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gòu)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guān)聯(lián)
一九八五年的夏天，我，李建軍，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
每天天不亮，我就得挑著我爹手磨的兩板熱豆腐，走十里山路去鎮(zhèn)上賣。
鎮(zhèn)上的人都夸我家的豆腐又白又嫩，可偏偏有個姑娘，天天掐著點來我攤前“找茬”。
“你這豆腐怎么一股餿味？”
“你這秤是不是缺斤少兩？”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里，總是帶著七分挑剔三分狡黠。
我當(dāng)時氣得牙癢癢，直到后來，我才明白，這姑娘那點刁蠻背后，藏著怎樣一番滾燙又說不出口的小心思。
我叫李建軍，二十二歲，村里人都叫我“豆腐軍”。
這外號，是我爹給的。我爹做了一輩子石磨豆腐，手藝在十里八鄉(xiāng)都是響當(dāng)當(dāng)?shù)摹Ｋ傉f，做豆腐，就像做人，得實實在在，不能有半點虛假。從磨豆子，到點鹵水，每一步都得用心。
一九八五年的夏天，我爹的腰因為常年勞累，犯了老毛病，直不起來了。做豆腐這門手藝，就落到了我肩上。
每天凌晨三點，我就得起床。推著那盤沉重的石磨，聞著濃濃的豆香，開始一天的忙碌。天剛蒙蒙亮，兩板熱氣騰騰、還帶著鹵水清香的白豆腐，就準(zhǔn)時出鍋了。然后，我得用一根油光發(fā)亮的扁擔(dān)，挑著這兩板豆腐，走上十里崎嶇的山路，趕到鎮(zhèn)上的菜市場去賣。
我家的豆腐，是用最好的黃豆，最清的山泉水，和我爹傳下來的老鹵做成的。吃起來又白又嫩，還帶著一股回甘。鎮(zhèn)上的人都識貨，所以我的生意一直很好，通常不到中午，就能賣完收攤。
可我的好生意，從那個叫林曉燕的姑娘出現(xiàn)后，就變得不那么順心了。
林曉燕是鎮(zhèn)上紡織廠的女工，也是廠里出了名的“一枝花”。她長得是真俊，皮膚白凈，一雙大眼睛像會說話一樣，兩條烏黑的麻花辮，隨著她走路的姿勢，一晃一晃的，能晃到人心里去。聽說，廠里追她的后生，能從廠門口一直排到鎮(zhèn)政府。
可這么一個漂亮的姑娘，不知道為什么，偏偏就跟我這個賣豆腐的杠上了。
她第一次來我攤前，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后。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碎花布拉吉，皺著她那小巧的鼻子，在我那板白嫩的豆腐前，左聞聞，右看看。
“哎，我說你這豆腐，怎么聞著一股子豆腥味啊？是不是沒煮熟啊？”她一開口，聲音清脆，但話里的意思，卻像針一樣扎人。
我當(dāng)時臉“唰”的一下就紅了，連忙解釋：“姑娘，俺家的豆腐都是用大鍋滾水，煮了足足三遍的，絕對熟透了。這豆腥味，是新鮮黃豆本身的味道，香著呢！”
她卻撇了撇嘴，一臉不信的樣子：“吹牛吧你。行了，給我來一塊，我拿回去嘗嘗。要是不好吃，我明天還來找你！”
說完，她不情不愿地付了錢，拿起豆腐，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以為，這只是個偶然的插曲。可我沒想到，這竟然只是個開始。
從那以后，林曉燕就成了我豆腐攤前的“克星”和常客。
她幾乎每天都會來，而且，專挑我生意最好的時候來。她一來，就不買東西，而是叉著腰，開始對我“雞蛋里挑骨頭”。
今天，她會說：“哎，李建軍，你這豆腐怎么切得歪歪扭扭的？難看死了！你這手藝不行啊！”
明天，她又會說：“你這鹵水是不是點老了？你看這豆腐，都有氣孔了，吃起來肯定不嫩！”
后天，她更是直接拿過我的秤桿，吹毛求疵地研究起來，懷疑我的秤有問題，非要我每次都多切一小塊給她，才肯罷休。
她嗓門大，人又長得漂亮，一鬧起來，我攤子前面，立刻就會圍上一圈看熱鬧的人。那些原本排著隊，等著買豆腐的大爺大媽，也都被她攪得不耐煩，有幾個甚至直接就走了。
我被她搞得焦頭爛額，有苦說不出。我爹的豆腐手藝，是祖?zhèn)鞯模瑤资炅耍瑥膩頉]人說過一個“不”字。怎么到了她這里，就渾身都是毛病了呢？
我開始懷疑，是不是這個姑娘，在故意針對我？可我仔細想了想，我一個鄉(xiāng)下來的窮小子，跟她這個城里的漂亮女工，八竿子都打不著，我哪里能得罪她呢？
漸漸地，我甚至開始有點害怕看到她。每天出攤前，我都會在心里默默祈禱，希望今天這個“活閻王”，千萬別再出現(xiàn)了。
可她，卻風(fēng)雨無阻，每天都準(zhǔn)時地，出現(xiàn)在我的豆腐攤前。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里，總是帶著七分挑剔，三分我讀不懂的狡黠。
林曉燕天天來我豆腐攤前“找茬”這件事，很快就在不大的鎮(zhèn)上傳開了。
有人說，我這個鄉(xiāng)下來的傻小子，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紡織廠的“廠花”。也有人說，這打是親，罵是愛，沒準(zhǔn)人家姑娘是看上我了。
我聽到這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臉紅心跳的同時，也引來了更大的麻煩。
這個麻煩，來自林曉燕眾多追求者中，最強勢，也最難纏的一個——鎮(zhèn)上供銷社主任的兒子，王強。
王強這人，仗著他爹是主任，在鎮(zhèn)上向來是橫著走。他穿著時髦的的確良白襯衫，頭發(fā)抹得油光锃亮，能照出人影，整天騎著一輛嶄新的鳳凰牌二八大杠自行車，在鎮(zhèn)上招搖過市。他追林曉燕，是全鎮(zhèn)都知道的事情。
那天，我正被林曉燕纏著，說我今天的豆腐切得厚薄不均，要求我重新切。就在我倆“理論”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王強騎著他的車，“嘎吱”一聲，停在了我的攤前。
“曉燕，你又跟這個賣豆腐的計較什么呢？”他跳下車，很自然地，想去拉林曉燕的手，卻被林曉燕不著痕跡地躲開了。
“我的事，用不著你管！”林曉燕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王強碰了個釘子，臉上有些掛不住。他把目光轉(zhuǎn)向我，那眼神，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審視和毫不掩飾的敵意。
他把我拉到一邊，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警告的語氣對我說：“小子，我不管你跟曉燕到底是什么關(guān)系。我告訴你，癩蛤蟆別想吃天鵝肉。離她遠點，聽到了沒有？你一個鄉(xiāng)下挑擔(dān)子賣豆腐的，配不上她。”
我被他這番話，氣得滿臉通紅，卻不知道該如何反駁。我跟林曉燕，明明什么關(guān)系都沒有啊！
從那天起，我的麻煩，就真的多了起來。
先是市場管理員，隔三差五地，就來找我的茬。今天說我占道經(jīng)營，要罰款。明天說我衛(wèi)生不達標(biāo)，要沒收我的工具。
然后，我發(fā)現(xiàn)，我每天用來裝豆腐水的那個大水桶，總是不知不覺地，就被人從后面悄悄地踢翻。清涼的豆?jié){水流了一地，引來一群蒼蠅。
我雖然沒有證據(jù)，但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一切，都和那個囂張跋扈的王強，脫不了關(guān)系。
我心里又氣又委屈，甚至產(chǎn)生了再也不來鎮(zhèn)上賣豆腐的念頭。
但奇怪的是，每次王強或者市場管理員來找我麻煩的時候，那個一直跟我“作對”的林曉燕，卻總會第一個站出來。
有一次，王強借口說我的扁擔(dān)擋了他的路，伸手就要來掀我的豆腐擔(dān)子。那兩板豆腐，可是我家全部的生計啊！
就在我準(zhǔn)備跟他拼命的時候，林曉燕像一頭護崽的母雞，猛地沖了過來，張開雙臂，死死地護住了我的豆腐擔(dān)子。
她指著王強的鼻子，杏眼圓睜，大聲罵道：“王強，你再敢動他一下試試！你信不信我明天就去縣里告你耍流氓！我的事，用不著你這個二流子來管！”
王強被她罵得狗血淋頭，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終還是悻悻地，騎著他的車走了。
趕走了王強，林曉燕又猛地回過頭，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沒好氣地說：“看什么看！還不快收攤回家！杵在這兒等著人再來找麻煩嗎？”
說完，她就扭著頭，氣呼呼地走了，那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在空中甩出道凌厲的弧線。
我愣愣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我越來越搞不懂這個姑娘了。她一會兒像個處處跟我作對的“仇人”，一會兒又像個奮不顧身保護我的“恩人”。
日子在林曉燕時好時壞的“刁難”和王強變本加厲的“使壞”中，磕磕絆絆地過著。我對林曉燕的感情，也從最初的煩惱和害怕，慢慢地，變成了一種我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我開始期待著，每天能在菜市場看到她那鮮活的身影。我甚至開始覺得，她那帶著火藥味的“找茬”，聽起來，也并不是那么刺耳了。
而我們之間關(guān)系的真正轉(zhuǎn)折，發(fā)生在一個多雨的夏日午后。
那天，我的豆腐賣得特別快，不到十一點，就賣完了。我挑著空蕩蕩的擔(dān)子，哼著小曲，一身輕松地準(zhǔn)備回家。
可剛走到鎮(zhèn)口，老天爺?shù)哪槪f變就變。剛才還晴空萬里的天空，瞬間就烏云密布。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就“噼里啪啦”地，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
我連忙挑著擔(dān)子，跑進了路邊一個供人歇腳的破舊涼亭里。
這雨下得又大又急，像天被捅了個窟窿。我正拍打著身上的雨水，一個熟悉的身影，也尖叫著，從雨幕中沖了進來。
是林曉燕。
她顯然也沒帶傘，那件漂亮的碎花布拉吉，已經(jīng)被淋得濕透，緊緊地貼在身上。那兩條總是梳得整整齊齊的麻花辮，也濕漉漉地搭在胸前，幾縷調(diào)皮的發(fā)絲，粘在她那光潔的額頭上，看起來，有幾分狼狽，卻也平添了幾分平日里沒有的嬌俏。
我們倆，就這樣，在個小小的、四處漏風(fēng)的涼亭里，不期而遇。
氣氛，瞬間變得異常尷尬。
她看到我，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把頭扭到一邊，假裝看外面的雨景。
我看著她那副淋得像只落湯雞的樣子，心里一動，鬼使神差地，把我掛在扁擔(dān)上，用來遮雨的舊蓑衣，遞了過去。
“你……你用這個，擦擦頭發(fā)吧。別著涼了。”我笨嘴拙舌地說，臉還有些發(fā)燙。
她愣了一下，回過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件沾著草屑的舊蓑衣。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接了過去，用一種我?guī)缀趼牪坏降穆曇簦÷暤兀f了句：“謝謝。”
雨下得很大，一時半會兒，肯定是停不了了。我們就這樣，一個站在亭子?xùn)|邊，一個站在亭子西邊，沉默著，聽著外面“嘩啦啦”的雨聲。
為了打破這尷尬的氣氛，我鼓起勇氣，主動開了口。
“你……你下班了？”
“嗯。”她點點頭。
“你們廠……下班這么早啊？”
“今天廠里停電，提前放了。”她回答，聲音依舊很小。
我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起來。這是我們認識這么久以來，第一次，在沒有豆腐、沒有爭吵的環(huán)境下，心平氣和地對話。
在聊天中，我才知道，原來她家就住在紡織廠的宿舍里，離這里不遠。她每天下班都很晚，而廠里食堂的飯菜，又特別難吃。所以，她才會經(jīng)常來菜市場，買點菜自己做。
她還問了我很多，關(guān)于做豆腐的事情。她問我，每天要幾點起床磨豆子。她問我，從我們村到鎮(zhèn)上，那十里山路，要走多久。她問我，挑著那么重的擔(dān)子，肩膀會不會疼。
她的語氣里，沒有了平日里的刁蠻和挑剔，反而多了一絲，我從未察覺過的，淡淡的關(guān)心。
我的心，也跟著，一點一點地，變得柔軟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雨終于停了。烏云散去，太陽重新露出了臉。一道絢爛的彩虹，像一座七色的橋，掛在了東邊的天空上。
“哇，彩虹！”林曉燕驚喜地叫了起來，跑到亭子邊，仰著臉，看著那道美麗的彩虹。
陽光照在她那張還帶著雨珠的、年輕而美好的臉上，她的眼睛里，閃爍著比彩虹還要明亮的光芒。
她看著彩虹，突然回過頭，對我燦爛地一笑。
“喂，傻大個，”她說，“明天給我留一塊老豆腐，我想吃麻婆豆腐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對我笑。
笑得那么開心，那么好看。就像雨后的彩虹一樣。
我的心，在那一瞬間，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自從那場大雨之后，林曉燕就像變了一個人。
她依舊每天都來我的豆腐攤。但她不再掐著點，在我生意最好的時候來。她也不再叉著腰，對我挑三揀四，大聲嚷嚷。
她會像所有普通的顧客一樣，安安靜靜地，在隊伍的后面排著隊。輪到她的時候，她會抬起頭，用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我，然后笑著說：“師傅，麻煩給我來一塊老豆腐。”或者，“你今天的豆腐看著真嫩，給我來一塊吧。”
有時候，看到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她還會很自然地，站到我的攤子旁邊，主動幫我收錢、找零，動作麻利得像個經(jīng)驗豐富的老板娘。
她的這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變，讓周圍的街坊鄰居，都看得目瞪口呆。
以前總愛看我們倆“吵架”熱鬧的張大媽，有一次忍不住打趣她：“哎喲，曉燕吶，今天怎么不嫌建軍的豆腐有餿味啦？”
林曉燕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她狠狠地瞪了張大媽一眼，嬌嗔道：“張大媽你說什么呢！人家建軍師傅的豆腐，是咱們鎮(zhèn)上最好吃的豆腐！”
聽到她那句“建軍師傅”，我的心，像喝了蜜一樣甜。
然而，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剛剛透出一絲甜蜜的曙光，更猛烈的暴風(fēng)雨，就接踵而至了。
那個供銷社主任的兒子王強，似乎也察覺到了我和林曉燕之間關(guān)系的變化。他看我的眼神，變得更加陰狠和惡毒。
他不再滿足于踢翻我的水桶，或者找市場管理員罰我的款這種小打小鬧。他開始用更陰險的手段，來對付我。
他直接找到了我們村的村長，也是我的一個遠房堂叔。他不知道用了什么花言巧語，或者給了什么好處，竟然讓我那個一向見錢眼開的堂叔，相信了他編造的謊言。
王強誣告我，說我為了讓豆腐看起來更白更嫩，往里面加了不干凈的、有毒的化學(xué)東西！
這個謠言，像一陣風(fēng)，很快就在鎮(zhèn)上傳開了。
要知道，在那個年代，食品安全是天大的事情。尤其是我們這些做小本生意的，靠的就是一個口碑和信譽。
我爹，是個老實本分了一輩子的手藝人。他把“李記豆腐”這塊招牌，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當(dāng)他從村里人的閑言碎語中，聽到這個惡毒的污蔑時，他氣得渾身發(fā)抖，一口氣沒上來，當(dāng)場就暈了過去。
送到鎮(zhèn)上的衛(wèi)生院，醫(yī)生說，是急火攻心，引發(fā)了中風(fēng)的前兆，需要立刻住院觀察治療。
我爹病倒了。這個家的頂梁柱，一下子就塌了。
更要命的是，因為王強散布的謠言，我們家的豆腐，第一次，出現(xiàn)了賣不出去的情況。
那些以前天天排隊買我豆腐的熟客，現(xiàn)在看到我，都像躲瘟神一樣，遠遠地繞開。他們的眼神里，充滿了懷疑和鄙夷。
我挑著那兩板沉甸甸的、潔白如玉的豆腐去鎮(zhèn)上，又在傍晚時分，幾乎原封不動地，挑了回來。那兩板曾經(jīng)讓我引以為傲的豆腐，此刻，在我的肩上，卻重如千鈞。
我看著躺在病床上，面如金紙，一連幾天都吃不下飯的父親。我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兩板因為天氣炎熱，正在慢慢發(fā)酸、變餿的豆腐。
我的心里，第一次，充滿了無盡的絕望和憤怒。
我感覺，我們這個家，就要被王強這個惡毒的小人，給徹底毀了。
父親的病，比我想象的要嚴重。
鎮(zhèn)上衛(wèi)生院的醫(yī)生說，他這是中風(fēng)的跡象，他們這里條件有限，不敢耽誤，建議我們立刻轉(zhuǎn)到縣醫(yī)院去做個全面的檢查和治療。
去縣醫(yī)院，就要花大錢。掛號費、檢查費、住院費……每一項，都像一座大山，壓在我的心上。
為了給我爹治病，家里很快就花光了這些年賣豆腐攢下的所有積蓄。我娘急得天天以淚洗面，頭發(fā)都白了一大半。
而我的豆腐，銷路，被王強徹底堵死了。
我依然每天堅持著，磨豆腐，挑到鎮(zhèn)上去。我不想讓我爹的心血，就這么白白地浪費掉。
我一家一家地，去求那些以前關(guān)系最好的老主顧。我拍著胸脯向他們保證，我家的豆腐，絕對是干干凈凈，清清白白的。
可是，在王強和他那個當(dāng)供銷社主任的爹的威逼利誘下，誰也不敢買我的豆腐。他們要么是無奈地搖搖頭，要么是直接關(guān)上了門。
我甚至想，干脆把豆腐半價處理掉，至少能換回一點本錢。可還是無人問津。那些曾經(jīng)被人爭搶的“香餑餑”，現(xiàn)在，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毒藥”。
我每天挑著沉甸甸的擔(dān)子去，又在別人的白眼和指指點點中，挑著幾乎沒怎么動的擔(dān)子回。回到家，看著那兩板正在慢慢變餿、散發(fā)著酸腐氣味的豆腐，我的心，也跟著一點一點地，腐爛掉。
終于，在一個下雨的午后，當(dāng)我從信用社取出最后一百塊錢，交給我娘，讓她去給爹買藥時，我再也無法忍受了。
我看著這個被愁云慘霧籠罩的家，看著躺在床上，日漸消瘦的父親，一股血氣，直沖我的腦門。
我沖到柴房，從墻上，抄起了那把用來劈柴的、銹跡斑斑的柴刀。
我揣著柴刀，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紅著眼睛，就沖到了鎮(zhèn)上的供銷社。
我一腳踹開供銷社的后門，在后面的倉庫里，找到了正在和一幫狐朋狗友，打牌賭錢的王強。
“王強！你給我出來！”我嘶吼著，把柴刀往桌子上一拍。
正在打牌的幾個人，都被我這副樣子嚇了一跳。
王強看到我，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就露出了那種貓捉老鼠般的、囂張的笑容。
他慢悠悠地站起身，手里還夾著煙，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走到我面前，用手指著我的鼻子，一字一頓地說：“喲，這不是賣豆腐的李建軍嗎？怎么著？生意做不下去了，想改行當(dāng)土匪，動刀子了啊？”
“王強，我跟你無冤無仇，你為什么要這么害我們家？！我爹他……他快被你給害死了！”我氣得渾身發(fā)抖，聲音都在顫抖。
“害你們家？”王強夸張地笑了起來，他身后的那幾個流里流氣的青年，也跟著一起起哄。
“我就是看你不順眼！我就是不讓你在這個鎮(zhèn)上待下去！怎么了？”他的臉，突然湊到我的面前，用一種極其輕蔑的語氣說，“小子，想讓我放過你也行。有本事，你讓林曉燕，親自來求我啊！”
“她要是肯脫光了衣服，陪我到后面的倉庫里，喝頓酒。我倒是可以考慮考慮，給你家一條活路。”
他的話，充滿了最惡毒的、赤裸裸的羞辱。
我再也控制不住，舉起手里的柴刀，就要朝他劈過去。
可我一個老實巴交的鄉(xiāng)下小子，又怎么可能是他們這群地痞流氓的對手。我還沒碰到他，就被他身邊的幾個青年，七手八腳地按倒在地。
他們把我圍在中間，對我推推搡搡，拳打腳踢。
“就你這熊樣，還想學(xué)人家英雄救美？”
“撒泡尿照照自己吧！賣豆腐的！”
我最終，只能在他們那充滿了嘲諷和鄙夷的哄笑聲中，像一條狗一樣，狼狽地，被趕了出來。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雨后泥濘的街道上，冰冷的雨水和屈辱的淚水，混在一起，流了我滿臉。
我的心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絕望。
我回到家，天已經(jīng)徹底黑了。
我沒有開燈，只是默默地坐在院子當(dāng)中那塊磨得光滑的石磨上。我看著東屋里，那盞昏黃的、跳動著的煤油燈光。我知道，我娘還在里面，守著我那昏睡不醒的爹。
空氣里，彌漫著那兩板已經(jīng)徹底發(fā)酸的豆腐散發(fā)出的、令人作嘔的氣味。那味道，就像我們這個家，正在腐爛的命運。
我的心，像被挖空了一樣，疼得麻木了。
我下定了決心。
不能讓我爹就這么不明不白地倒下去。
我決定，明天天一亮，我就去縣城。我不去找王強，也不再去賣豆腐。我去縣里的大醫(yī)院，去那里的血站。
我去賣血。
用我的血，換錢，給我爹治病。
只要我爹能好起來，只要這個家還能撐下去，我什么都愿意做。
夜，越來越深了。月亮從云層里鉆了出來，清冷的月光，灑滿了整個小院。
就在我對著月亮，默默發(fā)呆的時候，一陣急促的、不同尋常的敲門聲，突然打破了這深夜的寂靜。
“咚！咚！咚！”
這么晚了，會是誰？
我心里一陣警惕。難道是王強那伙人，還不肯罷休，追到我家里來了？
我下意識地，抄起了門邊那根用了多年的、結(jié)實光滑的扁擔(dān)，然后，踮著腳，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院門口。
“誰？”我壓低了聲音，警惕地問。
門外，傳來一個我做夢都想不到的、熟悉而焦急的聲音。
“李建軍！是我！你快開門！”
是林曉燕！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這么晚了，她一個姑娘家，怎么會跑到我們這個偏僻的山村里來？
我連忙拉開門栓。
門外，俏生生地站著的，果然是林曉燕。
她好像是一路跑過來的，還在不停地喘著粗氣。她的額頭上，臉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幾縷被汗水打濕的頭發(fā)，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她的胸口，因為劇烈的喘息，而上下起伏著。
她看到我，二話不說，就從她隨身帶著的那個的確良布挎包里，掏出了一個用藍色印花手帕，包得嚴嚴實實、方方正正的布包，然后，不由分說地，硬塞到了我的手里。
“你……你拿著！”她氣喘吁吁地說。
“這是什么？”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搞得一頭霧水。
我借著月光，打開了那個布包。
布包里，是厚厚一沓用一根紅色的猴皮筋捆著的錢。
那沓錢，很雜，有一塊的，有五塊的，也有幾張嶄新的十塊的“大團結(jié)”。
所有的紙幣，都皺皺巴巴的，帶著歲月的痕跡，卻被主人，極其用心地，碼得整整齊齊。
在錢的旁邊，還有一本小小的、紅色的存折。
我鬼使神差地，翻開了那本存折。
當(dāng)我看清上面那個用鋼筆寫著的、清秀的數(shù)字時，我的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我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完全不明白，這個一直跟我“作對”、處處找我麻煩的姑娘，為什么會在這時候，拿出她所有的積蓄，來幫助我這個被所有人唾棄的“仇人”。
林曉燕看著我那副震驚到失語的傻樣子，臉“唰”的一下就紅了。
她猛地把頭扭到一邊，不敢看我，聲音卻像蚊子一樣，細若游絲地，從她的牙縫里，一個字一個字地，擠了出來。
林曉燕的話，像一道驚雷，在我那片早已被絕望和黑暗籠罩的世界里，轟然炸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