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消中考高考是早晚的事？這個早晚是多早？

2026上海兩會，上海市一位政協委員說，隨著學生人數下降，未來取消中高考是必然的，要創新辦學機制，通過科創項目答辯、實踐能力測試、加綜合素質評價等方式，選拔具有創新潛質的科技特長生。他還說，高等教育的機會我們要給每一個人，不能只是選拔學習好的人，這是不公平的。目前的很多考試是偽考試，幾乎考的都是記憶性內容，體現不了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

這位政協委員是上海市徐匯中學校長。

首先要肯定這位校長看到了目前考試制度存在的一些問題，他的本意是不要埋沒有潛質的人才，不要只考記憶性內容。然而校長緊緊因為未來人口下降，就倡議取消中考高考，把考試存在的問題和考試制度本身對立起來，這就大錯了。

古代沒有高考，只有選拔公務員的科舉制度。大家想一想，科舉制度僅僅是一項考試制度嗎？

根本不是。這是一個制度體系，涉及到全社會最基本的公平公正問題，這個體系甚至決定了中國社會的基本性質。

中國社會很早就進入了平民社會，就是因為科舉制度，所謂“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如果沒有科舉制度，寒門子弟永遠沒有機會改變命運，名門望族會占盡天下資源。就像三國時代，什么袁紹曹操司馬懿，那都是世家，劉備這樣的草根，只有天下大亂的時候才有機會。

這種情況在隋唐時期發生了改變，唐太宗李世民視察科舉考場時，看見新科進士魚貫而入，笑著說，“天下英才，盡入我彀中矣”。

李世民話中有話：這些有知識的人，都能為我所用，就不會在民間胡思亂想，不過他也道出了一個事實，不論你是啥出身，都有機會發達，只論才學，不看出身。

其實唐代科舉制度還很不完善，請托干謁非常普遍，宋代進士科考試，已經非常接近現代考試制度。我們看看有哪些：

一是鎖院制。主考、副主考、試卷官一經任命，就要住進考試院與外界隔離，以免考題泄露，歐陽修、蘇軾都曾被鎖起來過。

二是糊名制。唐朝科舉，考生姓名、籍貫等信息均題于卷首，考官可以憑這些信息進行取舍，宋代則將這些信息一律隱藏在裝訂線以內。蘇軾那篇《刑賞忠厚之至論》，歐陽修以為是自己的弟子曾鞏寫的，為了避嫌列為第二，結果放榜才知道，作者是眉山的年輕學子蘇軾。

三是謄錄制。考生的試卷要由專人謄錄一遍，以免考官認出考生字跡。如此一來，考官完全無法得知文章是誰寫的。蘇軾在任主考官時，他的學生李廌參加科舉，放榜以后才知道李廌名落孫山。李廌有才學，但是沒考上，歷史上有才學但考不上的人太多了，像蒲松齡、吳敬梓等人都是。

四是禁公薦推舉。趙匡胤明令禁止推舉待考學子，任你名聲再響，也要通過考試。宋代也有干謁，但慢慢演變成了知識分子的一種交游行為。

因為有了這種公平的考試制度，韓愈、李商隱、范仲淹、歐陽修、海瑞、于謙這樣的寒門子弟，才有了施展才能的機會。

中國的科舉制度產生了不少孔乙己，但這是考試科目問題，不是考試制度問題。

科舉制度是中國為人類文明作出的制度性貢獻，英國后來搞的公務員選拔制度，就是從中國學去的，然后成了世界性制度。

進士考試只是科舉的一科，科舉制度還包括明經科、制科等等。雖然科目不同，但同樣是考。比如制科，這是最難的，蘇軾考了個第三等，蘇轍第四等，蘇軾已經是百年內絕無僅有。政協委員想招攬特殊人才，看來可以搞個類似制科的專門考試，不過前提必須仍然的是考，就像蘇軾的制科，考官是司馬光、王安石、范鎮等人，這些人當考官，不會造假，不會網開一面講人情，那絕對是宋代學術界的一次盛事。

今天，考試制度仍然沒有其他替代辦法。要說內卷，在高考問題上，可有不卷的沒有？

比如韓國，比中國還卷，韓國高考的恐怖，要遠超中國。再比如美國，國土面積跟中國差不多，人口少很多，但是美國的一流中學大學，同樣是相當難考。千萬不要以為美國富人隨便就能把孩子送進名校中。富二代要比寒門子弟機會多得多，他們的確可以提前站在起跑線上，但紈绔子弟“高衙內”可是絕對沒戲。

上海市政協委員認為可以探索另一種方式替代現在的考試制度，我認為絕對沒有！他說的早晚是多早？50年之后的事我可不關心，20年以內能做到嗎？

政協委員接觸社會現實還不夠，對中國歷史的認知還不深。

他想到了“科創項目答辯、實踐能力測試、加綜合素質評價”等等方式，我承認這些內容都是好的，但是誰來組織、如何來組織這種“答辯、測試、評價”？我看今天就是歐陽修、蘇軾來組織，也不可信任！

趙匡胤的可貴，就在于他不信人，他只信制度。政協委員說的這些方式，哪一項能抵得上宋代就開始實行的“鎖院、糊名、謄錄、禁公薦”制度？

今天博士論文答辯、核心期刊論文、直至各種人才評選，都經常曝出請托丑聞，大范圍用于高考，您覺得這種設想什么時候能夠成熟？什么時候能符合中國社會的實際？

江蘇科技大學的假博士生導師郭偉，就是一個典型例子，但凡學校能正常組織對他的考核，這個南郭先生也會露餡。我沒說要對他考試，我說的是正常考核。

我老家的縣城只有一所重點高中，考上這個高中，才有考上大學的希望。30年前，這所高中有四分之三的孩子是農家子弟，現在肯定是沒有這個比例了。假如取消了高考，農家子弟上大學會是什么比例？他們可還能有脫穎而出的機會嗎？

中國的中考、高考制度，絕不僅僅是一項考試制度，而是社會公平最基本的表達方式，如果連這個制度都沒有了，社會公平一定會受到最嚴峻的挑戰。

人口變化一定會迎來學校和教育的變革，我看不論怎么變，考試不能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