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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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林昭。
在戶口本上,我的曾用名是“林招娣”。
這個名字像一塊烙鐵,在我的前二十年人生里,死死地印在腦門上,時刻提醒著我多余的身份。
直到大學畢業那天,我拿著第一份工資,第一件事就是去派出所改了名。
那個負責戶籍的女警看著我填寫的申請表,眼神里帶著一絲探究,問我確定要改嗎,手續挺麻煩的。我握著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筆尖劃破了紙張,在“理由”那一欄狠狠寫下“追求新生活”幾個字。走出派出所那一刻,我把那張印著“招娣”的舊身份證扔進了垃圾桶,聽著它撞擊桶底的聲音,仿佛聽到了枷鎖落地的脆響。
林昭,昭示的昭。我要光明,我要把那些陰暗潮濕的過去都曬干。
我在省城的寫字樓里做項目經理,穿著精致的職業裝,喝著冰美式,像個真正的城里人一樣活著。
十分鐘前,我正在會議室里和一群難纏的甲方為了兩個點的利潤據理力爭。
我的手指在投影儀的遙控器上飛快按動,嘴里吐出一連串專業的數據,氣場全開,逼得對方負責人節節敗退。身邊的助理小聲提醒我手機一直在震動,我沒理會,直到屏幕亮起,彈出那條改變一切的短信。
看著銀行發來的短信,我坐在工位上,心臟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五萬塊。
對于爺爺來說,這是一個天文數字。
他平時連一塊錢的肉包子都舍不得買,這錢是他一點一點從牙縫里摳出來的。
他突然把所有積蓄轉給我,還讓我回去,理由是“想我了”。
這種反常,只能說明一件事——他在交代后事。
恐慌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林經理,王總問合同細節……”助理把文件夾遞過來。
“不簽了。”
我猛地合上電腦,抓起包就往外沖,“告訴王總,家里出人命了,這項目愛給誰給誰。”
助理嚇呆了,追在后面喊:“可是林姐,這單子成了你有五萬提成啊!而且總監那邊……”
“滾!”我低吼一聲,按下了電梯下行鍵。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我看到鏡子里的自己,臉色慘白,眼線暈開了一點,像個剛打完敗仗的逃兵。
我沖進總監辦公室,頂著被罵的風險請了三天假。
禿頂的總監正在修剪他的發財樹,聽到我要請假,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了一根好枝葉。他轉過身,眉頭擰成個疙瘩:“林昭,你是公司的銷冠,現在是季度末,你這時候請假?那五萬提成不要了?年終獎不想要了?”
“不要了。”
我把請假條拍在紅木辦公桌上,力道大得震得那盆發財樹晃了三晃,“老家有急事,必須回。你不批,我就辭職。”
總監瞪著我,似乎在評估我是不是瘋了。我沒等他說話,轉身摔門而出。
買了最近一班高鐵的票,我甚至來不及回家收拾行李,只背著通勤的包就沖向了火車站。
出租車上,司機看我一直在抖腿,好心問我要不要聽廣播。我沒理他,手指在手機屏幕上瘋狂點擊,撥打那個熟悉的號碼。
一路上,我都在給爺爺打電話。
關機。
只有冰冷的機械女聲一遍遍重復著“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我咬著指甲,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爺爺的老人機電池老化了,以前最多待機兩天,但他怕我打電話找不到人,每天晚上都會充電。現在是大白天,不可能沒電。除非是他沒法充電,或者是……有人拿走了他的手機。
那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我又給那個所謂的父親林大強打。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誰啊?”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麻將聲,還有父親不耐煩的吆喝,“二餅!碰!哈哈,老子今天手氣壯!”
“是我,林昭。”我壓著火氣,聲音因為極度緊張而變得尖銳,“爺爺怎么了?”
“沒死呢!你打電話干什么?晦氣!”
林大強的聲音透著一股子無賴勁兒,伴隨著麻將牌碰撞的脆響,“你個死丫頭兩年不著家,現在知道打電話了?是不是發財了?正好,有錢沒?你弟看上輛車,首付差兩萬……”
“林大強!”
我對著手機吼道,嚇得前面的出租車司機一腳剎車,“我問你爺爺怎么了!他為什么給我轉錢!為什么電話關機!”
“吼什么吼!老不死的能有什么事?估計是死了吧,死了正好省糧食!”林大強罵罵咧咧,“沒錢就別廢話,掛了!別耽誤老子摸牌!”
我不等他說完,直接掛斷。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這就是我的父親,一個要把親爹的骨血都榨干的賭徒。
只要爺爺還活著就行。
那個家,除了爺爺,其他人的死活我并不關心。
高鐵飛馳,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了連綿的荒山野嶺。
車廂里有些吵,鄰座的小孩把剛打開的薯片灑了一地,碎渣濺到了我的高跟鞋上。小孩的媽媽只顧著刷短視頻,連句道歉都沒有。
我深吸一口氣,從包里拿出濕巾,一點點擦拭著鞋面。這是我花半個月工資買的戰靴,用來在城市里偽裝堅硬,此刻卻沾滿了廉價的薯片渣,就像我那無論怎么洗也洗不掉的出身。
“哎呀,多大點事,至于臉黑成那樣嗎?”小孩媽媽翻了個白眼。
我猛地轉過頭,眼神冷得像刀子:“管好你的孩子。再亂扔,我就讓你把地上的碎渣吃下去。”
或許是我眼里的戾氣太重,那個女人嚇得縮了縮脖子,抱起孩子坐到了另一邊。
世界終于安靜了。
我看著玻璃上映出的那張臉,疲憊,冷硬,嘴角下撇。
那是常年在這個吃人的社會里廝殺留下的痕跡。
手機一直攥在手里,那條五萬塊的入賬短信,燙得我手心發汗。
為了搞清楚這錢的來源,我撥通了銀行的客服電話。
“您好,請幫我查一下,尾號9201剛才那筆五萬元的匯款,是通過什么渠道轉進來的?”
客服甜美的聲音傳來:“請稍等……林女士,這筆款項是通過柜臺現金匯款存入的。”
“柜臺?哪個網點?”
“是清河鎮支行營業部。”
我的手一抖,手機差點滑落。
清河鎮。那是離我家十公里遠的鎮子。
“能看到匯款人的監控或者備注嗎?”我不死心地問。
“抱歉,這是隱私。不過柜員備注里寫著‘老人現金匯款,清點耗時較長’。”
掛斷電話,我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那張尾號9201的卡,是我大二那年辦的。
當時是為了幫爺爺領高齡補貼,因為我的卡沒有年費,辦好后我就把卡和密碼都留給了爺爺。
那張卡一直在爺爺手里,藏在他那個帶鎖的鐵皮餅干盒里。
這么多年,里面的錢只進不出。
爺爺怎么會突然學會手機轉賬?
不對,爺爺用的是老人機,根本沒有轉賬功能。
那就是他去柜臺轉的。
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七十多歲老人,為了給我轉這筆錢,要坐著搖搖晃晃的公交車去鎮上的銀行。
想到這里,我的眼眶酸得厲害。
我以為這是爺爺給我的愛。
直到半小時后,那條足以毀掉我一生的短信,像一顆炸雷,在我的世界里轟然炸響。
列車穿過隧道,耳膜傳來一陣壓迫感。
這種感覺很熟悉,像極了小時候在那個家里生活的每一天。
壓抑,窒息。
我閉上眼,記憶里的畫面像幻燈片一樣閃過。
飯桌上,永遠只有弟弟林寶的碗里有雞腿,我只能喝刷鍋水一樣的菜湯。
那年我十歲,正是長身體的時候,餓得眼冒金星。看著那只油汪汪的雞腿,我沒忍住,悄悄伸出筷子想夾一塊掉在桌上的雞皮。
“啪!”
一記狠厲的筷子狠狠抽在我的手背上,瞬間紅腫起一條棱子。
林大強瞪著滿是紅血絲的眼珠子,嘴里噴著酒氣:“賠錢貨,吃什么肉?那是給你弟補腦子的!”
林寶一邊啃著雞腿,一邊把咬了一半的肉骨頭扔給桌底下的黃狗,沖我做鬼臉:“略略略,大黃都比你吃得好!”
我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不敢掉下來。因為哭也是錯,會招來更毒的打罵。
“招娣啊,你是姐姐,要讓著弟弟。”母親趙桂芬總是這么說。
她一邊給我盛那碗只有幾片爛菜葉的湯,一邊絮絮叨叨:“你弟是咱老林家的根,以后你出嫁了,還得靠他撐腰。你現在不多幫幫他,以后誰管你?”
她嘴里的“讓”,就是把我的尊嚴、我的資源、我的一切都喂給那個廢物弟弟。
在這個家里,我就像是陰暗角落里的苔蘚,靠著一點點漏下來的殘羹冷炙茍活,唯一的養分就是那股想要逃離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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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那年,我考上了一本。
那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天,村里的媒婆王大嘴扭著腰進了我家院子,手里提著兩瓶劣質白酒,咯吱窩里夾著一個紅布包。
“大強啊,隔壁村老王頭可是誠心的,雖然腿有點瘸,但家里開了養豬場,有錢!”王大嘴把那個紅布包往桌上一拍,“八萬塊彩禮,現錢!只要你點頭,今晚就把人領走。”
林大強看著那厚厚一沓鈔票,眼睛瞬間直了,那是貪婪到極致的綠光。
他一手抓過錢,一手抄起我剛拿回來的錄取通知書,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揭開灶臺上的鍋蓋,就要往還在燃燒的灶坑里扔。
“女孩子讀什么書?讀出來也是給別人家干活!”林大強唾沫橫飛,“隔壁村的老王愿意出八萬彩禮,嫁過去,正好給你弟蓋新房。”
“不要!”
我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猛地撲過去,把手伸進滾燙的灶坑里去搶那張紙。
火焰瞬間燎著了我的袖口,劇痛鉆心,但我死死攥著那張已經燒焦了一角的通知書不肯撒手。
“反了你了!”
林大強見我敢反抗,一腳踹在我的肚子上。
我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撞在水缸上,疼得蜷縮成一只蝦米,嘴里全是血腥味。但他還不解氣,抄起旁邊的燒火棍就要往我頭上砸。
“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今天我就打斷你的腿,把你綁也要綁上花轎!”
就在燒火棍即將落下的瞬間。
“砰!”
一聲巨響,林大強手里的棍子被打飛了。
是爺爺。
那個駝背了一輩子的老人,第一次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
他站在門口,手里舉著那根硬木拐杖,渾身顫抖,滿臉通紅,像一頭護崽的老獅子,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林大強的背上。
“你個畜生!那是你親閨女啊!”
爺爺嘶吼著,每一棍都用盡了全力,“你敢毀了丫頭的前程,我就把你那條賭博的手剁下來!再去派出所告你拐賣人口!我看你有沒有命花那八萬塊!”
王大嘴嚇得尖叫一聲,抱著頭竄出了院子。趙桂芬縮在墻角,嚇得不敢吱聲。
林大強被打懵了,抱著頭在地上滾:“爹!爹別打了!我不嫁了!不嫁了還不行嗎!”
那一晚,爺爺把林大強打得跪地求饒。
那是這個家里二十年來,第一次有人為了我,向那個暴君揮起了武器。
也是那一晚,爺爺把渾身是傷的我拉進他的小屋,把門窗鎖死。
他從那個藏在床底下的鐵皮餅干盒里拿出一卷皺皺巴巴的錢。
有一百的,有五十的,甚至還有一毛兩毛的硬幣,每一張都帶著霉味和老人的汗味。
他甚至還找出了針線,逼著我脫下外套,把那些錢細細地縫在我的內衣夾層里。
“財不露白,車上小偷多,別讓人摸去了。”爺爺一邊縫,一邊掉眼淚,那雙粗糙的大手幾次被針扎破,血珠染在衣服上。
那是他攢了五年的錢。
本來是留著給自己買棺材的。
“丫頭,走。”
爺爺把縫好錢的衣服給我穿上,滿是老繭的手顫抖著摸了摸我的頭,“天一亮就走,坐最早的車。去了大城市,別想家,也別給家里打電話。這地方吃人,回來就是死路一條。”
我跪在地上,給爺爺磕了三個響頭。
天還沒亮,我就背著書包,從后墻翻了出去。走在滿是露水的田埂上,我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那盞為我亮了一整夜的煤油燈。
我哭著走了,帶著爺爺的血汗錢,也帶著一定要出人頭地的狠勁。
這些年,我拼命工作,像是瘋了一樣加班、出差。別人不愿干的活我干,別人吃不了的苦我吃。
我成了公司最年輕的項目經理,買了名牌包,租了高檔公寓。
我每個月給爺爺寄營養品,寄衣服,寄最好的膏藥。
但我不敢給錢。
因為我知道,只要給錢,就會被林大強和趙桂芬搶走。他們像聞著血腥味的螞蟥,只要知道爺爺手里有一個子兒,都會想方設法吸干。
那張尾號9201的卡,是爺爺唯一的私房錢堡壘。
只有我和爺爺知道密碼。
密碼是我的生日。
那是我們爺孫倆之間,唯一的秘密通道。
“列車前方到站,清河站。”
高鐵廣播里傳來即將到達的提示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猛地回過神,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景色。曾經的泥土路變成了水泥路,但那股壓抑的氣息似乎隔著車窗都能聞到。
還有十分鐘就要下車了。
我從包里拿出一瓶防狼噴霧,塞進外套口袋里,手緊緊握著瓶身。那是我的武器,也是我的底氣。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趙桂芬發來的微信:“死丫頭,到哪了?你弟說讓你給他帶雙那個什么耐克的鞋,要限量的。”
我冷笑一聲,直接拉黑。
這一次回去,不是省親,是開戰。
不管林大強和趙桂芬怎么作妖,不管是撒潑打滾還是暴力威脅,我都要把爺爺帶走。哪怕是背,我也要把他背出那個魔窟,帶去最好的醫院。
那五萬塊錢,我一分都不會動,還要再給爺爺添五萬,讓他存個死期,誰也取不出來。
手機屏幕亮了。
又是一條短信。
我以為是推銷廣告,或者是工作群的消息。
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這一眼,讓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XX銀行】您尾號9201的賬戶于11月10日16:45分支出人民幣660,000.00元,交易類型:轉賬,當前余額35.00元。
六十六萬。
支出。
我死死盯著屏幕,每一個數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天書。
哪里來的六十六萬?
剛才卡里明明只有五萬多!
我的手開始劇烈顫抖,手機差點滑落到地上。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仿佛要撞斷肋骨跳出來。
如果剛才那五萬是爺爺的存款。
那這突然多出來的六十多萬是從哪來的?
更可怕的是,這筆巨款進賬的一瞬間,就被轉走了!
連帶著爺爺給我的那五萬,一起消失得干干凈凈。
“怎么可能……這怎么可能……”
我喃喃自語,引得旁邊的乘客側目。
我顧不上別人的眼光,顫抖著手指撥打銀行客服電話。
“對不起,坐席忙……”
機械的女聲讓我幾近崩潰。
我掛斷,再打給爺爺。
依舊關機。
打給林大強,占線。
打給趙桂芬,被直接掛斷。
一種巨大的、無形的恐懼像一張網,將我死死罩住。
這絕對不是簡單的銀行系統故障。
這是一場預謀。
那個家,到底發生了什么?
爺爺為什么讓我回去?
既然給我轉了錢,為什么又轉走?
不,不對。
爺爺不會操作網銀。
卡在他手里,但他不會用手機轉這么大額的錢。
而且轉賬需要驗證碼,手機卡綁定的也是那個老人機。
除非……
有人拿到了爺爺的手機,拿到了那張卡。
并且,知道密碼。
我的生日。
全家人都知道我的生日。
冷汗瞬間濕透了我的后背。
高鐵進站了。
車門打開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不是踏上了故土,而是踏入了一個精心布置的狼窩。
出站口的人流熙熙攘攘。
熟悉的鄉音,熟悉的塵土味,此刻卻讓我感到反胃。
我沒有坐公交,直接攔了一輛出租車。
“去林家村,快點。”
司機看我臉色蒼白,眼神兇狠,沒敢多話,一腳油門踩到底。
一路上,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六十六萬,如果是借的,那是誰借的?
如果是賣房款,老家的破房子根本不值這個價。
如果是拆遷款……
聽說縣里最近確實有拆遷動向,但林家村那種偏僻地方,怎么可能賠這么多?
還有,為什么錢要從我的卡里過一道手?
為了洗錢?
還是為了……栽贓?
“栽贓”兩個字跳進腦海時,我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林大強雖然是個爛賭鬼,但他沒這個腦子。
趙桂芬就是個潑婦,更不懂這些。
那就是林寶?
那個被他們捧在手心里的寶貝兒子,大學讀了一半就被退學,整天在外面混。
我聽說他最近在搞什么“大項目”。
車子拐進了村口。
遠遠地,我就看到了那個讓我做噩夢的院子。
紅磚墻翻新過了,貼上了俗氣的瓷磚。
大門口掛著兩個紅燈籠,像是要辦喜事。
我付了錢,拖著箱子沖到門口。
門沒鎖,虛掩著。
我一腳踹開大門。
“砰”的一聲巨響,院子里的幾只雞被嚇得亂飛。
堂屋里,一家人正圍著桌子吃飯。
大魚大肉,擺了滿滿一桌。
中間甚至還放著一只烤乳豬。
聽到門響,三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按照以往的劇本,我回來,趙桂芬一定會翻著白眼罵我“喪門星”,林大強會罵我不知道帶禮物。
但今天,太反常了。
趙桂芬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了一層褶子,笑得比哭還難看。
“哎喲,昭昭回來了?怎么這么快?快快快,洗手吃飯。”
她甚至站起來,想要接過我的行李箱。
那種殷勤,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虛偽。
林大強坐在主位上,手里夾著一根軟中華。
他沒看我,眼神一直盯著桌上的酒杯,手有些微微發抖。
而林寶。
那個我恨不得掐死的弟弟。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名牌運動服,手腕上戴著金表,正翹著二郎腿,一邊啃豬蹄一邊斜眼看我。
眼神里帶著三分戲謔,七分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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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呢?”
我甩開趙桂芬的手,聲音冷得像冰。
“你爺爺……在睡覺呢。”趙桂芬眼神閃爍,“年紀大了,覺多。”
我不信。
我直接沖向東邊的廂房,那是爺爺的房間。
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老人味和藥味撲面而來。
昏暗的光線下,爺爺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火。
他閉著眼,呼吸急促。
我撲過去,抓住爺爺的手。
枯瘦,冰涼。
“爺爺!”我喊了一聲。
爺爺的眼皮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
渾濁的眼珠在看到我的一瞬間,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嘴唇蠕動著,喉嚨里發出“荷荷”的聲音。
我把耳朵湊過去。
終于聽清了他在說什么。
他在說:“跑……快跑……”
我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這不是生病,這是被控制了!
爺爺的手指死死扣住我的手心,指甲陷進肉里。
那是一種絕望的求救,也是最后的警告。
我猛地站起身,轉身沖回堂屋。
這一家子畜生!
我把手機狠狠拍在飯桌上,屏幕上那條轉賬短信刺眼無比。
“解釋一下!”
我盯著林大強,目光如刀,“這六十六萬是怎么回事?爺爺的卡里為什么會有這么多錢?又轉給誰了?”
空氣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林寶啃豬蹄發出的吧唧聲。
趙桂芬臉上的假笑掛不住了,她搓著圍裙,眼神飄忽:“什么六十六萬?你這孩子,說什么胡話呢?”
“別裝傻!”
我指著手機屏幕,“卡是我的名字,綁定的是我的手機號!短信在這里,你們當我瞎嗎?”
“那卡不是在你爺爺手里嗎?”
林大強終于開口了,他把煙頭狠狠按滅在盤子里,聲音粗啞,“我們怎么知道?”
“你們不知道?”
我冷笑,“爺爺連智能機都不會用,這錢能自己飛走?林大強,你是不是又賭輸了,拿爺爺的錢去填窟窿?”
“放屁!”
林大強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響,“老子早就不賭了!這是……這是家里的拆遷款!”
“拆遷款?”
我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村頭的告示我看來,拆遷補償標準才出來,一家頂多三十萬。這六十六萬哪來的?就算有拆遷款,為什么不打到你卡里,要打到我那張舊卡里?”
林大強被問住了,漲紅了臉,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因為我有征信污點!”
林寶突然把手里的骨頭往地上一扔,抽了張紙巾擦嘴,慢條斯理地說。
他站起來,比我高出一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爸媽的卡也被凍結過。只有你的卡是干凈的。”
林寶嗤笑一聲,“姐,你也別大驚小怪的。這錢是家里的,那是爸媽把老房子和兩畝地都抵押了,還有拆遷預付款,好不容易湊出來的。”
“湊這么多錢干什么?”我死死盯著他。
“投資啊。”
林寶晃了晃手里的新款手機,“我有內部消息,‘宏運財富’知道嗎?國際大盤,今天投進去,明天就能翻倍。那六十六萬,剛才已經進場了。”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宏運財富。
這名字一聽就是那種專騙老年人和無知婦女的殺豬盤!
或者是非法集資,網絡賭博!
“你瘋了?”
我沖過去一把揪住林寶的衣領,“那是全家的保命錢!你拿去賭?趕緊退出來!現在!馬上!”
“松手!”
林寶一把推開我,力氣大得驚人。
我踉蹌著后退幾步,撞在墻上,后背生疼。
“你懂個屁!”林寶整理了一下衣領,一臉鄙夷,“你那個破班上一個月才幾千塊?我這一把下去,明天就能賺一套房!到時候連你的嫁妝都有了。”
“誰要你的嫁妝!”
我氣得渾身發抖,轉頭看向林大強和趙桂芬,“你們就看著他這么胡鬧?那是六十六萬啊!要是賠了,你們全家去喝西北風嗎?”
趙桂芬縮了縮脖子,小聲說:“寶兒說了,這是穩賺不賠的……隔壁二狗子都賺了……”
“二狗子是托!”
我歇斯底里地吼道,“這錢不能動!那是爺爺的卡!把手機給我,我要把錢轉回來!”
我沖上去想搶林寶的手機。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甩在我的臉上。
林大強收回手,滿臉戾氣。
“反了你了!”
他指著我的鼻子罵,“這是老子的錢!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個賠錢貨,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個家輪不到你做主!”
我捂著火辣辣的臉,口腔里充滿了血腥味。
看著眼前這個面目猙獰的男人。
這就是我的父親。
這就是我的家。
我突然不想爭了。
哀莫大于心死。
“好。”
我點點頭,把嘴里的血沫吐在地上,“你們要找死,我不攔著。但我告訴你們,這卡是我的名字,如果這錢涉嫌洗錢或者詐騙,警察找上門來,別怪我不講情面。”
說完,我轉身就要進屋帶爺爺走。
這爛攤子,我不管了。
這六十六萬,就當是給他們買棺材了。
“等等!”
林寶突然喊了一聲。
他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慌亂。
我回頭,看見他正死死盯著手機屏幕,手指瘋狂地在上面戳著。
“怎么回事?怎么登不上了?”
他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什么登不上?”趙桂芬急了,湊過去看。
“平臺……平臺顯示網絡連接錯誤……”
林寶的聲音開始發抖,“客服……客服怎么把我拉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殺豬盤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