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再抱一下,好嗎?”
陸巡的聲音帶著顫抖的祈求,沈嘉寧心軟了。
就在她心軟點頭同意時,余光里一道熟悉的身影讓她渾身僵硬。
陳琛就站在樓梯的陰影處,手里拎著個皺巴巴的紙袋,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他消失了整整好幾天,卻偏偏在這個時刻出現。
沈嘉寧推開馬上陸巡,轉身迎上自家丈夫審視的目光。
空氣凝固得像要炸開。
陳琛一步步走近,喉結滾動,聲音又低又?。?/p>
“沈嘉寧,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現在是什么身份?”
01
沈嘉寧向陸巡提出分手的那天,天色是灰蒙蒙的。
她看著陸巡眼里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仿佛整個世界都在他身后坍塌。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只化成一聲壓抑的哽咽。
“就最后再抱一下,好嗎?”
陸巡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卑微的祈求,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
沈嘉寧的心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捏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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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知道不該心軟,卻還是點了點頭。
就在陸巡的雙臂環住她,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的那個瞬間。
她的視線越過陸巡微微顫抖的肩膀,毫無預兆地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里。
是陳琛。
她那個消失了好幾天的法定丈夫。
陳琛就那樣悄無聲息地站在樓梯口的陰影處,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周身散發著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他的手里還拎著一個看起來很精致的紙袋,紙袋的邊緣被他捏得有些發皺。
陸巡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他把臉埋在沈嘉寧的頸窩里,貪婪地呼吸著她發間的氣息,又低聲問了一遍。
“嘉寧,真的不能再回頭了嗎?”
沈嘉寧輕輕地、但堅定地推開了他。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從隨身的提包里拿出一個包裝好的禮物袋,笑著塞到陸巡手里。
“別想那么多,答應你后天一起吃飯的事,我記得呢。”
她的眼睛看著陸巡,眼角的余光卻死死地鎖在陳琛身上。
陳琛垂著眼簾,那張無可挑剔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冷峻得像冬日結冰的湖面。
直到陸巡失魂落魄地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子慢慢走下樓梯,消失在轉角。
陳琛才邁開長腿,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在沈嘉寧面前站定,聲音像是浸透了冰水,滿是嘲弄。
“沈嘉寧,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現在是什么身份?”
沈嘉寧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
“我沒忘。”
她當然沒忘。
一個月前,她和陳琛領了結婚證。
一場典型的、利益交織的商業聯姻,陳琛從始至終都表現得冷淡而抗拒。
領證前,他把她叫到書房,語氣平靜卻疏離地定了三條規矩。
“沈嘉寧,希望你搞清楚,這張結婚證對我而言,和一張廢紙沒有太大區別。”
“我們結婚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p>
“所以,我的私生活,你不需要、也沒有權利過問?!?/p>
陳家這位太子爺性格乖張難相處,沈嘉寧早就聽過不少傳聞。
她當時只是彎起唇角,乖巧地點了點頭,模樣溫順極了。
她和陳琛認識的年頭不算短,在各種家族聚會上打過無數次照面,卻連朋友都算不上。
圈子里都知道,陳琛心里一直裝著一個人,據說是個氣質干凈單純的女孩,和他身邊那些明艷張揚的類型完全不同。
于是沈嘉寧順著他的話,輕聲反問了一句。
“那你的意思是,我的事情,你也不會管,對嗎?”
陳琛像是聽到了什么極其可笑的話,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
他挑眉看著她,眼神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我憑什么要管你?”
沈嘉寧心里那塊懸著的石頭,當時就落了地。
這樣也好,互不干涉,清凈。
婚禮簡單走完形式后,沈嘉寧就搬進了陳家在H城的宅子。
陳琛對于家里突然多出一個人,表現出了肉眼可見的不適應和煩躁。
“沈嘉寧,你的劇本能不能不要到處亂放!”
陳琛黑著臉從臥室沖出來,話剛說完,就看到了坐在客廳沙發上的陳父陳母。
已經到了嘴邊的火氣,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臉色更加難看。
陳家的父母很喜歡沈嘉寧,幾乎把她當成親生女兒一樣疼著,生怕她在這個新環境里受一點委屈。
沈嘉寧趕緊解釋。
“我沒有亂放呀,我就放在書房那張桌子上了?!?/p>
陳琛咬著后槽牙糾正她。
“那是我的書桌?!?/p>
“現在都是一家人了,還分什么你的我的?”
陳母一個眼神掃過去,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維護。
“嘉寧馬上就要進組拍戲了,提前研讀劇本是多敬業的事,用一下你的桌子怎么了?”
陳琛被噎得說不出話,只能沉著臉轉身回了房間。
他越是想要和沈嘉寧劃清界限,沈嘉寧留下的生活痕跡就越是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
他那個原本簡潔冷硬的衣帽間,有一半空間都被沈嘉寧各式各樣的長裙和外套占據。
她收藏的那些香水,瓶身設計各異的玻璃瓶罐,更是占據了他臥室的各個角落,空氣里總是彌漫著淡淡的、屬于她的甜香。
陳琛覺得自己像個堅守最后陣地的士兵,在這無聲的“入侵”中節節敗退,卻又固執地不肯完全放棄抵抗。
“王姨,我早上不習慣喝紅茶。”
“抱歉啊少爺,這是太太早上習慣喝的,我以后注意給您準備別的?!?/p>
陳琛沉默了一下,換了個要求。
“那中午做魚吧。”
“先生吩咐了,這幾天嘉寧身體不太方便,讓我給她燉點滋補的湯,魚我們過兩天再吃好嗎?”
陳琛的忍耐,在持續了三天之后,終于徹底崩潰了。
而睡覺這件事,成了壓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新婚夫婦分房睡,在陳家父母眼皮底下是絕對不可能的。
即便陳琛在臥室那張尺寸可觀的雙人床上,用多余的枕頭壘出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線”。
但沈嘉寧忘記提前告訴他,自己睡覺有個多年的老毛病。
第二天清晨,陳琛頂著一雙明顯的黑眼圈,面無表情地在餐廳門口堵住了沈嘉寧。
他額前的碎發有些凌亂,遮住了部分平日凌厲的眉眼,臉色顯得有些疲憊。
“沈嘉寧,你晚上睡覺能不能稍微安分一點。”
他一字一頓地說,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我整整一夜都沒睡著!”
沈嘉寧立刻雙手合十,態度誠懇地道歉。
“是我的錯,對不起!”
“這是我老毛病了,睡著以后就自己控制不了。”
“我很快就要進劇組了,你就再稍微忍耐幾天,好不好?”
她認錯的速度太快,態度又好得讓人挑不出毛病,讓陳琛準備好的一肚子斥責都堵在了喉嚨里。
這種感覺就像一記重拳打在了柔軟的棉花上,非但沒能發泄,反而更添憋悶。
陳琛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轉身就往樓上走,只丟下一句話。
“今晚我不回來吃飯,也不回來睡。”
“你記得跟王姨說一聲?!?/p>
02
晚上,M城某家高級會所的包廂里,光影搖曳,酒杯碰撞的聲音和談笑聲混雜在一起。
有人端著酒杯湊到陳琛身邊,嬉笑著打趣。
“陳少今天看著怎么沒什么精神?新婚生活太勞累?”
陳琛一個冰冷的眼神掃過去,對方立刻噤聲,訕訕地坐回了原位。
他心里憋著一股莫名的煩躁,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根本不習慣與人同床共枕。
更何況沈嘉寧睡著之后,簡直是一場災難。
她總是會在熟睡中,無意識地越過那條“楚河漢界”。
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她睡著后還會像只八爪魚一樣手腳并用地纏上來,有一次勒得他差點在夢里窒息。
他猛地驚醒,借著窗外朦朧的月光,看到的就是沈嘉寧近在咫尺的安然睡顏。
他壓著聲音叫了她好幾聲,她毫無反應。
陳琛只能無奈地、小心地把她的胳膊和腿從自己身上挪開,再把她推回屬于她的那半邊床。
可沒過多久,在睡夢中的人又會無意識地蹭過來,甚至還會在他懷里找個更舒服的位置,發出滿足的細微咕噥聲。
這樣反復折騰幾次,陳琛徹底放棄了掙扎,只能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直到天色泛白。
夜晚那么安靜,他能清晰地聽到她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女人纖細的手臂就搭在他的腰間,皮膚傳來的溫度清晰可感。
一低頭,就能聞到她長發間那股清甜的柑橘香氣,淡淡地縈繞在鼻尖。
她就那樣毫無防備地睡著。
而陳琛卻在黑暗里,清醒地躺了一整夜。
“行了,都少說兩句?!?/p>
在座的人都清楚陳琛這婚結得有多不情愿,對他那位新婚妻子也談不上有什么感情。
“對了陳少,你之前讓我幫忙找的那個師妹,有消息了。”
一個叫于黎的朋友把手機遞過來。
“她剛回H城不久,現在在一家小公司做實習生。”
陳琛剛伸出手,還沒碰到手機,包廂里忽然有人壓低聲音驚呼。
“等等,樓下那個……是不是沈嘉寧?”
陳琛伸出去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這個名字,怎么隨時隨地都能鉆進他的耳朵里。
“還真是她!真人比電視上和照片上還要好看??!”
“這氣質這模樣,確實沒得挑?!?/p>
陳琛順著他們的目光,透過包廂的單向玻璃朝樓下望去。
樓下臨街的咖啡廳里,沈嘉寧正和一個年輕男人坐在一起。
不知對方說了什么,她抬手掩著嘴笑了起來,眼角彎起柔和的弧度,一縷頭發滑落肩頭,低頭時露出一段白皙優美的脖頸。
陳琛和沈嘉寧隱婚的事,圈子里知道的人寥寥無幾。
這群公子哥還在毫無顧忌地談論著她。
“沈家就這么一個寶貝女兒,當初我爸也動過念頭想去提親,可惜人家沒看上我?!?/p>
“得了吧,也不看看你自己什么樣子?!?/p>
陳琛面無表情地晃動著手中的酒杯,冰塊撞著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直到有人好奇地問。
“我好像聽說沈嘉寧已經訂婚了,是真的嗎?”
“假的吧,”另一個人信誓旦旦地說,“我聽來的版本是,她家里逼著她嫁了個年紀很大的生意伙伴!”
陳琛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旁邊那男的是誰?。靠粗P系挺親近的,該不會是男朋友吧?”
一群人的八卦之心被點燃,畢竟沈嘉寧是眼下正炙手可熱的年輕演員,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可能成為話題。
陳琛抬起眼。
正好看見那個年輕男人撐開一把黑色的傘,細心地將沈嘉寧護在傘下,兩人一同走進漸漸變大的雨幕里。
而沈嘉寧,很自然地伸手挽住了那個男人的胳膊。
她纖細的手指,在男人的深色外套袖子上,留下了幾道細微的褶皺痕跡。
那一截白皙的手腕。
就在昨夜,還曾松松地搭在他的腰側。
陳琛的指節一點點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將玻璃杯捏碎。
冰冷的酒液微微晃動著。
那一刻,他終于徹底明白了沈嘉寧當初那句反問的真正含義。
也明白了自己心里那股愈演愈烈的煩躁和悶堵,究竟源于何處。
陳琛深夜還是回到了家。
只不過,是被助理半扶半架著送回來的,醉得幾乎不省人事。
沈嘉寧聽到動靜從臥室出來時,心里暗暗嘆了口氣,原本還以為今晚能獨自享受那張大床了。
她走過去,指尖碰到陳琛襯衫領口的紐扣時,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確實生了一副極好的相貌。
輪廓分明,眉眼深邃,此刻閉著眼,少了幾分平日醒著的凌厲,昏黃燈光在他側臉投下淡淡的陰影。
這張臉,很容易讓人心動。
沈嘉寧移開視線,正準備幫他解開領口讓他舒服些,陳琛放在西裝口袋里的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嗡嗡地震動著。
一條新消息跳了出來。
“陳少,和徐婧見面的事,就定在后天晚上七點,地方我發你。”
沈嘉寧的目光在那條消息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平靜地移開了。
她好像突然就明白了陳琛今晚為什么會失態喝醉。
她什么也沒說,去洗手間拿了條溫熱的毛巾,動作不算輕柔地給他擦了擦臉和手。
看他即使在醉夢中也不舒服地蹙著眉,手無意識地按著胃部,沈嘉寧才想起他似乎有胃疼的舊疾。
她又轉身去翻找藥箱,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明顯。
好不容易找到胃藥和醒酒藥,她扶著陳琛,小心地把藥片遞到他嘴邊。
陳琛被這一番動靜擾得半睜開眼,視線模糊地看著眼前的人影,眉心蹙得更緊。
“你怎么……還沒睡?”
他的聲音因醉酒而沙啞低沉。
沈嘉寧沒有看他,專注地讓他把藥咽下去。
“你醉成這樣回來,我怎么能睡。”
“明明胃不好還喝這么多,難受也是自己找的?!?/p>
陳琛雖然醉得厲害,腦子里卻還繃著一根弦。
他努力聚焦視線,盯著沈嘉寧。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沈嘉寧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酒氣混合著淡淡的須后水味道。
這是她過去從未想過能靠近的距離。
“先別說話了,把藥吃了好好睡覺。”
沈嘉寧避開了他的問題,喂他吃完藥,替他蓋好被子,關掉了臥室的主燈,只留下一盞昏暗的夜燈。
然后,她在屬于她的那一側躺下。
黑暗中,房間里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
陳琛卻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里顯得格外清晰。
“今晚……在會所那邊,我看到你了。”
沈嘉寧閉著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沒有接話。
之后,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
就在沈嘉寧以為陳琛已經睡著的時候,又聽見他用極低的聲音,含糊地問了一句。
“跟我結婚……是不是讓你覺得特別委屈?”
沈嘉寧在黑暗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很久都沒有回答。
03
第二天,陳琛一直睡到將近中午才醒來。
也許是昨晚斷片前那些模糊的對話讓他感到些許不自在,他絕口不提相關的話題,刻意保持著距離。
沈嘉寧正在衣帽間整理進劇組要帶的行李,忙得顧不上他。
陳琛倚在門框邊,默不作聲地看了半天,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我下午剛好要去J區那邊辦點事?!?/p>
沈嘉寧正把一件外套疊好放進行李箱,隨口應了一聲,沒太在意他這突兀的開場白。
陳琛似乎猶豫了一下,又把話說得更明白了一些。
“我的意思是,J區離影視基地不算遠,要不要順便送你過去?”
沈嘉寧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然后點點頭。
“好啊,那麻煩你了?!?/p>
去影視基地的路上,車子在高速上平穩地行駛著,車內很安靜。
沈嘉寧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忽然感覺到身上被輕輕蓋上了一層柔軟的薄毯。
她睜開眼,恰好對上陳琛還沒來得及移開的視線。
陳琛有些局促地轉過頭,看向車窗外的風景。
“車里空調溫度低,你穿得少,蓋上吧?!?/p>
沈嘉寧拉高了身上的薄毯,輕聲說了句謝謝。
陳琛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不用謝,昨晚……辛苦你照顧了?!?/p>
沈嘉寧輕輕笑了一下。
“沒什么,我們是夫妻,這都是應該的。”
“夫妻”這兩個字,似乎讓陳琛感到有些刺耳。
他不再說話,沉默地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木和路標。
車廂里再次陷入安靜,只有空調系統發出細微的運轉聲。
直到影視基地那些標志性的仿古建筑群出現在視野遠方,陳琛才像是隨口提起般問道。
“昨天跟你一起在咖啡廳的那位,是朋友?”
“陸巡?!?/p>
沈嘉寧回答得很平靜,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
“是我新劇的男一號,我們之前合作過,還算熟悉?!?/p>
“你們……”陳琛追問了兩個字,又頓住了,似乎覺得不太妥當,語氣變得有些生硬。
“我就是隨便問問?!?/p>
沈嘉寧看向窗外,她的助理已經站在約定的路邊等著了。
“新劇快要開播了,公司安排了宣傳期的一些互動,配合媒體做一些預熱,很正常的流程?!?/p>
她轉過頭,臉上帶著工作式的得體笑容看著陳琛。
“這種工作模式,你應該能理解吧?”
聽到這話,陳琛一直微微蹙著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用難得緩和的語氣低聲囑咐了一句。
“那你自己……在劇組注意安全,別太累?!?/p>
“你也是,少喝點酒?!?/p>
沈嘉寧下車后,站在路邊,看著陳琛那輛黑色的車子重新匯入車流,漸漸駛遠,最終消失在道路盡頭。
她這才低下頭,從包里拿出手機。
屏幕上,兩分鐘前陸巡發來的消息還亮著。
“嘉寧,上次的問題,你考慮好了嗎?我真的希望你能給我一個機會。”
沈嘉寧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留了片刻,沒有點開那條消息,也沒有回復,只是按熄了屏幕,將手機放回包里,轉身朝著助理走去。
04
沈嘉寧進劇組拍戲,一晃就過去了一個多月。
陳琛住的那棟大宅子,又恢復了往日的空曠和冷清。
空氣里不再有那種淡淡的、甜軟的柑橘香水味。
衣帽間里不再隨處可見那些色彩柔美的長裙和各式高跟鞋。
書房那張大書桌上,也不再散落著寫滿標注的劇本和彩色便簽。
最重要的是,夜里睡覺時,身后再也沒有那個會無意識蹭過來、手腳并用地抱住他的溫熱身體。
陳琛坐在書房里,手指無意識地劃過平板電腦的屏幕。
屏幕上顯示的,是沈嘉寧新劇的官方宣傳海報。
海報上,沈嘉寧和陸巡并肩而立,兩人目光對視,嘴角含笑,看起來格外登對。
陳琛伸出兩根手指,將海報上陸巡的臉部局部放大。
他盯著看了幾秒,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
……也就那樣吧。
“陳總?師兄?”
對面傳來輕柔的呼喚聲,帶著一絲不確定。
陳琛回過神來,抬眼看向坐在辦公桌對面的女孩。
徐婧見他終于有了反應,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臉頰上浮現出兩個小小的梨渦,看起來干凈又明朗。
“我這邊沒有其他問題了,謝謝師兄關心?!?/p>
距離上次見面,已經過去了四年多。
再次重逢,卻是在陳琛公司總部的會議室里。
按常理,徐婧這樣一個實習生的面試,根本不需要動用到陳琛這個級別。
但人事部的總監是個心思活絡的人,特意安排了這次“偶遇”式的會面。
徐婧的笑容,還和記憶里一樣,帶著幾分校園時代的單純氣息。
可陳琛看著,心里卻隱約覺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樣了。
具體是哪里不同,他又說不上來。
“師兄,我們這么久沒見了,晚上如果有空的話,一起吃飯好嗎?就當是……敘敘舊?!?/p>
徐婧輕聲提議道,眼神里含著期待。
陳琛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注意力被平板電腦上自動推送的一條新消息吸引了。
是沈嘉寧那部新劇剛剛發布的預告片花。
他隨手點開。
第一個鏡頭,就是沈嘉寧的特寫。
她眼中含著似水柔情,微微仰頭凝視著前方,嘴角那抹笑意溫柔得能融化冰雪。
只是,她望著的方向,站著的是陸巡。
在剪輯師精心調配的濾鏡和背景音樂烘托下,短短幾十秒的片段,竟真的渲染出了一種纏綿悱惻、愛而不得的宿命氛圍。
預告片下方的評論區迅速被粉絲的留言占領,各種表達激動和喜愛的詞匯不斷刷屏。
陳琛心里那股熟悉的、莫名的憋悶感又涌了上來。
一股無名火在他胸腔里左沖右突,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出口。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一抬眼,才發現徐婧還安靜地坐在對面,等待著他的回答。
他稍微調整了一下語氣,盡量顯得平和。
“今晚恐怕不行,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
徐婧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失落,雖然很快掩飾過去,但沒能逃過陳琛的眼睛。
可此刻他腦海里反復閃現的,卻是沈嘉寧在視頻里對著別人展露的、那種他從未在家里見過的溫柔笑容。
他用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道。
“徐教授之前特意打電話拜托過我,讓我關照一下你的工作?!?/p>
“我已經和人事部打過招呼,你把手頭的事情安頓好,下周一就可以直接來辦理入職,職位和待遇都會按正式的助理崗位來安排。”
徐婧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輕聲道謝后,起身離開了會議室。
她前腳剛走,于黎的微信消息后腳就追了過來。
“怎么樣?見到你那位白月光小師妹了?是不是重新找到心動的感覺了?”
心動?
陳琛看著這幾個字,認真回想了一下剛才會面時的感受。
好像……并沒有。
除了最開始那一瞬間對于時光流逝的些許感慨,其余更多的是一種平靜和陌生。
他甚至沒有主動想起任何一件關于過去的、具體的事。
他盯著手機對話框,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么回復。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頂端又彈出一條新消息的通知。
發件人是沈嘉寧。
陳琛幾乎是立刻退出了和于黎的聊天界面,點開了沈嘉寧的頭像。
“想請教一下,你們男性一般會比較喜歡收到什么樣的禮物?”
陳琛看著這行字,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視線落在辦公桌一角的電子日歷上。
五月十六號。
那個日期,被他自己用紅色的標記圈了出來。
是他的生日。
陳琛的手指在手機鍵盤上快速敲打了幾下,打出一行字,又覺得不妥,皺著眉刪掉。
如此反復了幾次。
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某種決心,重新輸入了回復。
“其實送什么不重要,只要是對方用心挑選的,一般都會喜歡?!?/p>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
“如果實在沒有頭緒,手表這類實用性的物品,通常是個不錯的選擇。”
信息發送出去后,陳琛將手機放在桌上,身體向后靠進寬大的椅背里。
他抬起手,目光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05
沈嘉寧看著陳琛從賓館樓梯上一步步走下來,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你怎么到這兒來了?”
她進組拍戲這一個多月,陳琛工作繁忙,從未主動來探過班。
兩人之間的微信聊天,也僅限于寥寥幾句必要的生活事務溝通。
時間久了,沈嘉寧自己都快淡忘了那段倉促的婚姻關系。
“你助理說你這兩天沒有拍攝安排,剛好今晚家里有聚會。”
陳琛的表情是一貫的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緒。
“媽讓我過來接你一起回去?!?/p>
沈嘉寧了然地點點頭,安靜地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這兩天她的戲份確實排得少,正好可以稍作休息調整。
幸好此時已是傍晚,賓館附近這條小路上行人稀少。
從上車開始,陳琛就繃著臉不說話,車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有些透不過氣,他似乎在極力克制著什么情緒。
車子駛上通往市區的主路后,他終于還是沒忍住,聲音硬邦邦地開口問道。
“剛才在賓館門口,他為什么要抱你?”
他指的是臨出門前,陸巡因為一場情緒爆發的戲份始終進入不了狀態,有些沮喪,沈嘉寧作為搭檔,給予了一個鼓勵性的、短暫的擁抱。
沈嘉寧隨口解釋道。
“他今天拍戲狀態不太好,我安慰他一下而已,同行之間很正常的?!?/p>
陳琛沉默了幾秒鐘,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
“安慰到需要送禮物?”
沈嘉寧點點頭,語氣自然。
“是啊,不是之前還發消息問過你意見嗎?”
“你當時回復我說,送手表就挺好的。”
陳琛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猛地收緊,骨節微微泛白。
他抿緊了嘴唇,沒有再說話,只是腳下不自覺加重了力道,車速陡然提升。
那張輪廓分明的側臉,陰沉得像是剛剛在談判桌上損失了巨大的利益。
這種僵硬而微妙的氣氛,一直持續到兩人回到陳家大宅。
餐廳里,長桌上已經擺好了精致的菜肴,陳父陳母和其他幾位親近的家族長輩都已落座,正低聲交談著。
“怎么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陳母關切地看著兒子,又看了看沈嘉寧。
“是不是路上累了?還是身體不舒服?”
陳琛松開領口的扣子,語氣有些生硬。
“……沒事,挺好的。”
陳母又將目光轉向沈嘉寧,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語氣里含著期待。
“嘉寧啊,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沈嘉寧還沒來得及開口,坐在一旁的陳琛卻忽然低笑了一聲,那笑聲里帶著明顯的自嘲和某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口水,語氣漫不經心。
“她怎么會知道。”
沈嘉寧安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也輕輕笑了起來。
“既然你都這么說了,那看來我準備的生日禮物,也不用拿出來了?!?/p>
陳琛握著水杯的手指,驟然停頓。
他的視線落在沈嘉寧臉上,似乎在分辨她話里的真假。
沈嘉寧不再看他,轉身離開餐廳,徑直上了樓。
幾分鐘后,她拿著一個深藍色絲絨質地的小方盒走了下來,將它輕輕放在陳琛面前的桌上。
“我進組這一個多月,你就沒想過去衣帽間你自己的儲物柜里看一眼?”
陳琛臉上的鎮定,終于出現了一絲裂縫。
“你怎么會……”
他的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慌亂,下意識地抿了抿有些發干的嘴唇,眉頭緊緊蹙起。
“你怎么會知道……我的生日?!?/p>
沈嘉寧很少見到他流露出這種近乎失措的神情。
她忍不住又笑了起來,這次的笑容里帶著幾分真實的愉悅。
“陳琛,我是你的妻子?!?/p>
她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平穩。
“記住自己丈夫的生日,難道不是一件很正常、也很應該的事嗎?”
陳琛猛地抬起眼看向她,眼神復雜得像一團糾纏不清的亂麻,里面混雜著驚訝、困惑,還有一些連他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情緒。
他拿起那個絲絨盒子,打開。
里面靜靜地躺著一塊設計簡約卻工藝精湛的腕表,表盤背面,刻著幾個細小的英文字母。
是他名字的縮寫。
餐廳里的燈光溫暖地籠罩下來,長輩們帶著笑意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
陳琛覺得自己的耳根有些發熱,他合上表盒,低聲說了一句。
“……謝謝?!?/p>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
當晚,臥室里熄了燈。
兩人依舊各自躺在床的一側,中間隔著無形的界限,像兩個因為某種契約而不得不共享同一空間的陌生人。
黑暗里,寂靜無聲。
陳琛平躺著,望著天花板模糊的輪廓,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沙啞。
“沈嘉寧?!?/p>
沈嘉寧已經有些睡意,含糊地應了一聲。
“嗯?”
“陸巡喜歡你,對嗎?!?/p>
他的語氣不是疑問,而是帶著某種篤定的陳琛。
沈嘉寧在黑暗中輕輕笑了一聲,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也許吧,他是這么說過?!?/p>
陳琛沉默了幾秒,再次開口時,聲音里壓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惱羞成怒的火氣。
“那你呢?你也喜歡他?”
沈嘉寧緩緩閉上眼睛。
嘴角卻勾起一個淺淺的、帶著些許玩味的弧度。
她的聲音在黑暗里聽起來有些飄忽,漫不經心。
“我不知道?!?/p>
“或許……只是一種占有欲在作祟?本來沒什么特別感覺的,可一旦發現屬于自己的東西被別人盯著、惦記著,心里就總覺得不太舒服?!?/p>
她說完這句話,便不再出聲,仿佛真的沉入了夢鄉。
只留下陳琛一個人在黑暗里,睜著眼睛,反復咀嚼著她那句“屬于自己的東西”。
心跳,在寂靜的深夜里,逐漸失去了平穩的節奏。
06
第二天上午,陳琛快速地處理完了公司幾份緊急文件。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
新表帶貼合著皮膚,傳來微涼的觸感。
表盤上的時針,指向十點四十分。
按照沈嘉寧在劇組養成的不拍早戲就睡懶覺的習慣,這個時候她大概率還沒起床。
昨晚她睡得格外規矩。
安靜地躺在屬于她的那一側,連呼吸聲都輕緩平穩,沒有一絲一毫越過中間那條無形的線。
陳琛本以為,在經歷了一個多月獨眠后,自己會重新享受這種互不干擾的睡眠狀態。
可事實是,他竟然又一次失眠了,睜著眼睛直到凌晨才勉強入睡。
助理的聲音從前排駕駛座傳來,小心翼翼地詢問。
“陳總,我們是先按原計劃去醫院復查,還是直接回家?”
陳琛聞言,抬眼看向車內后視鏡。
鏡子里,清晰地映出他脖頸側方那一小片紅色的痕跡。
是幾天前不知道接觸了什么引起的輕微皮膚過敏,原本已經快消退了。
今天確實是預約了去醫院復查的日子。
可不知為什么,沈嘉寧昨夜那句輕飄飄的、帶著幾分慵懶和占有欲的話,又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里回響起來。
“……屬于自己的東西……被別人惦記著……”
陳琛垂下眼簾,眸色一點點沉黯下去。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用修剪整齊的指甲,對著脖頸上那塊已經淡了許多的紅斑邊緣,用力掐了一下。
輕微的刺痛傳來。
那塊原本快要消退的痕跡,立刻重新變得明顯起來,在白襯衫領口的襯托下,顯得有些刺目。
陳琛看著后視鏡里的自己,感受著心臟忽然加速的、有些失控的跳動。
他想,自己可能是瘋了。
“陳總?”助理從后視鏡里看到他脖頸的異樣,嚇了一跳。
“您脖子上那塊怎么看起來更紅了?是不是今天忘記擦藥了?”
他說著,就手忙腳亂地要去翻車里的儲物格,尋找常備的藥膏。
陳琛卻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動作。
“等等?!?/p>
助理茫然地回頭。
陳琛抬起眼,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偏執,看向助理。
“你看著這個印子?!?/p>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頸。
“你覺得……它看起來像什么?”
助理被他問得一愣,仔細看了看,遲疑著回答。
“好像……比昨天嚴重了點?陳總,您還是快擦點藥吧。”
陳琛卻搖了搖頭,重復問道。
“我問你,它看起來,像不像是……吻痕?”
助理的腦子里“嗡”地一聲,瞬間警鈴大作。
夫妻之間的事情,他們這些做下屬的最怕摻和。
他苦著臉,試圖勸說。
“是……是有點容易讓人誤會,所以陳總您更得處理一下啊,不然讓太太看見了,可能不太好……”
“不用處理?!?/p>
陳琛打斷了他的話,聲音聽起來有一種刻意維持的平靜。
他抬起手,指腹無意識地、緩緩摩挲著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素凈的鉑金婚戒。
冰涼的金屬環身,已經被體溫焐得溫熱。
他的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破釜沉舟般的決心。
“就這樣吧?!?/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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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回家?!?/str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