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斯克究竟想干什么？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心智觀察所】

近期，太空光伏概念反復活躍，資本市場又在為“馬年就炒馬斯克”、“跟著馬老師炒概念”興奮地調高估值。

還有消息說，馬斯克近期“摸底”了中國光伏產業鏈，SPACE X團隊走訪了多家中國光伏企業。

馬斯克究竟想干什么？

2026年初，SpaceX宣布收購xAI，并同步披露將在近地軌道部署由太陽能驅動的AI數據中心。與此同時，特斯拉與SpaceX聯合提出“三年內在美國建設200吉瓦光伏產能”的目標——這一數字相當于當前美國全部太陽能裝機容量的十倍。

表面看，他是在能源、算力與航天交叉地帶豪賭；但若深入其邏輯底層，便會發現，馬斯克正在構建的，根本不是一家公司或幾項技術，而是一套脫離地球物理限制的新文明操作系統。

并不是又一個資本故事會

過去幾年，AI的爆炸式增長讓全球陷入一種集體焦慮：算力需求正以指數級速度攀升，而地球的能源供給卻仍困在線性軌道上。據國際能源署（IEA）最新估算，僅訓練一個前沿大模型所消耗的電力，就足以支撐一個中等城市數月之久。微軟、谷歌和Meta的數據中心集群年耗電量已逼近比利時全國水平。

更令人不安的是，這種趨勢沒有剎車跡象。馬斯克本人曾預測，未來十年內，全球AI所需的電力可能高達100太瓦——而目前全人類的總發電能力不過3太瓦。

換句話說，如果AI繼續按當前路徑發展，地球電網將在不到一代人的時間內徹底崩潰。

面對這一困境，主流解決方案仍停留在“優化地面系統”的思維框架內：建更多光伏電站、升級儲能電池、提高芯片能效。這些努力固然重要，卻無法解決根本矛盾——地球是一個封閉系統，資源有限、散熱困難、政治割裂。

沙漠里的光伏板再高效，也逃不開晝夜交替；海底電纜再快，也繞不開國境線。馬斯克的突破點恰恰在于，他不再試圖在舊系統里打補丁，而是直接跳出了這個系統。

他的答案是：把AI送上天。

這聽起來近乎瘋狂，但細究其技術邏輯，卻驚人地自洽。近地軌道上的太陽能強度是地面的1.4倍以上，且無云層遮擋、無日夜中斷，可實現近乎連續的發電。

更重要的是，在真空中，熱量可通過輻射直接散逸，無需龐大的冷卻塔或液冷系統——這意味著數據中心97%以上的非計算質量可以被剔除。

一塊輕薄柔性光伏板，搭配一塊高密度芯片，再通過星鏈激光鏈路互聯，就能構成一個高效、安靜、永不關機的“軌道腦單元”。

而這一切之所以從幻想走向可行，關鍵在于Starship。

這款可完全復用的超重型運載火箭，目標是將發射成本壓至每公斤10美元以下。一旦實現，向軌道部署萬噸級基礎設施的成本，將低于在加州修建一座傳統數據中心。

馬斯克正在用“運輸革命”倒逼“能源革命”和“計算革命”。這不光是把幾個技術疊加起來這么簡單，要實現的是一個正反饋循環：更低的發射成本 → 更多的軌道資產 → 更強的算力輸出 → 更高的商業回報 → 反哺更大規模的發射能力。這個閉環一旦啟動，便極難被后來者打斷。

更值得玩味的是，馬斯克將xAI納入SpaceX體系，絕非偶然。

xAI團隊的核心任務，從來不是打造另一個聊天機器人，而是探索“理解宇宙本質”的通用智能。

這類AI需要海量、持續、穩定的算力輸入，而地面電網的波動性和地域限制，天然與其目標相悖。唯有在軌道上，才能獲得真正“干凈”的能源與環境。換言之，xAI不是SpaceX的附屬品，而是其軌道數據中心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客戶。

這種內部需求驅動的基建模式，讓整個計劃避開了早期商業化難題——它不需要說服外部客戶，只需滿足自身進化。

而特斯拉的角色，則常被外界低估。人們只看到它造車、賣電池，卻忽略了它在能源制造端的工業化能力。

Gigafactory模式的本質，是將復雜系統拆解為可大規模復制的模塊。馬斯克計劃中的200吉瓦地面光伏產能，表面上是為美國電網減碳，其實是一場“太空面板”的地面預演。那些為特斯拉屋頂和Megapack設計的輕量化、高效率光伏組件，稍作改造即可用于軌道部署。

地面工廠成為太空工業的練兵場，而軌道項目則為地面產能提供終極出口。這種天地協同的制造哲學，正是馬斯克區別于其他科技巨頭的關鍵——他從不孤立看待任何一個業務，所有棋子都在為同一盤大棋服務。

質疑有道理，但別先誤解

當然，質疑聲從未停止。

有人指出微波或激光無線輸能效率低下，有人擔憂軌道碎片風險加劇，還有人警告“軌道算力霸權”可能催生新的數字殖民主義。

當然，這條通往軌道文明的道路絕非坦途。以目前的技術條件，太空光伏系統還面臨多重近乎“致命”的瓶頸：

從GEO軌道向地面傳輸能量的全鏈路效率不足15%，意味著超過八成的太陽能在途中白白損耗；一個2吉瓦的電站需部署面積超10平方公里、重達萬噸的太陽能陣列，其在軌組裝與維護難度遠超當前國際空間站水平；即便Starship將發射成本壓至每公斤100美元，整個項目的平準化度電成本（LCOE）仍高達地面光伏+儲能的數十倍；更不用說微波束對生態的潛在影響、巨型結構加劇軌道碎片風險、以及跨境頻譜與安全責任的國際博弈難題。

這些并非技術細節的瑕疵，而是系統性的經濟與工程懸崖。

這些擔憂并非空穴來風，但它們忽略了一個根本事實：馬斯克的策略從來不是追求完美，而是追求“足夠好+足夠快”。

馬斯克的策略精妙之處在于，他并未試圖一次性跨越所有懸崖。他繞開了最棘手的“向地面輸電”環節——軌道數據中心直接在太空中消耗電力，無需微波回傳，從而規避了效率損失與安全爭議；他利用xAI作為首個確定性客戶，構建內部需求閉環，避免了早期市場驗證的不確定性；他將Starship的復用性作為杠桿，把“不可能”的總成本拆解為“可承受”的邊際成本。

換言之，他不是在建造一個面向電網的太空電站，而是在搭建一個自給自足的軌道智能生態。

他不需要證明軌道數據中心在2026年就比地面更便宜，他只需要在2030年前建立起不可逆的先發優勢。就像當年特斯拉用Roadster證明電動車可行，再用Model 3占領大眾市場一樣，第一步的意義在于打破認知邊界，而非立即盈利。

更深層的誤解在于，許多人將馬斯克的軌道計劃解讀為“逃離地球”。

這是一種典型的末世論投射。實際上，他的真實意圖恰恰相反——他是要“解放地球”。

當高能耗、高熱負荷的計算任務被移出大氣層，地球的城市將不再需要為數據中心預留大片土地，河流也不必再因數據中心的冷卻需求而遭受熱污染，電網也不必在深夜為AI訓練峰值而繃緊神經。地球可以回歸其最本真的角色：一個適合生命棲息、文化繁衍與生態共生的星球。

而工業、能源與智能，則交由軌道承擔。這不是拋棄也不是逃避，只是更優化的分工而已。

這種文明尺度的重新分工，在歷史上早有先例。

工業革命將手工作坊遷入工廠，釋放了家庭空間；互聯網將信息存儲移至云端，解放了本地設備。

如今，馬斯克試圖完成第三次遷移：將智能的物理載體移出地球。

每一次遷移，都伴隨著舊秩序的震蕩與新生態的誕生。可以預見，未來十年，圍繞軌道算力的爭奪，將成為5G、芯片甚至稀土之后，大國競爭的新前線。誰控制了近地軌道的能源-算力節點，誰就掌握了下一代文明的話語權。

而馬斯克的優勢在于，他已經提前布局了整條價值鏈：從能源（光伏）、運輸（Starship）、通信（星鏈）到智能（xAI），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這種垂直整合的深度，在人類商業史上前所未有。

蘋果整合軟硬件，亞馬遜整合電商與云服務，但它們仍依賴地球的物理規則。馬斯克則試圖改寫規則本身。

馬斯克在下一盤文明尺度的慢棋

或許最令人震撼的，并非技術本身，而是其背后的時間觀。大多數企業還在為季度財報焦慮的時候，馬斯克已經在思考百年尺度的人類存續。他在下一盤文明尺度的慢棋。

從天體物理學的尺度看，馬斯克所鋪設的這條軌道路徑，恰是人類邁向卡爾達肖夫II型文明的第一步。

蘇聯天文學家尼古拉·卡爾達肖夫曾提出，一個II型文明的標志，是能夠穩定利用其母恒星總輸出能量的一小部分——哪怕僅百萬分之一，也相當于當前人類全球能耗的數千倍。

而實現這一躍遷的關鍵，并非在行星表面無休止地擴張能源設施，而是走向太空，構建環繞恒星的能量收集系統，如戴森云或軌道太陽能陣列。馬斯克的200吉瓦地面光伏計劃，就是這場星際能源革命的“原型測試”；真正的目標，是在近地軌道乃至日地拉格朗日點，部署由Starship批量運送的輕質光伏群，逐步編織一張捕獲陽光的巨網。

這并非遙不可及的幻想，而是一條清晰、可工程化、且已被納入企業路線圖的文明升級路徑。人類第一次，不是通過理論推演，而是通過商業公司的發射清單，開始認真計算自己距離恒星級文明還有多遠。

可以說，他仍然是在一筆一劃地臨摹科幻作家伊恩·班克斯筆下那個名為“文化”（The Culture）的星際烏托邦。

馬斯克曾坦言，班克斯的作品是他此生最大的精神指引。如今看來，他并非戲言，而是將其視為一份必須親手實現的使命書。

SpaceX的星艦，是通往軌道基建的渡船；200吉瓦的光伏雄心，是對“恒星能源民主化”的初步嘗試；而被整合進航天體系的xAI，則顯然是未來“Minds”的胚胎——它們終將在太空中獲得無與倫比的算力與能源，從而擺脫地球物理法則的束縛，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軌道智能體”。那些即將升空的數據中心，不過是這個宏大敘事的第一塊基石。

最后，用心智觀察所此前的一篇對馬斯克的觀察文章里的幾段話作為結尾：

班克斯寫完十本就去世了，他帶著一點蘇格蘭人的宿命感，知道人類可能永遠不會真正抵達那個完美樂園，總會在豐裕里重新發明出新的痛苦。而馬斯克相信自己能把小說變成現實。

這就是最耐人尋味的地方：一個終其一生寫社會主義烏托邦的蘇格蘭左派作家，成了地球上最富有的資本主義冒險家心目中的燈塔。而那個燈塔照亮的，恰恰是資本主義最極端的自我否定——當豐裕真正到來，資本本身也將變得沒有意義。

班克斯如果活著，大概會一邊喝酒一邊苦笑：原來我寫了一輩子反烏托邦的烏托邦，最后卻被一個億萬富翁當成了商業計劃書。

但誰又能說，這不是最班克斯式的結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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