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接通前的忙音,每一聲都敲在周德海的心上。
客廳沒開主燈,只有餐桌上方一盞暖黃吊燈亮著。
兒子的抽泣聲剛從臥室門縫漏出一點,又被刻意壓回去。
周德??粗謾C屏幕上“蔡老師”三個字,拇指懸在撥號鍵上。
窗外夜色濃重,遠處樓房的燈光星星點點。
他想起兒子回家時紅腫的眼睛,和那句帶著顫音的“爸,全班都笑我”。
妻子程玉娥從廚房探出身子,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周德海深吸一口氣,拇指按了下去。
忙音繼續響著,像某種倒計時。
然后,接通了。
他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疲憊的女聲:“哪位?”
周德海開口,聲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靜:“蔡老師,我是周明軒的爸爸?!?/p>
一個小時后,周德海第二次撥通這個號碼。
這次他的聲音里沒了客氣,只有冷硬的質問。
當電話那頭的女人不耐煩地打斷他,并暗示自己“有足夠理由嚴格管理”時,周德海沉默了兩秒。
然后他說出了那句讓電話兩頭都陷入死寂的話。
那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波紋開始向各個方向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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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明軒是低著頭進家門的。
書包帶子從肩頭滑落,他也沒去拉,任由它拖在地上。
周德海正在客廳茶幾上整理公司報表,抬頭看了眼墻上的鐘。
比平時晚了二十分鐘。
“怎么這么晚?”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目光落在兒子身上。
周明軒沒說話,把書包往玄關地上一扔,鞋也沒換就往自己房間走。
“軒軒?”周德海站起身。
兒子腳步頓了一下,肩膀微微抖了抖。
周德海走過去,手剛要搭上孩子的肩,周明軒猛地轉過身。
滿臉都是淚。
周德海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他蹲下身,盡量讓聲音溫和些。
周明軒嘴唇哆嗦著,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卻發不出聲音。
周德海把他拉到沙發上坐下,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先擦擦臉,慢慢說。”
孩子接過紙巾,胡亂在臉上抹著,鼻子一抽一抽。
“蔡老師……”他終于擠出三個字,又哭起來。
周德海耐心等著,手輕輕拍著兒子的背。
過了好一會兒,周明軒才斷斷續續開始說。
下午語文課,他聽著聽著走了神。
手里那支新買的自動鉛筆,在指間轉了兩圈。
就兩圈。
“蔡老師突然從講臺上沖下來。”周明軒的聲音帶著后怕的顫音,“她一把搶過我的筆,扔在地上?!?/p>
全班安靜下來。
蔡老師站在他課桌旁,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周明軒,你很能耐啊?!彼穆曇舨淮?,但教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上課轉筆,你是雜技團的?”
有同學低低笑了一聲。
周明軒的臉騰地燒起來。
“站起來?!辈汤蠋熣f。
他站起來,低著頭。
“轉筆不是轉得很好嗎?”蔡秋月彎腰撿起那支筆,塞回他手里,“來,上講臺去,轉給全班同學看看?!?/p>
周明軒僵在原地。
“去啊?!辈汤蠋煹穆曇衾淞藥追帧?/p>
他拖著腳步走上講臺,面對著四十多雙眼睛。
“轉?!辈糖镌卤е直壅驹诮淌仪芭?。
周明軒手抖得厲害,筆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
教室里又響起幾聲壓抑的笑。
“撿起來?!辈汤蠋熣f。
他彎腰去撿,筆又滾遠了點。
笑聲更明顯了。
“繼續?!辈糖镌碌穆曇魶]有起伏,“你不是喜歡轉嗎?今天轉不好,就別想下課?!?/p>
周明軒重新拿起筆,手指僵硬地動起來。
筆轉得很笨拙,又掉了幾次。
每一次掉落,都伴隨著更多的笑聲。
他的眼淚開始在眼眶里打轉。
“哭什么?”蔡老師走過來,盯著他的臉,“做錯事還委屈了?”
她轉身面對全班:“大家都看清楚了,這就是上課不專心聽講的下場?!?/p>
“以后誰想學他,盡管試試?!?/p>
周明軒終于忍不住,眼淚掉了下來。
“還哭?”蔡秋月提高了聲音,“男子漢大丈夫,這點事就哭?”
“罰抄《少年中國說》一百遍,明天早上交。”
“現在,站到講臺邊上,保持剛才轉筆的姿勢,直到下課。”
周明軒說到這里,又泣不成聲。
周德海的拳頭不知不覺握緊了。
“你就……一直那么站著?”他盡量控制著聲音。
兒子點頭,眼淚滴在沙發上。
“站了多久?”
“半節課……”周明軒抽噎著,“后來下課鈴響了,蔡老師說,明天要是抄不完,就去走廊上站一天?!?/p>
他抬起頭,眼睛又紅又腫:“爸,我不想上學了。”
周德海心臟狠狠一抽。
他把兒子摟進懷里,手掌撫著孩子的后背。
“沒事了,爸爸在這兒?!?/p>
周明軒把臉埋在他肩頭,哭聲悶悶的。
客廳的燈暖黃,卻照不進孩子心里的陰影。
周德海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一言不發。
02
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響起時,周德海還坐在沙發上。
周明軒已經哭累了,在臥室睡著了。
門開了,程玉娥拎著菜進來,臉上帶著下班后的疲憊。
“今天開會晚了點,菜市場都沒什么好菜了?!彼厯Q鞋邊說,“軒軒呢?作業寫完了嗎?”
周德海沒接話。
程玉娥察覺不對勁,抬眼看他:“怎么了?”
“你先坐下?!敝艿潞Uf。
程玉娥把菜放進廚房,洗了手出來,在他對面坐下。
“軒軒被老師罰了。”周德海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他說得很克制,但程玉娥的臉色還是慢慢變了。
聽到“站在講臺邊模仿轉筆”那段時,她抿緊了嘴唇。
“一百遍《少年中國說》?”程玉娥的聲音有些發緊,“那篇課文那么長,抄一百遍得一晚上不睡覺?!?/p>
“重點不是抄多少遍。”周德海說,“是那種處罰方式。”
程玉娥沉默了一會兒。
她也是老師,雖然教的是小學低年級,但明白教育方式的分寸。
“蔡秋月……”她念著這個名字,“我知道她,四年級組的語文組長,教學成績是挺突出的。”
“教學成績突出,就能這樣對待孩子?”周德海的聲音里壓著火。
程玉娥看了他一眼。
“你先別激動?!彼f,“這事得好好想想怎么處理?!?/p>
“怎么處理?”周德海站起身,在客廳里走了兩步,“我要給她打電話,問問她憑什么這么對孩子?!?/p>
“現在打?”程玉娥也站起來,“你先冷靜一下?!?/p>
“我怎么冷靜?”周德海停在窗前,背對著妻子,“軒軒回家的時候,眼睛腫得像核桃,說不想上學了?!?/p>
“他才十歲。”
程玉娥走到他身邊,手搭在他手臂上。
“我知道你心疼兒子。”她聲音放緩了些,“但直接沖上去跟老師吵,對軒軒沒好處。”
“那孩子就白受委屈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背逃穸鹄厣嘲l,“你想想,蔡秋月是班主任,以后還要帶軒軒兩年。”
“她要是有心針對孩子,隨便找個理由就能讓軒軒難受?!?/p>
周德海不說話。
“我們得委婉一點?!背逃穸鹄^續說,“先打個電話了解情況,也許軒軒說的有些細節……”
“你覺得軒軒撒謊?”周德海轉頭看她。
“我不是這意思。”程玉娥嘆氣,“孩子情緒激動的時候,可能會夸大一些感受。”
“但基本事實不會錯。”周德海從茶幾抽屜里翻出家長通訊錄,“他描述的那些細節,不是能編出來的?!?/p>
通訊錄攤開在桌上,蔡秋月的電話號碼就在那里。
周德海盯著那串數字。
“你要現在打?”程玉娥問。
“明天早上就要交罰抄,一百遍,孩子今晚別想睡了?!敝艿潞D闷鹗謾C,“我得先問問,這個處罰能不能調整?!?/p>
程玉娥張了張嘴,最終沒再勸。
她轉身去廚房準備晚飯,但動作比平時慢得多。
周德海輸入電話號碼,指尖在撥號鍵上停留了幾秒。
臥室門開了條縫。
周明軒站在門后,眼睛還是紅的。
“爸……”他小聲叫。
周德海放下手機,走過去蹲下身:“怎么醒了?”
“我聽到你們說話了。”孩子低著頭,“你別給蔡老師打電話。”
“為什么?”
“她會更討厭我的?!敝苊鬈幍穆曇魩е耷?,“以前王昊的爸爸找過她,后來王昊總被她叫起來回答問題,答不對就罰站。”
周德海心里一沉。
“你先去睡會兒?!彼鹤拥念^,“爸爸會處理好的。”
周明軒猶豫地看著他,最后還是回了房間。
門輕輕關上。
周德海重新拿起手機,這次沒再猶豫。
他按下了撥號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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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通。
“喂?”是個女聲,背景音有些嘈雜,像是在外面。
“蔡老師您好,我是周明軒的爸爸,周德海?!彼M量讓語氣平和。
那邊停頓了一下。
“哦,周明軒家長啊?!辈糖镌碌穆曇魝鬟^來,帶著公事公辦的腔調,“有什么事嗎?”
“想跟您了解一下今天下午語文課的情況?!敝艿潞Uf,“孩子回家情緒不太好,說被罰了。”
蔡秋月嗯了一聲。
“是有這么回事?!彼Z速很快,“周明軒上課轉筆,擾亂課堂紀律,我進行了適當的批評教育?!?/p>
“適當的批評教育?”周德海重復了一遍,“孩子說,您讓他上講臺轉筆給全班看?!?/p>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家長,課堂紀律不是小事?!辈糖镌碌恼Z氣硬了些,“一個學生搞小動作,如果不及時制止,整個班的聽課效率都會受影響。”
“我理解要維持紀律?!敝艿潞N站o手機,“但讓孩子當眾表演錯誤行為,這種教育方式是不是……”
“周先生?!辈糖镌麓驍嗨拔医虝畮啄炅耍趺垂芾韺W生我心里有數?!?/p>
“周明軒這孩子,最近心思有點浮躁,作業也馬虎?!?/p>
“如果不嚴厲一點,他以后會更松懈。”
周德海深吸一口氣:“蔡老師,嚴厲和羞辱是兩回事?!?/p>
“您這話什么意思?”蔡秋月的聲音冷下來。
“讓孩子站在講臺邊,保持轉筆的姿勢半節課,全班同學看著他笑。”周德海每個字都說得很慢,“這是教育,還是羞辱?”
電話里傳來一聲輕笑。
很輕,但周德海聽得清清楚楚。
“家長,您太玻璃心了?!辈糖镌抡f,“現在的孩子都嬌生慣養,一點批評都受不了。”
“我這已經是留了情面了。”
“罰抄一百遍課文,明天一早交,這也是留了情面?”周德海問。
“當然?!辈糖镌吕硭斎坏卣f,“按我平時的規矩,擾亂課堂的要罰抄兩百遍?!?/p>
“周明軒只罰一百,是看他第一次犯。”
周德海感到一股火從心底往上竄。
他強迫自己冷靜。
“蔡老師,一百遍《少年中國說》,孩子今晚不睡覺也抄不完?!?/p>
“那就別睡。”蔡秋月的聲音沒有波瀾,“讓他長點記性。”
“您……”
“周先生,如果沒別的事,我先掛了。”蔡秋月說,“我還要備課?!?/p>
“等等?!敝艿潞=凶∷斑@個處罰能不能調整一下?比如減少抄寫遍數,或者分幾天完成?”
“不行。”回答得干脆利落,“規矩就是規矩。”
“可是……”
“家長,我建議您把心思放在配合學校教育孩子上?!辈糖镌碌恼Z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而不是在這里質疑老師的教育方法?!?/p>
“我是為了孩子好?!?/p>
說完這句,電話掛斷了。
忙音嘟嘟響起。
周德海還舉著手機,保持著接聽的姿勢。
程玉娥從廚房出來,手里還拿著鍋鏟。
“怎么樣?”她問。
周德海放下手機,揉了揉眉心。
“她堅持要罰一百遍,明天交?!?/p>
程玉娥的臉色變了變。
“你跟她提了那種處罰方式不合適嗎?”
“提了?!敝艿潞?嘈Γ八f我玻璃心,說現在的孩子都嬌生慣養。”
程玉娥放下鍋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那就先抄吧。”她聲音很低,“總不能真讓孩子明天去走廊罰站。”
“你真覺得該抄?”周德??粗?。
“不然呢?”程玉娥避開他的目光,“她是班主任,我們得罪不起?!?/p>
周德海沒說話。
他起身走到兒子臥室門口,輕輕推開門。
臺燈亮著,周明軒已經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作業本和語文書。
孩子握著筆,眼淚一滴滴落在本子上。
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繼續寫。
周德海關上門,背靠著墻壁站了很久。
廚房傳來炒菜的聲音,油煙機的轟鳴填滿了屋子。
但他心里那片安靜,越來越沉。
04
晚飯桌上很安靜。
周明軒低著頭扒飯,眼圈還是紅的。
程玉娥夾了塊排骨放進兒子碗里:“多吃點,等下還要抄課文。”
孩子嗯了一聲,沒動那塊排骨。
周德海看著碗里的米飯,沒什么胃口。
“軒軒?!彼_口。
周明軒抬起頭。
“先吃飯,吃完爸爸幫你一起抄?!敝艿潞Uf。
程玉娥看他一眼:“你明天還要上班。”
“沒事,少睡一會兒而已。”周德海扒了口飯。
周明軒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暗下去。
“蔡老師說必須自己抄?!彼÷曊f。
“我知道?!敝艿潞=o他舀了勺湯,“爸爸抄了不算數,但可以陪你,你抄累了換爸爸抄一會兒,你歇歇手?!?/p>
孩子低下頭,扒飯的速度快了些。
飯后,程玉娥收拾碗筷,周德海陪著兒子進了書房。
《少年中國說》全文七百多字。
抄一百遍,就是七萬多字。
周明軒的字跡工整,但速度不快,一遍抄下來要二十多分鐘。
周德海坐在旁邊,看著他寫。
寫到第三遍時,孩子的手開始發抖。
“歇會兒。”周德海說。
周明軒放下筆,活動著手腕。
“爸爸。”他忽然開口,“蔡老師是不是特別討厭我?”
周德海心里一緊。
“怎么會這么想?”
“她今天看我的眼神……”周明軒咬著嘴唇,“就像看一只臭蟲。”
周德海伸手攬過兒子的肩。
“不是你的問題?!彼f,“是她的教育方式有問題?!?/p>
周明軒靠在他身上,不說話。
“班上其他同學呢?”周德海問,“蔡老師對他們也這樣嗎?”
孩子想了想。
“她對成績好的同學態度好一點。”他說,“對成績差的,還有調皮的同學,特別兇?!?/p>
“怎么個兇法?”
周明軒猶豫了一下。
“上周李浩沒交作業,蔡老師讓他把作業本頂在頭上,在教室后面站了一節課?!?/p>
“還有一次,張雨欣上課說話,蔡老師讓她含著粉筆頭,直到下課?!?/p>
周德海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事,你們跟家長說過嗎?”
“李浩跟他媽媽說了?!敝苊鬈幝曇舾×?,“結果第二天,蔡老師在班上說,有些家長自己不教育孩子,還來指責老師?!?/p>
“李浩又被罰站了一節課?!?/p>
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程玉娥端著兩杯牛奶進來,放在桌上。
“先喝點東西?!彼f。
周德海接過牛奶,遞給兒子一杯。
程玉娥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兒子抄課文。
“玉娥?!敝艿潞i_口,“你們學校有老師這樣處罰學生嗎?”
“理論上不允許。”她說,“但每個老師有自己的管理風格?!?/p>
“這種風格合理嗎?”
程玉娥沒回答。
她看著兒子一筆一劃地抄寫,眼神復雜。
“我之前聽過一些關于蔡秋月的傳言?!彼龎旱吐曇?,“說她教學成績是好,但家長投訴也不少。”
“投訴有用嗎?”
“好像沒什么用。”程玉娥說,“她帶班成績一直排在年級前三,學校領導看重這個?!?/p>
“而且……”她欲言又止。
“而且什么?”
程玉娥看了看兒子,示意周德海到客廳說。
周德海拍拍兒子的肩:“你先抄著,爸爸一會兒來陪你?!?/p>
父子倆來到客廳,程玉娥關上書房門。
“我聽說,蔡秋月家里有背景?!彼曇魤旱煤艿汀?/p>
“什么背景?”
“具體不清楚,但好像跟教育局那邊有關系?!背逃穸鹫f,“所以學校對她的一些做法,也是睜只眼閉只眼。”
周德海在沙發上坐下。
“有關系就能這樣對待孩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背逃穸鹪谒赃呑拢拔沂钦f,如果我們去硬碰硬,可能討不到好。”
“那怎么辦?”周德??粗?,“就讓軒軒繼續受這種委屈?”
程玉娥不說話。
書房里傳來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沙沙的。
周德海忽然站起身。
“你干什么?”程玉娥問。
“我出去一趟?!彼闷鹜馓?。
“這么晚了,去哪兒?”
“去李浩家?!敝艿潞Uf,“問問具體情況?!?/p>
程玉娥想攔,但周德海已經開門出去了。
樓道里的聲控燈亮起,又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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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浩家住在隔壁單元。
周德海按門鈴時,已經快八點了。
開門的是李浩媽媽,一個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憔悴些的女人。
“周先生?”她有些意外。
“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周德海說,“想跟您了解點事?!?/p>
李浩媽媽猶豫了一下,還是讓他進了門。
客廳里,李浩正在看電視,看到周德海進來,眼神躲閃了一下。
“浩浩,回房間寫作業去?!崩詈茓寢屨f。
孩子關了電視,小跑著進了臥室。
“是為蔡老師的事吧?”李浩媽媽直接問。
周德海點頭:“今天我家軒軒也被罰了。”
李浩媽媽苦笑:“坐吧?!?/p>
她在沙發上坐下,給周德海倒了杯水。
“你家孩子被怎么罰的?”她問。
周德海簡單說了一遍。
李浩媽媽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這不算什么?!彼f,“我家浩浩被罰過更狠的?!?/p>
“比如?”
“頂作業本站一節課,那是輕的?!崩詈茓寢屄曇羝降?,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有一次因為上課傳紙條,蔡老師讓他含著紙條,在講臺邊跪了半節課?!?/p>
周德海端著水杯的手頓了頓。
“跪?”
“嗯,跪?!崩詈茓寢尯攘丝谒?,“我當時知道后,氣得直接去了學校?!?/p>
“然后呢?”
“蔡老師態度很好,說這是為了讓孩子長記性?!崩詈茓寢尦读顺蹲旖牵八f,現在對孩子嚴厲,是為了他將來好?!?/p>
“我就說,這種處罰方式不合適?!?/p>
“她當時沒反駁,只是笑了笑?!?/p>
“結果第二天,浩浩回家哭著說,蔡老師讓他當全班面,重復昨天傳紙條的內容?!?/p>
“紙條上寫的是什么‘蔡老師是母老虎’。”
李浩媽媽握緊了水杯。
“孩子當時羞得恨不得鉆地縫里?!?/p>
周德海沉默著。
“您沒再去找學校?”
“找了?!崩詈茓寢屨f,“找了教導主任,主任說會跟蔡老師溝通。”
“后來蔡老師在班上說了句話?!?/p>
她看向周德海:“她說,有些家長自己沒教育好孩子,還來學校指手畫腳?!?/p>
“從那以后,浩浩在班上的日子就更難過了?!?/strong>
“作業稍微有點錯,就被罰抄幾十遍?!?/p>
“上課提問,專挑他不會的?!?/p>
“孩子現在一提上學就害怕。”
客廳里安靜下來。
只有臥室里隱約傳來孩子翻書的聲音。
“其他家長呢?”周德海問,“沒人反映嗎?”
“有,但不多?!崩詈茓寢屨f,“蔡老師帶班成績好,很多家長覺得嚴點好?!?/strong>
“而且……”她頓了頓,“聽說她有背景,大家也不敢得罪?!?/p>
李浩媽媽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
“我也是聽說的,不確定真假?!?/p>
“蔡老師的哥哥,好像是市教育局的領導?!?/p>
“具體什么職位?”
“有人說是局長,有人說是副局長?!崩詈茓寢寭u頭,“總之是能管著學校的人。”
“所以學校不敢動她?”
“至少不會因為家長投訴就動她?!崩詈茓寢屨f,“周先生,我勸您一句,能忍就忍吧。”
“為了孩子好?!?/strong>
他望著水杯里晃動的波紋,想起兒子紅腫的眼睛。
“忍到什么時候?”他問。
李浩媽媽愣住了。
“忍到孩子心理出問題?忍到他厭學?”
“我明白您的顧慮?!敝艿潞7畔滤?,“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他站起身。
“您打算怎么辦?”李浩媽媽也站起來。
“還沒想好。”周德海說,“但肯定不會讓孩子白受委屈?!?/p>
離開李浩家,夜風有點涼。
周德海走在小區路上,腳步很慢。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也被老師當眾羞辱過。
因為家里窮,穿的衣服打補丁,被班主任在班上嘲笑“像要飯的”。
那時父親去學校理論,被一句“我這是激勵他上進”堵了回來。
父親回家后,蹲在門口抽了一晚上煙。
第二天,父親帶著他轉學了。
臨走前,父親對那個班主任說:“您不配當老師?!?/p>
周德海記得父親說那句話時的眼神。
平靜,但里面有火。
現在輪到他了。
手機響了,是程玉娥打來的。
“快九點了,你什么時候回來?”她問。
“馬上。”周德海說。
“軒軒抄到第十五遍了,手都抬不起來了?!背逃穸鹇曇暨煅剩拔易屗?,他不肯,說要抄不完明天更慘。”
周德海加快了腳步。
“我這就回來?!?/p>
06
周德海進家門時,周明軒還趴在書桌前。
孩子的手腕已經僵了,寫字的速度慢得像蝸牛爬。
程玉娥站在旁邊,眼睛紅紅的。
“別抄了?!敝艿潞W哌^去,抽走兒子手里的筆。
周明軒抬頭看他,眼神迷茫。
“去睡覺?!敝艿潞Uf。
“沒有可是?!敝艿潞0阉麖囊巫由侠饋?,“爸爸來處理?!?/p>
程玉娥拉著兒子去洗漱,周德海坐在書桌前,看著那摞抄寫本。
已經抄完的十五遍,工工整整。
還有八十五遍。
他拿起筆,在第一頁空白處寫下:“蔡老師,關于周明軒的處罰,我們需要再溝通。”
然后他撥通了蔡秋月的電話。
這次接得很快。
“周先生,又有什么事?”蔡秋月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悅,“我正在備課。”
“蔡老師,周明軒抄到第十五遍,手已經寫不動了?!敝艿潞Uf。
“那就慢慢抄?!辈糖镌抡Z氣冷淡,“抄到天亮也得抄完?!?/p>
“孩子明天還要上課,需要休息?!?/p>
“那是他的事?!辈糖镌抡f,“做錯事就要承擔后果?!?/p>
周德海深吸一口氣。
“蔡老師,我認為您的處罰方式已經超出了教育的范疇?!?/p>
“您讓孩子當眾表演錯誤行為,是一種羞辱。”
“罰抄一百遍長課文,嚴重影響了孩子的正常作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傳來蔡秋月的笑聲。
“周先生,您是不是覺得,教育孩子就像哄小貓小狗?”
“錯了拍拍頭,說聲下次不要了?”
“我告訴您,真正的教育就是要有規矩,有懲罰?!?/p>
“您這樣溺愛孩子,只會害了他。”
周德海握緊手機。
“我不是反對懲罰,但懲罰要有度,要尊重孩子的人格?!?/p>
“人格?”蔡秋月提高了音量,“十歲的孩子談什么人格?”
“他現在需要的是管教!”
周德海感到血液往頭上涌。
“所以您就可以隨意羞辱他?讓他站在講臺邊供全班取笑?”
“那是讓他長記性!”蔡秋月的聲音也激動起來,“周先生,我教書十幾年,帶出多少好學生,我的教育方法輪不到你來質疑!”
“如果您覺得我教得不好,可以申請轉班!”
“但我告訴您,在這個學校,沒有哪個班會比我帶的班更好!”
周德海閉上眼睛。
“蔡老師,您這種態度,我們很難溝通?!?/p>
“那就別溝通了?!辈糖镌吕渎暤?,“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一百遍罰抄?!?/p>
“少一遍,周明軒就去走廊站著?!?/p>
“直到他家長想明白,該怎么配合學校教育孩子!”
周德海睜開眼。
“聽說您是蔡局長的弟媳?”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過了好幾秒,蔡秋月的聲音才傳過來,帶著明顯的警惕。
“你……你聽誰胡說的?”
“是不是胡說,您心里清楚?!敝艿潞Uf。
“你什么意思?”蔡秋月的語氣變了,不再那么盛氣凌人,多了些慌亂。
“我的意思是,既然您是局長的親戚,就更應該注意自己的言行。”
“因為您的每一個舉動,都不僅代表您個人。”
“還關系到蔡局長的聲譽。”
蔡秋月沒說話。
周德海能聽到她略微急促的呼吸聲。
“蔡老師,我今天打電話,本來只是想跟您溝通處罰方式的問題?!?/p>
“但您的態度讓我明白,溝通沒有意義?!?/p>
“所以我想換個方式?!?/p>
他停頓了一下。
“您剛才說,要讓周明軒去走廊站著,直到家長想明白該怎么配合您?!?/p>
“現在我想明白了。”
“我會全力配合您,還有蔡局長?!?/p>
“配合你們好好審視一下,什么樣的教育方式才是真正對孩子好?!?/p>
“什么樣的老師,才配站在講臺上。”
蔡秋月的呼吸更重了。
“你……你想干什么?”
周德海看向窗外,夜色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