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01
村委會的門衛老李看到我,嘆了口氣。
「老孫,你又來了?」
我點點頭,往里走。
這是第六次了,不,第五十一次。
我記得很清楚,每一次。
手里這個舊筆記本,陪著我跑了三年。
黑色的封皮已經磨得發亮,邊角都翹起來了。
我翻開,最新的一頁寫著:2026年1月27日,周一,晴,第四十次。
今天是1月30日,周四。
又該記新的一筆了。
村委會院子里停著幾輛車,都是鎮里干部的。
我穿著工地上的舊棉襖,手上全是老繭,指甲縫里的水泥灰怎么洗都洗不干凈。
進了辦公樓,走廊里遇到財政所的小王。
她看到我,趕緊低頭走過去。
這些人都認識我。
那個天天來要賬的包工頭。
齊書記的辦公室在二樓最里面。
我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敲門。
「進。」
推開門,齊書記坐在辦公桌后面,正在抽煙。
五十出頭的年紀,頭發梳得油光锃亮,肚子挺得老高。
他抬眼看了我一眼,眉頭就皺起來了。
「孫建國啊,你怎么又來了?」
我走到他辦公桌前,把筆記本放在桌上。
「齊書記,我來問問,我那8.7萬,什么時候能給?」
他彈了彈煙灰,靠在椅背上。
「我說了多少次了,財政緊張,再等等。」
這話我聽了不下二十次。
每次都是這句。
我掏出那沓欠條,上面蓋著鄉政府的公章,日期是2023年3月15日。
「齊書記,合同上寫的是工程完工三個月內結清,現在都三年了。」
他不耐煩地揮揮手。
「我知道我知道,但錢不是我說給就能給的,得走程序。」
「那程序走到哪了?」
「你去問財政所!這事不歸我管!」
他聲音提高了,明顯不想跟我多說。
我沒動,就站在那。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嘆口氣。
「老孫啊,我理解你,你也理解理解政府的難處。」
「可我父親上個月住院,現在每天都要花錢。」
「那是你家的事,跟政府有什么關系?」
他這話說得特別輕松,好像8.7萬不是錢,是張廢紙。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深呼吸,松開。
掏出筆記本,拿起筆。
齊書記看到我在記,冷笑了一聲。
「你記吧,記一百遍也沒用。」
我低頭寫:2026年1月30日,周四,上午10點35分,齊書記說財政緊張,讓我去找財政所。
寫完,我合上筆記本。
「齊書記,那我去財政所問問。」
「去吧去吧。」
他已經轉過身去,看電腦了。
我出來的時候,手機一直在棉襖口袋里。
走廊里沒人,我把手機掏出來,按了停止。
走到樓下,正好聽到樓上傳來齊書記的聲音。
他在打電話。
「小虎啊,那個孫建國又來了,你應付一下,別讓他老來煩我。」
我沒停,徑直走出了村委會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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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財政所就在隔壁樓。
所長齊小虎是齊書記的小舅子,這事鎮上都知道。
我去過他辦公室五次了,每次都被打發走。
推開門,齊小虎正在玩手機。
看到我,他臉就拉下來了。
「孫建國,你怎么又來了?」
我把欠條放在他桌上。
「齊所長,齊書記讓我來問問,我的勞務費什么時候能結算?」
他連看都不看。
「手續不全。」
「什么手續不全?」
「驗收報告沒蓋章。」
我愣了。
「上次您說需要重新審批,我去蓋章了,現在又說驗收報告?」
「對,驗收報告必須有建設局的章。」
「可當時您沒說啊。」
他不耐煩地揮手。
「那是你自己沒弄清楚,現在補交,再走流程。」
我深吸一口氣。
「齊所長,流程要多久?」
「快的話半年,慢的話……那就不好說了。」
他說完就低頭繼續玩手機。
我站在那,看著他。
他不抬頭。
我轉身出去。
門口,掏出筆記本,又記了一筆:2026年1月30日,周四,上午11點10分,齊小虎說手續不全,需要驗收報告蓋建設局的章。
回到家,已經中午了。
妻子劉梅在廚房做飯,看到我兩手空空,臉就沉下來。
「又沒給?」
我搖搖頭。
她手里的鏟子在鍋里重重敲了一下。
「孫建國,你就是太老實!天天去,人家就當你是要飯的!」
我沒說話,脫了外套掛在墻上。
「你倒是說句話啊!」
她眼圈紅了。
「家里連下個月的生活費都拿不出來了,你還在那慢慢磨?」
我走過去,想摟她。
她推開我。
「你別碰我!我看著你就煩!」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說什么。
這三年,她跟著我受苦了。
父親住院的錢,都是她娘家借的。
她有資格生氣。
晚上,工友老張來家里串門。
他拎著一瓶酒,進門就嘆氣。
「老孫啊,你還在折騰那8萬塊?」
我點點頭。
他坐下,給我倒了杯酒。
「認了吧,咱斗不過他們。」
「為什么斗不過?」
「人家是干部,咱是農民工,能一樣嗎?」
他喝了口酒。
「你看看,你跑了三年,有用嗎?」
我沒接話。
老張又說:「再說了,就算你去告,基層打官司多難你不知道?程序復雜,要錢要時間,最后能不能贏都不一定。」
我看著杯子里的酒。
「老張,我心里有數。」
「有數?有什么數?」
他看著我,等我說下去。
我笑了笑。
「再等等。」
「等什么?」
我沒回答。
03
2025年11月的一個晚上,我接到醫院的電話。
父親腦梗,已經送進ICU了。
我和劉梅趕到醫院,醫生說要先交兩萬押金。
我把家里能湊的錢都拿出來,還差八千。
劉梅娘家已經借過一次了,不好意思再張口。
我想到齊書記。
8.7萬,就算先給我一半,也夠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村委會。
齊書記還沒上班,我就在辦公室門口等。
九點,他來了。
看到我,他皺眉。
「老孫,這么早?」
我跟著他進辦公室。
他坐下,點了根煙。
我沒等他開口,直接跪下了。
「齊書記,求您了,先給我一半,我爸等著救命。」
他愣了一下,看著我跪在地上。
「老孫,你這是干什么?起來說話。」
我沒起。
「齊書記,我真的沒辦法了,醫院催著交錢,您先給我四萬,剩下的我慢慢等。」
他抽了口煙,沉默了幾秒。
「老孫啊,不是我不想給,關鍵財政真的沒錢。」
「可當時合同寫的是工程完工三個月內結清,現在都快三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
他頓了頓。
「你家的事我很同情,但政府的錢不是說給就能給的。」
「欠你錢是一回事,什么時候能給是另一回事,這你得理解。」
我跪在那,眼淚下來了。
「齊書記,我求您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老孫,你先起來,回去等消息,我盡量想辦法。」
我擦了擦眼淚,從地上站起來。
腿都跪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穩。
走出辦公室,我在走廊里靠著墻站了好一會兒。
手機在口袋里,一直開著。
回到家,劉梅看到我的樣子,什么都明白了。
她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哭。
老張正好來了,看到這情況,拍拍我肩膀。
「老孫,算了吧,你這樣有什么用?」
我沒說話。
晚上,我打開筆記本,把今天的事記下來。
2025年11月12日,周日,上午9點,齊書記辦公室,我跪求先給一半,他說財政沒錢,讓我等消息。
寫完,我又翻到前面的記錄。
41次了。
從2023年3月15日到現在。
每一次的日期、時間、地點、說的話,都在這。
劉梅從臥室出來,看到我還在寫。
「你天天記這些有什么用?」
我合上筆記本。
「總有用的。」
「有什么用?記一百遍他們也不會給!」
她聲音哽咽了。
「咱們告他!去法院告!」
我搖頭。
「再等等。」
「等什么?等我們都餓死?」
她轉身回了臥室,摔上門。
我坐在客廳里,盯著那個筆記本。
04
接下來一個月,我每周去一次村委會。
每次都是同樣的結果。
第四十二次,齊書記正在和別人吃飯。
我推開包間的門,他正夾著菜。
看到我,他筷子停在半空。
「孫建國,你怎么又來了?」
「齊書記,我爸還在醫院,您說的消息……」
「哎呀你煩不煩啊?」
他把筷子一放。
「我說了會想辦法,你天天來催有什么用?」
包間里其他人都看著我。
我站在門口,臉發燙。
「那您什么時候能給個準信?」
「我怎么知道?!你出去!」
我退出來,在走廊里又記了一筆。
第四十三次,他讓秘書擋在辦公室門口。
「書記說了,沒錢就是沒錢,你別老來煩他。」
秘書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說這話時都不敢看我。
我沒進去,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四十四次,我在走廊里等了五個小時。
從早上九點等到下午兩點。
齊書記下班了才出來,看到我還在,臉都綠了。
「孫建國,你是不是有病?!」
我站起來。
「齊書記,我就是想問問……」
「問什么問?!我告訴你,你再這樣,我報警了啊!」
他指著我,手都在抖。
「天天堵在這里,你以為你是誰?」
說完,他大步下樓。
我靠著墻,腿都軟了。
老張聽說了這事,專門來找我。
「老孫,你就知道記,有什么用?」
我翻著筆記本。
「會有用的。」
「用在哪?你告訴我,這些記錄能換來錢嗎?」
他看著我,眼神里都是不理解。
我沒回答他。
有些事,說出來就不靈了。
05
2025年12月初的一個晚上,我一個人在家。
劉梅帶著父親去醫院復查,要很晚才回來。
我把筆記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51次的記錄,每一次的日期、時間、說的話,都清清楚楚。
我拿出幾張A4紙,開始謄抄。
時間線、人物、對話、金額、關鍵節點,全部整理出來。
寫到凌晨兩點,終于整理完了。
厚厚一沓,二十幾頁。
我裝進信封,在封面上寫了個地址。
第二天,我去鎮上的郵局。
郵局大姐接過信封,看了眼地址。
「寄省城啊?掛號信15塊。」
我掏出錢。
她給我回執單。
「大概三天到。」
我接過單子,轉身出來。
回家路上,正好碰到老張。
「老孫,你去哪了?」
「郵局。」
「寄什么?」
我笑了笑。
「寄點東西。」
他看我不想多說,也沒追問。
「你還在折騰那8萬塊?」
「嗯。」
他嘆了口氣。
「你這人啊,太倔了。」
接下來的兩周,我每天都在等。
家里的座機,我從來不漏接。
劉梅問我在等什么,我說等個消息。
「什么消息?」
「很快就知道了。」
她看我神神秘秘的,有點生氣。
「孫建國,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沒回答。
有些事,現在還不能說。
06
1月中旬,鎮上傳出消息。
說是市里要來人檢查工作。
老張來我家說這事。
「聽說是什么專項審計,好像挺正式的。」
我心里一緊。
「什么時候?」
「這兩天吧。」
我點點頭,沒說話。
老張看著我。
「老孫,你怎么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可能沒睡好。」
他拍拍我肩膀。
「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我看你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沒事。」
他走后,我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手機突然響了。
是那個陌生號碼。
「孫同志,明天鎮上有個干部大會,您如果有時間,可以去旁聽一下。」
我愣了。
「去旁聽?」
「對,如果時機合適,您就給我打個電話。」
「什么叫時機合適?」
「您自己判斷,到時候您就明白了。」
說完,他掛了。
我握著手機,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1月30日,周四。
我一大早就起了,穿上那件舊棉襖。
劉梅看到我要出門。
「你去哪?」
「村委會。」
「又去要賬?」
我點點頭。
其實不是。
我是去參加那個會。
九點,我到了村委會。
會議室在三樓,門衛看到我。
「老孫,你來干什么?」
「旁聽一下。」
「旁聽?你能進去嗎?」
我沒理他,直接上樓。
會議室門開著,里面已經坐了不少人。
都是鎮里的干部。
我走進去,找了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
有人看到我,竊竊私語。
九點半,齊書記走進來。
他站在主席臺上,看到我,愣了一下。
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后移開。
會議開始,他先講話。
內容都是些官話,什么新一年的工作計劃,什么群眾路線。
我坐在后面,手機握在手里。
齊書記講到一半,突然話鋒一轉。
「有的人啊,總覺得政府欠他的。」
他的目光掃向我。
「天天來鬧,天天來堵門,以為這樣就能解決問題。」
臺下有人笑。
我的心跳開始加快。
齊書記聲音提高了。
「我告訴你們,政府的錢不是想給就給的!」
「有些人不懂規矩,就知道鬧!」
他指著我這邊。
「孫建國,你又來了?」
全場的目光都看向我。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我。
我慢慢站起來。
「齊書記,我就是想問問,我的錢什么時候能給。」
他冷笑。
「你這人怎么這么煩?三天兩頭往這跑,你當這是你家了?」
臺下傳來竊笑聲。
我的臉在發燙,但我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齊書記,合同上寫得清清楚楚……」
「合同?!」
他打斷我。
「我告訴你,政府的錢不是想給就能給的!你要是覺得不公平,愛告哪告哪!」
他的手指著我,聲音在會議室里回響。
「你去市里告,去省里告,去北京告都行!我看誰能治得了我!」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盯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
「齊書記,您確定?」
「確定!你有本事就去告!」
他的臉漲得通紅,完全是豁出去了的架勢。
我慢慢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手機。
掏出來。
齊書記看到,冷笑。
「怎么,要錄音?錄啊!我不怕!我說的每一個字都負責!」
我沒理他。
我撥了那個號碼。
電話接通。
我說了三個字。
「可以了。」
然后掛斷。
會議室里安靜得詭異。
所有人都盯著我,不明白我在干什么。
我把手機收起來,看著臺上的齊書記。
他也在看我,眼神里有疑惑,還有不屑。
我開口了。
聲音很平靜。
「齊書記,您兒子在市里的新房,住得還習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