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把那寒酸玩意兒收起來!”趙強一把打掉我手里的紅包,眼珠子瞪得溜圓,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一千塊?你是想讓我在那幫哥們兒面前抬不起頭嗎?”紅色的紙包啪嗒一聲掉在地板上,顯得格外刺眼。
我攥緊了衣角,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只是個周歲宴,趙強,這一千塊是我們半個月的生活費。”
他根本不聽,一邊對著鏡子整理那條金光閃閃的領帶,一邊咬著牙命令道:“再去取兩千,少一分錢你就別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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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鏡子里的趙強看起來像只發情的孔雀。
他把那瓶平時舍不得用的發蠟挖出來一大坨,狠狠地抹在頭頂。
每一根頭發絲都被他向后梳得油光锃亮,蒼蠅落上去恐怕都要劈叉。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廉價古龍水和發膠混合的刺鼻味道。
我站在臥室門口,看著滿地的狼藉,心里像堵了一團濕棉花。
地板上扔著三件襯衫,都是他剛才試過又不滿意的。
最后他選了那件結婚時買的深藍色西裝,雖然現在他發福的肚子把扣子繃得緊緊的。
“別愣著,去換衣服啊!”
趙強從鏡子里瞥了我一眼,語氣里滿是不耐煩。
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家居服,轉身走向衣柜。
衣柜角落里掛著一條三年前買的米色連衣裙,那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行頭。
我換上裙子,拉鏈卡在腰間,費了好大勁才拉上去。
最近為了省錢,我連晚飯都很少吃,人瘦了一圈,裙子反倒有些空蕩蕩的。
趙強轉過身,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他的目光在我的平底鞋上停留了兩秒,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沒高跟鞋嗎?這鞋看著像去菜市場買菜的。”
我低頭看了看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腳趾不由自主地蜷縮了一下。
“那雙高跟鞋鞋跟斷了,還沒修。”
我聲音很輕,盡量不去看他的眼睛。
修鞋要花三十塊錢,我覺得沒必要。
趙強嘖了一聲,臉上寫滿了嫌棄,但看看時間來不及了,也就沒再說什么。
他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在手指上轉了兩圈,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那是他最得意的時刻,仿佛手里轉著的不是一把別克鑰匙,而是通往上流社會的門票。
“走吧,別讓蘇蘇和大劉等急了。”
提到蘇蘇的名字時,他的語氣明顯輕快了許多,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亢奮。
我彎腰撿起地上那個被他打落的紅包。
紅包角上沾了一點灰塵,我用手指輕輕撣去。
一千塊錢,對于現在的我們來說,是一筆巨款。
上個月的房貸還是我厚著臉皮回娘家,找我媽借了五千塊才還上的。
趙強失業三個月了。
但他每天依舊按時出門,假裝去上班,實際上是在公園里下棋,或者去網吧打游戲。
這件事我一直沒戳破,我想給他留點男人的自尊。
可這自尊現在卻成了吞噬家庭的黑洞。
“還愣著干什么?去取錢啊!”
趙強站在玄關換鞋,皮鞋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做最后的掙扎。
“強子,咱們卡里就剩三千多了,下個月物業費還要交……”
“閉嘴!”
趙強的聲音猛地拔高,嚇得我在門口哆嗦了一下。
他大步走過來,那張因為興奮而泛紅的臉逼近我。
“林悅,你懂個屁!這是人情世故!”
唾沫星子噴到了我的臉上,帶著一股隔夜的煙草味。
“大劉現在生意做得多大你不知道?人家手指縫里漏一點,都夠我吃喝一年的。”
他伸手戳著我的肩膀,一下比一下用力。
“我這叫投資!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你個婦道人家目光短淺。”
這一刻,我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陌生得可怕。
以前那個踏實肯干的趙強好像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虛榮心膨脹成氣球的怪物。
我沒再說話,默默地換上鞋,推開門走了出去。
樓下的早點攤還沒收,油條的香味往鼻子里鉆,但我一點胃口都沒有。
我們家那輛開了八年的別克車停在樹蔭下,車身上落了一層灰。
趙強昨天特意去洗了車,連輪胎都刷得黑亮。
他坐進駕駛室,調整了一下后視鏡,對著鏡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個自以為迷人的微笑。
我坐在副駕駛上,感覺像坐在針氈上。
車子發動了,引擎發出有些沉悶的轟鳴聲。
路過小區門口的建設銀行時,趙強一腳剎車踩死。
“去,取兩千。”
他下巴揚了揚,示意我下車。
我解開安全帶,機械地推開車門。
陽光很刺眼,照得我有些眩暈。
ATM機就在路邊,玻璃門上貼著“防范詐騙”的藍色警示貼紙。
我插卡,輸密碼,手指有些僵硬。
屏幕上跳出的“查詢余額”選項,像一只嘲諷的眼睛。
我按下了取款鍵,輸入了2000的數字。
機器開始“咔噠咔噠”地數錢。
這聲音聽在我耳朵里,就像是在割我的肉。
出鈔口吐出一疊紅色的鈔票,嶄新,挺括。
我把錢抓在手里,感覺沉甸甸的。
短信提示音緊接著響了起來。
我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余額 1245.80元。
這就是我們全家這個月的全部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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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車上,我把錢遞給趙強。
他并沒有接過去,而是大手一揮:“放紅包里,封好了。”
我只好又把那一千塊掏出來,和這兩千塊湊在一起。
三千塊,厚厚的一沓,把紅包撐得鼓鼓囊囊。
趙強用余光瞟了一眼,嘴角終于勾起了一抹滿意的弧度。
“這還差不多,拿出去也有面子。”
他吹了一聲口哨,腳下一踩油門,車子猛地竄了出去。
一路上,趙強的嘴就沒停過。
車載音響里放著那種動次打次的重金屬音樂,震得我腦仁疼。
“我跟你說,今天來的肯定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他一邊單手扶著方向盤,一邊用另一只手比劃著。
“蘇蘇那是誰?咱們大學時候的校花,她老公大劉那是做建材生意的老板。”
其實蘇蘇和我才是大學室友,也是最好的閨蜜。
趙強只是因為追我才認識了蘇蘇。
那時候他對蘇蘇客客氣氣,但也僅限于朋友妻不可欺的禮貌。
可自從大劉生意做大之后,趙強的態度就變了。
他開始頻繁地提起蘇蘇,提起大劉,仿佛他們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待會兒到了地方,你機靈點。”
趙強通過后視鏡瞥了我一眼,語氣里帶著指點江山的意味。
“別光顧著吃,多跟那些太太們聊聊,幫我探探口風。”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行道樹,心里一陣荒涼。
“探什么口風?”我木然地問。
“嘖,你是不是傻?”
趙強不耐煩地拍了一下方向盤。
“看看大劉最近有什么新項目啊!或者蘇蘇那有沒有什么路子。”
原來這就是他所謂的“投資”。
他根本不是去給孩子慶生的,他是去尋找救命稻草的。
但他不想通過正經的求職或者合作去爭取,而是想靠這種酒桌上的虛假繁榮來從天而降一個機會。
二
車子很快駛入了市中心。
蘇蘇定的酒店是本地最豪華的“凱旋門大酒店”。
金碧輝煌的大門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門口停滿了各式各樣的豪車。
奔馳、寶馬、保時捷,像是一個小型的車展。
我們的舊別克夾在中間,像個誤入天鵝群的丑小鴨。
趙強把車停好,并沒有急著下車。
他再次對著遮陽板上的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
然后,他從兜里掏出一包中華煙。
那是他昨天剛買的,硬盒的,花了他四十五塊錢。
平時他在家只抽十塊錢一包的紅金龍。
“看著點,別給我丟人。”
他最后叮囑了我一句,然后推開車門,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我也跟著下車,熱浪瞬間包裹了全身。
酒店門口的旋轉門巨大而沉重,門童穿著筆挺的制服,戴著白手套。
趙強走過去的時候,特意挺直了腰板,把那把別克車鑰匙掛在了腰帶上。
金屬鑰匙扣隨著他的步伐晃動,發出輕微的撞擊聲。
“歡迎光臨。”門童彎腰鞠躬。
趙強微微頷首,那派頭,仿佛他才是這里的老板。
我跟在他身后兩步遠的地方,像個隨行的保姆。
宴會廳在三樓。
電梯里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
四面都是鏡子,映照出趙強那張油光滿面的臉和我不合時宜的帆布鞋。
電梯門一開,喧鬧的人聲就涌了過來。
宴會廳門口擺著巨大的海報,上面印著蘇蘇兒子“小寶”的周歲照片。
粉藍色的氣球拱門扎得非常漂亮,兩邊擺滿了鮮花籃。
蘇蘇抱著孩子站在門口,穿著一身香檳色的禮服,光彩照人。
大劉站在她身邊,穿著一身灰色的休閑西裝,看起來有些憨厚,正笑著跟客人握手。
趙強一看到這場面,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他并沒有直接走過去,而是先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那樣子,就像是一個演員在上臺前調整狀態。
“大劉!蘇蘇!”
趙強突然大喊一聲,聲音洪亮得蓋過了大廳里的背景音樂。
他張開雙臂,邁著大步沖了過去,臉上的笑容夸張得有些變形。
周圍的賓客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一跳,紛紛側目。
大劉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沖上來的趙強一把抱住。
“哎呀我的親兄弟!恭喜恭喜啊!”
趙強用力地拍打著大劉的后背,發出“啪啪”的聲響。
大劉手里還拿著沒發出去的喜糖,被拍得有些踉蹌。
“啊……是趙強啊,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大劉尷尬地笑了笑,試圖掙脫趙強的熊抱。
但趙強根本沒打算松手,他松開大劉,又轉頭看向蘇蘇懷里的孩子。
“哎喲,這就是我干兒子吧?長得真俊!跟大劉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孩子被他這一驚一乍的嗓門嚇到了,嘴巴一扁,“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蘇蘇連忙哄著孩子,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強哥,你聲音小點,嚇著小寶了。”
蘇蘇勉強維持著禮貌的微笑,眼神卻越過趙強,看向了后面的我。
我走上前,感到臉上火辣辣的。
“蘇蘇,恭喜啊,孩子真可愛。”
我遞上手里那個裝著三千塊錢的紅包,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蘇蘇還沒來得及接,趙強卻一把搶過紅包。
“拿著!這是干爹的一點心意!給孩子買點奶粉喝!”
他把紅包重重地拍在大劉的手里,動作豪橫得像是在發扶貧款。
那個紅包太厚了,大劉捏在手里有些不知所措。
“這……這也太多了,林悅,咱們都是老同學,不用這么客氣。”
大劉是個實在人,想要把紅包推回來。
趙強眼睛一瞪,伸手擋了回去。
“看不起我是吧?啊?是不是覺得我趙強給不起?”
他的聲音很大,周圍幾個正在簽到的客人停下了筆,好奇地看著這邊。
大劉臉皮薄,最怕這種場面,趕緊把紅包收下。
“行行行,那我就替小寶謝謝干爹了。”
趙強這才滿意地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
“這就對了嘛!咱們誰跟誰啊!”
這時候,負責簽到的服務員遞過來一支筆。
“先生,麻煩簽個到。”
趙強拿起筆,龍飛鳳舞地在簽到簿最顯眼的位置寫下了“趙強”兩個大字。
那個字號,比旁邊別人的名字大了足足兩倍。
寫完,他還得意地看了一眼排在后面的客人。
那眼神仿佛在說:看見沒,這可是主桌貴賓的待遇。
“走走走,悅悅,咱們進去坐。”
趙強反客為主,拉著我就往里走,完全不需要迎賓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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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廳很大,擺了大概二十桌。
主桌在最前面的舞臺下方,桌子上擺著鮮花和名牌。
趙強徑直朝著主桌走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拉了拉他的袖子。
“強子,咱們坐那邊同學桌吧,主桌是給直系親屬坐的。”
這種場合的規矩大家都懂,亂坐位置是很沒教養的表現。
趙強甩開我的手,一臉的不以為然。
“什么親屬不親屬的?我跟大劉這關系,比親兄弟還親!我不坐主桌誰坐?”
他大搖大擺地走到主桌旁,拉開一把椅子就要坐下。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名牌,那位置上寫著“舅舅”。
“那是蘇蘇弟弟的位置……”我小聲提醒道。
趙強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名牌,但這絲毫沒有尷尬到他。
他順手把那個名牌拿起來,往旁邊的空位上一挪。
“沒事,擠擠就坐下了。”
他一屁股坐了下去,那一身深藍色的西裝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我站在旁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周圍已經有人開始指指點點了。
“這人誰啊?怎么坐主桌去了?”
“不知道啊,看著挺面生的,大概是遠房親戚?”
“穿得跟新郎官似的,不知道的以為是他辦喜事呢。”
那些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耳朵里。
我硬著頭皮,在他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那個位置本來沒有椅子,是趙強從隔壁桌拖過來的。
我像個做錯事的小學生,低著頭,盯著面前的骨碟。
趙強卻完全進入了狀態。
他掏出那包四十五塊的中華煙,也不管這是無煙宴會廳,啪的一聲拍在轉盤上。
然后他開始環顧四周,尋找可以搭訕的目標。
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哎,哥們兒,混哪行的?”
趙強把身子前傾,半個肚子壓在桌沿上,自來熟地問道。
那個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鏡,禮貌地笑了笑:“我是蘇蘇的表哥,在大學教書。”
“喲!教授啊!失敬失敬!”
趙強夸張地抱了抱拳,聲音大得連隔壁桌都能聽見。
“教書好啊,穩定!不像我們做生意的,整天大起大落,操心!”
我聽到“做生意”三個字,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他在說什么胡話?
那個表哥顯然也沒想到會被這么搭話,尷尬地點點頭。
“您是做什么生意的?”表哥隨口問了一句。
趙強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抖得像篩糠一樣。
“嗨,搞點工程,瞎混唄。最近剛接了個市政的大項目,忙得腳不沾地。”
他說謊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在桌子底下用腳輕輕踢了他一下,示意他閉嘴。
他卻像沒感覺一樣,繼續唾沫橫飛。
“這年頭,工程也不好干,甲方結款慢。不過好在我人脈廣,資金鏈還算穩當。”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敲擊著桌面。
“上周剛跟幾個局長吃飯,那是求著我接活兒啊。”
我感到一陣窒息。
他口中的“跟局長吃飯”,大概是在路邊攤吃炒面時,聽隔壁桌吹牛逼聽來的。
那個表哥顯然聽出了他話里的水分,只是微笑著不再接話。
但趙強并沒有察覺到對方的冷淡,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需要一個觀眾,來滿足他那即將爆炸的表演欲。
三
就在這時,蘇蘇和大劉抱著孩子進場了。
主持人拿起話筒,開始走流程。
全場的燈光暗了下來,聚光燈打在一家三口身上。
溫馨的音樂響起,大屏幕上播放著孩子成長的視頻。
這本來是一個感人的時刻。
大家都安靜下來,注視著舞臺。
我也稍稍松了一口氣,心想只要他不說話,這尷尬的一關就算過了。
可是我錯了。
當主持人說到“讓我們祝福小寶健康成長”的時候,趙強突然站了起來。
在昏暗的燈光中,他的身影顯得格外突兀。
“好!說得好!”
他大吼一聲,帶頭鼓起了掌。
掌聲孤零零地響了幾下,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主持人愣住了,蘇蘇和大劉也愣住了。
趙強似乎并沒有意識到自己打斷了流程,他轉身對著全場揮手,像個領導視察工作。
“大家都鼓掌啊!給我干兒子點面子!”
稀稀拉拉的掌聲勉強響了起來,帶著敷衍和困惑。
我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我伸手去拉他的衣角,想讓他坐下。
“你干嘛?這么高興的日子,得熱鬧起來!”
他甩開我的手,反而變本加厲。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里面倒滿了白酒。
“來!我提一杯!”
此時此刻,舞臺上的儀式還沒結束,大劉還沒致辭。
趙強卻喧賓奪主,把自己當成了全場的焦點。
“祝我干兒子長命百歲!以后像他爹一樣,當大老板!像我一樣,講義氣!”
他說完,一仰脖,把那一滿杯白酒干了。
喝完還把杯底亮給全場看,大喊一聲:“干了!”
我看到大劉的臉色變得很難看,蘇蘇更是咬緊了嘴唇。
蘇蘇的弟弟站在一旁,拳頭都捏緊了。
要不是顧忌今天的場合,估計早就沖上來趕人了。
我低下頭,感覺全場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我們身上。
那是一種看小丑、看神經病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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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菜開始陸陸續續地上來了。
趙強的筷子伸得比誰都長。
每上一道菜,他都要先點評一番。
“這龍蝦,個頭太小了,上次我在那個誰家吃的,比這大一圈。”
“這鮑魚火候老了,咬不動。”
“哎服務員!拿點蒜來!吃肉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他一邊大聲嚷嚷,一邊把轉盤轉得飛快。
只要是他想吃的菜,必定要先轉到自己面前。
同桌的長輩們根本夾不到菜,只能尷尬地喝茶。
我實在忍無可忍,壓低聲音說:“你少說兩句行不行?大家都看著呢。”
趙強嘴里嚼著一塊排骨,含糊不清地說:“看就看唄,說明我有魅力。”
他滿嘴流油,領帶歪在一邊,哪里還有半點“成功人士”的樣子。
就在這時,他突然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走,悅悅,跟哥去敬酒。”
我驚恐地看著他:“敬什么酒?這又不是你的場子。”
“你懂什么!在座的都是人脈!混個臉熟懂不懂?”
他不由分說,一把將我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他的手勁很大,抓得我手腕生疼。
我被他拖著,像個提線木偶一樣,開始了一桌接一桌的“巡演”。
每到一桌,趙強都要重復那一套說辭。
“我是大劉的鐵哥們,以后多關照!”
“這是我媳婦,林悅,蘇蘇的閨蜜。”
“來,兄弟我干了,你們隨意!”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臉越來越紅,眼神也開始發飄。
但他那種亢奮的狀態卻絲毫沒有減退,反而越來越瘋魔。
有些客人出于禮貌,站起來跟他碰一下杯。
有些客人根本懶得理他,低頭吃菜,裝作沒聽見。
每當遇到冷遇,趙強就會借著酒勁大聲說:“怎么?不給面子啊?瞧不起我趙強?”
我跟在他身后,不停地給人家賠笑臉,道歉。
“不好意思,他喝多了,您別介意。”
這句話我說得嘴都要磨破了。
我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跟在瘋狗后面收拾爛攤子的鏟屎官。
轉了一圈回到主桌時,趙強已經有些站不穩了。
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打了個響亮的酒嗝。
此時宴席已經接近尾聲,不少人開始準備離場。
服務員拿著賬單走了過來,徑直走向大劉。
“劉先生,麻煩您核對一下賬單。”
本來正低著頭的大劉,趕緊擦了擦嘴,站起來準備結賬。
就在這一瞬間,一直癱在椅子上的趙強,突然像被電擊了一樣。
那是獵豹看到獵物時的反應。
他的眼神瞬間聚焦,原本渾濁的目光變得銳利而瘋狂。
“慢著!”
一聲暴喝,讓整個主桌的人都抖了一下。
趙強騰地一下站起來,椅子被他帶翻在地,發出巨大的聲響。
“誰讓你找他結賬的?”
他指著服務員的鼻子,怒目圓睜。
服務員被嚇得后退了一步,結結巴巴地說:“這……這是劉先生定的……”
“定個屁!”
趙強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椅子,大步流星地沖了過去。
他的動作之快,完全不像一個喝醉的人。
“今天這頓飯,誰也別跟我搶!我買單!”
他的聲音嘶啞而決絕,仿佛要去炸碉堡。
我坐在原地,看著這一幕,腦子里“嗡”的一聲。
最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而且比我想象的還要瘋狂。
他兜里只有那張存了半個月生活費的卡,和我們剛剛湊出來的三千塊現金紅包。
而這頓飯,哪怕不算酒水,起碼也要兩三萬。
他拿什么買?
拿他的命嗎?
還是拿我的命?
四
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但身體卻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我沖到趙強身邊,一把抓住了他那只揮舞著銀行卡的手臂。
那種冰涼且油膩的觸感讓我胃里一陣翻騰。
“趙強,你瘋夠了沒有?”
我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他粗重的喘息聲在耳邊回蕩。
趙強猛地轉過頭,眼里的紅血絲像蜘蛛網一樣密布。
他看著我,眼神陌生得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滾開!別擋著老子辦事!”
他胳膊一甩,力道大得驚人。
我腳下的帆布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滑,整個人踉蹌著向后退了好幾步。
腰撞在了身后的備餐柜上,劇痛瞬間傳遍全身。
但我顧不上疼,因為趙強已經把大劉逼到了墻角。
大劉手里緊緊攥著那張賬單,一臉的尷尬和無奈。
“強子,真不用,這頓飯本來就該我請,大家開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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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劉試圖用溫和的語氣平息這場鬧劇,但這反而像油鍋里進了一滴水。
趙強的情緒徹底炸了。
他一把揪住大劉的衣領,唾沫星子噴了大劉一臉。
“你看不起我是不是?”
這一聲咆哮,把宴會廳里僅剩的一點嘈雜聲徹底震沒了。
還在收拾東西的賓客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動作,驚愕地看了過來。
連正在撤盤子的服務員都嚇得手一抖,一個瓷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的大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蘇蘇嚇得臉都白了,連忙把懷里的孩子遞給旁邊的保姆,快步走過來。
“強哥,你這是干什么呀?大劉沒那個意思。”
蘇蘇伸手想去拉趙強的手臂,卻被他那股兇狠的勁頭嚇得不敢太靠近。
趙強根本不理會蘇蘇,死死盯著大劉的眼睛。
“你也覺得我趙強混得不如你是吧?”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聽起來像破風箱在拉扯。
“你也覺得我是個窮光蛋,連頓飯都請不起是吧?”
大劉舉著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眉頭緊鎖。
“強子,你喝多了,咱們改天再聚,先回家醒醒酒。”
“我沒醉!”
趙強怒吼著,另一只手把那張借記卡拍得啪啪作響。
“我有的是錢!這幾萬塊錢算個屁!”
他從兜里掏出錢包,把里面所有的卡都倒了出來。
身份證、醫保卡、超市積分卡,稀里嘩啦撒了一地。
那種急于證明自己的樣子,狼狽得讓人心酸。
“刷!給我刷!”
他彎腰撿起那張建設銀行的卡,像舉著某種勛章一樣舉到服務員面前。
服務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哪見過這種陣仗,嚇得直往后縮。
“先生……這……”
小姑娘求助似的看向大劉。
大劉嘆了口氣,把手里的賬單遞給服務員。
“刷我的吧,別理他。”
大劉掏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了付款碼。
這一舉動徹底激怒了趙強。
他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野獸,猛地撞開了大劉。
大劉沒防備,被撞得倒退了幾步,差點摔倒在地上。
“我看誰敢!”
趙強擋在收銀臺前,整張臉漲成了豬肝色。
“今天這錢要是你不讓我出,就是不認我這個兄弟!”
他把“兄弟”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像是在咀嚼著什么深仇大恨。
周圍的議論聲開始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這人是不是神經病啊?”
“喝了二兩馬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蘇蘇怎么會有這種朋友,真丟人。”
那些話像毒刺一樣扎進我的耳朵里,扎得我渾身發抖。
我看著那個在人群中央撒潑打滾的男人,心中最后一點尊嚴正在崩塌。
他不僅僅是在丟他自己的臉,他是在把我們全家的臉皮扒下來放在地上踩。
那個錢包里有多少錢,那張卡里有多少余額,我比誰都清楚。
那是我們下個月買米的錢,是交水電費的錢。
一旦刷卡失敗,那才是真正的萬劫不復。
我不能讓他這么干。
我深吸一口氣,強忍著腰上的劇痛,再次沖了上去。
這一次,我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了他的腰。
“趙強!你別鬧了!我們回家!”
我哭喊著,眼淚不爭氣地涌了出來。
“咱們沒錢了!那卡里只有一千多塊錢!你刷什么刷!”
我試圖用實話喚醒他,哪怕這實話在此時此刻是如此的難堪。
但趙強已經徹底瘋魔了。
聽到“沒錢”這兩個字,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你放屁!”
他猛地轉身,一巴掌甩在了我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
我的臉被打偏過去,耳朵里一陣嗡鳴。
口腔里彌漫出一股鐵銹般的血腥味。
全場一片嘩然。
連一直好脾氣的大劉都看不下去了,一步跨過來抓住趙強的手腕。
“趙強!你打老婆算什么本事!”
大劉的聲音里帶上了真正的怒氣。
蘇蘇也跑過來扶住我,眼圈紅紅的。
“悅悅,你沒事吧?”
我捂著火辣辣的臉頰,腦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哭,可是眼淚好像流干了。
我想笑,笑這荒唐的人生,笑這可悲的婚姻。
趙強甩開大劉的手,指著我的鼻子罵道:
“敗家娘們!頭發長見識短!老子在談幾百萬的大生意,你在這給我哭窮!”
他又轉過身,把卡狠狠地塞進那個被嚇傻了的服務員手里。
“刷!沒有密碼!給我刷兩萬!”
服務員顫顫巍巍地拿著卡,不知道該怎么辦。
“刷啊!聾了嗎!”
趙強一拳砸在收銀臺上,震得上面的擺件亂跳。
服務員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把卡插進了POS機。
機器屏幕亮了起來,發出幽藍的光。
那一刻,我的心跳仿佛停止了。
我知道結局是什么。
我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么。
但我阻止不了。
我就像是一個看著火車撞向懸崖的乘客,只能眼睜睜地等待墜毀。
但在那之前,在這個男人把我們最后的遮羞布扯碎之前,我心里的某個堤壩徹底崩塌了。
那是一種積壓了太久的委屈、憤怒和絕望的混合體。
我推開扶著我的蘇蘇。
我擦掉嘴角的血跡。
我抬起頭,直視著那個還在對著POS機運氣的男人。
此時此刻,他正撅著屁股,趴在收銀臺上,像一只貪婪的哈巴狗。
他那一身不合身的西裝背部被汗水浸透了,呈現出難看的深色。
他那么急切,那么卑微,又那么狂妄。
為了給別人的孩子過個生日,他不惜打腫臉充胖子。
為了在所謂的“富豪”面前裝個逼,他不惜對我動手。
為了那虛無縹緲的“面子”,他不惜把全家的活路堵死。
這種瘋狂,這種執著,真的僅僅是為了面子嗎?
一個可怕的念頭,或者說一句能毀滅一切的話,突然沖到了我的嘴邊。
我不打算給他留面子了。
既然他不要臉,那大家就都別要了。
大廳里很安靜,只有POS機正在進行網絡連接的滴滴聲。
我就在這樣的安靜中,用盡全力,冷冷地喊出了那句話:
“趙強,你這么激動干什么?孩子是你的啊?你這么上心!”
這句話,像一顆原子彈,在宴會廳的正中央引爆了。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人群瞬間閉了嘴。
空氣里的氧氣像是被瞬間抽干了。
蘇蘇扶著我的手僵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嘴巴微張。
大劉站在原地,臉上的怒氣凝固成了錯愕,然后迅速轉變為一種復雜的懷疑。
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秒鐘內,像探照燈一樣在趙強、蘇蘇和孩子之間來回掃射。
那種目光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震驚、八卦、嘲諷、玩味。
甚至有人發出了意味深長的“哦——”聲。
趴在收銀臺上的趙強,背影猛地一僵。
他像是被點了穴一樣,維持著那個姿勢足足過了三秒。
然后,他緩慢地、機械地轉過身來。
他的臉色從剛才的豬肝紅,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他大概沒想到,平時那個唯唯諾諾、顧全大局的林悅,會當眾捅他這么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