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把協議書拍在桌上:“簽字吧,這房子必須過戶給你小叔子。”
我看著身旁的丈夫——他正低頭扒飯,不敢與我對視。
那套濱川區110平的陪嫁房,是我父母攢了半輩子給她買的嫁妝。
3年了,小叔換工作、搞創業,每次缺錢缺地方就打這套房子的主意。
這是第5次逼宮,要求直接從“借”升級到“無償過戶”。
我放下筷子:“我拒絕。”
公公當場掀了桌子,指著我鼻子罵:“不給就滾出這個家!”
丈夫這才慌了,拽著我的袖子小聲哀求:“你就不能讓一步嗎?”
我看著他懦弱閃躲的眼神,忽然笑了。
我從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過去。
“離婚協議,我簽好了。”
丈夫愣住,公婆冷笑:“離了婚你一個快30的女人還能去哪?”
我拉起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對了,去年我收入830,你工資4萬出頭。”
門關上的瞬間,她聽見趙明輝崩潰的喃喃:
“830萬……離了婚,我可怎么過啊……”
01
周五晚上的家庭聚餐剛進行到一半,空氣里還飄著糖醋排骨的香氣,婆婆李秀芳就放下了筷子,用一種談論天氣般的平常語氣開了口。
“婉婷啊,你那套在濱川區的房子不是一直空著嗎?你小叔子文博最近打算做自媒體,正缺個場地,你直接轉給他用吧,手續什么的都好說。”
陳婉婷夾菜的動作頓在半空,糖醋汁順著排骨邊緣滴落到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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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丈夫趙明輝正低頭專注地扒著碗里的米飯,仿佛那碗飯是世界上唯一值得關注的東西。
公公趙建國抿了一口杯里的白酒,喉結滾動一下,慢條斯理地接話:“是啊,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文博是你丈夫的親弟弟,你這個做嫂子的,支持一下他的事業是應該的。”
“媽,那房子是我爸媽給我準備的嫁妝。”陳婉婷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手指卻悄悄收緊了筷子。
“你嫁到我們趙家,就是趙家的人了,你的東西自然也是趙家的!”李秀芳的語調陡然拔高,臉上那層慣常的溫和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個外姓人,還想把著趙家的資產不成?文博是明輝的親弟弟,用用你的房子怎么了?”
趙明輝終于從飯碗里抬起頭,眼神躲閃,不敢看陳婉婷,只小聲嘟囔著:“婉婷,要不……就先讓文博用著試試?他可能也就是一時興起。”
陳婉婷的目光緩緩掃過餐桌旁的這三個人,公公的理所當然,婆婆的咄咄逼人,丈夫的含糊其辭。
這張鋪著藍色格紋桌布的普通餐桌,此刻在她眼中就像一個簡陋的審判臺,而她成了唯一站在被告席上的人。
那套位于濱川區云棲雅苑的房子,是她父母攢了大半輩子積蓄為她購置的婚房,房產證上清清楚楚只寫著“陳婉婷”一個人的名字。
結婚這三年來,圍繞著這套房子,類似的戲碼已經上演過不止一次,每次的主角都是她的小叔子,趙文博。
“這件事,沒有商量的余地。”陳婉婷輕輕放下筷子,木筷觸碰瓷碗邊緣發出清脆的響聲,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小石子投入靜水,“房子是我的個人財產,我不可能給任何人。”
“反了你了!”趙建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哐當作響,酒液從杯口晃了出來,“不給就滾出我們趙家!我們家要不起你這么自私自利的媳婦!”
趙明輝嚇得手一抖,筷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沒去撿,反而下意識伸手拽了拽陳婉婷的衣袖,壓低聲音哀求道:“婉婷,你別說了,別頂撞爸媽……”
就在那一瞬間,陳婉婷看著丈夫那張寫滿怯懦和不安的臉,感覺心里某根緊繃了許久的弦,“嘣”地一聲斷了。
她叫陳婉婷,今年二十八歲,是一名專注商業領域的自媒體人。
這份工作在旁人聽來或許光鮮,但在公婆眼中,就是“整天對著電腦瞎折騰,沒個正經工作”。
她的丈夫趙明輝,三十歲,在一家半死不活的國營廠做后勤管理,月薪三千五百元。
他們結婚三年,戀愛時她欣賞他的老實本分,如今才明白,那種所謂的“老實”,很多時候不過是懦弱和沒有擔當的遮羞布。
婚房是她父母買的。
她是家中獨女,父母在南方做點小生意,不算大富大貴,但對女兒向來傾盡所有。
結婚前,父母怕她在婆家受委屈,咬牙全款在房價不低的濱川區買了那套一百一十平的三居室,只寫了她一個人的名字。
她還記得,當時趙明輝握著她的手,眼眶發紅,信誓旦旦地說:“婉婷,你放心,我這輩子絕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
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里的每個字,都像一記遲來的耳光,響亮地打在她臉上。
公婆住在城北的老舊小區,一套上世紀建的樓梯房,面積只有六十來平。
小叔子趙文博比她小兩歲,心比天高,大學畢業三四年,工作換了十來份,沒一份干滿半年。
最近迷上了當網紅,說要搞個人工作室,但需要像樣的場地。
于是,她那套暫時空置的婚房,就成了趙家上下眼里的肥肉。
第一次提這事大概是七八個月前。
婆婆李秀芳拉著她的手,笑容堆了滿臉:“婉婷啊,你們小兩口現在住在公司旁邊租的公寓,濱河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多可惜。文博想弄個工作室,那地段好,要不……先借他用用?”
陳婉婷當時就婉拒了,理由很客氣:房子是爸媽買的,她自己做不了這個主。
他們安分了不到一個月。
第二次,公公趙建國在飯桌上直接開口:“你爸媽就你一個女兒,他們的遲早都是你的,你完全能做主。我看這么辦,讓文博把主臥改成工作間,你們偶爾回去還能住次臥,一家人互相照應多好。”
陳婉婷依舊搖頭。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他們的要求一次比一次直白,態度一次比一次強硬。
趙明輝每次都只在私下勸她:“婉婷,那畢竟是我爸媽和我弟弟,你就不能讓一步嗎?”
陳婉婷反問他:“如果這房子是你爸媽買給你的,現在我讓我表哥來開公司,你樂意嗎?”
他立刻啞口無言,滿臉尷尬。
這大半年,她在趙家的處境越來越微妙。
婆婆做的菜里,她愛吃的幾樣漸漸消失了,公公和她說話總是帶著刺。
而趙明輝,除了沉默就是和稀泥,反復念叨“家和萬事興”。
今天這頓飯,是他們第五次發難,并且要求從“借用”直接升級成了“過戶”。
那頓令人窒息的晚飯最終在不歡而散的氣氛里結束。
陳婉婷回到臥室,趙明輝很快也跟了進來,還順手帶上了門。
“婉婷,”他搓著手,臉上寫滿為難,“爸今天是真的生氣了。你看……要不咱們就先應下來?哄哄他們,等文博那邊熱度過去再說?”
陳婉婷注視著這個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一股冰冷的陌生感從心底蔓延開來。
“趙明輝,那是我爸媽攢了二十多年的血汗錢。你現在讓我把它無償轉到你弟弟名下?”她的聲音因為竭力壓制情緒而有些發緊。
“也不是完全無償嘛,都是一家人,互相幫襯……”趙明輝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飄向別處。
“幫襯?”陳婉婷幾乎要笑出來,“那你幫襯過我什么?去年我爸腰傷住院,你說單位忙走不開,是我一個人在醫院陪了十來天。我為了趕項目熬夜到凌晨,你嫌我敲鍵盤影響你睡覺,從來沒說過一句‘我去接你’。現在,你讓我拿我父母的房子,去幫你那個眼高手低的弟弟?”
被戳到痛處,趙明輝臉上有些掛不住,惱羞成怒地低聲道:“你怎么變得這么計較?不都是一家人嗎!”
“一家人?”陳婉婷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問問你爸媽,他們有把我當過一家人嗎?你再問問你自己,你把我當成你的家人了嗎?”
趙明輝徹底不說話了,蔫頭耷腦地站著,像只漏了氣的皮球。
那一整晚,兩人背對著背躺在床上,中間空出的距離,仿佛一道再也無法跨越的深淵。
第二天是周六,陳婉婷照例早起,坐在書桌前開始準備她商業專欄的素材。
這是她的事業,她在幾個主流平臺分享商業知識和市場觀察,三年下來,積累了超過兩百五十萬的關注者。
在公婆看來,她這份工作就是“不務正業”,遠不如趙明輝那個“鐵飯碗”來得安穩可靠。
他們當然不知道,陳婉婷去年一年的總收入,是八百三十萬。
她不是故意隱瞞,只是偶爾提起收入時,趙明輝總是不耐煩地打斷:“運氣好罷了,這種錢說不準的,沒什么好講的。”
時間長了,她也懶得再說。
她的收入都由自己打理,他們租住的這套兩居室公寓,日常開銷主要靠趙明輝那點工資。
他月薪三千五,扣除雜七雜八,到手不到三千,日子常常捉襟見肘,很多時候還要靠陳婉婷私下補貼。
上午十點多,門鈴突然響了。
陳婉婷從書房走出來開門,門外站著滿臉笑容的小叔子趙文博,還有他那個同樣游手好閑的女朋友。
“嫂子!”趙文博嗓門洪亮,“我跟媽說好了,今天先過來看看房子,琢磨一下我的工作室怎么布置!”
陳婉婷擋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看什么房子?”
“就云棲雅苑那套啊,”趙文博的語氣理所當然,“媽說你已經同意過戶給我了,我跟小娜過來量量尺寸,看看裝修。”
陳婉婷簡直要被這家人的無恥氣笑了:“誰同意的?”
“我媽說的啊。”趙文博說著,側身就想往里擠。
陳婉婷冷著臉,半步不退。
他女朋友在旁邊小聲勸:“文博,要不……改天再說?”
“說什么說!”趙文博立刻炸了毛,聲音尖利起來,“這是我哥家,就是我家!嫂子,你怎么這么小氣?都是一家人,還分你的我的?”
話音剛落,電梯門“叮”一聲打開,她“親愛的”公公婆婆從里面走了出來。
好一個“全家出動”。
“都堵門口干什么?”趙建國沉著臉,擺出一家之主的架勢,“有話進去說。”
一群人呼啦啦擠進了這個不到八十五平的小公寓。
李秀芳熟門熟路地鉆進廚房,翻找茶葉。
趙建國則一屁股坐在客廳沙發正中間,翹起腿,像個準備升堂問案的縣太爺。
“婉婷,昨天飯桌上的事,我們今天再好好說說。”趙建國清了清嗓子,開了腔,“文博下個月就要跟平臺簽協議了,對方要求他必須有固定又像樣的工作場地。咱們家什么情況你也清楚,實在沒錢再買一套。你那套房子反正空著,過戶給文博,你們繼續住這兒,不是兩全其美?”
陳婉婷看著他,一字一句重復:“爸,那套房子是我爸媽買的,我不可能給。”
“你說的這叫什么話!”趙建國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手指幾乎戳到陳婉婷鼻尖,“嫁到趙家三年,你還分什么你的我的?你的就是明輝的,明輝的就是我們趙家的!文博是明輝的親弟弟,幫他是天經地義!”
這時,趙明輝穿著睡衣從臥室晃了出來,顯然剛被吵醒。
看到客廳這陣仗,他整個人愣住了。
“爸,媽,你們怎么來了……”
“你來得正好!”趙建國立刻調轉矛頭,“你來評評理,你媳婦的房子,該不該給你弟弟用?”
所有的視線,瞬間聚焦在趙明輝身上。
陳婉婷也看著他,那一刻,她心里竟然還殘留著一絲微弱到可笑的期盼。
趙明輝的目光在陳婉婷臉上停留了一秒,迅速轉向他父親,嘴唇動了動,最終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婉婷,要不……就按爸說的辦吧?反正咱們住這兒也挺好……”
陳婉婷清晰地聽到,自己心里有什么東西,啪嚓一聲碎成了粉末。
“趙明輝,”她盯著他,用盡力氣才讓聲音保持平穩,“你剛才說什么?”
“我……”趙明輝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游移,“爸年紀大了,你別總惹他生氣。房子……房子以后我們再想辦法,總會有的……”
“拿什么有?”陳婉婷冷冷地問,“用你一個月三千五的工資嗎?”
趙明輝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趙建國徹底暴怒了:“你什么態度?嫌我兒子掙得少?我告訴你,他掙得再少也是你丈夫!你嫁了他就得認!”
李秀芳趕緊上前打圓場:“婉婷啊,媽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看這樣行不行,過戶之后,讓文博每月給你們一千五,就當是補貼。”
一千五?她那套房子在濱川區,市價早就過了五百萬,月租金市場價至少九千起步。
“這不是錢的問題。”陳婉婷的聲音沒有起伏。
“那是什么問題?”趙建國咄咄逼人,“說白了你就是自私!心里根本沒把我們當一家人!我今天把話放這兒,陳婉婷,這房子,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不然,你就給我滾出趙家!”
02
客廳陷入死寂。
趙文博和他女朋友低頭玩著手機,仿佛這場爭吵與他們毫無關系。
李秀芳拉了拉趙建國的袖子,被他一把甩開。
趙明輝像根木頭似的杵在原地,一言不發。
陳婉婷看著眼前這一張張臉,一股深沉的疲憊感淹沒了她。
三年,整整三年,她忍受著這個家無止境的索取和輕蔑。
她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付出足夠多,退讓足夠多,總有一天,他們會真心接納她。
她錯了。對于貪婪的人,退讓只會助長貪欲,付出在他們眼里都是天經地義。
“好。”陳婉婷突然開口。
趙建國臉上立刻露出勝利者的得意:“這就對了嘛,早這么懂事兒不就……”
“我說,好,”陳婉婷平靜地打斷他,“我滾出趙家。”
她從隨身的包里拿出平板電腦,調出一份文檔,遞到趙明輝面前:“離婚協議,我昨晚擬好的。你看看,沒意見就簽字。”
趙明輝徹底傻了:“婉、婉婷,你……你說什么胡話?”
“我說,我們離婚。”陳婉婷的聲音平靜無波,“這公寓是租的,車子是我的,家里存款也基本都是我的收入。我們沒什么需要分割的共同財產。簽了字,從此各走各路。”
趙建國在一旁嗤笑:“嚇唬誰呢?離了婚你一個快三十的女人,還能去哪兒?誰要你?”
陳婉婷懶得理他,只盯著趙明輝:“簽,還是不簽?”
趙明輝的手抖得厲害:“婉婷,你別沖動,爸就是說的氣話……”
“我沒沖動。”陳婉婷看著他,一字一頓,“這大半年,我想得比任何時候都清楚。趙明輝,在這段婚姻里,你爸媽把我當搖錢樹,你弟弟把我當冤大頭,而你,永遠站在他們那邊,勸我忍。這樣的日子,我過夠了。”
她拿過協議,在乙方簽名處,工整地寫下“陳婉婷”三個字。
然后把平板和電子筆,一起遞到趙明輝面前。
趙明輝沒接,他看著她,眼圈瞬間紅了:“婉婷,我錯了,我真知道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趙建國一把搶過電子筆,塞到他手里:“簽!讓她滾!我倒要看看,離了我們趙家,她能混出個什么名堂!”
李秀英想攔,被趙建國一個兇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趙明輝在全家人注視下,顫抖著手,在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陳婉婷收好平板,轉身進臥室收拾東西。
她的私人物品不多,一個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足夠裝下。
這公寓里大部分家具電器,都是用趙明輝工資買的,她一樣都不要。
當她拉著箱子走到門口時,趙明輝突然沖過來拉住她的手腕:“婉婷,你別走……我這就跟爸說,房子我們不要了,你別走行不行?”
陳婉婷輕輕地,異常堅定地掙開了他的手。
“趙明輝,”她看著他,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你知道嗎?我去年一年的收入,是八百三十萬。”
趙明輝整個人僵住了。
趙建國在后面不屑地哼了一聲:“吹牛不打草稿!”
陳婉婷沒理他,繼續對趙明輝說:“你一年工資四萬出頭。我兩三天的收入,就抵得上你辛辛苦苦干一年。”
“我還留在這段令人窒息的婚姻里,不是圖你什么,更不是離不開你。只是因為我曾經天真地以為,你心里有我。”
陳婉婷直視著趙明輝那雙寫滿震驚和悔恨的眼睛,“現在我知道了,你誰都不愛,你只愛那個懦弱無能的自己,和你那個永遠填不滿的家。”
說完,她拉開公寓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電梯門緩緩合上的瞬間,她隱約聽見屋里傳來趙建國氣急敗壞的吼叫,和李秀英壓抑的哭聲。
還有趙明輝夢囈般的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她耳朵。
他說:“八百三十萬……她一年能賺八百三十萬……我一年才四萬多……離了婚,我可怎么過啊……”
陳婉婷沒有回頭。
電梯平穩下行,數字不斷變小。
她看著鏡面里自己蒼白卻堅定的臉,忽然笑了笑。
笑著笑著,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離婚手續辦得異常順利。
趙明輝后來又用各種方式聯系過陳婉婷幾次,電話,短信,內容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說他知錯了,說他爸媽也后悔了,同意不要房子了,求她再給一次機會。
陳婉婷一概沒有回應。
那套位于濱川區云棲雅苑的婚房,她第一時間就掛到了中介平臺準備出售。
中介業務員熱情地問她是否急售,可以適當降價。
陳婉婷說不急,但也不想留著。
那套房子承載了太多令人窒息的記憶,她只想盡快擺脫。
從那個家搬出來后,陳婉婷在公司附近的櫟城中心租了一套酒店式公寓,一室一廳,朝南,有整面落地窗。
每天清晨,她不再是被婆婆催做早飯的吵鬧聲驚醒,而是被溫暖的陽光喚醒。
再也沒有人在她耳邊念叨她的工作“不正經”,也沒有人對她的方案嗤之以鼻。
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事業中。
她的商業專欄關注量持續增長,各種高端的商業合作邀約也紛至沓來。
有時候忙到深夜一兩點,她會給自己沖杯咖啡,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璀璨的燈火。
她會覺得,這樣獨立而自由的生活,真好。
只是偶爾,在夜深人靜時,那三年的婚姻片段還是會不受控制地闖入腦海。
不是懷念,更像是回看一場漫長而荒誕的噩夢。
而現在,夢終于醒了。
離婚后第三周,陳婉婷接到了前婆婆李秀英的電話。
這是離婚后,李秀英第一次主動聯系她。
電話里,李秀英的聲音沒了往日的理直氣壯,帶著小心翼翼:“婉婷啊,最近……過得還好嗎?”
“挺好的,有事嗎?”陳婉婷語氣平淡。
“那個……明輝他這幾天都沒怎么好好吃飯,瘦了不少。”李秀英嘆著氣,開始打親情牌,“你看,你們離婚也有陣子了,有什么氣也該消了吧?要不,抽空回來吃頓飯?媽給你做你愛吃的糖醋魚。”
陳婉婷看著電腦屏幕上剛敲定的一份價值不菲的合作協議,平靜拒絕:“不用了李阿姨,我最近工作忙。”
“婉婷,媽知道,以前是我們對你不夠好……”李秀英的聲音帶了點哭腔,“可一家人哪有解不開的結?明輝他是真知道錯了,他爸也后悔當初話說重了。你就看在往日情分上,再給他一次機會,行不行?”
“李阿姨,”陳婉婷打斷她,“我和趙明輝已經辦完離婚手續。從法律上說,我們已經不是一家人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那……那套房子……”李秀英終于暴露了真實目的,“你真要賣啊?”
“對,已經掛出去了。”
“別賣行不行?”李秀英的聲音急了起來,“那房子地段多好,以后肯定還要漲,賣了多可惜!你看這樣,你把房子賣給文博,按市場價,我們讓他慢慢還你錢……”
陳婉婷幾乎要氣笑:“李阿姨,趙文博有穩定工作嗎?他拿什么還?用他那不靠譜的網紅夢嗎?就算他能賺錢,五百萬的房子,他要還到哪年哪月?”
“都是一家人,干嘛算那么清楚……”
“我們已經不是一家人了。”陳婉婷再次打斷她,“如果沒別的事,我先掛了,還要工作。”
不等李秀英再說什么,陳婉婷直接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她想繼續處理工作,思緒卻被攪亂了。
寫了幾行字都不滿意,她索性關了電腦。
站在窗前,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流,心里五味雜陳。
K城說大也大,大到離婚后,她和趙明輝再沒偶遇過。
說小也小,小到前婆婆一通電話,就能把她拽回那些令人作嘔的回憶里。
趙明輝后來又嘗試加她好友,陳婉婷沒通過。
他發的那些懺悔短信,她也一條沒回。
不是還恨,只是覺得,真的沒必要了。
有些人,有些事,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再糾纏,除了徒增煩惱,沒有任何意義。
但陳婉婷萬萬沒想到,有些人根本不想讓她輕易“過去”。
離婚后第一個月,陳婉婷的全平臺關注總數突破了三百二十萬。
作為商業領域的頭部博主,平臺特意為她安排了一次深度線上專訪。
主持人問她,是如何在短短三年內,從一個新人成長為擁有巨大影響力的意見領袖的。
陳婉婷說,靠的是專業、堅持和熱愛。
其實,還有兩個字她沒說:逃避。
只有把時間完全用工作填滿,她才沒空隙回想那段失敗的婚姻和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庭。
專訪視頻發布后反響熱烈,一天播放量就破了一千五百萬。
評論區里,一條評論被頂到最前面:“這位‘婉見商機’博主,不就是前段時間網上熱議的,被婆家逼著過戶陪嫁房給弟媳的那位嗎?看樣子離婚了?恭喜姐姐脫離苦海,專心搞事業!”
這條評論像塊石頭投入湖中,激起層層漣漪。
陳婉婷的私信一夜之間被各種信息塞滿。
絕大部分是支持和鼓勵,夸她做得對,早該離開那種吸血鬼家庭。
當然,也夾雜著少數刺耳聲音,說她絕情,不懂體諒家人,甚至有人惡意揣測她能賺這么多錢背后有貓膩。
陳婉婷看著那些留言,沒有回復任何一條。
那天晚上八點多,公寓門鈴響了。
陳婉婷通過門禁視頻看了一眼,是趙明輝。
他一個人站在門外,手里提著熟悉的保溫桶,微微低著頭,整個人顯得憔悴疲憊。
陳婉婷沒開門。
他很有耐心地按了三次門鈴,見沒反應,又抬手敲門,聲音不大,帶著哀求:“婉婷,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媽燉了雞湯,讓我給你送來。你開開門好嗎?”
陳婉婷背靠冰冷的門板,一言不發。
“婉婷,我……我看到你的專訪了。”趙明輝的聲音有些沙啞,“原來……原來你這么厲害,我以前都不知道。”
陳婉婷當然厲害。否則,她怎么可能在三年里白手起家,做到年入八百多萬?
但這些,她從沒機會跟他好好分享。
因為每當她想跟他聊聊工作時,他總是興致缺缺,敷衍道:“你這工作終究不穩定,有空還是看看書,考個事業單位什么的吧。”
“婉婷,我真的知道錯了。”趙明輝還在門外說著,“我不該那么懦弱,什么都聽爸媽的,讓你受了那么多委屈。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行不行?我發誓,以后我什么都聽你的,我搬出來跟你住,再不讓他們來打擾你……”
“趙明輝,”陳婉婷終于開口,聲音冰冷,“你回去吧。”
03
門外瞬間安靜了。
幾秒后,門板被拍得砰砰響,趙明輝的聲音激動起來:“婉婷!你開門!我們當面好好談談!”
“沒什么好談的。”陳婉婷說,“我們已經離婚了。你再這樣騷擾,我就叫保安了。”
拍門聲戛然而止。
過了許久,她才聽見他拖著沉重腳步離開的聲音。
陳婉婷回到書房,打開電腦,卻一個字也寫不進去。
最后,她索性關了機,比平時早早就上床睡了。
那一晚,她又做夢了,夢里又回到趙家那個壓抑的客廳。
趙建國指著她鼻子破口大罵,李秀英坐在一旁抹淚,趙明輝低頭不語,而趙文博拿著她的口紅,在她婚紗照上亂涂亂畫。
她想逃,卻發現所有門窗都鎖死了。
陳婉婷從夢中驚醒時,窗外天色還灰蒙蒙的。
她坐在床上,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心里前所未有地清明。
離婚,是她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決定。
至少現在,她人生的門,由她自己掌控。
她想開就開,想關就關。
趙明輝沒再來找她。
但一周后,陳婉婷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請問是陳婉婷女士嗎?我是孫磊,趙文博的……前男友。”
陳婉婷愣了一下:“前男友?”
“對,我們分手了。”電話那頭,孫磊的聲音很平靜,“有些事,我覺得應該告訴您。”
兩人約在咖啡館見面。
孫磊比陳婉婷上次見他時瘦了些,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
“我和趙文博分手,導火索是您。”他開門見山。
陳婉婷皺了皺眉:“因為我?”
“對。”孫磊攪動著杯里的咖啡,“您家里那些事,趙文博都跟我說了。她顛倒黑白,說您自私,不肯把房子過戶給她,還因此跟她哥離了婚,害得她家雞犬不寧。”
陳婉婷端起咖啡,沒有說話,等他繼續說。
“一開始,我也覺得您做得有點過分,畢竟是一家人,幫襯一下也正常。”孫磊自嘲地笑了笑,“但后來,我漸漸發現不對勁。趙文博不止一次跟我暢想未來,說等拿到那套房子,就讓我辭掉工作,專心給她當助理,她負責賺錢養家。”
“我問她,你拿什么賺錢?她說,她有幾百萬粉絲的嫂子當靠山,還怕沒流量?到時候讓您給她引流,帶她上熱門。她說,您敢不答應?您嫁到趙家,就得為趙家做貢獻。”
孫磊抬起頭,認真看著陳婉婷:“陳女士,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您不是自私,您是清醒。如果我真跟她結了婚,下半輩子就得跟她一起,趴在您身上吸血。”
陳婉婷依舊沉默,心里卻翻江倒海。
“我提分手時,趙文博罵我現實,說我嫌她窮,看不起她。”孫磊語氣里充滿鄙夷,“其實我不是嫌她窮,我是看不起她那種理直氣壯的懶惰和貪婪。明明自己一無是處,卻總覺得全世界都欠她的。她爸,她媽,她哥,全一個德行。”
“你為什么要特意告訴我這些?”陳婉婷終于問。
“因為我覺得,您可能需要這個。”孫磊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黑色U盤,推到陳婉婷面前,“這里面,是我和趙文博交往期間,她無意中泄露的一些她家里的聊天記錄截圖。他們有個家庭群,正在計劃,如果您執意不賣房子,就去您公司和住處鬧,在網上散播謠言,毀掉您的事業。趙文博甚至還說,要找幾個社會上的人,給您點‘教訓’。”
陳婉婷拿起那枚小小的U盤,入手冰涼,指尖微微發抖。
“謝謝你。”她由衷地說。
“您不用客氣。”孫磊站起身,“說起來,我也該謝謝您。如果不是您這面鏡子照出了他們的原形,我可能真就一腳踏進火坑了。”
他轉身離去,背影挺拔。
陳婉婷獨自坐在咖啡館里,手里緊緊攥著U盤,心里一陣陣發冷。
她以為離婚就是終點,一切糾葛都已塵埃落定。
現在看來,對于某些人,那不過是另一場戰爭的開始。
回到公寓,陳婉婷將U盤插入電腦。
里面文件不多,只有幾個文件夾,但每個文件的標題都讓她心驚。
文件夾里,是那個名為“一家人”的家庭群聊天記錄截圖。
趙文博:“爸!陳婉婷那個賤人真把云棲雅苑的房子掛出去了!中介掛牌價五百二十萬!她怎么不去搶!”
趙建國:“別急,我找人打聽過了。她那房子樓層一般,又是老戶型,沒那么容易出手。這價格掛著,一時半會賣不掉。”
李秀英:“那可怎么辦?文博這邊馬上要跟公司簽約了,沒有場地,人家不認啊。”
趙文博:“要我說,就別跟她廢話了!直接去她住的地方堵她!她要是不把房子乖乖交出來,我們就去她公司鬧!在網上曝光她!說她騙婚,婚內轉移財產!我看她這個博主還怎么當!”
趙明輝:“文博,你別胡來!這是犯法的!”
趙文博:“哥,你就是太慫了!她都把你甩了,你還處處為她著想?我告訴你,對付這種女人,就不能手軟!必須給她點厲害瞧瞧!”
趙建國:“文博說得對。明輝,這事你不用管了,我和你妹妹來處理。”
趙明輝:“爸,婉婷她……她其實沒做錯什么……”
趙文博:“她沒錯?她一年賺幾百萬,給過家里一分錢嗎?自私自利的白眼狼!這種女人,活該一輩子嫁不出去!”
聊天記錄時間截止在三天前。
陳婉婷坐在電腦前,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他們不僅要她的房子,還要毀掉她的事業和人生。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趙明輝。
陳婉婷盯著屏幕上那個曾經無比熟悉的名字,第一次按下了接聽鍵。
“婉婷!”趙明輝的聲音充滿壓抑不住的驚喜,“你終于肯接我電話了!”
“有事?”陳婉婷的聲音冷得像冰。
“我……我想提醒你一下。我爸和我妹,他們最近可能會做些不理智的事,你……你最近出門小心點……”
“我已經知道了。”陳婉婷平靜地打斷他。
電話那頭瞬間沉默。
“趙明輝,”陳婉婷說,“如果你對我們之間還念半分舊情,就回去勸勸你爸和你妹,別做傻事。否則,就別怪我把事情做絕。”
“婉婷,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沒必要了。”陳婉婷說,“從現在開始,不要再聯系我。如果你們家任何人再來騷擾我,我會立刻報警。”
她掛斷電話,將他的號碼徹底拉黑。
然后,她從通訊錄里翻出一個很久沒聯系過的號碼,撥了過去。
“鄭律師,您好,我是陳婉婷。有件事,想委托您處理一下。”
三天后的下午,陳婉婷正在工作室里和團隊開視頻會議,助理神色匆匆跑了進來:“婉婷姐,樓下……樓下有人找您,說是您前夫的父親和妹妹,情緒很激動,保安快攔不住了。”
陳婉婷放下會議資料,對視頻那頭的團隊成員說:“會議暫停半小時。”
然后,她抬起頭對助理說:“讓他們上來吧。”
“啊?”助理一臉錯愕,“可是婉婷姐,他們看起來……”
“沒事,”陳婉婷平靜重復,“讓他們上來。”
五分鐘后,趙建國和趙文博一前一后沖進了陳婉婷的工作室。
趙建國老臉漲紅,趙文博則是一副恨不得生吞她的兇狠模樣。
工作室里其他員工都停下工作,驚疑不定地看向這邊。
“陳婉婷!”趙建國一上來就指著她鼻子罵,“你什么意思?把明輝拉黑了?連我電話都敢不接?你以為離了婚就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告訴你,沒門!”
陳婉婷示意助理帶其他同事去休息區,偌大的工作室很快只剩他們三人。
“有什么事,坐下說吧。”陳婉婷安穩地坐在老板椅上,平靜注視著他們。
“房子!”趙文博沖過來,一巴掌拍在辦公桌上,震得筆筒傾倒,“你馬上把房子過戶給我!不然,我讓你在這個圈子里徹底混不下去!”
“哦?是嗎?”陳婉婷饒有興致地問,“你打算怎么讓我混不下去?”
“我去網上曝光你!”趙文博惡狠狠掏出手機,“說你騙婚,說你卷走我們家財產,說你在外面養男人!我看你那些被蒙蔽的粉絲,還會不會繼續給你送錢!”
陳婉婷被她這副蠢樣逗笑了:“好啊,你去吧。需不需要我給你提供更勁爆的素材?比如,你們全家計劃敲詐勒索我的聊天記錄,還有你找社會閑散人員準備對我進行人身威脅的通話錄音。這些一起發出去,效果應該更好。”
趙文博臉上的囂張氣焰瞬間凝固。
趙建國的臉色也變了:“你……你胡說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說,你們心里清楚。”陳婉婷緩緩站起身,目光冷冽掃過他們,“現在,請你們立刻離開我的辦公室。否則,我馬上報警,告你們私闖民宅和蓄意勒索。”
“你敢!”趙建國惱羞成怒,揚起手就想打過來。
陳婉婷早有防備,迅速后退,他一巴掌打了個空,身體因慣性踉蹌,差點摔倒。
“爸!您小心!”趙文博趕緊扶住他,轉過頭用淬毒的眼神瞪著陳婉婷,“陳婉婷,你給我等著!”
“我等著。”陳婉婷冷冷回應,“不過,你們最好也等著。我的律師函,今天下午就會送到你們家。罪名是敲詐勒索未遂和人身威脅。我想,我手里的證據應該非常充足。”
趙建國和趙文博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他們最終灰溜溜地走了,再沒有來時那副囂張氣焰。
陳婉婷站在落地窗前,看著他們狼狽消失在街角人流中,心里沒有絲毫勝利的快感,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憊。
她以為離婚是痛苦的解脫。
現在才發現,那不過是另一場更丑陋戰爭的序幕。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鄭律師發來的信息:“陳女士,律師函已通過特快專遞寄出。另,您前夫趙明輝先生剛才聯系我,表示想和您見一面,就他家人的行為當面向您道歉。您看,是否需要安排?”
陳婉婷想了想,回復:“見。時間地點由我來定。”
是時候,和過去做個徹底了斷了。
陳婉婷和趙明輝見面的地點,約在了他們第一次正式約會的那家咖啡館,位于湖邊一條僻靜小路上。
三年過去,咖啡館重新裝修過,換了招牌,但那個能看見湖景的靠窗位置還在老地方。
趙明輝比約定時間早到很久。
陳婉婷到的時候,他面前那杯美式咖啡已經見底。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眼下濃重的青黑,整個人透著頹唐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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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婷,”看到陳婉婷,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顯得局促不安,“你來了。”
陳婉婷點點頭,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點了杯拿鐵。
“找我什么事?”陳婉婷開門見山。
“我……我是來跟你道歉的。”趙明輝低著頭,聲音艱澀,“為我爸,為我妹,也……也為我自己。對不起,婉婷,真的對不起。”
陳婉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
“我真的沒想到,他們會做出那么過分的事……”趙明輝的聲音帶了哭腔,“我爸昨天收到律師函,回家跟我大吵。我罵了他們,我說,如果你們真敢傷害婉婷,我就跟你們斷絕關系。”
“是嗎?”陳婉婷淡淡反問。
“真的!”趙明輝急切地抬起頭,甚至想伸手抓陳婉婷的手,“婉婷,你再相信我最后一次好不好?我真的會改,我發誓以后一定改。我們復婚,我馬上從家里搬出來,我們一起住,我再不管家里那些破事了,好不好?”
陳婉婷身體微微后傾,避開了他伸過來的手。
“趙明輝,”陳婉婷平靜地看著他,“你知道當初,我為什么那么堅決要跟你離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