定。同時,也需要……”
她沒有把話說完。
但我已經懂了后半句。
也需要裴雪鴻院長的最終首肯。
因為嚴教授和宋教授都是她的學生,他們必定會尊重她的意見。而高副教授是她的重要合作者,同樣會充分考慮她的態度。周副教授是她的年輕弟子,更不用說。
所以,決定權,兜兜轉轉,依然握在那個我每周去為她打掃房間的女人手里。
“她今天沒有出現,是因為她還沒有做出最后的決定。”嚴教授說,“她需要時間。”
我走出那間辦公室時,雙腿沉重得像灌滿了鉛。
走廊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口袋里的那張紙,堅硬的折角硌著我的大腿。我伸手進去,指尖觸碰到那行冰冷的字跡:“裴院長交代:一切按既定章程與標準執行,無需特殊考慮。”
無需特殊考慮。
所以,面試評分會嚴格按照標準進行。
所以,結果會按流程產生。
但“既定章程與標準”是什么?
是把我當普通考生,僅憑分數和表現裁決?
還是當作“需要避嫌的親戚”,進行更嚴苛的審視?
我不知道。
走到樓梯口時,聽見身后辦公室的門又被打開了。
嚴教授的聲音傳來,這一次壓得很低,但我還是捕捉到了關鍵的一句。
“……裴老師剛來電話。”
“她說她改主意了。”
“她要求調看今天所有面試的全程錄像。”
“尤其是蘇晚的那一場。”
宋教授的回應緊接著響起:“那她今晚肯定會找我們要詳細的面試記錄。你把我和高老師上午記的評估筆記整理好,一并發給她。她知道蘇晚每周去打掃衛生的事嗎?”
嚴教授問。
“陳姐應該匯報過。”宋教授的聲音很平靜,“但她從未在我們面前主動提起過。剛才那孩子自己承認了。”
“承認了也好。”宋教授頓了頓,“至少,態度是誠實的。”
腳步聲向門口靠近。
我急忙快步下樓,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裴雪鴻要親自看面試錄像。
她要重新評估。
就在今晚。
我走出環境學院樓,午后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眩暈。
手機又在口袋里震動,還是我爸。
“怎么一直不回消息?到底怎么樣了?我給你姑媽打電話她一直不接!你快點聯系她問問情況啊!”
我沒理會。
直接按下了靜音鍵。
走到公交站臺時,我下意識地回頭,望向學院樓。
五樓,教師辦公區的一扇窗戶敞開著。
窗邊似乎站著一個人影。
距離太遠,看不清臉,但那身形和站姿,像極了裴雪鴻。
她在看什么?
看著樓下散去的人群?
看著我們這些剛經歷完淬煉的考生?
或者,只是站在窗邊,吹吹風,理理紛亂的思緒?
公交車進站了。
我上車,找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車輛啟動,緩緩駛離路邊。我回過頭,透過布滿灰塵的車窗,再次看向那扇五樓的窗戶。
那個人影,依然站在那里。
公交車轉彎,那扇窗,那幢灰色的樓,徹底消失在城市的街景之后。
我將頭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今天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反復閃回。
五位考官或嚴肅或平和的面容。
嚴教授手中那支墨綠鑲銀的筆。
511會議室垃圾桶里,那張寫著“蘇(親)”的備忘紙。
宋教授銳利如刀的眼神。
嚴教授轉筆時靈活的手指。
還有口袋深處,那張紙上冰冷的話語。
以及,剛才聽到的,那句石破天驚的——“她改主意了。要親自看錄像。”
公交車在城市街道上搖晃著行駛。
我看著窗外掠過的商鋪、行人、高架橋。這座城市,我待了將近一年。每周六穿越半個城區去做保潔。每天泡在圖書館或出租屋里刷題。住著月租一千二、只有十五平米的小房間。吃著最簡單、最便宜的飯菜。
所有這一切,都只是為了今天這場二十五分鐘的面試。
都只是為了等一個或許早已被諸多復雜因素纏繞的結果。
而那個能一錘定音的人,此刻就在那幢灰色大樓的五層,那扇敞開的窗邊。
她改主意了。
為什么?
因為我的面試表現超出了她的預期?
因為嚴教授或宋教授向她匯報了什么?
因為我親口承認了每周去打掃衛生的事實?
還是因為,她終于不得不直面這個困擾了她一年的難題——是否要為自己遠房親戚的孩子,破一次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今晚,她會坐在屏幕前,調出錄像。
她會看到我坐在509會議室里,回答每一個問題。
她會看到我說“不多”,看到我被問及親戚關系時那兩秒的沉默。
也會看到,嚴教授手中,那支和她書房里如出一轍的筆。
公交車到站了。
我下車,走向那棟熟悉的、略顯破舊的居民樓。
上樓,開門,將背包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雙橡膠手套滑了出來,無聲地落在地面。
我彎腰把它撿起,放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進狹小逼仄的衛生間,擰開了水龍頭。
冰涼的自來水嘩嘩流出。
我將手套浸濕,擠上一點廉價的洗手液,開始用力搓洗。
就像過去一年的每個周六一樣,仔細地洗去上面的灰塵和污漬。
洗著洗著,視線忽然變得一片模糊。
眼淚毫無征兆地大顆大顆掉下來,砸進滿是泡沫的水池里。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哭。
也許是因為這漫長的一年,實在太累了。
也許是因為今天面試室里那二十五分鐘,太過煎熬。
也許是因為那張紙上,那個冰冷的“親”字。
也許是因為,在那一刻,我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這一年,我擦遍了那套小房子的每一個角落,擦亮了她所有的獎杯與榮光。
卻從未真正看清過,獎杯背后那個名叫裴雪鴻的女人。
我甚至不知道,今晚她看完錄像后,指間輕輕落下的一筆,會為我勾勒出怎樣的未來。
我更不知道,如果我真的被錄取了。
那究竟是因為我的三百七十一分和還算及格的面試表現。
還是因為,我是那個每周六默默去她家打掃衛生的、遠房親戚的女兒。
手套洗干凈了。
我擰干水分,將它晾在窗邊那道細窄的防盜網欄桿上。
四月的風從窗戶縫隙鉆進來,吹動著那雙淡黃色的橡膠手套,輕輕搖晃。
就像裴雪鴻書房里,那些我擦拭過無數次的獎杯。
在透過百葉窗的疏落光影里,沉默地陳列著一個人畢生的信仰與堅持。
而我的命運,此刻就懸在那位獎杯主人的一念之間。
她改主意了。
口袋里的手機,再次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我爸。
是一個我從未存過的、本地的陌生號碼。
我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喂?”
“是蘇晚嗎?”
聽筒里傳來的女聲,平靜,清晰,帶著一種我熟悉的、屬于實驗室和學術報告廳的冷靜質感。
是裴雪鴻。
我的手猛地一抖,手機差點滑落。
“姑……姑媽?”
“你現在方便說話嗎?”她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方便。”
“明天上午九點,你來我家一趟。”她說,“不用帶任何清潔工具。我有一些話,需要當面和你說清楚。”
“是關于……面試的事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我甚至能聽見她那邊,極其輕微的呼吸聲。
“是關于所有事。”她終于開口,每個字都清晰得如同冰珠墜地,“關于你為什么,堅持每周六來我家做保潔。關于你為什么,一定要報考我所在的學院。關于今天面試時,你為什么沒有告訴任何一位考官——”
她的話語,在這里刻意停頓。
我屏住了呼吸,心跳如雷。
“——你其實早就知道,嚴教授,宋教授,甚至高教授、周教授,都與我有著千絲萬縷的學術關聯。”
我的大腦“轟”地一聲,變得一片空白。
她知道了。
她全都知道了。
“而我更想知道的是。”裴雪鴻的聲音,終于沉了下去,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探究的意味,“今天在面試室里,當你看到嚴教授手中那支,和我書房里一模一樣的筆時。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電話被掛斷了。
聽筒里,只剩下急促而單調的忙音。
我握著手機,僵立在四月的穿堂風中。
渾身冰涼。
她果然,全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