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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4年,胡適在康奈爾大學讀書,作了一篇《非留學篇》,就是指責留學的各種問題。那一年他23歲,今天看,這篇文章仍然有意義。1992年,此文收入人民教育出版社的《胡適教育論文選》。
1
胡適說:
留學者,吾國之大恥也;
留學者,過渡之舟楫非敲門之磚也;
留學者,廢時傷財事倍而功半者也;
留學者,救急之計而非久遠之圖也。
為什么說留學是我國的奇恥大辱呢?胡適說,想我中華文明全盛時期的大唐,百濟、新羅、日本、交趾,紛紛派遣留學生到中國的太學來學習,中華典籍,也全都是異國的典籍。然而唐宋以后,中華文化不再激蕩揚波,尤其是近百年來,當我們沉睡好夢之時,西方竟然為世界創造了新文明,開一新天地,于是東方睡獅的夢醒了。
胡適說的新文明,就是工業文明。他說,以我們數千年之故國,東亞文明的領袖,如今竟然要學習外國,“稱弟子國”,“天下之大恥,孰有過于此乎”!
為什么說留學只是過渡辦法而不是敲門磚呢?胡適說,今天的中國,處于舊文明和新文明過渡的時代。我們的舊文明不是不可寶貴,只是不適應新時代而已。人家用飛機大炮,我們用弓箭;人家倡人人平等,我們說天王圣明;人家說生存競爭,我們說揖讓不爭;人家在探索太空,我們仍然認為天圓地方。留學生的職責,就是以他人之所長,補我之不足,為神州造一新舊混合之新文明,“此過渡時代人物之天職也”。
而如今是什么情況呢?科舉廢了,于是紛紛來留學,只為了一張文憑,以此獵取功名富貴、車馬妻妾。如果大家都是這種目的,那么即使我國學子充塞歐美大學,于我國學術文明又有什么裨益呢?
為什么說留學廢時傷財、事倍功半呢?胡適說,為了留學,先要學外語,又要用外文課本,這要好幾年時間,才能完成留學的預備。來到國外,聽課費勁,風俗不同,我國學生要付出成倍的努力。至于留學官費,在美留學生每月八十美元,相當于8倍在上海讀書的費用,耗費國家大量金銀。
為什么說留學是救急之計而非久遠之圖呢?胡適說,因為我們自己不懂,所以才來學習,這既然是恥,那么就不能久借不歸,如果不能一雪恥辱,我國文明可就終無發達的希望了。五六年前,留學生遠不如今日之多,然而那時候,嚴復、馬君武、林琴南等人翻譯外國書籍,介紹新思想,而今天呢,不但我們自己沒有著述,連翻譯外國學術名著的工作都沒人做。我們要想為祖國造新文明,非多譯書多著書不可。
總而言之,我們應當以輸入新思想為國家造新文明為目標,留學的目的是要使后來的學子不必留學。如果沒有實現這個目的,則留學的政策是失敗的。
2
胡適說,中國的留學政策恰恰是失敗的。
他舉了個例子,鄰居日本,一個小國,基本跟中國同時派遣留學生,然而現在軍事已經是強國,教育上,車夫使女都能識字讀報;文學上形成新文學,小說戲劇都很發達,藝術上雕刻繪畫獨樹一幟,科學醫藥更是進步神速。
反觀中國,政治軍事不要說,文學只是舊文學,科學上更是沒有專門人才,數學沒有人懂微積分,物理化學只是初級階段,都不能稱高深學問,國內幾乎不存在“學術界”。
留學政策為什么會失敗呢,胡適認為有兩大原因,一個是政府教育方針舛誤,第二個是留學生志趣卑下。
政府的失誤,在于只知道派遣留學生,而不知振興國內教育。胡適說,美國退賠的庚款,足可以建一所大學有余,而我國僅僅建了一個留學的預科學校,讀了預科,然后派到美國去。民國已經成立兩年多了,沒有任何人建議增設大學,他們認為外國大學是我國高等教育的人才基地,卻不知留學是一時緩急之計,振興國內高等教育才是萬世久遠之圖。國內大學,乃是一國教育學問之中心,沒有大學,“則一國之學問無所折衷,無所歸宿,無所附麗,無所繼續增高”。
留學生的問題,胡適認為,留學生的志向不是為祖國造新文明,而在自己的利祿衣食;志不在久遠,而在于速成。留學生只為文憑,以為啖飯之道,其實四年畢業,只具有初級學問,對于高級學問,都未窺堂奧,這樣的畢業生,美國每年有5萬人之多。在美國車載斗量,在我國則“尊之如帝天”。
留學生的第二個問題,是重實業而輕文科。胡適說,文科不專指語言,包括了哲學、文學、歷史、政治、法律、美術、教育等等。我國留學界偏重實業輕視文科。中國留美400多大學生中,文科只有百余人。大家認為,中國目前最迫切的是需要工程技術人才,文史哲之類沒什么用,我國自古有經學,何必在國外學什么文史哲。
胡適說,如今中國軍事之預備、政黨之紛爭、外交之受辱、教育之不興、民智之不開、民德之污下,這些是數學工程機械制圖能解決得了的嗎?我們只看見“物質文明之不進步”,卻看不見這不進步的根本原因。“一國之中,政惡而官貪,法敝而民偷,教化衰而民愚,則雖有鐵道密如蛛網,煤鐵富于千秋,又安能免于蠻野黑暗之譏而自臻于文明之域也哉?”
留學生的第三個問題,是不講求祖國的文學學術。“留學界之大病,在于數典忘祖”,有的畢業生不能用漢文寫家書,有的甚至不能自書其名,工科畢業者甚至不知中國有佛道二教。本國教育既不發達,又不能以本國文字光大學術,留學生快成了外國人了!如此一來,即使每年派遣上千留學生,也與我國文明毫無裨益,“但坐見舊文明日即消亡,而新文明之來,正遙遙無期耳”。
3
關于如何振興我國高等教育的對策,這方面胡適寫了增設國家大學、省立大學、私立大學以及大學分科的建議,就不介紹了。
胡適在112年前的文章,今天有一個問題已經不存在了,那就是公派留學。胡適說留學是恥辱,是權宜之計,這個問題的確是解決了。
但是中西文明互鑒永遠都會存在。有一天也許中國會吸引世界各地的學子到中國來學習,就像1300多年前的大唐一樣,即使到了那一天,恐怕中國也會有留學生到外國去學習,因為這是文明交流互鑒的需要。我們富強了,更需要了解外部世界,更需要跟蹤全世界優秀文明成果。自大狂的結果,無一例外是有點錢就嘚瑟,然后就敗家。
另一個問題也存在,那就是如何看待文科。啖飯問題既然仍然迫切,那么文科的確沒什么用。但是如果跳出“啖飯”來看,比如項立剛說不該學英語,說魯迅不如《黑化悟空》,說民國那批大師是跪著的,按照這種胡說八道,我最怕又陷入自大狂的泥潭。
這說明文科依然有大用。
胡適的教育思想一輩子沒有變,1914年就奠定了。這篇文章無一處不是為中國教育著想,無一處不是為中國富強而思考,項立剛的無知,說明100多年前胡適指出的開啟民智問題,依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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