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八十年代中期,燕趙大地,秋意正濃。
我,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軍史作家,為了撰寫一部關于晉西北鐵三角,特別是關于傳奇獨立團的口述史,幾經周折,終于在一家位于太行山余脈深處的干部療養院里,見到了我此行的終極目標——段鵬。
那個曾經在戰場上,能與魏和尚并稱“獨立團雙雄”,徒手格斗,殺得鬼子聞風喪膽的鐵血漢子。
眼前的老人,已經沒有了傳說中的半分凌厲。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身形有些佝僂,滿頭銀發在午后的陽光下,反射著柔和的光。
歲月,終究是將一柄出鞘的利劍,磨成了一塊溫潤的古玉。
我們的談話,從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開始。
起初,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當我提到“獨立團”這三個字時,老人的眼睛里,瞬間就迸發出了驚人的神采。
他跟我講李云龍團長,講他怎么帶著一個團的兵力,硬是敢跟坂田聯隊掰手腕。
講他怎么在李家坡,用土工掘進的法子,硬生生把山崎大隊給活埋了。
講到興奮處,他會忍不住揮舞著手臂,干瘦的臉上,泛起一陣激動的紅暈,仿佛又回到了那個,炮火連天,激情燃燒的年代。
他也講趙剛政委,講那個文質彬彬的燕京大學高材生,是怎么一步步地,變成一個合格的,甚至可以說是優秀的軍事指揮員。
講他和李云龍之間,那種從最初的互相看不順眼,到最后的生死與共,過命的交情。
可每當我小心翼翼地,試圖將話題,引到另一個人身上時。
那個在獨立團歷史上,同樣留下了濃墨重彩一筆的,悲情英雄——魏和尚,魏大勇。
談話的氣氛,就會瞬間,降到冰點。
段鵬臉上的笑容,會像退潮一般,迅速消失。
他會陷入一種,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他會端起桌上那個印著“贈給最可愛的人”字樣的搪瓷茶杯,擺擺手,將渾濁的眼球,轉向窗外那片,連綿不絕的,灰蒙蒙的群山。
用一種,平靜到近乎于冷漠的語氣,說出那句,我已經聽了不下三遍的,官方結論。
“都過去了,跟書里,跟檔案里寫的一樣,是被黑云寨那幫狗娘養的土匪,給……害了。”
我是一個對細節有著近乎于偏執追求的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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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敏銳地發現,段鵬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端著茶杯的那只手,會不自覺地,劇烈地用力。
那力道之大,甚至讓那只本就布滿了裂紋的搪瓷茶杯,發出了“嘎吱嘎吱”的,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變得慘白。
這絕對不像是在回憶一個犧牲戰友時,該有的悲傷。
這更像是一種……壓抑。
一種,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壓抑某種,即將噴薄而出的,巨大的,復雜的情緒。
有一次,我壯著膽子,繼續追問。
我說,段老,當年李云龍團長,為了給魏和尚報仇,不顧軍令,帶著一營的兵力,血洗了黑云寨,這件事,您當時也在場吧?
段鵬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緩緩地,轉過頭來,那雙渾濁的,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看了足足有半分鐘。
就在我被他看得,心里發毛,以為他要發火,趕我走的時候。
他的嘴唇,動了動。
用一種,幾不可聞的,夢囈般的聲音,吐出了幾個,讓我后半夜,翻來覆去都睡不著的字。
“團長……他沒錯。”
“但是……他被騙了。”
“他被騙了。”
這五個字,像一顆深水炸彈,在我平靜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什么意思?
李云龍被騙了?
被誰騙了?
難道,魏和尚的死,真的像標題所說,另有隱情?
我的職業本能告訴我,我可能,觸碰到了一個,被塵封了整整四十年的,驚天秘密的邊緣。
但我沒有繼續追問。
我知道,對于一個像段鵬這樣,意志如鋼的老兵來說,逼問,是最低級,也是最無效的手段。
要想讓他開口,唯一的辦法,就是等待。
等待一個,能讓他自己,放下所有防備的,契機。
我沒有再提魏和尚,一個字都沒有。
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我像一個晚輩一樣,陪著段鵬,在療養院里散步,下棋,聽他講那些,無關痛癢的,陳年舊事。
我甚至托關系,從山西老家,給他弄來了幾瓶,當年李云干最愛喝的,汾酒。
那天晚上,下起了雨。
秋雨,淅淅瀝瀝,敲打在窗戶上,帶著一股子,深入骨髓的涼意。
我和段鵬,就在他的房間里,對坐著。
一盤花生米,一碟茴香豆,兩只酒杯。
三杯酒下肚,老人的話,明顯多了起來。
他的眼眶,泛著紅,眼神,也變得悠遠而迷離。
“你知道嗎,小子……”他夾起一粒花生米,丟進嘴里,慢慢地嚼著,“當年在獨立團,跟俺關系最好的,不是團長,也不是政委,就是……和尚。”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知道,契機,來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為他,又倒上了一杯酒。
“那小子,看著憨,其實……精得跟個猴兒一樣。”
段鵬點上了一支煙,在繚繞的,嗆人的煙霧中,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顯得有些不真實。
他的聲音,也像是從一個,很遠,很遠的時空,飄了過來。
“出事前的,那半個月,和尚……他就變了。”
“變得,俺都快不認識他了。”
段鵬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后,緩緩地吐出。
“他不再是那個,整天咧著個大嘴,嘻嘻哈哈,只知道跟團長斗嘴,搶肉吃的‘憨和尚’了。”
“他變得,特別沉默。有時候,一個人,能對著墻角的地圖,看上大半天,一句話都不說。”
“他的眼神,也變了。以前,他的眼睛里,是清澈的,干凈的。后來,那段時間,他的眼睛里,多了很多東西,俺看不懂,但俺能感覺到,那是一種……很沉,很重的東西。像……像是在琢磨什么,天大的事兒。”
“還有,他睡覺的時候,以前枕頭底下,就一把盒子炮。那段時間,俺好幾次起夜,都發現,他的枕頭底下,除了那把擦得锃亮的盒子炮,還多了一把,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鋒利的,能吹毛斷發的匕首。”
我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這些細節,是我在任何史料,任何檔案里,都從未見過的。
一個人的行為習慣,突然發生如此巨大的改變,背后,一定有其深刻的原因。
“最奇怪的,就是那次,去師部送信。”段鵬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那個任務,本身,就透著一股子,邪乎勁兒。”
“你想想,那只是一封,普通的,關于軍需調配的公文,根本不涉及什么高級機密。這種事兒,擱在平時,隨便派一個通信班的戰士,跑一趟就行了。”
“可那次,師部的命令,是直接下到團部的,而且,指名道姓,一定要讓團長的貼身警衛員,魏和尚,親自去送。”
“這就像,殺雞,非要用牛刀。你說,奇不奇怪?”
我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出發前的那個早上,天還沒亮,和尚就把俺給拉到了后山的林子里。”
“他那天,表情特別嚴肅。他從懷里,掏出了一個油紙包,包得很嚴實,遞給俺。”
“他對俺說,‘段鵬,這玩意兒,你先替俺收著。’俺問他,是啥。他說,‘別問,你只要知道,這玩意兒,比俺的命都重要就行。’”
“然后,他又說,‘俺這次去師部,送信是小事,可能……還要順便,去辦點‘私事’。’”
“他看著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俺要是三天之內,沒能回來。你就把這個油-紙包,親手交給趙剛政委。記住,是趙政委,不是團長。’”
“最后,他又補了一句,‘還有,你一定要告訴團長,讓他,千萬,千萬,別沖動!’”
段鵬說到這里,端起酒杯,將里面剩下的半杯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白酒,嗆得他劇烈地咳嗽了起來。
我的心里,卻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一個比命還重要的油紙包。
一句“別沖動”的臨終囑托。
這一切,都指向了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魏和尚在出發前,似乎,已經預感到了,自己此行的兇險!
他不是去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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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更像,是去赴一個,死亡的約會。
“后來呢?那個油紙包,你交給趙政委了嗎?”我追問道。
段鵬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深深的痛苦和自責。
“沒有。”
“俺……沒來得及。”
“和尚出事的消息,傳回來的,太快了,也太……慘了。”
段鵬的聲音,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那天下午,團長正在開會,師部的電話,就打過來了。接電話的,是張大彪。”
“俺就看見,張大彪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他拿著電話聽筒,手抖得,跟篩糠一樣。”
“他結結巴巴地,對團長說,‘團……團長……和……和尚他……’”
“團長一把搶過電話,對著那邊,就吼了起來。俺離得遠,聽不清電話里說了啥。俺只看見,團長的臉,從紅,變成了白,又從白,變成了,一種嚇人的,青紫色。”
“他把電話,‘啪’的一聲,摔在了地上。然后,一句話沒說,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沖了出去。”
“俺們都嚇壞了,趕緊跟了上去。”
“等俺們,跟著團長,第一批,趕到出事地點的時候。那場景……俺這輩子,都忘不了。”
段鵬閉上了眼睛,兩行渾濁的,滾燙的淚水,順著他那如同溝壑般的皺紋,緩緩地,流了下來。
“和尚……他就躺在,路邊的一片小樹林里。”
“他的身體,還在。可他的頭……他的頭,不見了。”
“團長當時,就瘋了。他跪在地上,抱著和尚那具,還在往外冒著熱氣的,無頭的尸體,哭得,像個孩子。”
“那是俺,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見團長,哭成那個樣子。”
“他的哭聲,一點都不爺們兒。就像一頭,受了傷的,孤獨的野狼,在對著老天爺,發出最絕望的,最悲痛的哀嚎。”
“俺們所有的人,眼睛,都紅了。手里的槍,都攥得,‘咯咯’作響。”
“后來,是一個去鎮上趕集的老鄉,在離事發地點,一里地外的大路上,發現了和尚的……頭。”
“那幫畜生,他們把和尚的頭,砍了下來,就那么,扔在了路中間。”
“這是挑釁!這是對我們整個獨立團,最惡毒的,最殘忍的挑釁!”
“團長當時,就發了話,說就算是把晉西北這片天,給捅個窟窿,也一定要把黑云寨那幫狗娘養的,給碎尸萬段!”
“所有的人,都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包括俺。”
“可就在俺,準備去幫著收斂和尚尸體的時候。俺在憤怒之余,發現了一個,被我們所有的人,都給忽略了的,一個極其詭異的細節。”
段鵬的眼睛,猛地睜開。
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了一絲,如同鷹隼般的,銳利的光芒。
“和尚的尸體,雖然沒有了頭,但他身上,那件我們后勤處,剛發下來的,嶄新的棉衣,卻是完好無損的!上面,連一個破口都沒有!”
“他腳上那雙,八成新的軍靴,也整整齊齊地,穿在腳上!”
“你想想,這他媽的,符合邏輯嗎?!”段鵬的聲音,突然拔高了。
“黑云寨那幫土匪,是什么德行?那是一幫,窮瘋了的,亡命徒!別說是一件新棉衣,一雙軍靴了,就是你身上,有一顆銅紐扣,他們都得給你,薅下來!”
“可他們,殺了人,卻沒劫財!這他媽的,是哪門子的土匪?!”
我的心,隨著段鵬的講述,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確實。
這太不合常理了。
“還有更詭異的。”段鵬的聲音,又壓了下去,帶著一絲,莫名的寒意。
“當時,大家都在圍著和尚的尸體,亂作一團。俺心里,總覺得不對勁。俺就借著撒尿的由頭,一個人,在周圍,轉了轉。”
“結果,就在離現場,大概有四五十米遠的一棵,不起眼的老槐樹上。俺發現了一個,用很鋒利的利器,剛剛刻上去的,一個非常隱蔽的符號。”
“那個符號,刻在樹干的背面,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俺湊過去,借著夕陽最后一點光,看清楚了。”
“那是一個……一朵,盛開的蓮花的,輪廓。”
“蓮花?”我下意識地重復了一遍。
“對,蓮花。”段鵬點了點頭,眼神,變得愈發地,深邃和復雜。
“俺當時,就覺得,這事兒,不對勁。土匪,怎么會留下這種記號?這更像是……軍隊里,某種接頭的暗號。”
“可當時那種情況,團長已經氣瘋了,整個獨立團,都憋著一股子,要殺人的火。俺要是把這個發現說出來,不但沒人會信,可能還會被團長,當成是擾亂軍心,一槍給崩了。”
“所以,俺……俺就把這個發現,死死地,爛在了肚子里。”
“后來,團長帶著我們,血洗了黑云寨。從二當家山貓的嘴里,也審出來,確實是他們干的。”
“人證物證俱在,這件事,就這么,定了性。”
“可俺心里那個疙瘩,卻是越結越大。”
“直到……直到趙政委的出現。”
段鵬說到這里,停了下來,他端起桌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水,一口氣,喝了個精光。
但他的手,依舊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外面的雨聲,不知道什么時候,變得越來越大。
狂風卷著豆大的雨點,瘋狂地,敲打在療養院那扇,老舊的玻璃窗上,發出了“噼里啪啦”的,如同戰鼓般的聲響。
那聲音,像是四十年前,無數的冤魂,在窗外,不甘地哭泣。
我看著眼前這個,陷入了巨大痛苦回憶的,白發蒼蒼的老人。
我將他說的,所有線索,在腦海里,迅速地,串聯了起來。
一個反常的魏和尚。
一個詭異的送信任務。
一句“別沖動”的臨終囑托。
一個比命還重要的油紙包。
一具沒有被劫財的尸體。
一個神秘的蓮花符號。
我的大腦,飛速地運轉著。
一個大膽的,近乎于荒謬的,卻又似乎最能解釋這一切的假設,逐漸在我的腦海中,成形。
我看著段鵬,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我自己都覺得有些顫抖的聲音,說出了我的推理。
“段老,那個蓮花符號,會不會是……一種身份的標識?”
“魏和尚那次去送信,根本就是假的。他真正的目的,是去見某個特定的人,或者,是去傳遞某個,比那封公文,重要一萬倍的東西?”
“而黑云寨的土匪,從頭到尾,就只是一個……一個被推到前臺的,幌子!”
“這一切,根本就不是什么土匪劫殺。而是一場,經過了精心策劃,目的明確的……謀殺?!”
我的話音,剛落。
“哐當——!”
一聲刺耳的,巨大的脆響,猛地在安靜的房間里,炸開!
段鵬手中的那個,陪伴了他幾十年的,印著“贈給最可愛的人”字樣的搪瓷茶杯,猛地,從他那雙,因為劇烈顫抖而無力的手中滑落!
重重地,摔在了堅硬的水泥地上!
四分五裂!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布滿了血絲的,渾濁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盯著我!
那眼神里,不再是悲傷,也不再是回憶。
而是,一種,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極致的,混雜著震驚和……恐懼的情緒!
“你……你他媽的……到底是誰?!你怎么會……怎么會知道?!”
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兩塊最粗糙的砂紙,在互相摩擦!
充滿了,不敢置信的,驚駭!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獅子,猛地,從那張藤椅上,顫抖著,站了起來!
他沖到窗邊,一把,將那扇厚厚的,深色的窗簾,狠狠地,拉了起來!
仿佛,是要隔絕窗外,那個充滿了竊聽和監視的,整個世界!
房間里,瞬間,陷入了一片,令人壓抑的黑暗。
只有桌上那盞,昏黃的臺燈,散發著,微弱的光。
“你猜得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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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鵬緩緩地,轉過身來。
他的臉,隱藏在陰影里,看不真切。
可他的聲音,卻壓得極低,極低。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那緊咬的,牙縫里,一個一個地,擠出來的。-
“黑云寨那幫蠢貨,他們……他們就只是,被推出來,頂罪的,替死鬼!”
“真正動手的人,干凈利落,是行家!是……是穿著我們自己衣服的,行家!”
他頓了頓,我能聽到他,那因為巨大的情緒波動,而變得無比粗重的,喘息聲。
他的眼中,在那一瞬間,閃過了,滔天的,無盡的悲愴和憤怒!
“和尚的真實身份,別說是你,別說是獨立團的那些兵,就連俺,就連趙政委,都只是知道一個皮毛!整個獨立團,可能,只有團長,隱約地,知道那么一點點!但連他,都他媽的,不知道全部!”
“和尚他……他根本就不是什么,狗屁的,從少林寺出來的武和尚!那是他的保護色!是他媽的,一層偽裝!”
“他的代號,叫‘青蓮’!”
“是延安,是最高首長,親自派下來,一柄,專門用來‘清理門戶’的,最鋒利的,無聲的利劍!”
“而那天,那個,以師部的名義,親自下令,讓和尚去‘送信’,并一步一步地,設下了這個,必殺之局的,幕后黑手……”
“他……他就在我們的,晉西北指揮部里!”
“他也是我們的……‘同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