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秀才李鴻遠把他十年寒窗寫成的一卷《平寇策》,當作自己的命。
他覺得,安慶大營里的曾國藩只要看一眼,就該把自己引為當世的臥龍鳳雛。
可他沒想到,文章被一個看門的小吏隨手扔進了紙堆里,而他自己,在見到那位傳說中的曾帥后,只被問了一個問題——你們老家祠堂,怎么蓋起來的?
這個問題,讓他差點當場死在帥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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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鴻遠到安慶的時候,天正下著一種膩歪的雨,不大,但能鉆進你的骨頭縫里。
江風把雨絲吹得斜過來,像一排排生了銹的針,扎在人臉上。
安慶城外,湘軍的大營連成一片,黑黢黢的,像趴在泥地里的一頭巨獸。
獸嘴里呼出的氣,是人的汗味、馬的騷味、伙房的油煙味,還有一股子血放久了發酵的腥氣。
李鴻遠不喜歡這個味道。
他是個秀才,來自湘南一個叫白馬渡的村子。他們村只有一口井,井水是甜的。他習慣了那種味道。
他緊了緊身上那件洗得泛出青白色的儒衫,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風一吹,那點可憐的布料就像一片枯葉,貼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他懷里揣著一卷東西,用油紙包了三層,那是他的《平寇策》,他的心,他的肝,他后半輩子的指望。
大營門口,人擠著人,像一群等著分食的野狗。有挎著刀的江湖客,有穿著綢衫的商人,更多的是像他一樣,一臉菜色、眼神里卻燒著火的讀書人。
火是功名的火,是野心的火。
李鴻遠排了半個時辰的隊,終于擠到了前面。一個負責登記文書的小吏坐在一張破桌子后面,頭也不抬,只顧著拿指甲剔牙縫里的肉絲。
“有事?”那小吏的眼皮懶洋洋地掀了一下。
李鴻源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那卷油紙包,雙手遞過去。
“這位官爺,學生李鴻遠,有平寇之策,獻與曾帥。”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有點發顫。
小吏連油紙包都懶得拆,拿在手里掂了掂,輕飄飄的。他嘴角撇出一絲笑,那笑意像安慶的雨,又冷又膩。
“策?什么策?平寇策、安民策、剿匪策……每天沒有一百卷,也有八十卷。”
他隨手一揚,李鴻遠的心肝寶貝,就劃出一道弧線,落進旁邊一個大筐里。那筐里已經堆滿了各種各樣的卷宗,像一堆沒人要的垃圾。
“行了,回去等消息吧。”小吏揮揮手,像趕一只蒼蠅。
李鴻遠愣在原地,他想說點什么。想說我這策不一樣,是我熬了三個月的心血,里面有圖,有數據,有對長毛各路賊首的分析。
可他看著小吏那張油膩的臉,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看見小吏從筐里隨手抽出一卷,打開瞥了一眼,然后揉成一團,扔到腳邊,拿來墊他那條沾滿泥的靴子。
一股寒氣從李鴻遠的腳底板,一路竄到天靈蓋。
他在安慶一待就是半個月。
帶來的盤纏一天比一天少,從客棧搬到了城隍廟,最后只能在一家龍蛇混雜的小茶館里,花幾個銅板買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再要一碗白水,就這么坐上一天。
晚上,就和那些腳夫、乞丐一起,縮在茶館的屋檐下。
茶館是個聽消息的好地方。
“聽說了嗎?北邊來的那個王麻子,懂水利,被趙大人看中了,派去修沿江的炮臺,一個月給十兩銀子的安家費!”
“那算什么?有個姓錢的賬房先生,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把后營那堆爛賬給理順了,現在是軍需處的紅人,出入都有小馬弁跟著。”
“還是得有真本事。光會念幾句‘子曰詩云’,頂個屁用。曾帥要的是能下地干活的,不是供起來的菩薩。”
這些話像一把把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李鴻遠心上。
他會什么?
他會背《論語》,會背《孟子》,會寫八股文,會做策論。他能從三皇五帝一直說到本朝的得失。
可這些,在這里,好像真的頂個屁用。
一天晚上,雨下得特別大。李鴻遠縮在屋檐下,懷里那卷《平寇策》的副本被他捂得滾燙。
他餓得頭暈眼花,聽著茶館里的人劃拳猜枚,聞著里面飄出的肉包子香氣,胃里像有只貓在撓。
一個跛腳的老兵,喝多了,被茶館伙計推了出來,一屁股坐在李鴻遠身邊。
老兵滿嘴酒氣,沖著他嘿嘿笑。
“讀書的?”
李鴻遠點點頭。
“想見曾帥?”
李鴻遠又點點頭,眼睛里燃起一絲希望。
“別想了。”老兵打了個酒嗝,“曾帥那兒,門檻高著呢。你看看你這身板,風一吹就倒,能上陣殺賊嗎?你看看你這雙手,細皮嫩肉的,能修墻挖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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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捏了捏李鴻遠的手腕,像捏一根干枯的樹枝。
“咱們這兒,認的是力氣,是算盤,是能換成糧食、換成刀槍的本事。你那些文章,寫得再好,能讓長毛的腦袋自個兒掉下來?”
老兵說完,搖搖晃晃地走了,嘴里還哼著不成調的家鄉小曲。
李鴻遠坐在冰冷的石階上,雨水順著屋檐滴下來,打濕了他的肩膀。他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讀了十幾年書,到底讀了個什么玩意兒。
就在他快要絕望,準備卷起鋪蓋滾回白馬渡的時候,事情有了轉機。
轉機來自一批木頭。
湘軍后勤部從鄉下征了一批木料,用來搭建營房和工事。可麻煩來了。
鄉民們用的是祖上傳下來的估算方法,比如“幾抱幾握”;軍中的文書卻要按標準的“尺、寸、分”來記賬。
兩邊誰也說不服誰。鄉民們覺得軍爺們在坑他們,克扣了尺寸;軍需官覺得這幫泥腿子在漫天要價,胡攪蠻纏。
事情鬧了好幾天,幾百根木頭堆在空地上,日曬雨淋。幾個賬房先生拿著算盤扒拉了三天,腦門上的汗都把頭發浸濕了,還是算不出一本讓雙方都點頭的賬。
李鴻遠那天正好路過,餓著肚子想去看看有沒有什么地方招抄書的雜役。他看見一群人圍在那里,吵吵嚷嚷。
他擠進去一聽,就明白了。
這種事,他在老家見多了。
白馬渡那地方窮,宗族大,屁大點事都能吵翻天。有一年村里修橋,也是為了算木料石料的工分,幾房人差點打起來。
他站在人群外,看了一會兒。
一個管事模樣的軍官急得滿頭大汗,嗓子都喊啞了。
李鴻遠深吸一口氣,走了上去。
“這位軍爺,這事,或許我有法子。”
那軍官斜了他一眼,看他一副窮酸秀才的模樣,眼里全是懷疑。
“你?你會算賬?”
“賬,我不一定會算得比幾位先生快。”李鴻遠不卑不亢,“但或許,我知道怎么讓這賬算得下去。”
軍官也是死馬當活馬醫,沒好氣地一擺手:“那你試試!要是弄不好,仔細你的皮!”
李鴻遠沒理會他的威脅。他走到那群吵嚷的鄉民面前,沒說官話,而是用了一口地道的湘南土話。
“各位鄉親,我是白馬渡的李鴻遠,也是個讀書人。”
鄉民們看他穿著儒衫,又說著家鄉話,吵嚷聲小了點。
李鴻遠沒跟他們談什么“尺”和“寸”。他讓軍士們把木頭按粗細,大概分成幾堆。最粗的,叫“梁木”;中等的,叫“柱木”;細的,叫“椽木”。
然后,他找來一根長麻繩,在上面每隔一段距離,就打上一個結。
“各位鄉兄,咱們不按官尺算,就按咱們鄉下的法子。這繩子上的一個結,就算一‘托’。這根梁木,從頭到尾,量出來是八托,就算八個工分。那根椽木,量出來是三托,就算三個工分。不管粗細,咱們按長短給個基礎分。怎么樣,公不公平?”
鄉民們交頭接耳,這個法子他們聽得懂。
“那粗細咋算?”一個黑瘦的漢子喊道,“我這根梁木,能頂他那根三根粗!”
李鴻遠笑了。
“這位大哥說得對。所以啊,分完長短,咱們再看粗細。能一個人抱過來的,工分不變。要兩個人才能合抱的,工分翻一倍。要三個人合抱的,翻兩倍!這樣算,大伙兒覺得虧不虧?”
這個算法簡單粗暴,但合乎鄉間的情理。一個壯漢的力氣,和木頭的價值,被他用最樸素的方式掛上了鉤。
鄉民們不吵了,臉上有了笑意。
接著,李鴻鴻又對軍需官說:“軍爺,您這邊記賬,也不用那么麻煩。您就記,今日收‘梁木’多少根,合多少工分;‘柱木’多少根,合多少工分。最后,咱們定下一個工分值多少錢。賬目一清二楚,也好上報。”
他又找來幾個識字的鄉民和軍中書吏,一起拿著繩子量,一起記賬,相互監督。
半天功夫,那堆積如山的木頭,就被分得清清楚楚,賬目也做得明明白白。鄉民們拿到了比預期還多一點的錢,高高興興地走了。軍需官也松了一大口氣,看著李鴻遠,眼神都變了。
整件事,從頭到尾,都被一個站在不遠處、穿著普通長衫的中年人看在眼里。
這人是趙烈文,曾國藩身邊最信任的幕僚之一。
他本來是出來隨便走走,卻意外看到了這一幕。
他沒看上李鴻遠那個用繩子打結的“土辦法”,他看上的是李鴻遠這個人。
這個年輕人,在混亂中,能迅速找到問題的關鍵不是“算術”,而是“人心”和“規矩”。他沒有搬出圣賢書里的大道理,而是用對方能聽懂的語言,建立了一個雙方都認可的新規矩。
先安撫人心,再解決問題。有條不紊,不慌不亂。
趙烈文走到那軍需官面前,問了幾句。軍需官對李鴻遠贊不絕口。
趙烈文又問:“那年輕人叫什么?”
“他說他叫李鴻遠,白馬渡的。”
趙烈文點點頭,轉身回了中軍大帳。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走到那個堆放文書的角落,讓小吏把那個大筐搬過來。
他在那堆發霉的紙張里翻了很久,終于翻出了那卷用油紙包著的《平寇策》。
拆開油紙,展開卷軸。字跡清秀,但透著一股子勁。文章里的觀點有些地方還很稚嫩,充滿了書生的想當然。
但整個策論的結構,從情報分析、兵力部署、后勤保障到戰后安撫,分門別類,邏輯清晰,如同一座精心搭建的房子,梁柱分明。
一個能把文章寫得如此有條理,又能把亂麻一樣的俗事理得如此清楚的人。
趙烈文拿著那卷《平寇策》,去找了曾國藩。
李鴻遠是在三天后被傳喚的。
當那個傳令的親兵找到蜷縮在茶館屋檐下的他時,他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他被帶去洗了個澡,換上了一身干凈但依舊不合身的舊衣服。跟著親兵穿過層層守衛的營區,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傳說中的曾帥,會是什么樣子?三頭六臂,還是青面獠牙?
帥帳很大,但里面很空。
一張巨大的軍事沙盤和地圖占據了大部分空間。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桐油味和墨水味。
幾名穿著幕僚服飾的人分立兩側,面無表情,像廟里的泥塑。
正中央的書案后,坐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普通的深色棉袍,不算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他正低著頭,用一支朱筆在地圖上圈點著什么,神情專注,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他手里的那張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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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抬頭,帳內的氣氛卻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這就是曾國藩。
李鴻遠站在帳篷中央,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他準備了一肚子的話,關于他的《平寇策》,關于天下大勢,關于仁義王道。
可現在,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的喉嚨像被一團干草堵住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只是一瞬間。
曾國藩終于放下了手里的朱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簡報,那是趙烈文寫的,關于李鴻遠如何解決木材糾紛的報告。他又拿起那卷《平寇策》,隨意翻了翻,眼神里看不出喜怒。
他終于抬起了頭,目光落在李鴻遠身上。
那目光并不銳利,卻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能把你的魂都吸進去。
李鴻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曾國藩揮了揮手,示意旁邊的人把那些文書都收走。他的聲音很平緩,帶著一點沙啞,在安靜的帥帳里顯得格外清晰。
“你的學問,和這篇策論,我們先不談。”
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從李鴻遠頭頂澆下。
完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整個人都涼了半截。先不談,意思就是沒看上。自己終究還是和那個被揉成一團墊靴子的倒霉蛋一樣。
帳內的其他幕僚,臉上也露出了然的神色。一個靠著小聰明解決了點后勤麻煩的窮秀才,也敢妄談天下大事?終究是上不了臺面。
李鴻遠感覺自己的膝蓋有點發軟,幾乎要站不住。
就在他以為自己馬上就要被“客氣”地請出去時,曾國藩身體微微向前傾了傾。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整個帳篷的氣氛都為之一緊。
他的目光像兩把錐子,釘在李鴻遠臉上。
“我只問你一件事——”
曾國藩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問道:
“你家鄉的祠堂,是如何修建起來的?”
祠堂?
李鴻遠整個人都懵了。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就像一個準備去考狀元的考生,背熟了四書五經,結果主考官問他,你家后院那棵歪脖子樹上有幾個鳥窩。
這是什么問題?
修祠堂?那不是族長、管事、木匠、石匠們的事嗎?跟他一個讀圣賢書的秀才有何相干?
他準備了滿腹的經綸,關于“民心向背”,關于“兵法詭道”,關于“漕運鹽鐵”,此刻卻像一堆無用的磚瓦,全堵在胸口,倒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卻發現舌頭僵硬,發不出一點聲音。
帥帳里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外面風吹動帳篷的呼呼聲,和油燈里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李鴻遠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輕蔑,有失望。他能感覺到額頭上的冷汗,正一顆一顆地冒出來,順著臉頰滑下,滴在他的破舊儒衫上。
他完了。他這輩子都完了。在曾國藩面前,被一個如此“鄉土”的問題問倒,他將成為整個安慶大營最大的笑話。一個只會說空話的書呆子。
他甚至能想象到,明天茶館里那些人會如何添油加醋地議論他。
他的臉漲得通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
可曾國藩的臉上,沒有半點不耐煩。他甚至都沒去看旁邊那些幕僚們交換的眼色。
他的背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就那么安安靜地看著窘迫到幾乎要鉆進地縫里的李鴻遠。
他的眼神,不是在審問,更像是在觀察。
他似乎在看這個年輕人是如何在巨大的壓力下,從一片空白的腦海里,重新打撈、整理、構建那些被他視作“無用”的記憶碎片。
這片刻的死寂,在旁人看來是尷尬的審判,可在曾國藩的眼里,卻比任何滔滔不絕的宏論都更有看頭。
帳內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滑稽的面試即將收場,趙烈文甚至已經準備好上前打個圓場,將這個可憐的秀才請出去。
就在這時,一直僵立著的李鴻遠,忽然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抬起了頭,那雙原本充滿慌亂和迷茫的眼睛,不知何時,已經變得清澈而明亮,仿佛撥開了重重迷霧,看到了一片全新的天地。
他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