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
第一章 開屏雷擊
嫂子李芳沖進我家門的時候,我正在廚房里煮面條。鍋里的水剛滾開,白氣騰起來,糊了我一臉。
“陳偉!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
她聲音尖得能戳破天花板,手里的帆布包“砰”一聲砸在我家餐桌上。我那三歲的女兒妞妞嚇得從玩具堆里抬起頭,小臉皺成一團,眼看就要哭。
“嫂子,你坐,坐下說。”我關掉煤氣灶,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水汽還在往天花板上飄,廚房窗戶蒙了一層霧。
李芳不坐。她站在餐桌邊,手指著我,指甲剪得很短,邊緣發白。她身上那件藏藍色的羽絨服還是三年前的款式,袖口磨出了毛邊。我哥陳強出事之后,她瘦了整整一圈,顴骨凸出來,眼下兩團烏青。
“我就問你一句,”她聲音發顫,“你哥躺在ICU一天一萬多,醫院今天早上又催繳費了。拆遷款那三百萬,你哥到底給了你多少?”
我感覺到自己的喉嚨發緊,像被人用繩子勒住了。妞妞爬過來抱住我的腿,小聲叫“爸爸”。我把她抱起來,孩子小小的身體貼在我胸前,能聽見她怦怦的心跳。
“五萬。”我說。聲音出來,干巴巴的,像曬了三天的饅頭皮。“哥就給了我五萬,嫂子,我不是跟你說了嗎?”
李芳盯著我。她的眼睛很紅,不是哭過的那種紅,是熬夜熬久了,血絲從眼白里爬出來,密密麻麻的。她盯著我看了足足半分鐘,然后突然笑了,笑聲短促,像被人掐住脖子后勉強擠出來的。
“五萬。”她重復了一遍,“陳偉,你摸著良心再說一遍。你哥把三百萬拆遷款領回來那天,晚上來找你,在你這兒待了兩個鐘頭。第二天他跟我說,錢都存了定期,就給你留了五萬應急。我當時還罵他小氣,說親弟弟就給這么點。”
她把帆布包的拉鏈拉開,手伸進去,掏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文件袋很舊了,邊角都磨爛了,用一根紅色橡皮筋捆著。她解開橡皮筋的動作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
“這是你哥出事前一天晚上,放在家里抽屜最底下的。”她抽出一張紙,紙是普通的A4打印紙,對折了兩次,折痕很深。“我不該翻他東西,我知道。但他那天晚上回來就不對勁,一直抽煙,抽到凌晨兩點。我問他怎么了,他說工程上有點麻煩,讓我別擔心。”
她把紙展開,鋪在餐桌上。紙上有字,是手寫的,我哥的字。他寫字用力,紙背面都能摸出凸痕。
“芳,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去找小偉。他知道錢在哪兒。三百萬拆遷款,我給了小偉一百五十萬。你別怪他,是我逼他收的。這筆錢你倆一人一半,好好過日子。我對不起你。”
空氣好像突然凝固了。廚房窗戶上的霧氣凝成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滑。我抱著妞妞,覺得手臂發麻,孩子的重量突然變得很沉,沉得我快抱不動了。
“我哥……”我張了張嘴,聲音卡在喉嚨里,“我哥他胡寫的,他那是……”
“他那是知道自己要出事!”李芳尖叫起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柜里的盤子叮當作響。“陳偉!那是救命錢!你哥現在躺在醫院里,顱骨骨折,顱內出血,醫生說再不做手術就來不及了!手術費要三十萬!后續治療還要多少我不知道!你告訴我,那一百五十萬在哪兒?!”
妞妞“哇”一聲哭出來。我把她放下,她躲到我腿后面,小手緊緊抓著我的褲腿。我彎下腰想哄她,但直起腰時眼前一黑,趕緊扶住餐桌邊緣。
餐桌上那張紙,白紙黑字。我哥的字跡,燒成灰我都認得。
“錢……”我聽見自己說,“錢不在我這兒了。”
“你說什么?”李芳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可怕。
“錢被我投資了。”我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半年前,我大學同學拉我做個項目,說是穩賺不賠。我投了一百五十萬,全投進去了。現在項目黃了,人跑了,錢……錢沒了。”
李芳沒說話。她盯著我,眼睛一眨不眨,然后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背后是我家客廳的玻璃門,門外是陽臺,陽臺上晾著衣服,我老婆小敏的連衣裙在風里晃啊晃。
“沒了?”她輕輕重復,“一百五十萬,沒了?”
“嫂子,我真不知道我哥會出事,我要是知道,我打死也不會動那筆錢……”
“陳偉。”她打斷我,聲音平靜得嚇人,“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你哥給了你一百五十萬,讓你跟我說只給了五萬。現在你哥要死了,需要錢救命,那一百五十萬,沒了?”
我看著她。我想說點什么,但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堵。我想起半年前那個晚上,我哥來我家的樣子。他拎著一個黑色塑料袋,塑料袋很普通,菜市場買菜用的那種。他把塑料袋放在我家茶幾上,塑料袋口沒扎緊,露出一疊一疊紅色的鈔票。
“小偉,這錢你收著。”他當時是這么說的,說話時還往門口看了一眼,好像怕有人跟著他。“別讓李芳知道。你就說,我就給了你五萬,聽見沒?”
我當時是什么反應?我盯著那袋子錢,手心冒汗。一百五十萬,我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多現金。它們一疊一疊,整整齊齊,把那個廉價的黑色塑料袋撐得鼓鼓囊囊。
“哥,這不行,這太多了……”
“叫你收著就收著!”我哥突然發火,他一發火,右邊眉毛會跳一下。“我跟你嫂子……有些事你不懂。這錢放我那兒,遲早不是我的。放你這兒,我放心。萬一哪天我出點什么事,這錢能救急。”
我當時以為他說的“出事”就是跟嫂子吵架,鬧離婚。我哥跟嫂子感情一直不太好,經常為錢吵架。我勸過他,說夫妻之間別算計,他說我不懂。
“你就當幫我個忙。”他最后嘆了口氣,肩膀垮下來。“這錢是你的,我給你了。但對外,尤其是對你嫂子,就說五萬。記住了沒?”
我記住了。我記得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夜。那一袋子錢就放在衣柜最上面,用舊衣服蓋著。后來我動了那筆錢,因為同學那個項目,因為我想賺更多,因為……
“陳偉。”李芳又喊了我一聲,她的聲音在發抖。“我求你,我跪下來求你都行。你哥不能死,妞妞不能沒大伯,我不能沒丈夫。那錢……就算真的沒了,你想想辦法,行不行?你房子賣了,車賣了,借,偷,搶,我不管!你先拿出三十萬救你哥的命!”
她真的跪下了。“撲通”一聲,膝蓋砸在我家瓷磚地板上。那聲音很悶,很重,像什么東西碎了。
妞妞嚇得大哭。我沖過去拉她,但她不肯起來,只是抬頭看著我,滿臉是淚。她才四十歲,頭發已經白了一半,白發從發根鉆出來,在黑發里格外刺眼。
“嫂子你先起來……”
“你答應我!”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陷進我肉里。“陳偉,那是你親哥!一個爹一個媽生的!小時候家里窮,一碗雞蛋羹,他讓你先吃,自己舔碗邊!你十二歲掉河里,是他跳下去把你撈上來的,自己差點淹死!你都忘了?啊?”
我沒忘。我記得。我記得我哥背著我上學,記得他把唯一的新書包讓給我,記得他打工賺錢供我讀完高中。這些我都記得,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那天晚上,當他提著那一百五十萬來找我,讓我對嫂子撒謊時,我收下了。他說:“小偉,這世上哥就信你一個人。”
我信了。我們都信了不該信的東西。
“我……”我張了張嘴,聽見自己說,“我想辦法。嫂子,你先起來,我想辦法。”
李芳松開手,慢慢站起來。她站起來時晃了一下,我扶住她。她靠在我肩膀上,很輕,像一片秋天的葉子。
“明天。”她說,聲音啞了,“醫院說明天中午之前,錢必須到賬。不然就停藥。”
她走了。門輕輕關上,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我抱著還在抽泣的妞妞,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廳里。餐桌上是那張紙,紙上是我哥的字,字字如刀。
手機響了。是我老婆小敏打來的。
“老公,我剛下班,晚上想吃什么?我買條魚回去清蒸?”
我聽著電話那頭輕快的聲音,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遠處的樓房亮起零星燈火,每一盞燈后面,都有一個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
“隨便。”我說,然后補充一句,“小敏,咱們家存折上,還有多少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怎么突然問這個?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