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薛晟睿念出我名字時,空氣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有驚愕,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一種兔死狐悲的茫然。
我走上臺,拿起筆。
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簽完字,我抬頭看了一眼薛晟睿。
他嘴角有一絲壓不下去的弧度,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勝利者的輕快。
他大概覺得,他終于剔除了公司里最頑固、最不合時宜的一塊舊磚。
第二天下午,董事長辦公室的門開了。
薛晟睿走出來時,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他手里捏著一張紙,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肖光啟在他身后,輕輕帶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就在門合攏前的一瞬,薛晟睿看到了我。
我坐在走廊盡頭靠窗的沙發上,手里端著一杯早就涼透的茶。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我平靜地迎上他難以置信的目光。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
電梯門“叮”一聲開了,他最終什么也沒說,踉蹌著走了進去。
電梯下行,帶走了他,也帶走了他短暫而又轟轟烈烈的總經理生涯。
而我杯中的茶水,波紋不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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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服務器報警的提示音,在深夜空曠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
我揉了揉發澀的眼睛,視線從滿屏跳動的錯誤日志上移開。
機房嗡嗡的低鳴是唯一的背景音。
處理完最后一個異常進程,已經接近凌晨三點。
我關掉顯示器,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
走廊的燈光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綠標幽幽地亮著。
路過茶水間時,里面傳來說話聲,是值夜班的保潔劉阿姨和另一個阿姨。
“……可不是嘛,新來的那個薛總,聽說厲害著呢。”
“明天要開大會?喲,這才來幾天呀。”
“誰知道呢,上面人的事……說是要‘動一動’。”
“哎呀,可別動到咱們頭上,這年頭找個活干不容易。”
我放輕腳步,從茶水間門口走過。
她們的聲音壓低了,變成一陣模糊的絮語。
電梯鏡面里映出我的臉,沒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有些血絲。
車庫里的車已經走得差不多了,我的那輛舊越野停在最靠里的位置。
引擎發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地下車庫回蕩。
開出園區大門時,保安老張從亭子里探出頭,沖我擺了擺手。
我也抬手示意。
街道空曠,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條系統推送的新聞,又很快暗下去。
我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被車燈切割開的夜色。
劉阿姨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心里那潭看似平靜的水里。
漾開的波紋很輕,但確實存在著。
回到家,屋子里黑著。
我摸黑換了鞋,走到客廳窗前。
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暗淡的光海。
從褲子口袋里摸出煙盒,抽出一支,點燃。
紅色的火星在黑暗里明滅。
我想起三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深夜,陳學兵坐在我對面,眼眶通紅。
他說,老周,我對不住你爸。
煙灰無聲地落在窗臺上。
我抽完最后一口,把煙蒂按滅在陽臺的花盆里。
窗外的光海,依舊平靜無波。
02
下午的部門負責人會議,氣氛有些微妙。
橢圓形的長桌邊坐滿了人,市場部的羅昭邦不停地調整著領帶結。
財務的丁玉容低頭翻著報表,手指卻無意識地敲著紙頁邊緣。
薛晟睿坐在主位,那是陳學兵平時坐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一件挺括的深灰色襯衫,沒打領帶,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塊款式簡約但價格不菲的腕表。
“人都到齊了?”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質地。
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停留的時間,比看其他人要長那么半秒。
“開始吧。”他收回視線,身子微微前傾,手肘壓在光潔的桌面上。
前面的流程照舊,各部門匯報近期工作。
薛晟睿聽得很仔細,偶爾插話提問,問題都很尖銳,直指核心。
幾個負責人的額頭上漸漸見了汗。
輪到技術部,我簡要說了說平臺目前的運行狀況和正在推進的升級項目。
“升級項目?”薛晟睿打斷我,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投入了多少人力?預期收益的模型做了嗎?多久能回本?”
他的語速很快,每個問題都像一顆釘子,試圖楔進你話語的縫隙里。
我按照既定的規劃回答了他。
他聽完,靠回椅背,臉上沒什么表情。
“聽起來,還是個遠景。”他頓了頓,“公司現在需要的,是能立刻產生現金流的業務,是精準的效率提升,而不是畫一個大餅。”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羅昭邦的領帶好像更勒脖子了。
“我看了近一年的數據,”薛晟睿重新坐直,目光再次掃過所有人,這一次,帶著一種審視的冷意,“感覺我們的人,有點太多了。”
“不是數量多,是‘顯得’多。”他補充道,“人浮于事,流程拖沓,一個簡單的決策要走三四道手續,這是病,得治。”
丁玉容停下了敲擊報表的手指。
“從今天起,所有非核心項目重新評估,不必要的開支一律砍掉。”薛晟睿的聲音很穩,卻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團隊結構也需要優化,我們要的是能打仗的人,能立刻帶來價值的人。”
他的目光,又一次,狀似無意地掠過我的方向。
會議在一種壓抑的氛圍中結束。
大家收拾東西離開,沒人交談。
我走在最后,薛晟睿叫住了我。
“周工,”他走到我身邊,并肩往外走,“你是公司的老人了,技術扎實,我都知道。”
走廊的燈光打在他側臉上,鼻梁很高。
“但時代變了,光有技術不夠,得有商業思維,得跟得上戰略轉向。”他側頭看我,嘴角似乎想彎出一個友善的弧度,卻沒成功,“有時候,過去的經驗,反而是種負擔。”
我點點頭,沒說話。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輕不重,然后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皮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脆,漸行漸遠。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肩膀被他拍過的地方,沒什么感覺。
只是覺得,這走廊里的空調,好像開得太足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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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平臺升級項目的代碼倉庫被鎖定了。
屏幕上跳出一個冰冷的提示框:“此項目已由管理層暫停,暫無訪問權限。”
團隊里幾個年輕小伙子有點激動,在工位旁圍著我。
“霖哥,這怎么回事?都快收尾了!”
“對啊,核心模塊都測試通過了,怎么說停就停?”
“薛總那邊……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我關掉提示框,打開另一個文檔。
“先做別的,之前擱置的幾個遺留bug,趁現在有空,清一清。”
“霖哥!”負責前端的小吳不甘心,“這項目停了,我們這半年的心血……”
“執行命令。”我打斷他,聲音不高。
他們看著我,最終還是散了,回到各自工位,敲鍵盤的聲音里都帶著一股悶氣。
我端起杯子,去茶水間接水。
丁玉容也在,正往自己的保溫杯里放枸杞。
看見我,她動作頓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茶水間里沒別人。
她往我這邊挪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幾乎像是耳語。
“昨天,陳董找我,問了幾筆賬。”
她沒看我,專注地盯著杯子里翻騰的枸杞。
“賬?”我接了熱水,看著水流沖進杯子。
“嗯。”她點點頭,聲音更低了,“三年前的,還有最近半年的一些……資金流向。”
熱水漫過杯沿,有點燙手,我才關掉開關。
“問得很細。”丁玉容蓋上保溫杯的蓋子,發出輕微的“咔嗒”聲,“特別是幾筆通過不同投資公司進來的款子,去向是收購一些散落的……‘紙片’。”
她終于抬起眼,飛快地瞥了我一下,眼神里有探究,也有一種職業性的謹慎。
“我說我需要時間核對。”她拿起保溫杯,“陳董‘嗯’了一聲,就沒再問了。”
她從我身邊走過,帶起一陣淡淡的香水味。
走到門口,她又停下,沒回頭。
“周工,”她頓了頓,“你自己……當心點。”
腳步聲遠去了。
我靠在茶水間的料理臺邊,慢慢喝著滾燙的水。
舌尖傳來輕微的刺痛。
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百葉窗,在光潔的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間的條紋。
那些“紙片”……
我放下杯子,杯底和臺面接觸,發出清脆的一聲。
回到工位,郵箱里有一封新郵件,來自薛晟睿。
標題很簡短:關于項目優先級調整的通知。
點開,內容更簡短,正式通知暫停我的升級項目,理由是“資源重新配置,聚焦短期盈利業務”。
郵件的末尾,有一句額外的話。
“周工,請理解公司的戰略調整。個人能力需要與公司發展方向匹配,建議你也多思考一下自身的定位。”
我移動鼠標,光標在“回復”按鈕上懸停了幾秒。
最終,我關掉了郵件窗口。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模糊的臉。
定位?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穿過辦公室的玻璃隔斷,望向遠處。
薛晟睿辦公室的百葉窗拉下了一半,看不見里面。
但我能想象出,他此刻大概正坐在那張新換的真皮座椅上,躊躇滿志。
他覺得,他正在精準地修剪一棵樹的枝杈,好讓它按照他設計的形狀生長。
他大概沒想過,或者根本不在乎,有些根,埋得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也硬得多。
04
薛晟睿的動作比預想的還要快。
僅僅幾天后,公司內部系統就掛出了“組織結構優化及效能提升計劃”的正式通知。
郵件措辭嚴謹,充滿諸如“擁抱變化”、“聚焦核心”、“激發組織活力”之類的詞匯。
但字里行間透出的寒意,每個人都感覺到了。
技術部里人心浮動。
小道消息像暗流一樣涌動,誰誰可能被談話,哪個項目組要被整個裁撤。
小吳敲代碼時總是走神,一天要問我好幾遍:“霖哥,我們這邊……應該穩吧?”
我回答不了他。
我自己也不在那種“穩”的名單上。
通知發出的第二天下午,薛晟睿的助理給我發了條消息。
“周工,薛總請您現在來他辦公室一趟。”
消息很客氣,用的是“請”。
但我知道,這不是邀請。
我保存好手頭的工作,關掉顯示器,站起身。
路過小吳工位時,他抬頭看我,眼神里滿是擔憂。
我對他搖搖頭,示意沒事。
總經理辦公室在走廊的另一頭,占據了最好的朝南位置。
門是新的,深胡桃木色,比原來的更氣派。
我敲了敲門。
“進來。”里面傳出薛晟睿的聲音。
我推門進去。
他辦公室很大,裝修是現代簡約風,大片留白,線條冷硬。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背后是一整面落地窗,城市的天際線成了他的背景板。
“周工,坐。”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自己沒起身,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手里拿著一支金屬簽字筆,輕輕轉著。
我在他對面坐下。
椅子有點矮,需要微微仰頭才能和他對視。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銳利的眼睛打量著我,手里的筆轉個不停。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他身后形成一片耀眼的光暈,讓他臉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通知都看到了吧?”他終于開口。
“看到了。”
“有什么想法?”他把筆放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一副準備深入交談的姿態。
“公司決策,我執行。”我說。
他似乎笑了一下,很短促。
“周工,我一直很欣賞你的技術能力,這幾個月觀察下來,也確實名不虛傳。”他話鋒一轉,“但是,光有技術,在現在的商業環境下,是不夠的。”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距離拉近了一些。
“我們需要的是有商業頭腦、能理解戰略、能快速適應變化的人。你的那個升級項目,想法很好,但太理想化了,周期太長,看不到明確的短期回報。”
他頓了頓,觀察著我的反應。
我臉上大概沒什么反應。
他繼續說了下去,語氣變得更為直接。
“公司現在需要瘦身,需要輕裝上陣。有些崗位,有些工作方式,已經不適應未來的發展了。我們需要把資源,集中在最能打、最符合新戰略方向的人和事上。”
他靠回椅背,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夾,放在桌面上,但沒有打開。
“你是個聰明人,周工。”他看著我的眼睛,“有些話,我不必說得太透。以你的資歷和能力,離開這里,找一個更看重技術本身的地方,或許發展空間更大。”
他手指在文件夾上點了點。
“公司愿意提供優于法定標準的補償,只要流程走得順利。這對你,對公司,都是一個體面的選擇。”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嘶嘶聲。
窗外,一只鳥掠過玻璃幕墻,影子一閃而過。
我看著桌上那份沒有打開的文件夾。
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也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他想快刀斬亂麻,想用我這樣的“老頑固”立威,想清除掉在他看來屬于“過去時”的障礙。
他甚至可能覺得,這是在“為我好”。
“薛總,”我開口,聲音平靜,“如果我不同意呢?”
薛晟睿顯然沒料到我會這么問,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遺憾和果然如此的神情。
“周工,何必呢?”他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有些公式化的冰冷,“‘優化’是公司整體戰略的一部分,是董事會認可的方向。名單是經過綜合評估的。如果走到正式解除合同那一步,場面就不好看了,對你個人的職業聲譽,也沒有好處。”
他重新拿起那支筆,在指間摩挲著。
“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一下。體面地離開,對大家都好。”
他說“大家”的時候,眼睛看著我,意思很明顯。
這個“大家”,并不包括我。
或者,在他規劃的未來里,本就沒有我的位置。
我沉默了片刻。
陽光在光潔的桌面上移動了一點點。
“我明白了。”我說。
薛晟睿臉上露出一絲放松的神色,仿佛解決了一個小麻煩。
“那你……”
“明天的大會,”我打斷他,站起身,“我會參加。”
他看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憤怒、不甘或者哀求。
但他什么也沒找到。
我的表情,大概就像我寫的那些代碼一樣,邏輯清晰,沒有多余的情緒。
“好。”他點點頭,也站了起來,伸出手,“周工,希望以后還有機會合作。”
我沒有握他的手,只是對他微微頷首,然后轉身,拉開那扇沉重的胡桃木門。
走了出去。
門在我身后輕輕合攏,隔絕了辦公室里充足的冷氣和窗外過于燦爛的陽光。
走廊里,幾個其他部門的同事剛好路過,看到我從薛晟睿辦公室出來,眼神都有些躲閃。
我沒在意,徑直走回技術部的區域。
小吳他們立刻圍了上來,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
“沒事。”我對他們說,“干活吧。”
我坐回自己的工位,打開電腦。
屏幕亮起,跳出需要處理的代碼界面。
我的手指放在鍵盤上,卻沒有敲下去。
明天。
我在心里重復了一遍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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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全員大會定在大會議室。
能容納上百人的房間,此刻座無虛席。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緊繃的寂靜,連翻動紙張的窸窣聲都顯得刺耳。
我坐在靠后的位置,旁邊是市場部的羅昭邦。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很精神的西裝,頭發也梳得一絲不茍,但額頭上的汗卻不停地往外冒。
他不停地看著手機,又抬起頭看向前面空空的主席臺,喉結上下滾動。
“老周,”他用手肘碰了碰我,聲音壓得極低,“你聽說了嗎?第一批名單,至少有二十個。”
我沒說話,目光落在前排薛晟睿常坐的那個空位上。
丁玉容坐在財務部那邊,背挺得筆直,側臉看起來有些僵硬。
小吳和幾個技術部的年輕人坐在更后面,我能感覺到他們不時投來的、帶著焦慮的目光。
門開了。
薛晟睿率先走了進來,步履生風,身后跟著人力資源總監和一個助理。
他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西裝,打著領帶,臉上是一種沉靜的、掌控全局的表情。
他沒有看臺下任何人,徑直走到主席臺中央的位置坐下。
人力資源總監調試了一下麥克風,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事,請大家安靜,會議現在開始。”
臺下最后一點竊竊私語也消失了。
“今天召集大家開會,主要是宣布公司‘組織結構優化及效能提升計劃’第一階段的具體安排。這是公司經過審慎研究,為了長遠健康發展做出的必要調整……”
人力資源總監念著稿子,語調平穩,措辭嚴謹。
但臺下所有人的心,都懸在半空,等待那只靴子落地。
冗長的開場白終于結束。
人力資源總監看了一眼薛晟睿。
薛晟睿微微點頭,接過了話筒。
他沒有馬上說話,而是用目光緩緩掃視了一圈臺下。
那目光像探照燈,掃過的地方,人們不由自主地低下頭,或者移開視線。
“各位,”他開口了,聲音通過麥克風放大,帶著一種金屬質的冷感,“剛才總監已經把意義講得很清楚了。我不再重復。”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
“任何變革,都需要決心,也需要付出代價。今天我們在這里,就是要直面這個代價。”
他朝助理示意。
助理將一份文件遞到他手邊。
他拿起文件,卻沒有立刻翻開。
“優化名單,是各部門負責人根據業務需求、個人績效、能力與戰略匹配度等多維度綜合評議后,由管理層最終確定的。”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到會議室每個角落。
“這個過程是艱難的,但也是必須的。為了大多數人的未來,有時候,不得不做出一些痛苦的決定。”
他翻開了文件。
紙張摩擦的聲音,在絕對的安靜里,被放大了無數倍。
我的心跳,平穩地跳動著,一下,又一下。
羅昭邦的手在膝蓋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
“下面,我宣布第一階段優化人員名單。”
薛晟睿的目光落在文件上,念出了第一個名字。
“研發中心,系統架構部,周燁霖。”
沒有前綴,沒有頭銜,就這么干脆利落的三個字。
像一顆子彈,射入凝滯的空氣。
時間仿佛有了一瞬間的停滯。
隨即,是無數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部集中到我身上。
驚訝,愕然,同情,茫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如釋重負……各種情緒混雜在那些目光里。
小吳半張著嘴,眼睛瞪得溜圓。
羅昭邦猛地轉過頭看我,臉上的表情像凝固了一樣。
丁玉容的背似乎更僵直了,她沒有回頭。
我感受到了所有的注視。
但我只是看著主席臺上的薛晟睿。
他也正看著我,目光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近乎慈悲的遺憾。
他大概在等我的反應。
憤怒?質問?失態?
我緩緩站起身。
椅子腿摩擦地面,發出輕微的響聲,在寂靜中異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追隨著我。
我走過一排排座椅之間的過道,腳步平穩,不快不慢。
我能感覺到那些目光烙在我的背上。
走到主席臺前,人力資源總監將一份準備好的解除勞動合同協議書和一支筆,放在臺子邊緣。
薛晟睿依舊看著我,手里還拿著那份名單,保持著宣讀的姿勢。
我拿起筆。
協議書上的條款,我早已看過無數遍。補償金額那一欄,填著一個在他看來足夠“體面”的數字。
我翻到最后一頁,簽名的位置空著。
筆尖懸在紙上。
我抬起頭,最后一次看向薛晟睿。
他微微抬著下巴,眼神里有一種催促,還有一種終于完成某項重要任務的松弛。
我垂下眼,筆尖落下。
“周燁霖”三個字,我寫過無數次。
這一次,筆劃依舊平穩,清晰,力透紙背。
簽完了。
我放下筆,將協議書往人力資源總監的方向推了推。
然后,我轉過身,面對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
他們的表情各異,但都沉默著。
我沒有說話,只是沿著來時的過道,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
薛晟睿似乎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后,他挪開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重新看向名單。
“下一個,”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甚至更加流暢,“市場部,渠道拓展組,張……”
他繼續念了下去。
但我已經不重要了。
在他念出下一個名字的間隙,我旁邊的羅昭邦,極其輕微地、顫抖著,吐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氣。
那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06
會議結束后,人群像退潮一樣散去。
沒有人交談,大家都低著頭,快步離開會議室,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會沾染上某種不祥。
我被要求立刻回工位收拾個人物品,并在下班前離開。
技術部里一片死寂。
小吳和幾個年輕同事圍在我工位旁,想幫忙,又不知道如何下手,只是紅著眼眶站著。
“霖哥……”小吳的聲音有些哽咽。
“沒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
我的私人物品很少。一個用了多年的保溫杯,幾本技術書籍,一個塞著幾張舊照片的簡易相框,還有一盆小小的、蔫頭耷腦的綠蘿。
我把它們一樣樣裝進一個紙箱。
動作不快,也不慢。
丁玉容不知什么時候出現在技術部門口,她沒進來,只是遠遠地看著我。
我對她點了點頭。
她也點了點頭,嘴唇抿得緊緊的,然后轉身離開了。
箱子很快裝滿了。
我抱起它,分量不重。
“我送送你,霖哥。”小吳伸手想幫我拿。
“不用。”我側身避開,“就到這里吧。”
我抱著紙箱,走出技術部的玻璃門。
最后一次刷卡通過門禁時,感應器發出“滴”的一聲輕響,綠燈閃爍。
我走進電梯,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
鏡子般的轎廂內壁映出我的臉,和懷里那個灰撲撲的紙箱。
數字一層層向下跳動。
地下車庫陰冷,彌漫著汽油和灰塵的味道。
我的舊越野車停在老位置。
我把紙箱放進后備箱,關上車門。
車廂里很安靜。
我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拿出手機,調出一個沒有存儲名字的號碼。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幾秒,然后敲下兩個字。
“薛動了。”
點擊,發送。
幾乎立刻,收到了回復。
只有一個句號:“。”
我收起手機,發動了汽車。
引擎低吼,車燈劃破車庫的昏暗。
車子駛出園區,匯入下午擁擠的車流。
我沒有回家,而是拐上了通往城東的高架橋。
下班高峰期的車流緩慢而粘稠,像一條疲憊的河。
我不急,跟著車流一點點往前挪。
夕陽把天空染成了一種渾濁的橙紅色。
開了將近一個小時,我下了高架,拐進一片老舊的街區。
街道狹窄,兩旁是有些年頭的梧桐樹,枝葉茂密。
最后,我在一個不起眼的臨街小樓前停下。
樓很舊,墻皮有些斑駁,門口掛著一個小小的銅牌,字跡有些模糊了:“正平律師事務所”。
我停好車,抱起紙箱,走上幾級磨得光滑的石階。
玻璃門有些沉重,推開時發出“吱呀”的聲響。
前臺空著,里面傳來隱約的談話聲。
我熟門熟路地穿過狹窄的走廊,走到最里面的一間辦公室,敲了敲門。
“進。”一個略顯沙啞的男聲傳來。
辦公室不大,堆滿了卷宗和書籍,顯得有些凌亂。
一個穿著皺巴巴襯衫、頭發花白的中年男人從一堆文件后面抬起頭,看到是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來了?”他指了指對面一張堆著書、勉強能坐人的椅子,“東西先放邊上吧。”
我把紙箱放在墻角。
他站起身,從身后的文件柜里,取出一個厚厚的、封皮堅實的檔案袋。
“都在這兒了。”他把檔案袋遞給我,“從三年前第一筆,到最后一次增持,所有的協議、憑證、過戶文件,復印件和部分原件。”
我接過檔案袋,沒有打開。
分量很沉。
“他今天動手了?”老律師問,給自己倒了杯茶,又指了指另一個杯子,示意我自己倒。
“嗯,大會上第一個念的我。”我在他對面坐下,沒動那茶杯。
“簽了?”
“簽了。”
老律師吹了吹茶杯上的熱氣,啜了一口。
“打算什么時候用?”他抬眼看我,鏡片后的目光精明而疲憊。
“不急。”我把檔案袋放在膝蓋上,手指摩挲著粗糙的封皮,“讓事情再發酵一會兒。”
老律師點點頭,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喝茶。
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啜飲茶水的聲音,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街市嘈雜。
夕陽的余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擠進來,在滿是灰塵的空氣里,劃出一道道斜斜的光柱。
光柱里,塵埃緩緩浮動。
像很多年前,父親書房里,陽光下飛舞的微塵。
那時候,陳學兵還經常來家里,和父親一聊就是大半天,煙霧繚繞。
他們暢想著要做一個怎樣的公司,改變點什么。
后來,父親病倒,公司初創艱難。
陳學兵拉著父親的手說,老周,股份我先替你看著,等公司好了,加倍還你。
父親搖搖頭,說,學兵,我相信你,咱們之間,不說這個。
再后來,父親走了。
公司真的好了,上市了,規模越來越大。
陳學兵給我安排了不錯的位置,給了我豐厚的薪酬和獎金。
但關于股份,他再也沒提過。
也許他忘了。
也許他覺得,給我這些,已經夠了。
又或許,在商業世界里浸淫久了,有些東西,不知不覺就變了味。
我從沒問過。
只是三年前,當我偶然得知,因為早年間的一些股權質押和交易,父親名下那部分創始股份,早已零星散落到多個外部投資機構和私人手中時,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沒告訴任何人,包括陳學兵。
我動用了父親留下的、母親一直謹慎保管著的一筆錢,加上我自己這些年的全部積蓄,甚至抵押了些東西。
然后,通過老律師介紹的、完全獨立且互不知情的多個渠道,像拾荒者一樣,一點一點,去收購那些散落的“紙片”。
過程緩慢,隱秘,且耗費心力。
有時為了一個小比例的份額,要和難纏的中間人周旋很久。
價格也遠高于它們票面上的價值。
但我沒有停。
老律師提醒過我風險,問過我值不值得。
我沒回答。
有些事,不需要計算值不值得。
就像有些根,扎在那里,就不能讓人輕易刨了。
窗外,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街燈次第亮起,在漸濃的暮色里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
老律師喝完了杯里的茶,把杯子輕輕放在桌上。
“接下來呢?”他問。
我把膝蓋上的檔案袋拿起來,放進隨身帶來的公文包里,拉好拉鏈。
“等。”我說。
等一個合適的時候。
等該知道的人,都知道。
等那枚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它應有的、最后一圈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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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早晨,我沒有像往常一樣開車去公司。
而是去了城西的一家咖啡館,要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打開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是公司內部通訊軟件的界面,我的賬號已經顯示離線,呈灰色。
但幾個熟悉的頭像還在跳動。
小吳給我發了好幾條信息。
“霖哥,你沒事吧?”
“公司里今天氣氛怪怪的。”
“薛總一早就來公司了,臉色好像不太好。”
“聽說……聽說董事長昨天很晚才走,肖助理也跟著加班到深夜。”
最后一條是十分鐘前發的:“霖哥,出事了!薛總被肖助理叫去董事長辦公室了,現在還沒出來!”
我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
關掉了聊天窗口。
打開新聞網頁,隨意瀏覽著。
手指卻無意識地,輕輕敲著桌面。
一下,又一下。
咖啡館里人不多,輕柔的音樂流淌著。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落在桌面上,形成一片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細微的塵埃旋轉起舞。
我盯著那些塵埃,看了很久。
手機震動了。
不是電話,是一條短信。
來自一個沒有存儲的號碼,內容只有三個字:“過來了。”
我放下手機,端起咖啡杯。
杯沿抵在唇邊,咖啡已經涼了。
我一口喝干。
冰冷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走了最后一點暖意。
該過去了。
我合上電腦,收拾好東西,起身結賬。
推開咖啡館的門,上午的陽光有些刺眼。
我瞇了瞇眼,走向停在路邊的車。
車子啟動,匯入車流。
方向,是公司。
路上的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每一個紅燈都顯得格外漫長。
我打開車載廣播,里面放著不知名的輕音樂,旋律舒緩,卻撫不平心里那股暗涌的潮。
終于,熟悉的園區大樓出現在前方。
我把車開進地下車庫。
停好車,我沒有立刻下去。
坐在駕駛座上,手指搭著方向盤。
車庫里的光線昏暗,空氣里有股熟悉的、陰冷的味道。
儀表盤上的時鐘,數字無聲地跳動。
幾分鐘后,我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腳步落在水泥地面上,發出空曠的回響。
我沒有去技術部所在的樓層。
而是直接按了通往最高管理層所在樓層的電梯按鈕。
電梯平穩上升。
數字跳動。
“叮”一聲,門開了。
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顯得異常安靜。
燈光是柔和的暖黃色,照在深色的木飾墻板上。
肖光啟的助理辦公區就在電梯口旁邊,他不在。
董事長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門緊閉著。
門邊的指示燈沒有亮,意味著里面有人。
我沒有敲門,也沒有試圖進去。
走廊盡頭有一組靠窗的沙發,旁邊立著一盆高大的綠植。
我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
沙發很軟,陷進去一些。
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陽光明亮,天空湛藍。
從這個角度,能遠遠看到我以前所在的研發中心那棟副樓。
我靜靜地看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走廊里始終安靜,只有中央空調系統發出極其低微的嗡鳴。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十分鐘,也許二十分鐘。
身后傳來了聲音。
是董事長辦公室門鎖被擰開的聲音。
很輕,“咔噠”一聲。
然后是門被拉開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
但我能感覺到,有人從里面走了出來。
腳步有些虛浮,踏在地毯上,發出沉悶而凌亂的“噗噗”聲。
那腳步聲在我身后不遠處停頓了一下。
很短暫的停頓。
隨即,變得更加急促,幾乎是踉蹌著,朝著電梯的方向走去。
我依舊看著窗外。
直到電梯到達的“叮”聲響起,門開了,又關上。
載著那個人,向下,離開。
走廊里重新恢復了寂靜。
這時,我才緩緩轉過頭。
董事長辦公室的門沒有關嚴,留著一條縫隙。
我能看到里面一點深色的地毯,和一絲從里面窗戶透出的光。
肖光啟從門內走了出來,輕輕帶上了門。
他看到我坐在沙發上,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是對我微微點了點頭,神色肅穆。
然后,他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助理間。
走廊里,又剩下我一個人。
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在我坐的沙發前的地毯上,照亮了空氣中緩緩浮動的微塵。
我收回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遠處,城市的輪廓在陽光下清晰而堅硬。
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
但有些東西,已經永遠不同了。
我坐在那里,沒有動。
似乎在等什么。
又似乎,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適應這過于明亮的陽光,和這重新歸于平靜的、卻暗流涌動的空氣。
08
董事長辦公室的門,終于再次打開了。
不是肖光啟,是陳學兵自己。
他站在門口,身上還是昨天那件灰色的襯衫,袖子挽著,看起來有些疲憊。
他沒有叫我,只是站在那里,看著我。
我也看著他。
隔著一小段鋪著厚地毯的走廊,和從窗戶漫進來的、過于燦爛的陽光。
他的眼神很復雜,有震驚,有困惑,有一種被最信任的人從背后審視的刺痛,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頹然。
我站起身。
沙發發出輕微的、泄氣般的聲音。
我朝他走過去。
腳步落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走到門口,他側身讓開。
我走了進去。
辦公室很大,比薛晟睿那間更加厚重沉穩。深色的實木家具,寬大的書柜里塞滿了書和文件夾。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雪茄味,混合著舊紙張和皮革的氣息。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攤開放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邊緣已經有些卷曲的、我昨天簽過字的解除勞動合同協議書。
另一份,是嶄新的、封面印著“絕密”字樣的股權結構變動及代持協議匯總文件。
我的目光在那份匯總文件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我拉開桌前的椅子,坐了下來。
陳學兵走到辦公桌后面,沒有坐,只是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微微前傾,看著我。
他的手指按在桌面上,因為用力,指節有些發白。
“什么時候開始的?”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說話,或者說了太多話。
“三年前。”我回答。
“為什么?”他問,眼睛緊緊盯著我,不放過我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為什么不直接告訴我?你爸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