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shí)關(guān)聯(lián)
我爹趙山河，是個活在我媽嘴里的鬼。
1992年，這個鬼在村里卷走了王秀蓮家四千塊錢，連人帶魂兒一起消失了。
六年后，我媽死了，我揣著拿命換來的四千塊錢去找王秀蓮，想替我爹這個鬼還陽。
我以為錢能平掉一切，能讓我把姓趙的臉重新?lián)炱饋怼?/strong>
可王秀蓮當(dāng)著半個村子的人，一巴掌把錢扇飛了，她說錢她不要，她要我這個人...
水泥廠的夏天，空氣里永遠(yuǎn)飄著一股嗆人的石灰味。那味道像無數(shù)只干燥的小手，鉆進(jìn)你的鼻孔，糊住你的喉嚨，讓你咳出來的痰都帶著灰色的渣子。
我在水泥廠干了五年。五年，就是一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每天，我的肩膀和后背都要跟一百斤一包的水泥袋子親熱上百次。
汗水流出來，混著身上落的灰，在皮膚上結(jié)成一層硬邦邦的殼。晚上回到宿舍，脫下衣服，那層灰殼就簌簌地往下掉，像掉了一層皮。
宿舍里的人都叫我“悶葫蘆趙”。
我不愛說話，下了工就躺在自己的鋪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片被水浸出來的、像爛山藥一樣的印子。他們不知道，我心里裝著事。事兒多了，話就少了。
我媽是去年冬天沒的。走的時(shí)候，人已經(jīng)瘦得脫了形，躺在床上像一根風(fēng)干的柴火。
她拉著我的手，力氣小得像貓爪子在撓。她說，衛(wèi)國，你爹不是個東西，可你是趙家的種。媽這輩子，腰沒直起來過，你得把腰挺直了做人。
我懂她話里的意思。
媽走了以后，我回了趟家。那個所謂的家，就是三間快塌了的土坯房。
我整理她的遺物，其實(shí)也沒什么東西，就是幾件打了補(bǔ)丁的舊衣服。在箱子最底下，我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是一個用塑料布包了三層的賬本。
賬本早就不用了，上面落滿了時(shí)間的灰。我打開，里面只有一頁紙寫了字，字跡歪歪扭扭，是我媽模仿我爹的筆跡寫的。
“一九九二年三月，欠王秀蓮肆仟元整。父，趙山河。”
趙山河。我爹。一個只活在村里人唾沫星子和我媽嘆息聲里的名字。
我捏著那張紙，指尖都在發(fā)抖。四千塊。在1992年的我們村，這筆錢能在平地上起一棟氣派的磚瓦房，能給一個快死的人吊住命。
我爹當(dāng)年就是用“合伙去東北養(yǎng)水貂”的由頭，從村里最能干的王秀蓮手里，把這四千塊錢給“借”走了。然后，人就像一滴水掉進(jìn)了沙子里，再也找不著了。
從那天起，我媽在村里就成了罪人。
王秀蓮家的男人沒錢治病，拖了兩年，咳著血死了。
村里人都說，是我爹把人家的救命錢給坑跑了。我走在路上，背后總有人指指點(diǎn)點(diǎn)。他們不叫我趙衛(wèi)國，他們叫我“小騙子”。
我媽就這么在白眼和閑話里熬著，一天天把自己熬干了。
我看著賬本上的那行字，仿佛看到了我媽臨死前那雙渾濁的眼睛。
我把賬本揣進(jìn)懷里，回到水泥廠。我跟工頭說，我要加班，什么活兒都行，只要給錢。
那段時(shí)間，我像一頭不要命的牲口。白天扛水泥，晚上幫著清掃機(jī)器，整個人泡在灰塵里。
又過了一年，我終于攢夠了四千塊。
我把錢一張張鋪在床上，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甚至還有毛票。
錢上沾著我的汗，我的血，還有水泥的灰。我把它們仔細(xì)地疊好，用一張舊報(bào)紙包了，再塞進(jìn)一個洗干凈的布袋里。
我跟工頭辭了工。工頭叼著煙，瞇著眼看我：“趙衛(wèi)國，你小子想好了？出去了可就沒這么穩(wěn)定的活兒了。”
我點(diǎn)點(diǎn)頭。
債，總得有人還。我爹當(dāng)了鬼，那這筆賬，就得我這個兒子來清。
回老家的長途汽車，車廂里混雜著汗臭、煙味和方便面的味道。我靠著窗，窗外的白楊樹一棵棵往后倒，像是我這些年被丟在身后的日子。
村子還是那個村子，但又好像不是了。村口的老槐樹更粗了，只是底下說閑話的人換了一批。我家的老屋，西邊那間已經(jīng)塌了，黑洞洞的，像一只瞎了的眼睛。
我在村里轉(zhuǎn)了一圈，碰上個拄著拐杖的七爺爺。他瞇著眼睛看了我半天，才認(rèn)出來。
“是衛(wèi)國啊？你這娃，都長這么高了。”
我遞上一根煙，給他點(diǎn)上，問：“七爺爺，你知道王秀蓮姨現(xiàn)在在哪嗎？”
七爺爺吸了口煙，吐出的煙霧把他的臉都模糊了。他嘆了口氣，說：“秀蓮啊，那女人，命苦，也硬。她男人走了沒兩年，就帶著閨女嫁到下河灣去了。唉，當(dāng)年要不是你爹……”
他沒說下去，只是吧嗒吧嗒地抽著煙。
我心里一沉，問：“下河灣？遠(yuǎn)不遠(yuǎn)？”
“不遠(yuǎn)，翻過前頭那個土坡就是。你去那打聽‘王鐵算盤’，沒人不知道。”
王鐵算盤。
我謝過七爺爺，心里揣著這個外號，往那個土坡走。腳下的路坑坑洼洼，像我此刻的心情。
一個女人，被人叫“鐵算盤”，想來不是什么好相與的角色。我把揣在懷里的錢袋子又往里掖了掖，那點(diǎn)微薄的重量，是我唯一的底氣。
下河灣比我們村要?dú)馀伞４宓朗鞘愉伒模穬蛇呌泻脦讘羧思叶忌w了紅磚房。我找了個在門口擇菜的大嬸，問她：“大嬸，跟你打聽個事，王鐵算盤家住哪？”
大嬸停下手里的活，抬起頭，眼神在我身上掃了一圈，跟過篩子似的。
“你找她干啥？”
“有點(diǎn)事。”
她撇撇嘴，朝村東頭一揚(yáng)下巴：“看到?jīng)]？那棟最高最氣派的二層小樓就是。整個下河灣，就她家最扎眼。”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咯噔一下。一棟嶄新的二層紅磚樓，院墻都砌得比別人家高。院門口還蹲著兩個石獅子，雖然小，但看著就不好惹。
看來這些年，她過得不賴。這也讓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氣。至少，她不缺錢，我還錢，她收錢，這事就算了了。
我走到那棟紅磚樓前，深吸了一口氣。院門虛掩著，我推開門，看到一個穿著藍(lán)布褂子的女人，正背對著我，在院子中央劈柴。
她掄起斧頭的姿勢很利落，一斧頭下去，一塊木墩子就應(yīng)聲裂成兩半。那背影，比我記憶里要寬厚，也蒼老了許多。
我站在那，嗓子眼發(fā)干，像被水泥灰堵住了。
“秀蓮姨。”
我喊了一聲。
劈柴的動作停了。她慢慢地，慢慢地轉(zhuǎn)過身來。一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兩道法令紋深得像刀刻的。她的眼睛不大，但眼神像錐子，直直地扎過來。
是她。王秀蓮。
她就那么看著我，不說話。院子里的空氣好像瞬間被抽干了，只剩下夏日午后蟬鳴的聒噪聲，一聲比一聲刺耳。
有路過的村民，看到這邊的情形，腳步慢了下來，遠(yuǎn)遠(yuǎn)地站著，交頭接耳。
我感覺自己的后背已經(jīng)濕透了。我往前走了兩步，站定在她面前，從懷里掏出那個布包，手抖得厲害。
我一層一層地打開，先是布袋，然后是裹得發(fā)黃的報(bào)紙。那沓厚薄不一，新舊摻雜的鈔票露了出來。
我雙手把錢捧著，遞到她面前。
“秀蓮姨，我是……趙山河的兒子，趙衛(wèi)國。”我的聲音干澀沙啞，“這是我爹當(dāng)年欠你的四千塊。我……我替他還給您。這么多年，對不住了！”
我說完，就那么捧著錢，低著頭，等著她接過去。
我等來的不是她的手，而是一聲冷笑。
那聲冷笑，像一根冰針，扎進(jìn)我的耳朵里。
我沒敢抬頭，只是僵硬地保持著捧錢的姿勢。我的手心全是汗，那沓錢被我攥得濕漉漉的。
王秀蓮還是沒說話。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我身上來回掃射，把我從里到外都照了個透。
院子外的閑人越聚越多，竊竊私語聲像一群蒼蠅，嗡嗡地響。
“那不是王鐵算盤家嗎？那小伙子是誰啊？”
“看著面生，手里拿的啥？一沓錢？”
“聽見沒，說是趙山河的兒子……趙山河，不就是當(dāng)年騙了她家錢跑了的那個？”
“哎喲，這是上門還錢來了？這可有熱鬧看了。”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飄進(jìn)我耳朵里。我的頭埋得更低了，臉燒得像一塊烙鐵。
過了好像一個世紀(jì)那么久，王秀蓮終于開口了。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嚇人。
“四千塊？”
我點(diǎn)點(diǎn)頭，不敢出聲。
“你知道這四千塊，當(dāng)年是啥嗎？”她往前走了一步，我聞到她身上一股肥皂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我還是不敢抬頭。
“那是我男人去省城看肺病的救命錢！”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繃緊了的弦突然斷了，“醫(yī)生說，還能治，得花錢。我把家里能賣的都賣了，豬，糧食，我媽給我的嫁妝，湊了這么一筆錢，就指望它能把人從鬼門關(guān)拉回來！”
“你爹，你那個能說會道的爹，拍著胸脯跟我說，秀蓮，你信我。這錢給我，一個月，不，半個月，我就給你翻一倍回來！到時(shí)候別說省城，就是去北京看病都夠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抖，帶著哭腔，但一滴眼淚都沒掉。
“我信了！我像個傻子一樣信了！結(jié)果呢？錢沒了，人也跑了！我男人躺在炕上，咳出來的血把枕頭都染紅了！他就那么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沒氣了！你知道嗎？”
我渾身都在發(fā)抖。這些事，我聽村里人說過一些，但從她嘴里說出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往我心上捅。
“還有！”她又往前逼近一步，我?guī)缀跄芨杏X到她噴在我頭頂?shù)呐瓪猓斑@錢，是我準(zhǔn)備蓋房子的錢！我閨女那時(shí)候還小，一家人擠在兩間破土房里，夏天漏雨，冬天灌風(fēng)！我男人走了，我一個女人家，帶著個孩子，村里哪個光棍懶漢不惦記？我被人堵在路上，被人半夜敲窗戶！我活得像條狗！”
院外的議論聲停了，所有人都被王秀蓮這番話鎮(zhèn)住了。只有蟬還在不知死活地叫著。
“我咬著牙，帶著閨女嫁到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來！給人當(dāng)牛做馬，起早貪黑，種地，養(yǎng)豬，去鎮(zhèn)上賣菜！我受了多少白眼，聽了多少閑話？就為了掙錢，為了蓋這棟樓，為了讓我閨女以后能抬起頭做人，不被人欺負(fù)！”
她指了指身后那棟氣派的紅磚樓，然后目光又落回到我手里的錢上。
她的眼神變了，那里面有恨，有痛，還有一種說不出的凄涼。
“現(xiàn)在，你拿著這四千塊錢來找我了。”她一字一頓地說，聲音又恢復(fù)了那種冰冷的平靜，“趙衛(wèi)國，你覺得，這錢，還能買回我男人的命嗎？能補(bǔ)上我跟我閨女這些年吃的苦嗎？”
我嘴唇哆嗦著，想說點(diǎn)什么，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對不起？太輕了。
就在我以為她要痛罵我一頓，然后把錢收下的時(shí)候。
王秀蓮猛地抬起了手。
“啪！”
一聲清脆的巨響。
我沒感覺到疼。她不是打我的臉。她一巴掌，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拍在我手里的那沓錢上。
報(bào)紙應(yīng)聲而破。
那四千塊錢，我扛了五年水泥換來的錢，我身上所有的積蓄，我贖罪的唯一憑證，像一群受驚的蝴蝶，瞬間炸開，漫天飛舞。
紅的，綠的，灰的，各種面值的鈔票，在悶熱的空氣里打著旋兒，然后輕飄飄地，落了滿地。
我整個人都傻了，呆呆地看著地上的錢，又看看她。
院里院外，所有人都驚呆了，一片死寂。
王秀蓮指著目瞪口呆的我，一字一句，聲音響徹整個院子，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錢？！我告訴你趙衛(wèi)國，我王鐵算盤現(xiàn)在不缺你這四千塊錢！你爹當(dāng)年坑走的，是我男人的命，是我閨女的前程！這筆賬，用錢算不清！”
她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幾乎把我籠罩住，她逼視著我的眼睛，說出了讓所有人大腦都停止轉(zhuǎn)動的話：“錢我不要！你，今天就留下來，給我家當(dāng)上門女婿！這事，才算一筆勾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