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把手轉動時,比平時沉。
我心里還揣著海風殘留的、咸澀的輕松。
指尖甚至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里光滑的貝殼。
推開門。
客廳里所有的燈都亮著,明晃晃的,刺得我瞇了下眼。
沙發上,椅子上,滿滿當當坐著的,都是我血脈相連的至親。
他們的目光像驟然收緊的網,齊齊落在我身上。
父親程建業從靠近門口的椅子上“霍”地站起來。
他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線,呼吸粗重。
我甚至沒來得及看清母親周玉霞通紅的眼眶,也沒注意到丈夫林越澤站在陽臺陰影里模糊的輪廓。
“啪!”
一記耳光,又重又脆,結結實實扇在我臉頰上。
火辣辣的痛感炸開,耳朵里嗡嗡作響。
父親的手在抖,他指著我的鼻子,聲音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破音:“開機!”
“看你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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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碗放進水槽的聲音有點重。
林越澤背對著我,打開水龍頭。
水流聲嘩嘩地響,蓋過了電視里綜藝節目的喧鬧。
我靠著廚房的門框,看著他的背影。
他肩膀微微塌著,那是長時間對著電腦的弧度。
“周末,你真不去?”我問。
聲音在嘩嘩的水聲里,顯得單薄。
他沒立刻回答,拿起一個盤子,用海綿慢慢擦。
擦了很久,久到我覺得他不會回答了。
“我媽身體不太舒服,想看看你。”他終于說,沒回頭。
“上周不是剛去過嗎?”我把話遞過去,像遞出一顆不太新鮮的水果,“而且我跟王姐她們約好了,周末去臨市那個新開的文創園。”
“哪個王姐?”
“就行政部的王姐啊,上次聚餐你見過的。”
水龍頭關上了。
廚房里突然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冰箱低沉的嗡鳴。
林越澤把洗好的碗一個個放進瀝水架,動作很慢,很仔細。
“隨你吧。”他說。
擦干手,他繞過我,走到客廳,拿起沙發上的平板電腦。
指尖在屏幕上劃動,沒什么目的性。
我站在原地,廚房燈光慘白,照得瓷磚泛著冷光。
又是這樣。
每次都是這樣。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悶得人心里發慌。
我想起談戀愛那會兒,為一點小事我們能爭得面紅耳赤,最后又笑作一團。
現在,連爭吵都省了。
剩下一地撿不起來的沉默。
我走到客廳,在他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電視里的人在笑,很夸張的笑。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我想說點什么,比如那個文創園據說很有意思,有家手工皮具店可以定制錢包,我想給你做一個。
或者問問他,他媽媽哪里不舒服,嚴不嚴重。
但話堵在喉嚨口,澀澀的,吐不出來。
也許他也在等我說點什么。
可我們就像兩個各自上了發條的玩具,在固定的軌道上運行,偶爾磕碰,發出一點沉悶的聲響,然后又歸于各自的寂靜。
他忽然咳嗽了一聲。
我下意識地看向他。
他目光還停在平板上,眉心微微蹙著,可能看到了什么不太順暢的代碼。
我張了張嘴。
最終只是拿起遙控器,把電視的聲音調小了些。
夜色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隙里滲進來,稠得化不開。
02
手機在臥室床頭柜上震動起來,嗡嗡地轉著圈。
屏幕在黑暗里亮起一片突兀的光。
我還沒睡著,睜著眼看天花板上的陰影。
林越澤在身后,呼吸均勻,似乎已經睡熟了。
我輕輕起身,拿著手機走到客廳。
屏幕上跳動著“蘇高軒”三個字。
這么晚了。
我遲疑了一下,接通,壓低了聲音:“喂?”
電話那頭傳來很重的呼吸聲,接著是長長的一聲嘆息,像從很深的地方扯出來。
“美琳,”蘇高軒的聲音沙啞,沒了平時那股滿不在乎的勁兒,“我完了。”
“怎么了?”
“分了。這次真分了。”
他說的“分了”,指的是他那個交往了不到半年的模特女友。
我走到陽臺,夜風吹過來,有點涼。
“哦。”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蘇高軒的感情生活一向豐富,分手是常態。但這次聽上去,有點不一樣。
“她把我甩了,”蘇高軒自嘲地笑了一聲,笑聲干巴巴的,“說我給不了她要的‘穩定’。穩定?多沒勁的詞兒。”
我倚著冰涼的欄桿,沒接話。
“心里堵得慌,”他繼續說,“訂了地方,海邊,老房子改造的民宿,有個挺大的院子。叫了幾個朋友,算是個……告別儀式?三天兩晚。你來不來?”
“我?”
“嗯。就缺個能說點人話的了。那群家伙,只知道喝酒起哄。”
我看著樓下小區里零星亮著的路燈,光暈昏黃。
“我……”我想到林越澤,想到那個僵持的周末,“不太方便吧。”
“有什么不方便的?”蘇高軒語調拔高了一點,“老同學,老朋友,出來散散心怎么了?你也快悶死了吧?”
他總能一語戳中我。
“程美琳,別告訴我你現在出門還得打報告。”他語氣里帶上了慣有的那種激將。
“誰打報告了。”我脫口而出。
“那就來。后天下午出發,車我去弄。把手機關了,誰也找不著,清靜三天。算你陪我,行不行?”
關機。
誰也找不著。
清靜三天。
這幾個詞像帶著鉤子,在我心里某個煩躁不安的地方,輕輕撓了一下。
我捏著手機,指尖有點發白。
臥室那邊傳來一點輕微的響動,可能是林越澤翻了個身。
“我……想想。”我說。
“明早告訴我。”蘇高軒沒再逼我,掛了電話。
陽臺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風聲。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發麻。
回頭看向臥室虛掩的門,里面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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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我和林越澤在餐桌上吃早餐。
牛奶,吐司,煎蛋。千篇一律。
他安靜地吃著,眼睛看著盤子旁邊攤開的手機,上面是行業新聞。
我小口喝著牛奶,溫的,沒什么味道。
“昨天睡得晚?”他忽然問,眼睛沒抬。
“接了個電話,蘇高軒的。”我實話實說。
他拿起吐司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后“嗯”了一聲。
這個“嗯”,像一塊小石頭,投進我們之間那片名為“蘇高軒”的沉默水域。
蘇高軒是我大學同學,認識比林越澤還早。
我們一起在攝影社團混過,他幫我拍過不少照片。
畢業后他做了自由攝影師,天南海北地跑,感情經歷一段接一段,活得張揚肆意。
林越澤知道他的存在,見過幾次,客客氣氣,但話不投機。
我能感覺到,林越澤不太喜歡他,或者說,不太喜歡我和他那種過于熟稔、毫無邊界的關系。
“他怎么了?”林越澤問,語氣平淡,像問今天天氣。
“失戀了,叫了幾個朋友去海邊散心,問我去不去。”我用餐刀慢慢切著煎蛋,蛋黃流出來。
“你去嗎?”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平靜,沒什么情緒,卻讓我心里那點本就搖擺的心思,猛地往下一墜。
“不知道。”我移開目光,“可能不去吧。周末……不是還有事嗎。”
我說的是和王姐的約定,也指的是他母親的期望。
他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餐廳里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和電器運行的輕響。
那種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沉悶感又包裹上來。
我忽然想起昨晚蘇高軒的話——“你也快悶死了吧?”
是啊。
悶。
像被困在一個透明的玻璃罩子里,能看見外面,卻觸不到,連聲音都隔著。
我看著林越澤。
他專注地看著手機屏幕,側臉線條在晨光里顯得有些冷淡和疏離。
我們曾經無話不談,現在卻好像只剩下日常的必要交代。
那個會因為我忘了紀念日而板著臉、最后又自己憋不住笑出來的林越澤,去哪兒了?
那個會在雨天跑大半個城市,只為給我送一把傘的林越澤,去哪兒了?
或許不是他變了,也不是我變了。
是日子久了,有些東西被磨平了,有些話覺得說了也沒用,就懶得說了。
一股強烈的、想要打破什么的沖動,毫無征兆地涌了上來。
憑什么我就該困在這里?
憑什么我連出去散個心,都要先掂量他的臉色?
就三天。
關掉手機。
誰也不知道。
像一次短暫的、任性的出走。
“我去。”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平靜。
林越澤再次抬起頭。
這次,他看了我好幾秒。
“哦。”他又低下頭,指尖在手機屏幕上滑動了一下,“隨你。”
又是隨你。
輕飄飄的兩個字,把我心里那點剛剛冒頭的叛逆和決心,襯得像個笑話。
也把我最后一絲猶豫,碾碎了。
04
我收拾了一個小旅行包,往里面塞了幾件衣服。
林越澤在書房,對著電腦,敲鍵盤的聲音規律而密集。
我走到書房門口,他戴著耳機,似乎沒聽見我的腳步聲。
我想了想,還是敲了敲門。
他摘下一側耳機,轉過頭。
“我下午走,”我說,“跟蘇高軒他們一起,去海邊,三天。”
他看著我,臉上沒什么表情,像是在聽一個普通的日程匯報。
“知道了。”他說,然后補充了一句,“注意安全。”
禮貌,周全,無可指摘。
也冷冰冰的。
我攥了攥背包帶子,“手機……那邊信號可能不好。”
他眨了下眼,目光落在我裝著手機的褲兜位置,又移開。
“嗯。”
沒有追問,沒有囑托按時聯系。
好像我是不是關機,能不能接到電話,都與他無關。
這種漠然比阻攔更讓我難受。
“那我走了。”我轉過身。
“程美琳。”他忽然叫住我。
我心頭一跳,停下腳步。
“早點回來。”他說,聲音不高,說完就戴回了耳機,重新面向屏幕。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挺直的背影。
那背影像一個清晰的界限,把我隔在外面。
下樓,上車,蘇高軒開著一輛借來的吉普等在小區外。
他穿著花襯衫,戴著墨鏡,看到我,吹了聲口哨。
“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我拉開車門坐進去,把包扔在后座。
“走吧。”
車子啟動,駛離小區。
我從后視鏡里看著我們住的那棟樓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拿出手機,屏幕干干凈凈,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新信息。
林越澤沒有發來一個字。
我拇指懸在關機鍵上,停頓了幾秒。
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屏幕黑了。
世界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車窗外的風聲,和蘇高軒車里放的、節奏強烈的搖滾樂。
一種混合著負罪感和巨大自由的空虛感,攥住了我的心。
我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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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林越澤是第二天早上才發現不對勁的。
他醒來時,身邊的位置是空的,但并未在意。
程美琳有時會早起去買早餐。
他洗漱完,做好簡單的早餐,自己吃完。
收拾碗筷時,他看到程美琳常用的那個米白色馬克杯,還干干凈凈地倒扣在瀝水架上。
她昨天早上用過。
也就是說,她從昨天下午離開后,就沒回來過。
三天。
她是這么說的。
他擦干手,在圍裙上抹了抹,走到客廳拿起自己的手機。
沒有她的未接來電。
他點開通訊錄,找到“美琳”,撥了過去。
聽筒里傳來冰冷而標準的女聲:“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關機?
他皺了下眉。
昨天她說信號可能不好,但直接關機?
他想了想,發了條微信:“到地方了?怎么樣?”
消息前面出現一個紅色的感嘆號。
下面一行小字:消息未送達。
她被拉黑了?還是真的沒信號到連微信都發不出?
林越澤坐進沙發里。
以他對程美琳的了解,她雖然有時鬧點小脾氣,但不會玩失聯這一套。
尤其是,這次是和蘇高軒那群人一起出去。
蘇高軒。
這個名字讓他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并不懷疑程美琳和蘇高軒之間有什么實質性的問題,但那種過于親近的默契,那種她在他面前才會流露的、更放松甚至更恣意的狀態,讓他隱隱有些不快。
那是一種他無法介入的領域。
他再次撥打電話,依舊是關機。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滴入清水里的墨漬,慢慢氤氳開來。
他想起昨晚自己說的“隨你”和“早點回來”。
是不是太冷淡了?
可他不知道該用什么別的態度。
最近他們的交流越來越少,每次他想說點什么,都被她那種敷衍的、心不在焉的態度堵回來。
也許這次,她只是想用這種方式,來表達她的不滿?
他嘗試聯系程美琳平時常提起的幾個同事朋友。
“王姐嗎?我是林越澤。美琳有沒有跟你聯系?”
“沒有啊小林,我們約的周末,她不是說家里有事去不了嗎?”
“李悅,我是美琳愛人。她手機好像沒電了,你們這兩天有聯系嗎?”
“美琳?沒有啊。她不是休年假出去玩了嗎?”
問了一圈,所有人都說沒聯系,或者說她告訴他們的是“休年假”、“家里有事”。
沒有一個提到“和蘇高軒去海邊散心”。
她為什么要對別人撒謊?
林越澤心里的不安越來越重。
他坐不住,在客廳里踱步。
目光掃過程美琳常坐的沙發位置,茶幾上她沒看完的那本小說,陽臺上她養的多肉植物。
這個家里處處是她的痕跡,可她人不在,電話不通,去向成謎。
猶豫再三,他點開通訊錄,找到了“岳母”。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
“喂?越澤啊?”周玉霞的聲音帶著點意外,背景音里有電視戲曲節目的聲響。
“媽,”林越澤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美琳……這兩天回家了嗎?”
“美琳?沒有啊。她不是說工作忙嗎?怎么了越澤?”
林越澤的心往下沉了沉。
“沒什么,”他說,“她手機可能壞了,聯系不上。我有點擔心。她要是聯系家里,您告訴我一聲。”
“手機關機了?這孩子!”周玉霞的聲音提高了些,“不會是出什么事了吧?你可別嚇我!”
“媽,您先別急,可能……可能就是玩忘了。”林越澤自己都覺得這個解釋蒼白無力,“我再找找看。”
掛了電話,他手心有些潮。
窗外的天陰沉下來,像是要下雨。
他盯著黑屏的手機,仿佛能透過它,看到那個被程美琳刻意關閉的世界。
她到底在哪里?
和誰在一起?
在做什么?
06
海邊的三天,像偷來的時光。
酒精,音樂,肆無忌憚的笑聲和哭喊,咸濕的海風,深夜篝火映紅的臉。
蘇高軒的朋友們大多是搞藝術或自由職業的,說話天馬行空,行為不拘小節。
我混在他們中間,起初有些格格不入的拘謹。
但幾杯酒下肚,在蘇高軒刻意的帶動和鼓噪下,那層包裹著我的、名叫“妻子程美琳”的硬殼,好像一點點裂開了縫。
我跟著他們大聲唱歌,在沙灘上奔跑,對著漲潮的海水尖叫。
蘇高軒拿著相機,不停地拍。
他抓拍我大笑的瞬間,拍我迎著海風閉眼的側臉,拍我被朋友起哄灌酒時皺成一團的表情。
“美琳,你看,”他把相機屏幕湊到我眼前,“這張絕了,你多久沒這么笑過了?”
照片上的我,頭發被吹亂,眼睛彎成月牙,嘴角咧得很大,毫無形象,卻有種陌生的生動。
我盯著照片,有些恍惚。
是啊,多久沒這樣了?
在家里,在林越澤面前,我的笑總是得體的,克制的,或者干脆是疲倦的。
“來來來,咱倆拍一張!”蘇高軒攬過我的肩膀,把相機遞給旁邊的朋友,“紀念我失戀,也紀念你……嗯,重獲新生!”
他的手臂溫熱,帶著海風和陽光的氣息。
我身體僵了一下,沒有立刻推開。
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我甚至下意識地朝他那邊偏了偏頭。
三天很快,快到像一場疾馳而過的夢。
返程的路上,宿醉的頭疼和放縱后的疲憊一起涌上來。
蘇高軒開車,車里放著舒緩的輕音樂。
“活過來了?”他瞥我一眼。
“嗯。”我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心里那點短暫的輕松正在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清晰的不安和愧疚。
“謝了。”他又說。
“謝什么。”
“謝謝你肯來。”他聲音低了些,“也謝謝你這幾天……沒把我當個可憐蟲。”
我沒接話。
離家越近,心跳得越快。
我得編個理由。
手機沒電了?壞了?丟了?
對,就說手機不小心掉海里了,補卡需要時間。
蘇高軒他們會幫我圓謊嗎?
林越澤會信嗎?
他會生氣嗎?還是依舊那樣,淡淡地說一句“知道了”?
吉普車在我家小區門口停下。
“到了。”蘇高軒說。
我深吸一口氣,拎起背包。
“高軒,”我下車前,回頭看他,“這幾天……”
“放心,”他打斷我,露出一個了然的笑,“哥們兒嘴嚴。快回去吧。”
我點點頭,關上車門。
車子開走了。
我站在熟悉的小區門口,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城市特有的渾濁氣息。
海風的咸味仿佛還在發梢,但已遙不可及。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機。
冰冷的,沉默的。
像一顆定時炸彈。
我咬了咬牙,把它拿出來,依舊沒有開機。
拖著有些虛浮的腳步,我走向家的單元樓。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把手比平時沉。
我心里還揣著那點殘存的、自欺欺人的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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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時間好像凝固了。
臉上火辣辣的痛感如此真實,耳朵里的嗡鳴還未散去。
父親粗重的呼吸就在面前。
母親用手捂著嘴,眼睛紅腫,淚水還在往外涌。
大姑羅艷、二姨張玉瑛、表姐馮春梅……她們坐在沙發上,椅子上,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不解、審視,還有一絲隱秘的、看到戲劇高潮時的緊張。
陽臺的陰影里,林越澤走了出來。
他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青黑,嘴唇抿得發白。
他看著我的眼神,很空,空得讓我心慌。
那里面沒有憤怒,沒有質問,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陌生。
“爸……”我捂著臉,聲音發顫。
“別叫我爸!”程建業胸口劇烈起伏,手指顫抖地指著我,“你眼里還有這個家嗎?啊?三天!三天找不到人!電話關機!你想干什么?!”
“我手機……”
“開機!”他又吼了一聲,聲音嘶啞,“現在就開!當著大家的面開!”
所有目光都釘在我身上。
我像個被剝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臺中央,無處遁形。
手指僵硬地伸進口袋,掏出那個冰冷的金屬塊。
按下開機鍵。
屏幕亮了。
熟悉的品牌標志出現。
然后,是持續不斷、幾乎連成一片的震動。
嗡嗡嗡……嗡嗡嗡……
在這死寂的、落針可聞的客廳里,這聲音像某種不祥的警報,刺耳至極。
屏幕上,通知欄像爆炸了一樣瘋狂下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