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見了。
就在我們小區那棵老槐樹下,她被他擁在懷里,仰著頭。
他的唇印在她的額頭上,然后慢慢下移。
我站在樓道投下的陰影里,摸出煙盒,磕出一支。
打火機的火苗躥起來,照亮了我微微發抖的手指。
我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我的妻子,和那個我早已熟識的男人。
煙在指間無聲地燃燒,一截煙灰掉落。
他們的影子在路燈下拉長,交疊,又分開。
十分鐘后,家門被鑰匙急切地轉動。
我站在客廳中央,腳邊是那個熟悉的深藍色行李箱。
拉桿已經拉出。
她的解釋帶著哭腔,語無倫次。
我打斷她,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我說,你自己動手,還是我來?
她的臉,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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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我加班到深夜。
推開家門,屋里一片寂靜,只有書房門縫下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我放下公文包,換了鞋,動作很輕。
走到書房門口,我頓住了。
林雅文背對著門,坐在電腦前。
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勾勒出柔和的線條。
她在笑。
不是那種應付式的、禮節性的微笑。
而是眼睛里閃著光,嘴角不自覺上揚,整個人沉浸在某種愉悅情緒里的那種笑。
我很久沒在她臉上看到這樣的笑了。
至少,在和我相處的時候,沒有。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么,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了幾下。
屏幕上的窗口一閃,切換成了枯燥的工作報表頁面。
然后她才轉過頭,臉上的笑容已經斂去,恢復了平日那種溫和的、略顯疏離的表情。
“回來了。”
她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嗯,剛結束。”我應了一聲,嗓子有些干澀,“還沒睡?”
“在看點資料。”她站起身,合上筆記本電腦,“餓嗎?廚房還有粥。”
“不用,在公司吃過了。”
我看著她走出書房,窈窕的背影消失在主臥門口。
空氣里殘留著她常用的那款柑橘調香水的味道,很淡。
我在書房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去了客衛洗漱。
鏡子里的男人眼底有血絲,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水流嘩嘩作響,我用力抹了把臉。
主臥的門關著,里面沒有聲音。
我不知道她是睡了,還是又在看手機。
我們之間,不知從何時起,隔著一道安靜的門。
和許多未曾言明的東西。
躺在客臥的床上,我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反復回放著她對著電腦屏幕微笑的那個側影。
她在看什么?
和誰聊天?
為什么看到我,就要立刻切換掉?
這些問題像細小的藤蔓,悄悄纏了上來。
但我沒有起身去問。
問了,大概也只會得到一句輕描淡寫的“沒什么,一個朋友”。
或者,連解釋都沒有,只是用那種略帶疲憊和無奈的眼神看著我。
仿佛我的詢問,是一種不必要的負擔。
結婚四年,我們好像把日子過成了一種固定的程式。
我忙我的設計圖紙和項目,她忙她的畫展和藝術家聯絡。
一起吃飯,偶爾一起看場電影,睡在一張床上。
交流的內容,多半是“物業費交了”、“我媽周末可能來”、“你明天幾點回來”。
更深入的話,越來越少。
有時我想說點什么,看著她心不在焉刷手機的樣子,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也許,我們都覺得這樣就可以了。
平靜,安穩,沒有波瀾。
這就是婚姻該有的樣子。
只是,當我在深夜里獨自醒來,聽著身邊均勻的呼吸聲。
會感到一種空曠的冷。
那種冷,不是來自溫度,而是來自心底某個看不見的縫隙。
它在那里,悄無聲息地蔓延。
而我,只是習慣性地,把它歸咎于工作的疲憊,或者年歲的增長。
從未想過,縫隙的另一端,可能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窗外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我閉上眼,試圖驅逐那些雜亂的念頭。
明天還有一個重要的客戶會議。
我需要睡眠。
02
周末,彭斌組局吃飯。
就在他家樓下的火鍋店,人不多,就我們幾個常來往的朋友。
我到的時候,林雅文已經在了。
她旁邊坐著薛開宇。
薛開宇正眉飛色舞地講著什么,手臂偶爾隨著話語揮動。
林雅文側著頭聽他講,臉上帶著笑,眼神很專注。
那眼神,讓我想起書房那個夜晚屏幕前的她。
我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炎彬來了。”彭斌招呼我,遞過來一瓶啤酒,“就等你了。”
“路上有點堵。”我接過啤酒,自己用開瓶器撬開。
林雅文這才轉頭看我一眼,笑意淡了些,點點頭:“來了。”
薛開宇也停下來,對我笑了笑:“沈哥,好久不見。”
他比我小幾歲,是林雅文的大學同學,據說關系一直很好。
自由攝影師,常年到處跑,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笑起來牙齒很白,有種不拘小節的灑脫。
我對他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鍋底沸騰起來,紅油翻滾,熱氣蒸騰。
大家開始下菜,話題也隨意地展開。
薛開宇很快又成了話題的中心。
他講在西北拍星空,凍得差點丟了相機;講在雨林里迷路,靠野果充饑;講在異國小鎮,和當地人喝酒喝到天亮。
他的語言生動,故事也新奇。
桌上的人都聽得入神,尤其是林雅文。
她幾乎沒怎么動筷子,托著腮,眼睛亮晶晶地看著薛開宇。
時不時問一句“然后呢?”
“真的嗎?”,語氣里帶著我很少聽到的、屬于年輕女孩的好奇與雀躍。
我插不上話。
那些驚險、浪漫、充滿不確定性的旅程,離我的世界太遠。
我的世界是精確的線條,是承重計算,是合同條款,是按時交付。
是穩妥的,可預測的,也是沉悶的。
我默默地涮著毛肚,七上八下,然后蘸油碟,送進嘴里。
味道有點寡淡。
彭斌坐到我旁邊,給我倒了杯酒。
“最近忙啥呢?”他碰了碰我的杯子。
“老樣子,幾個項目同時在趕。”我喝了口酒,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
“注意身體,看你臉色不大好。”彭斌壓低聲音,用下巴不著痕跡地指了指林雅文和薛開宇那邊,“那小子,倒是挺能說。”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薛開宇不知說了句什么,林雅文笑出聲來,抬手輕輕打了他胳膊一下。
動作自然,親昵。
我的心,像是被那紅油鍋底的熱氣燙了一下,微微縮緊。
“他們認識很多年了。”我聽到自己平靜地說,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
“年頭長,不代表沒別的。”彭斌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老弟,有些事,別太大意。”
我搖搖頭,沒接話。
只是又給自己倒滿了酒。
飯局后半程,我話更少了。
大部分時間都在喝酒,聽他們說,看他們笑。
林雅文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薛開宇描繪的那個廣闊而有趣的世界里,偶爾瞥向我,眼神也是淡淡的,很快又移開。
好像我坐在這里,只是一個背景板。
一個名為“丈夫”的,沉默的背景板。
結賬的時候,我起身去吧臺。
薛開宇跟了過來,搶著要付錢。
“沈哥,我來吧,好久沒見了,這頓算我的。”
他力氣不小,手按在手機支付碼上。
“不用。”我把他的手擋開,掃了碼,“說好彭斌請,我替他結了。”
薛開宇笑了笑,沒再堅持,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下次我單獨請沈哥和雅文。”
他的手心溫熱,拍在肩上的力度適中。
可我卻感到一陣莫名的排斥。
“再說吧。”我敷衍道。
走出火鍋店,夜風一吹,酒意有些上涌。
林雅文和薛開宇站在路邊,還在說著什么。
她微微仰頭看他,路燈的光暈染在她發梢。
薛開宇低下頭,聽她說話,姿態放松而親近。
彭斌走過來,遞給我一支煙。
我們靠在車邊,點上。
煙霧在寒冷的空氣里散開。
“看開點,”彭斌吐了個煙圈,“女人嘛,有時候就是圖個新鮮熱鬧。你家雅文,本質不壞。”
本質不壞。
這話聽起來,像是一種蒼白的安慰。
我彈了彈煙灰,沒吭聲。
本質不壞,和心里有沒有別人,是兩回事。
林雅文終于走了過來,身上帶著室外的寒氣。
“聊完了?”我問。
“嗯,開宇說他下個月可能又要進藏。”她的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向往,“那邊有個很棒的拍攝項目。”
“是嗎。”我拉開車門,“上車吧,風大。”
她坐進副駕,系好安全帶。
車子駛入夜色,車廂里很安靜。
我打開收音機,隨便調到一個音樂臺。
女歌手用慵懶的嗓音唱著情歌。
“今天……你和開宇好像聊得很開心。”我看著前方路況,狀似隨意地說。
林雅文沉默了一下。
“還好,他見識多,講的東西有意思。”
“比待在家里有意思,是吧。”話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語氣里的那點尖刻,我自己都聽得清楚。
林雅文轉過頭看我,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下有些復雜。
“沈炎彬,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我握緊了方向盤,“隨便說說。”
她扭過頭,看向窗外飛速后退的霓虹。
“我沒覺得家里沒意思。”她的聲音很輕,飄在音樂聲里,“我只是……很久沒聽人講那些了。”
那些。
那些我不曾經歷,也無法帶給她的,鮮活而生動的世界。
我閉上了嘴。
剩下的路程,我們沒再交談。
只有收音機里的情歌,一首接一首,唱著別人的悲歡離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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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上午,我在公司接到一個電話。
是南方一個大型文旅項目的設計邀約,機會難得,但需要主設計師駐場半年左右。
負責人是我師兄,話里話外透露出這個項目對我職業生涯的重要性。
“炎彬,知道你有家庭,但這真是個好機會。考慮考慮,盡快給我回復。”
掛掉電話,我坐在辦公椅上,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半年。
時間不算短。
我和林雅文結婚后,從未分開過這么長時間。
心里有些猶豫,但更多的是躍躍欲試。
哪個搞設計的,不想在自己的履歷上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我想立刻告訴她這個消息,卻又揣摩著她的反應。
她會支持嗎?還是會埋怨我撇下家里這么久?
下班后,我特意去買了她喜歡的草莓蛋糕。
回到家,她正坐在客廳地毯上,面前攤著幾本厚重的畫冊。
“回來了?”她抬頭,看到我手里的蛋糕盒子,有些意外,“今天是什么日子?”
“不是什么日子,路上看到,就買了。”我把蛋糕放在餐桌上,脫掉外套,“有個事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她合上畫冊,走了過來。
我簡單說了那個項目的事情,重點強調了它的前景和對我專業上的提升。
說完,我看著她,等待她的回應。
林雅文聽了,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她走到餐桌邊,打開蛋糕盒子,拿起附贈的小叉子,戳了一小塊奶油送進嘴里。
慢慢地嚼著。
“要去那么久啊。”她咽下蛋糕,才開口,語氣平平的。
“嗯,項目周期是這樣。不過中間應該可以偶爾回來。”我觀察著她的神色,“你覺得呢?”
“我覺得……”她又吃了一小口蛋糕,垂下眼睫,“挺好的啊。機會難得,你去吧。”
沒有抱怨,沒有不舍,甚至沒有多問幾句關于項目本身的事情。
她的平靜,像一盆溫水,澆熄了我心里那點小小的、期待她有所反應的火焰。
“家里……你一個人能行嗎?”我問。
“有什么不行的。”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淺,未達眼底,“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放心去忙你的。”
放心。
這兩個字,她說得輕巧。
我卻感到一種微妙的失落。
好像我的離開,對她而言,并非一件需要擔憂或牽掛的事。
反而像是一種……解脫?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讓我心頭一凜。
“你下周……”她忽然想起什么,抬頭看我,“周三晚上有空嗎?”
“周三?應該沒什么事。怎么了?”
“我和開宇約了去看一個先鋒藝術展,晚上一起吃飯。你要是沒事,就一起去吧?”她提議道,語氣聽起來很自然。
薛開宇。
又是他。
我正要答應,手機震了一下。
是師兄發來的項目前期資料,催我盡快確認意向。
我看著那行字,又看看林雅文平靜的臉。
“周三……我可能要和師兄再詳細溝通一下項目細節。”我聽到自己說,“你們去吧,玩得開心點。”
林雅文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轉身把蛋糕盒子蓋上,放進了冰箱。
她的背影,纖細,挺拔,透著一種獨立的、不需要依靠誰的疏離感。
我突然覺得,這半年的分別,或許對我們來說,都是一個喘息的機會。
我需要去追逐事業上的一個山峰。
而她呢?
她可能需要的是,我不在身邊的,某種自由?
晚上,我躺在床上,毫無睡意。
林雅文背對著我,呼吸均勻。
我看著她散落在枕上的長發,想起火鍋店門口,她和薛開宇站在一起的樣子。
想起她提起去看畫展時,眼里那一閃而過的、微弱的光。
那光,不是因我而亮的。
我心里那個空洞,好像又大了一些。
04
周末,岳母謝玉瑤突然來了。
提著大包小包,說是老家親戚捎來的土特產。
她一進門,眼睛就四下打量,嘴里念叨著:“這地板該擦擦了,雅文啊,不是媽說你,家里還是要收拾得亮堂些。”
林雅文接過東西,低聲應著:“知道了,媽。”
午飯是林雅文下廚做的,四菜一湯,很家常。
飯桌上,岳母的話頭很快就轉到了正題。
“炎彬,雅文,你們結婚也四年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差不多。”我給她夾了塊排骨。
“是四年零三個月。”岳母準確地說出數字,放下筷子,目光在我們臉上逡巡,“這年紀,該考慮要孩子了。我像你們這么大的時候,雅文都能打醬油了。”
林雅文低頭扒著飯,沒吭聲。
我笑了笑:“媽,我們現在都忙,想過兩年再說。”
“忙忙忙,就知道忙。”岳母不滿地皺起眉,“工作哪有做得完的?孩子才是正經事。女人年紀大了,生孩子恢復慢,風險也高。你們得為以后打算。”
“媽,吃飯呢。”林雅文小聲說了一句。
“吃飯怎么了?吃飯就不能說正事了?”岳母音量提高了一點,“我是為你們好。你看看對門小陳,比你們晚結婚,孩子都上幼兒園了。老人家看著,心里也舒坦不是?”
“孩子不是給老人家看的。”林雅文的聲音依舊很輕,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硬刺。
岳母愣了一下,臉色有些不好看。
我趕緊打圓場:“媽,我們心里有數。這事……也得看緣分。”
“緣分?你們不努力,緣分能從天上掉下來?”岳母嘆了口氣,語氣緩了緩,“雅文,你也收收心,別整天琢磨那些畫啊藝術啊,那些能當飯吃?女人,最重要的還是家庭。”
林雅文放下碗,碗底和桌面磕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我吃飽了,你們慢慢吃。”
她起身,端著碗筷進了廚房。
岳母看著我,搖了搖頭:“你看看她這脾氣。”
我苦笑一下,不知該說什么。
吃完飯,岳母在客廳看電視。
我走到廚房門口,林雅文正站在水槽前洗碗。
水龍頭開得很大,嘩嘩的水聲掩蓋了其他聲音。
她洗得很慢,很用力,背脊繃得筆直。
我走過去,想幫忙。
“不用。”她頭也不回地說。
我站在她身后,看到她肩膀微微聳動。
她在哭嗎?
我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
手懸在半空,最終還是落了下來。
不知從何時起,連這樣簡單的安慰,我都覺得不合時宜,怕打擾她,更怕被拒絕。
“媽的話,別往心里去。”我干巴巴地說。
她沒回答,只是關小了水龍頭,繼續洗著碗。
洗好的碗被她摞得整整齊齊,擦干,放進消毒柜。
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茍,卻也透著一種壓抑的機械感。
收拾完廚房,她解開圍裙,對我說:“我出去買點東西。”
“買什么?我陪你去。”
“不用,就樓下超市,很快回來。”她拿起手機和鑰匙,換鞋出門。
門輕輕關上。
我在客廳坐了一會兒,岳母看的電視劇聲音嘈雜。
心里有些煩悶,我走到陽臺上,想透透氣。
我們這個陽臺對著小區側面的小路。
我往下望,恰好看到林雅文的身影。
她沒有去超市,而是獨自站在一棵樹下,低著頭,手里握著手機。
她看了很久手機,然后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那個動作很輕微,很快。
但我看清楚了。
她在哭。
不是因為岳母的催逼,至少不全是。
那眼淚里,有一種更深、更無助的東西。
是我帶給她的嗎?
還是這日復一日,看似完好實則空洞的生活帶給她的?
她對著手機屏幕,手指動了動,像是在打字。
然后,她放下手機,仰起頭,深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著情緒。
過了一會兒,她才轉身,朝超市的方向走去。
背影看起來單薄又孤單。
我站在陽臺上,初春的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心里像是堵了一團濕棉花,沉甸甸的,透不過氣。
我忽然不確定,我所以為的平靜生活,對她而言,究竟意味著什么。
是港灣,還是牢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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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項目的事情基本定了下來。
出發的日子就在下周。
出發前夜,我收拾著行李。
林雅文坐在床邊,看著我把衣服一件件疊好,放進箱子里。
“那邊天氣比這里濕冷,厚衣服多帶點。”她忽然開口。
“嗯,帶了。”我應著。
“常用藥我幫你備了一份,放在夾層了。”
“好。”
“水電煤氣費的自動扣款都設置好了,你不用擔心。”
“嗯。”
對話干巴巴的,像是例行公事的交接。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直起身,從錢包里抽出一張銀行卡,遞給她。
“這里面存了半年的家用,密碼是你生日。不夠的話,隨時跟我說。”
林雅文看著那張卡,沒有接。
“我自己有工資。”她說。
“我知道,但這是家里開銷。”我把卡放在床頭柜上,“另外,我列了個單子。”
我從書桌上拿起一張A4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這是物業和社區的電話,這是附近超市配送和修水管師傅的聯系方式,這是你常去那幾家店的地址和營業時間……還有,你胃不好,少吃生冷刺激的,記得按時吃飯。”
我把單子也放在卡旁邊。
林雅文的目光在那張卡和那張單子上停留了很久。
房間里只開了一盞床頭燈,光線昏黃。
她的側臉在光影里,顯得有些模糊。
“沈炎彬。”她終于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慌。
“你不用這樣。”
“不用……怎樣?”
“不用把我當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她頓了頓,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也不用覺得,你走了,這個家就轉不動了。更不用……用這種方式,來彌補或者證明什么。”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攥緊了。
“我哪種方式?”我的聲音也沉了下來。
“事無巨細,安排妥帖,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離開。”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沒有溫度,“像完成一個項目交接。沈炎彬,我是你妻子,不是你負責的另一個需要妥善維護的項目。”
這番話,像一把冷冰冰的錐子,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一層維持許久的薄膜。
空氣驟然變得緊繃。
“我只是想讓你省心些。”我試圖解釋,語氣里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的急躁,“我離開這么久,家里事情多,我怕你……”
“怕我什么?”她打斷我,“怕我處理不好?還是怕我……趁你不在,做出什么讓你不省心的事?”
最后那句話,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激起了我心底壓抑許久的波瀾。
“你這話什么意思?”我往前一步,盯著她的眼睛。
林雅文毫不退縮地回視我,眼眶微微泛紅,但眼神倔強。
“我沒什么意思。我只是覺得累了,沈炎彬。”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累的不是家務,不是工作,是這種……這種永遠被安排得明明白白,連情緒都要按照既定程序運行的生活!是你覺得‘好’的,我就必須接受的生活!是你人在這里,心卻永遠在圖紙和會議室里的生活!”
她終于把心里的話吼了出來。
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回蕩,帶著積郁已久的委屈和憤怒。
我愣住了。
我從沒見過這樣的林雅文。
她在我面前,總是溫和的,得體的,偶爾有點小脾氣,也很快會過去。
像這樣激烈的、徹底的崩潰,是第一次。
“你覺得我安排一切,是錯嗎?”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干澀,“我努力工作,想給你好的生活,想把這個家照顧好,是錯嗎?”
“沒人說你錯!”她搖著頭,眼淚終于滾落下來,“可我要的不是一份完美無缺的生活說明書!我要的是……是活生生的,有溫度的人!是能聽到我說話,能看到我不開心,而不是只會給我銀行卡和清單的人!”
我們像兩只困獸,在昏暗的燈光下對峙。
中間隔著短短幾步的距離,卻仿佛橫亙著無法逾越的鴻溝。
“所以,”我深吸一口氣,竭力讓聲音保持平穩,“你覺得薛開宇是活生生的,有溫度的,是嗎?”
這個名字被拋出來,像按下了某個開關。
林雅文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睜大眼睛看著我,臉上血色褪盡,嘴唇微微顫抖。
“你……你說什么?”
“我說什么,你心里清楚。”話已出口,覆水難收。
那些懷疑的、酸澀的、不安的情緒,此刻混合著被她指責的委屈,一起涌了上來,“你們在一起的時候,你笑得多開心?他講的每句話,你是不是都覺得比我安排的這一切有意思得多?”
“沈炎彬!”她尖聲叫了我的名字,胸口劇烈起伏,“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我苦笑,“對,我不可理喻。我只會埋頭工作,只會給你列清單,只會惹你煩。他什么都好,見多識廣,風趣幽默,能帶你看畫展,能讓你覺得生活有意思!行,我走,我給你們騰地方,夠了吧?”
這話惡毒得像刀子,不僅刺向她,也劃傷我自己。
林雅文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著后退一步,靠在了衣柜上。
她看著我,眼神從震驚,到憤怒,再到一種徹底的失望和灰敗。
那種眼神,比任何激烈的爭吵都讓我心驚。
“滾。”她吐出一個字,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爭吵的火苗驟然熄滅,只剩下滿室冰冷的灰燼。
我和她,都筋疲力盡。
誰也沒有再說話。
沉默像厚重的淤泥,淹沒了一切。
我最終拖著行李箱,離開了臥室,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我聽到主臥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
那聲音像細針,一下下扎在我心上。
但我沒有動。
我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我們之間,好像有什么東西,在昨晚那場爭吵中,徹底碎裂了。
再也拼湊不回原來的樣子。
06
南方的項目比想象中更棘手,但也更鍛煉人。
我把自己完全投入進去,用高強度的工作填滿所有時間。
圖紙,會議,工地,協調各方關系。
累到極致的時候,倒在臨時宿舍的床上就能睡著。
這樣也好,沒空去想家里的事,沒空去琢磨那些令人心煩的猜疑和爭吵。
只是偶爾,在深夜獨自對著電腦修改方案時,或是應酬后回到清冷的住處時。
林雅文最后那個失望灰敗的眼神,會毫無預兆地跳出來。
心口便是一陣悶痛。
她哭了嗎?
后來我們沒再通過電話,微信上也只剩下機械的“錢收到了”、“好的”、“注意安全”。
像最普通的合租室友。
項目進展比預期順利,原定半年的工期,有望提前一個多月結束。
師兄拍著我肩膀說:“炎彬,這次多虧了你,回去好好休息,陪陪弟妹。”
我擠出笑容,點點頭。
陪陪她。
我們之間,還剩下什么可陪的嗎?
回去那天,我沒有提前告訴她。
說不清是什么心理,或許是想看看,我不在的這幾個月,她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樣子。
也或許,心底還藏著一絲卑劣的、想要“突襲”驗證什么的念頭。
飛機落地時已是深夜。
我打了車,直奔家里。
車子駛入熟悉的小區,路燈的光暈染著安靜的夜。
快到我家樓下時,我讓司機停了車。
“就這兒吧,謝謝。”
付了錢,我拎著簡單的行李包下車。
春末的夜風,帶著暖意,吹在臉上。
我站在路邊,看著不遠處那棟樓,我家窗戶黑著。
她睡了嗎?
還是沒回來?
我正要抬步往前走,視線卻被樓側陰影處停著的一輛車吸引。
那輛白色的城市SUV,有點眼熟。
是薛開宇的車。
我見過幾次。
心臟猛地一縮,腳步僵在原地。
就在這時,副駕駛的車門打開了。
林雅文從車上下來。
她穿著一件米色的風衣,頭發披散著,在夜風里微微飄動。
駕駛座的門也開了。
薛開宇繞過來,走到她面前。
兩人站在車邊,路燈的光斜斜照下來,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幾乎融為一體。
我聽不見他們說什么。
只能看到林雅文仰著頭,看著薛開宇。
薛開宇雙手插在褲袋里,微微低著頭,姿態是熟稔的親近。
然后,他伸出手,抱住了她。
不是朋友式的短暫擁抱。
那個擁抱持續了好幾秒,手臂收得很緊。
林雅文沒有推開他。
她的臉埋在他的肩頸處。
我的呼吸停滯了。
血液好像在這一刻凍住,又在下一秒瘋狂地沖向頭頂。
緊接著,我看到薛開宇低下頭。
他的唇,先是落在她的額頭上。
停留片刻。
然后,緩緩下移。
朝著她的嘴唇。
林雅文似乎動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他們的臉,在光影中靠得極近。
近到,任何一個旁觀者都不會誤會那是什么。
我站在十幾米外的陰影里,渾身冰涼。
手里握著的行李包帶子,勒得掌心生疼。
但我感覺不到。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思維,都凝固在眼前那一幕上。
原來是真的。
那些猜疑,那些不安,那些自欺欺人的安慰。
原來都是真的。
心臟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隨后是鋪天蓋地的麻木。
我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從外套口袋里摸出煙盒。
金屬煙盒有點涼。
我磕出一支煙,含在嘴里。
打火機“咔嗒”一聲,火苗躥起。
我的手很穩,穩得不像話。
煙被點燃,猩紅的光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沖進肺里,嗆得我差點咳嗽,但忍住了。
我就那么站著,靠著冰冷的墻壁,靜靜地看著。
看著我的妻子,和她的男閨蜜,在深夜的小區里擁吻。
像電影里的慢鏡頭。
每一幀,都清晰地刻進我眼底。
時間失去了意義。
可能只有一兩分鐘,也可能更久。
他們終于分開了。
薛開宇又說了句什么,抬手似乎想摸林雅文的頭發,但手在半空停住,最終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雅文點點頭,轉過身,朝單元門走來。
她的腳步有些快,低著頭。
薛開宇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進樓道,才轉身上車。
白色的SUV發動,緩緩駛離,尾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紅痕,逐漸消失。
我掐滅了只抽了一半的煙。
煙蒂按在墻壁上,碾了碾,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
然后,我拎起行李包,朝單元門走去。
腳步不疾不徐。
甚至,比平時還要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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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樓道里的聲控燈隨著我的腳步聲亮起。
一級,一級。
我走上三樓,停在熟悉的深棕色防盜門前。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咔噠。”
門開了。
客廳里留著一盞小夜燈,發出昏黃柔和的光。
家里很安靜,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她常用的那種柑橘清香。
和我離開時,似乎沒什么不同。
我把行李包放在玄關的地墊上,換鞋。
動作機械,卻有條不紊。
我走到客廳中央,站在那里,環顧四周。
沙發,茶幾,電視柜,墻上掛著的我們結婚時拍的婚紗照。
照片里的她穿著白紗,笑得溫柔靦腆,我摟著她的肩,表情是刻意擺出的嚴肅,眼底卻有光。
那光,現在想來,大概是當時真的以為,會和她這樣過一輩子。
洗手間傳來隱約的水聲。
她在洗漱。
我轉身,走向臥室。
不是主臥,是次臥。
那里有個衣柜,放著一些過季的衣物和雜物。
我打開柜門,目光落在最下層。
那里躺著一個深藍色的行李箱。
是我大學畢業時買的,用了很多年,陪我跑過不少地方,邊角有些磨損。
后來有了更好的行李箱,這個就收了起來。
沒想到,再次把它拿出來,會是這種情形。
我彎腰,握住提手,把它拖了出來。
有點沉。
我把它提到客廳中央,放在光亮處。
然后,我蹲下身,拉開拉鏈,打開箱蓋。
里面是空的,襯布有些舊了,但很干凈。
我就這么蹲著,看著空蕩蕩的行李箱內部。
直到身后傳來輕微的響動。
我緩緩站起身,轉過去。
林雅文站在主臥門口,身上已經換好了睡衣,頭發還有些濕漉漉的,披在肩上。
她的臉色在昏黃的光線下顯得格外蒼白,眼睛有點紅,像是哭過,又像是沒睡好。
看到我,她整個人明顯地僵住了。
瞳孔驟然收縮,嘴唇微微張開,臉上寫滿了震驚和……慌亂。
“你……你怎么回來了?”她的聲音發緊,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說要下周才……”
“項目提前結束了。”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她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在我腳邊的行李箱上。
然后又迅速抬眼看我,眼神里的慌亂更濃了。
“你……你拿行李箱出來干什么?”她問,聲音更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