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規(guī)律而沉悶。
土豆絲在我手下變得越來越細(xì)，堆成一座小小的、整齊的山。
廚房的窗戶開著，能聽到樓下孩子放學(xué)回家的嬉鬧聲。
抽油煙機(jī)低聲轟鳴，油鍋微微冒著青煙。
我知道她回來了，鑰匙在鎖孔里轉(zhuǎn)動的聲音有些急躁。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響，由遠(yuǎn)及近，停在廚房門口。
我沒有回頭。
空氣里有她新?lián)Q的香水味，很濃，蓋過了鍋里煸炒的肉香。
“蘇志強(qiáng)。”她叫我的全名，聲音里帶著一種熟悉的、疲憊的尖銳。
我捏著刀柄的手指，關(guān)節(jié)有些發(fā)白。
該來的總會來，就像前四次一樣。
只是這一次，那兩個字還沒出口，我已經(jīng)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從握著刀的指尖，慢慢蔓延到全身。
砧板上的土豆山，還剩最后半個。
01
那天傍晚和過去幾千個傍晚沒什么不同。
我五點下班，順路去了菜市場。
買了條新鮮的鱸魚，一把嫩青菜，還有半斤她以前愛吃的基圍蝦。
路過水果攤時，老板熱情地招呼，問我今天要不要試試新到的貓山王榴蓮。
我搖了搖頭，只稱了幾個蘋果。
她上周隨口提過想吃那種進(jìn)口的、個頭勻稱的晴王葡萄。
我記住了，但今天跑了兩家超市都沒看到品相好的。
想著明天早點去批發(fā)市場看看，就先買了蘋果頂上。
回到家，系上圍裙，開始收拾魚鱗。
魚是活的，在池子里撲騰，水濺了我一臉。
六點半，樓道里傳來清脆的高跟鞋聲，由遠(yuǎn)及近。
鑰匙插進(jìn)鎖孔，轉(zhuǎn)了兩次才打開。
她推門進(jìn)來，帶著一身空調(diào)房的涼氣和淡淡的香水尾調(diào)。
“回來了？”我從廚房探出頭。
她沒應(yīng)聲，把包扔在沙發(fā)上，走過來拉開冰箱門。
看了一眼，又重重關(guān)上。
“葡萄呢？”她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我的后背。
“今天沒買到好的。”我繼續(xù)刮著魚鱗，水槽里的水嘩嘩響，“明天我去……”
“明天明天，永遠(yuǎn)是明天。”她打斷我，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小石子，硌得人耳朵疼，“上周就說要買，到今天還是‘沒買到好的’。蘇志強(qiáng)，在你心里，什么事是重要的？”
我把魚翻了個面，沒說話。
這種對話模式太熟悉了。
從一個沒買到的水果，可以延伸到我不關(guān)心她，再到這個家不像家，最后到她自己活得多么憋屈。
“蘋果我洗好了，在桌上。”我說。
“我不愛吃蘋果，你知道的。”她轉(zhuǎn)身離開廚房，腳步聲有些重。
晚餐時，我們面對面坐著。
清蒸鱸魚冒著熱氣，白灼蝦紅彤彤的，青菜碧綠。
她扒拉著碗里的飯，一粒一粒地數(shù)著吃。
“老王今天跟他老婆去歐洲度假了，朋友圈刷屏。”她忽然說，眼睛沒看我，“人家結(jié)婚比我們還晚兩年吧？怎么過得就跟演電視劇似的。”
我夾了一筷子魚肚子肉，放到她碗里。
“吃魚。”
她看著那塊雪白的魚肉，沒動。
“上周我生日，你就煮了碗長壽面，連個蛋糕都沒有。”她放下筷子，聲音里壓著什么，“我同事小吳，男朋友送了她一后備箱的玫瑰花，還在公司樓下擺心形蠟燭。雖然俗吧，但人家有那個心。”
“你胃不好，少吃外面買的奶油。”我說的是實話。去年她生日吃了蛋糕，半夜胃疼得直冒冷汗。
“是啊，我胃不好。”她笑了，笑意沒到眼睛，“所以我活該就配一碗清湯掛面，連片青菜葉子都舍不得多放。”
我嘴里的飯忽然沒了滋味。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鄰居家的電視聲隱約傳過來，是熱鬧的綜藝節(jié)目。
我們的飯桌上，只有筷子偶爾碰到碗邊的輕響，和她壓抑的呼吸聲。
02
夜里，我躺在床的右側(cè)，背對著她。
她能躺下就睡著的時候越來越少，總是在黑暗里睜著眼，或者刷手機(jī)，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她臉上。
我閉上眼，盡量讓呼吸平緩。
過了很久，聽見她翻身，窸窸窣窣地下了床，去了客廳。
陽臺推拉門被拉開，又輕輕關(guān)上。
我睜開眼，看著窗簾縫隙里透進(jìn)來的一點路燈光。
過了一會兒，我也起身，走到客廳。
她果然在陽臺，背對著我，指尖一點猩紅在黑暗里明滅。
我們都不常抽煙，這包煙還是去年朋友來家里落下的。
我拉開玻璃門，夜風(fēng)一下子灌進(jìn)來，帶著初夏夜晚特有的、微涼的植物氣息。
她沒回頭，只是把煙灰彈進(jìn)一個舊茶杯里。
我在她旁邊站定，也點了一支。
煙霧散在風(fēng)里，很快不見了。
樓下還有晚歸的車，車燈劃過樓下的香樟樹，葉子亮一下，又暗下去。
“第一次，”她忽然開口，聲音被風(fēng)吹得有些散，“是五年前吧？妞妞發(fā)燒住院那次。”
我沒吭聲，看著遠(yuǎn)處高架橋上流動的燈河。
“你在醫(yī)院守了三天，胡子拉碴，眼里全是血絲。”她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我讓你回家洗個澡換身衣服，你死活不肯走。我說，蘇志強(qiáng)，你是不是覺得這個家就你一個人撐著？你這么累給誰看？這日子過得沒意思，不如離了算了。”
我記得。
妞妞高燒不退，查不出原因，我確實不敢走開一步。
她當(dāng)時也急，也累，說話帶著火氣。
我沒接離婚那個話茬，只是啞著嗓子說，你先回去睡會兒，孩子我看著。
后來孩子退了燒，這事也就過去了。
“第二次，”她彈了彈煙灰，動作有些僵硬，“是你媽把老家那套舊茶具非要塞給我們。我說顏色老氣，跟家里裝修不搭，放都沒地方放。你說老人家一片心意，收著吧。我們吵起來，我說你心里只有你媽，從來沒把我當(dāng)一家人。我說這婚結(jié)得真沒勁。”
那次吵得厲害些。
她摔了一個杯子，我蹲下去一片片撿碎片，手指被劃了口子。
她看見血，愣了一下，轉(zhuǎn)身進(jìn)了臥室，再出來時丟給我一個創(chuàng)可貼。
誰也沒再提離婚的事。
“第三次，是我升主管沒升上去，回家哭。”她笑了一下，很短促，“你只會說，沒關(guān)系，下次還有機(jī)會，身體要緊。我說我要的是安慰嗎？我要的是你幫我分析分析，為什么不是我！你說你不懂那些辦公室政治。我就說，跟你說話就是對牛彈琴，這夫妻做得有什么意思？”
那次她哭了很久，我坐在旁邊，給她遞紙巾，笨拙地拍她的背。
最后她哭累了，靠在我肩上睡著，第二天眼睛腫得厲害，卻也沒再提那兩個字。
“第四次……”她停頓了很長時間，長到煙都快燒到手指。
“第四次是去年秋天。”我接上她的話，聲音有點干。
她轉(zhuǎn)過頭，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了我一眼。
“對，去年秋天。”她把煙蒂摁滅在茶杯里，那點猩紅徹底消失，“我說我想辭職，跟朋友合伙開個花店。你說風(fēng)險大，現(xiàn)在經(jīng)濟(jì)不景氣，讓我再想想。我說蘇志強(qiáng)，我四十二了，我再想，這輩子就徹底想完了。我說你看不上我的夢想，就像你看不上我這個人。這日子一眼望到頭，我受不了，離婚吧。”
那次我沒說話，只是第二天一早，去銀行把家里大半的存款取了出來，現(xiàn)金，裝在牛皮紙袋里，放在她床頭。
我說，你想做什么就去做，錢不夠再說。
她看著那袋錢，沒拿，也沒說話。
后來花店沒開成，那個朋友自己去了南方。
錢又存回了銀行。
但床頭柜上那個她最喜歡的、我母親留下的青花舊瓷碗，在某個我加班的晚上，被她“不小心”碰到地上，摔得粉碎。
我回家時，碎片已經(jīng)被掃干凈，垃圾桶里露出一點鋒利的、沾著花紋的瓷片邊緣。
她沒說抱歉，我也沒有問。
陽臺上的風(fēng)更涼了。
她環(huán)抱住自己的胳膊，指尖在微微發(fā)抖。
“蘇志強(qiáng)，”她叫我的名字，聲音很輕，幾乎散在風(fēng)里，“有時候我覺得，你像一塊石頭。我砸你，罵你，用最難聽的話刺你，你都一聲不吭。可石頭捂不熱，你知道嗎？”
我最后吸了一口煙，把煙蒂也丟進(jìn)那個茶杯。
“睡吧。”我說，轉(zhuǎn)身拉開了陽臺的玻璃門。
客廳里的黑暗更沉，更厚。
我走回臥室，在床上重新躺下。
背對著她那邊，很久之后，才感覺到床墊另一側(cè)微微下陷。
她躺下了，帶著一身夜的涼氣和揮之不去的煙味。
我們之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像隔著一道安靜的、深不見底的峽谷。
03
周六早上，陽光很好，透過沒拉嚴(yán)的窗簾縫隙，切出一道亮晃晃的光帶，落在木地板上。
我起得早，熬了小米粥，煎了雞蛋，拌了個黃瓜。
她起來時，已經(jīng)快十點，穿著睡袍，頭發(fā)有些亂，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喝粥。
粥有點涼了，她也沒說加熱。
吃完，她把碗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今天天氣不錯。”我沒話找話。
“嗯。”她應(yīng)了一聲，依舊看著外面。
晾衣架上，我早上洗好的床單被套在風(fēng)里鼓蕩，發(fā)出噗噗的聲響。
“下午我去把臥室門的鉸鏈修一下。”我說，“上次就有點歪，關(guān)不嚴(yán)實。”
那門是她上次發(fā)脾氣時用力摔過之后開始不對勁的。
她沒接這個話茬，站起身，走到客廳沙發(fā)邊，從她那個大托特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很薄。
她走回來，把文件袋放在餐桌我面前。
白色的桌布，黃色的文件袋，很扎眼。
“這是什么？”我問，其實心里已經(jīng)猜到了七八分。
“你看看。”她說，抱著胳膊站在桌邊，眼神看向別處。
我打開文件袋，抽出一張紙。
《離婚協(xié)議書》幾個加粗的黑體字，撞進(jìn)眼睛里。
內(nèi)容很簡單，房子是我們婚后買的，平分。存款，平分。家里現(xiàn)有的東西，誰要誰拿走。沒有孩子，分割起來也利落。
擬協(xié)議的日期，是上周。
大概就是她抱怨沒吃到葡萄，我買了蘋果的那幾天。
我把那張紙輕輕放回桌上，紙的邊緣和桌面摩擦，發(fā)出很細(xì)微的沙沙聲。
“你想好了？”我問，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想好了。”她回答得很快，像早就準(zhǔn)備好的臺詞，“蘇志強(qiáng)，我們不像夫妻。更像……合租的室友？還是那種不怎么說話的室友。”
“我做的飯，你每次都吃。”我說。
“那是為了生存！”她忽然提高了聲音，像是被我這句話刺痛了，“我不吃就會餓死，不是嗎？可除了吃飯，我們還有什么交流？你每天回來就是做飯、收拾屋子、看那些技術(shù)圖紙！跟我說話超過十句嗎？你關(guān)心過我每天在想什么嗎？你知道我最近在看什么書，喜歡哪首歌，為什么事煩惱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
“你上次說頭疼，我給你買了藥，放在你包里。”
“那是上周的事了！”她轉(zhuǎn)過身，肩膀有些發(fā)抖，“我要的不是藥！不是一碗粥！我要的是……是……”
她“是”了半天，也沒說下去。
風(fēng)把晾著的床單吹得更高，像一片鼓脹的、藍(lán)色的帆。
“這日子過得沒滋沒味，像潭死水。”她最終說，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疲憊和厭倦，“我扔塊石頭下去，連個響兒都聽不見。蘇志強(qiáng)，我累了。真的，累透了。”
我拿起那份協(xié)議書，又看了一遍。
條款清晰，條件公平，像是經(jīng)過冷靜思考的產(chǎn)物。
“我再想想。”我把協(xié)議裝回文件袋，推回到桌子中央。
這不是同意，也不是拒絕。
只是一個拖延。
她看著我，眼神復(fù)雜，有失望，似乎也有一點點如釋重負(fù)。
“隨便你。”她說，轉(zhuǎn)身往臥室走，“鉸鏈要修就快點修，晚上吵。”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那份文件袋。
陽光慢慢移動，從桌角爬上了文件袋，把那片黃色照得更加醒目，甚至有些刺眼。
過了一會兒，我起身去儲藏間找工具箱。
錘子，螺絲刀，合頁，潤滑油。
我蹲在臥室門口，開始卸那顆有些松動的螺絲。
她在房間里，大概是躺在床上玩手機(jī)，沒有一點聲音。
只有我擰動螺絲時，金屬摩擦的、單調(diào)的吱呀聲，在安靜的屋子里回蕩。
螺絲銹住了，不太好擰。
我用上了力氣，額頭上冒出了汗。
忽然想到，這個家很多東西都舊了，松動了，發(fā)出不和諧的聲響。
只是我以前總覺得，修一修，還能用。
就像這扇門，就像這段婚姻。
04
隔周的周五晚上，她難得主動跟我說話。
“明天晚上我部門聚餐，王姐她們說帶家屬，你也去。”
不是商量，是通知。
“好。”我點點頭，“在哪兒？”
“就我們公司旁邊新開的那家融合菜，叫‘云味’。”她一邊對著鏡子試新買的耳環(huán)，一邊說，“你穿那件淺灰色的襯衫吧，別總穿老頭衫。”
第二天晚上，我們打車去了那家餐廳。
裝修得很精致，燈光柔和，桌與桌之間用紗簾隔開，私密性不錯。
她們部門來了七八個人，加上家屬，坐了滿滿一大圓桌。
我和她被安排在靠里的位置。
她的同事我都見過幾次，王姐，小李，還有幾個年輕些的面孔。
大家寒暄，倒茶，菜單推來推去。
最后是她們部門經(jīng)理點的菜，很豐盛，擺了一大桌子。
開始吃飯后，話題自然而然地轉(zhuǎn)向了家長里短。
王姐在抱怨她兒子叛逆期，天天吵架。
小李笑著說她老公是個直男，結(jié)婚紀(jì)念日送了她一個掃地機(jī)器人。
桌上的人都笑起來。
陳雅靜也笑了，抿了一口果汁，然后很自然地接過了話頭。
“直男都這樣，我們家這位也是。”她用筷子虛點了我一下，語氣熟稔，帶著一種女人之間分享秘密的親近感，“上周我生日，人家一聲不吭，我還以為有什么驚喜呢。結(jié)果下班回家，還是一碗面條，連個荷包蛋都沒多煎一個。”
桌上幾位女同事配合地露出同情和理解的表情。
“蘇工是實在人嘛，不像現(xiàn)在的年輕人會搞花樣。”王姐打圓場。
“實在過頭了就是無趣啊，王姐。”陳雅靜笑著，話卻沒停，“過日子是需要點驚喜，需要點激情的。你們說是不是？我倆結(jié)婚……快十八年了吧？我感覺就像過了一百八十年。每天醒來，都知道今天會發(fā)生什么：他做飯，我上班，回家吃飯，看電視，睡覺。日歷都不用翻，天天都一樣。”
我夾了一筷子面前的清炒蘆筍，慢慢地嚼。
蘆筍很嫩，帶著清甜，但我嘗不出太多味道。
“上次我想去看那個很火的沉浸式話劇，票都訂好了。”她繼續(xù)說，聲音在熱鬧的餐桌上傳開，又似乎只是說給周圍幾個女伴聽的，“他倒好，說那種地方人多嘈雜，不如在家看紀(jì)錄片。最后票都浪費了。”
“哎呀，男人都這樣，懶得出門。”小李說。
“不止是懶。”陳雅靜搖搖頭，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是根本對生活沒熱情。他的熱情全給了他的圖紙，他的設(shè)備。家里就是個吃飯睡覺的旅館。我跟他說點什么新鮮事，電影啊，音樂啊，旅行啊，他都是‘嗯’，‘哦’，‘還行’。再多說兩句，他就說累了，要休息。你們說，這怎么交流？”
桌上安靜了一瞬，只有餐具碰撞的輕響。
我感覺到旁邊有幾道目光似有似無地落在我身上，帶著探究，也帶著點看熱鬧的意味。
我把蘆筍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點涼了，泛著苦味。
“雅靜，吃點這個魚，味道不錯。”坐她另一邊的女同事岔開話題，給她夾了塊魚。
“謝謝啊。”陳雅靜道了謝，話題卻沒停，像是憋了很久，終于找到了出口，“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們，老公好歹還知道吵個架，生個氣。我們家這位，你罵他，他沉默；你哭，他遞紙巾；你提離婚……”
她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可能意識到場合不太對，但酒精和傾訴欲讓她剎不住車。
“……他也能沉默一晚上，第二天該干嘛干嘛。拳頭打在棉花上，你們懂那種感覺嗎？特別沒勁，特別絕望。”
這話說得有點重了。
桌上徹底安靜下來。
王姐臉上有些尷尬，小李低頭玩著手機(jī)。
我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
就在這時，我無意間瞥見斜對面，隔著一道薄薄紗簾的鄰桌。
那里坐著一個女人，看樣子也是朋友聚餐，但她們桌比較安靜。
那女人側(cè)對著我們，短發(fā)，穿著簡單的米色針織衫，面前只擺了一杯清水。
她似乎聽到了陳雅靜的話，正微微側(cè)頭看向我們這邊。
燈光下，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不是厭惡，也不是好奇。
更像是一種……看到什么不舒服的東西時，本能的下意識反應(yīng)。
只那么一瞬，她就轉(zhuǎn)回了頭，繼續(xù)聽自己那桌的朋友說話，側(cè)臉平靜。
陳雅靜大概也意識到自己失言，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臉微微泛紅，不再說話。
聚餐的后半段，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大家聊起了公司里的八卦和最近的新聞，刻意避開了家庭話題。
離開餐廳時，夜風(fēng)一吹，陳雅靜似乎清醒了些，挽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手心有點涼。
我任由她挽著，走到路邊打車。
車窗外的霓虹燈流光溢彩，城市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她靠在我肩上，閉著眼，不知是醉了，還是累了。
我看著她映在車窗上的模糊側(cè)影，忽然想起剛才鄰桌那個蹙眉的女人。
那個細(xì)微的表情，像一根極細(xì)的針，在我心里某個蒙塵已久的地方，輕輕刺了一下。
不疼。
但留下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孔，絲絲地透著外面涼而真實的空氣。
05
日歷上的那個日期，被我用鉛筆輕輕圈過，又用橡皮擦掉了。
留下一個淡淡的、發(fā)毛的印子。
結(jié)婚紀(jì)念日。
那天早上，我醒得特別早。
她還在睡，背對著我，呼吸均勻。
我輕手輕腳起床，去早市買了新鮮的花蛤，活蹦亂跳的蝦，還有一把水靈靈的小蔥。
她以前說過，最喜歡吃我做的花蛤蒸蛋和油燜大蝦。
說那是“家的味道”。
廚房里漸漸充滿了食物的香氣。
蛋液調(diào)得恰到好處，花蛤吐凈了沙，在蛋液里半張開殼，露出嫩白的肉。
蝦剪了須，開了背，等著下鍋。
我甚至翻出了一對很久沒用的紅蠟燭，擦干凈灰塵，放在餐桌中間。
這一切做得安靜而熟練，像過去許多年一樣。
她起床時，看到桌上的蠟燭，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她揉著眼睛問，剛睡醒的聲音有些含糊。
我沒回答，把蒸好的蛋端出來，撒上蔥花，淋了點生抽和香油。
熱油“刺啦”一聲澆上去，香氣猛地炸開。
她坐下來，看著那碗嫩黃的蒸蛋，又看了看那對廉價的紅蠟燭，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早餐在沉默中吃完。
她吃得很慢，最后剩下幾只蝦，沒動。
“晚上……”我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早晨顯得有點突兀。
“晚上我可能要加班。”她打斷我，拿起餐巾紙擦了擦嘴角，“有個急活兒。”
“……好。”
她起身去換衣服，化妝。
我收拾碗筷，把沒吃完的菜用保鮮膜封好，放進(jìn)冰箱。
那對紅蠟燭，我又收回了抽屜深處。
白天我去銀行了一趟。
一張定期存單正好到期，連本帶利，數(shù)目不算小。
是我瞞著她，用零碎獎金和補(bǔ)貼一點點存下的。
取出來，厚厚一沓現(xiàn)金，用報紙包好。
我拿著它，在銀行大廳里坐了一會兒。
玻璃門外人來人往，個個行色匆匆。
旁邊旅行社的櫥窗里，貼滿了鮮艷的海報。
碧海，藍(lán)天，白沙，異國風(fēng)情的建筑。
有一張是去云南麗江的，小橋流水，瓦屋櫛比，陽光很好。
我走過去，仔細(xì)看了看。
六天五晚，雙飛，住特色客棧。
價格不菲，但手里的錢，正好夠。
我推門進(jìn)去，要了一份詳細(xì)的行程單。
彩色的銅版紙，拿在手里有些分量。
我想象著她看到這個時的表情。
也許會驚訝，然后抱怨我亂花錢，但眼睛應(yīng)該會亮起來吧？
她好久沒出去走走了。
上次一起旅行，還是妞妞小時候，去了趟本省的山水景區(qū)，孩子哭，她累，我忙著照顧一大一小，也沒看出什么風(fēng)景。
回到家，我把裝錢的報紙包和那份行程單，一起放在臥室的枕頭下面。
想等她晚上回來，找個機(jī)會拿出來。
算是驚喜，也算是……對那份離婚協(xié)議的一種回應(yīng)。
那天她回來得并不晚。
八點多，門就響了。
臉色有些疲憊，但不像加過班的樣子。
“吃過了嗎？”我問。
“跟同事隨便吃了點。”她換下高跟鞋，揉了揉腳踝，“累死了。”
“我給你留了湯，熱一下就能喝。”
“不用，飽了。”
她癱在沙發(fā)上，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
一個個頻道換過去，停在一個吵鬧的綜藝節(jié)目上，卻也沒怎么看，眼神放空。
我猶豫了一會兒，走進(jìn)臥室，拿出了那個報紙包和行程單。
走到客廳，在她旁邊的單人沙發(fā)上坐下。
電視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雅靜。”我叫她。
“嗯？”她漫不經(jīng)心地應(yīng)著。
我把東西放在茶幾上，推到她面前。
她瞥了一眼，沒動。
“這是什么？”
“你打開看看。”
她這才坐直了些，先拿起那個報紙包，掂了掂，打開。
一沓紅色的鈔票露出來。
她數(shù)了數(shù)，抬頭看我，眼神里有疑問。
“哪來的？”
“我存的。”我說，“到期了。”
她又拿起那份行程單，翻開。
彩色的圖片在昏暗的客廳里依然鮮艷。
“麗江？”她念出上面的字，聲音平平的，“六天五晚？”
“嗯。”我點點頭，手心有點出汗，“我看你最近挺累的。我們……也好久沒一起出去了。就當(dāng)……補(bǔ)個蜜月？”
我說出“蜜月”兩個字，自己都覺得有些別扭，有些過時。
她拿著行程單，看了很久。
久到電視里的綜藝節(jié)目進(jìn)入廣告時間，喧鬧的音樂充斥了整個房間。
然后，她輕輕笑了一聲。
不是開心的笑。
是一種我聽了很多年的，帶著淡淡嘲諷和失望的笑。
“蘇志強(qiáng)。”她把行程單合上，扔回茶幾上，和那沓錢放在一起，“你除了這些，還能不能有點新意？”
我看著她。
“出去旅游，散散心，不好嗎？”我問。
“好，當(dāng)然好。”她靠在沙發(fā)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麗江，多浪漫啊。小橋流水，艷遇之都。可那是二十歲的人向往的地方。蘇志強(qiáng)，我四十二了。我要的不是換個地方看風(fēng)景，我要的是……”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是生活本身有點不同。你懂嗎？”
“那……你想要什么不同？”我追問，聲音有些干澀。
“我不知道！”她忽然有些煩躁，抓了抓頭發(fā)，“我要是知道，我還用這么難受嗎？我就是覺得悶，覺得沒意思！你覺得一趟旅行就能解決嗎？老套路了，真的。”
她站起來，看也沒看茶幾上的東西，徑直往臥室走。
“錢你收好。旅行……再說吧。我困了，先睡了。”
臥室門在她身后關(guān)上，沒有摔，只是很輕地“咔噠”一聲。
比摔門更讓人無力。
我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那份精心挑選的行程單。
彩色的封面在燈光下有些刺眼。
碧藍(lán)的天，潔白的云，古樸的街道。
看起來很美，像另一個世界。
我伸出手，把行程單和那沓錢慢慢收回報紙里，包好。
起身走到垃圾桶邊，掀開蓋子。
手懸在半空，停了很久。
最終，我還是把它扔了進(jìn)去。
報紙包落在一堆果皮和廢紙上，發(fā)出沉悶的一聲。
我沒完全扔進(jìn)去，行程單的一角翹了出來，彩色的麗江古城露在外面，沾上了一點點潮濕的茶漬。
我轉(zhuǎn)身走開，沒有再看。
電視里的廣告還在響，推銷著新款手機(jī)，歡聲笑語。
我關(guān)了電視，客廳陷入一片徹底的黑暗和寂靜。
只有窗外遠(yuǎn)處，城市的燈火無聲地閃爍著，像無數(shù)沉默的眼睛。
06
日子以一種奇怪的平靜繼續(xù)著。
那份離婚協(xié)議還放在餐桌原來的位置，沒人動。
我們依舊睡在同一張床上，中間隔著那段固定的距離。
說話很少，必要的交流也簡潔得像電報。
“鹽沒了。”
“嗯，明天買。”
“物業(yè)費單子。”
“放那兒吧。”
像兩個設(shè)定好程序的機(jī)器人，在同一個屋檐下，進(jìn)行著最低限度的共存。
又是一個尋常的傍晚。
我在廚房準(zhǔn)備晚飯。
今天買了土豆，很新鮮，黃澄澄的。我打算炒個酸辣土豆絲，再做個番茄疙瘩湯。
土豆洗凈，去皮，放在砧板上。
刀是用了很多年的老刀，刀柄被磨得光滑，刀刃依舊鋒利。
我開始切土豆片，刀鋒與砧板接觸，發(fā)出結(jié)實而均勻的“咄咄”聲。
土豆片很快堆成一摞，我再將它們碼齊，切成細(xì)絲。
這是個需要專注的活兒，土豆絲要勻，要細(xì)，才好吃。
我的心思暫時沉了進(jìn)去，只有手下的動作和規(guī)律的聲響。
抽油煙機(jī)開著，水槽里泡著待洗的番茄。
鍋里燒著水，等著水開下面疙瘩。
就在我把最后一個土豆切成片，準(zhǔn)備切絲的時候。
熟悉的、有些急躁的高跟鞋聲，由遠(yuǎn)及近。
停在廚房門口。
我沒回頭，繼續(xù)手里的動作。
空氣里有她香水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外面帶回來的、渾濁的汽車尾氣味。
“蘇志強(qiáng)。”她叫我的全名。
刀落在砧板上，切下一片土豆。
“嗯？”我應(yīng)了一聲，注意力還在土豆絲的粗細(xì)上。
沉默了幾秒鐘。
只有刀切在砧板上的聲音，和水壺里水將開未開的嗡鳴。
“我們離婚吧。”
她的聲音響起來。
不高，甚至比平時說話的音量還要低一些。
很平靜，沒有怒氣，也沒有哽咽。
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或者“晚上吃土豆絲”。
但這句話的內(nèi)容，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進(jìn)了這間滿是煙火氣的廚房。
我切土豆的動作，沒有立刻停下。
手腕依舊機(jī)械地動著，又切了兩刀。
細(xì)長的土豆絲從刀鋒下分離出來，落在砧板上，和之前切好的堆在一起。
然后，我的手腕頓住了。
刀鋒停在半空，距離砧板只有幾毫米。
我慢慢直起一直微躬著的腰，轉(zhuǎn)過身。
她站在廚房門口，背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她手里拿著一個小巧的指甲油瓶子，正低頭看著自己剛涂了一層的指甲，另一只手輕輕扇著風(fēng)，想讓指甲油干得快些。
那么隨意，那么日常。
仿佛剛才那句決定結(jié)束十八年婚姻的話，不是從她嘴里說出來的。
看著她垂下的睫毛，看著她扇動的手指，看著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熨帖的襯衫。
看了大概有五六秒鐘。
廚房里很安靜，只有抽油煙機(jī)低沉的轟鳴，和水壺突然沸騰、壺蓋被水汽頂起的“咔噠”聲。
水開了，白色的水蒸氣從壺嘴噴涌出來，向上翻滾，模糊了窗玻璃的一角。
我轉(zhuǎn)過身，把手里的菜刀輕輕放在砧板旁邊。
刀刃上還沾著一點土豆的淀粉，亮晶晶的。
我拿起搭在一旁的舊毛巾，擦了擦手。
擦得很慢，很仔細(xì)，連手指縫都擦到了。
然后，我把毛巾疊好，放回原處。
做完這些，我才重新看向她。
她似乎被我這套慢條斯理的動作弄得有些不安，扇風(fēng)的手指停了下來，抬起眼看向我。
我們的目光在充滿水蒸氣和食物氣息的空氣里相遇。
“好。”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穩(wěn)，清晰，沒有一絲顫抖。
甚至比她的聲音還要平靜。
“那就離。”
說完這三個字，我感覺到胸腔里某個緊繃了太久的東西，咔嚓一聲，斷了。
不是碎裂，是斷裂。
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終于失去了所有彈性，干脆地分成了兩截。
斷口整齊，沒有毛邊。
她愣住了。
舉著指甲油刷子的手僵在半空，眼睛微微睜大，似乎沒聽清，或者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涂了一半的鮮紅色指甲，在她白皙的手指上，顯得格外刺眼。
“你……你說什么？”她問，聲音里終于有了一絲不確定。
“我說，好。”我重復(fù)了一遍，語氣甚至比剛才更淡了一些，“那就離婚。協(xié)議在桌上，我沒意見。你看看什么時候方便，去把手續(xù)辦了。”
水壺還在響，蒸汽不斷涌出。
抽油煙機(jī)的轟鳴似乎變大了，填滿了我們之間突然拉開的、無聲的距離。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沒能發(fā)出聲音。
只是看著我，眼神從震驚，慢慢變成一種更復(fù)雜的、我看不懂的情緒。
有慌亂，有空虛，或許還有一絲……如釋重負(fù)？
我轉(zhuǎn)回身，關(guān)掉了爐灶上燒水的火。
沸騰聲戛然而止，只剩下抽油煙機(jī)單調(diào)的響聲。
我看著那一鍋剛剛翻滾起來、又迅速平息下去的開水，水面還冒著細(xì)小的泡泡。
“飯還做嗎？”我問，聲音從灶臺那邊傳過來，有些悶。
她沒有回答。
我聽見她急促的、有些凌亂的高跟鞋聲，離開了廚房門口，走向客廳，然后大概是臥室。
門被關(guān)上了。
這次關(guān)得有點重。
我站在廚房里，看著砧板上那堆切好的土豆絲。
粗細(xì)均勻，根根分明，是我用了心的成果。
旁邊還有半個沒切完的土豆，氧化了，邊緣有些發(fā)黑。
我拿起刀，想繼續(xù)把活兒干完。
手腕卻有些發(fā)軟，使不上力氣。
刀鋒在土豆上劃了一下，只留下一個淺白的印子。
我放下刀，擰開水龍頭。
冰涼的水沖在手上，沖走了那點黏膩的土豆淀粉。
水流很急，嘩嘩地響。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節(jié)粗大，皮膚粗糙，有幾個陳年的、細(xì)小的傷疤。
這是一雙會修門鉸鏈、會切土豆絲、會做一桌家常菜的手。
它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沒能握住。
窗外，暮色四合，鄰居家炒菜的香氣飄了過來。
是辣椒炒肉的味道，很嗆，也很香。
我關(guān)了水龍頭，用那塊舊毛巾把手擦干。
然后，我走到客廳，拿起茶幾上那份放置已久的離婚協(xié)議。
紙張邊緣有些卷了。
我撫平它，走到書房，打開臺燈，坐在書桌前。
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的簽字筆。
筆尖懸在“男方簽字”那一欄的上方，停了很久。
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一動不動。
最終，筆尖落下。
我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蘇志強(qiáng)。
三個字，寫得很快，很用力，最后一筆幾乎劃破了紙張。
寫完后，我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協(xié)議合上，放回原處。
走回廚房，看著那半個發(fā)黑的土豆，和一堆等待下鍋的土豆絲。
想了想，我還是打開了火。
油倒入鍋中，燒熱。
放入干辣椒和蒜末爆香，刺啦一聲。
我把土豆絲倒進(jìn)去，快速翻炒。
油煙升騰起來，模糊了眼前的景物。
我一下一下地翻炒著，動作機(jī)械而熟練。
酸辣的氣味充滿了廚房，有點嗆鼻子。
我的眼睛，莫名其妙地，有點發(fā)酸。
但我沒停手，直到土豆絲變得透明軟熟，淋上醋，撒上蔥花，出鍋，裝盤。
橙黃翠綠的一盤，熱氣騰騰。
我把它端到餐桌上，又盛了一碗什么都沒放的、白開水一樣的疙瘩湯。
餐桌很大，我只擺了一副碗筷。
在屬于自己的這邊坐下。
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口土豆絲，塞進(jìn)嘴里。
很酸，很辣，也很燙。
燙得我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我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吃著，嚼得很用力。
仿佛要把這十八年的酸甜苦辣，沉默與忍耐，期待與失望，全都嚼碎了，咽下去，消化掉，再也不留一點痕跡。
07
去民政局那天，天氣反常的好。
連續(xù)陰雨了一周，那天卻陽光燦爛，天空藍(lán)得沒有一絲云彩，像一塊剛擦過的玻璃。
我們一前一后走出樓道。
她穿著那件米白色襯衫和黑色半身裙，化了精致的妝，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
我穿著她上次讓我穿的淺灰色襯衫，普通的黑褲子。
像兩個準(zhǔn)備去參加某個嚴(yán)肅會議的同事。
打車，報出目的地。
司機(jī)從后視鏡看了我們一眼，大概覺得這對中年男女氣氛過于沉悶，沒有播放他常聽的電臺音樂。
車?yán)镏挥幸娴偷偷霓Z鳴聲。
她一直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挎包的帶子。
我看著前方不斷掠過的街景，熟悉的店鋪，熟悉的公交站臺。
這條路我們走過很多次，買菜，逛街，偶爾去醫(yī)院。
今天走，是為了結(jié)束。
民政局大廳比想象中明亮，也嘈雜。
好幾對男女，年輕的，中年的，坐在長椅上等待。
有的靠在一起低聲說著什么，有的離得老遠(yuǎn)，各自玩著手機(jī)。
還有一對在吵架，聲音壓著，但手勢激動。
工作人員表情平淡，效率很高，像處理一件普通的文書工作。
輪到我們。
核對證件，詢問意愿，填寫表格。
她的筆尖有些抖，填錯了一個日期，劃掉重寫。
我填得很流暢，幾乎沒怎么思考。
最后，鋼印落下。
“咚”的一聲悶響。
兩本暗紅色的小冊子遞了出來。
我拿起屬于我的那本，封皮還有點溫?zé)帷?/strong>
她盯著自己手里那本，看了好幾秒，才慢慢拿起來。
走出大廳，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刺得人眼睛發(fā)疼。
我瞇起眼，站在門口的水泥臺階上。
初夏的風(fēng)吹過來，帶著地面被曬熱后的柏油氣味，和遠(yuǎn)處綠化帶里月季花的淡香。
很真實的氣味。
她站在我旁邊一級臺階上，低著頭，翻看著手里那本離婚證。
鮮紅的封皮，在陽光下紅得有些觸目驚心。
翻開來，里面是我們的黑白合影照片。
很多年前拍的，那時她還留著長發(fā)，抿著嘴笑，眼里有光。
我也年輕些，肩膀挺直，笑容有點拘謹(jǐn)，但看得出是開心的。
照片下面，印著日期，和那個宣告婚姻關(guān)系解除的黑色印章。
她看著照片，看了很久。
捏著證書邊緣的手指，因為用力，指節(jié)微微泛白。
我走下臺階，準(zhǔn)備離開。
“蘇志強(qiáng)。”她忽然在身后叫住我。
聲音不大，帶著一種奇怪的、發(fā)顫的尾音。
我停下腳步，轉(zhuǎn)過身。
她走下臺階，站到我面前，抬起頭看著我。
陽光照在她臉上，能看清她精心涂抹的粉底，修剪過的眉毛，涂了口紅的嘴唇。
也能看清她眼眶里迅速積聚起來的水光，亮晶晶的，在睫毛上顫動。
她吸了一下鼻子，努力想做出一個表情，可能是笑，也可能是別的，但沒成功。
嘴唇微微哆嗦著。
“以后……”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才繼續(xù)下去，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以后我要是有事兒……還能聯(lián)系你嗎？”
說完，她緊緊盯著我的眼睛，那雙泛紅的眼睛里，充滿了復(fù)雜的情緒。
有慌亂，有不確定，有習(xí)慣性的依賴，或許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微弱而可悲的期待。
風(fēng)掠過路邊的梧桐樹，葉子嘩嘩作響。
旁邊民政局進(jìn)進(jìn)出出的人，投來短暫而好奇的一瞥，又匆匆走開。
街對面，一個綠色的、巨大的市政垃圾桶靜靜立著，桶身上印著“垃圾分類”的字樣。
有環(huán)衛(wèi)工人正在清理，把里面的黑色垃圾袋拖出來，扔進(jìn)清運車?yán)铩?/p>
我看著那個垃圾桶，看了大概兩三秒鐘。
然后，我轉(zhuǎn)回頭，看向她。
她臉上那點微弱的期待，在我的注視下，像風(fēng)里的蠟燭一樣，搖曳著，似乎隨時會熄滅。
我輕輕地笑了笑。
笑容很淡，幾乎沒有牽動多少面部肌肉。
“別了。”我說，聲音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她的眼睛猛地睜大。
我抬手指了指街對面那個正在被清空的垃圾桶。
“我不回收垃圾。”
這句話說完，我沒有再看她的表情。
轉(zhuǎn)身，沿著人行道，朝著與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陽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前面，拉得很長，很清晰。
我能感覺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釘在我的背上。
灼熱，震驚，難以置信，然后慢慢變得冰冷，絕望。
但我沒有回頭。
一步，兩步，三步……
腳步聲落在水泥方磚上，發(fā)出清晰而穩(wěn)定的聲響。
一開始，還能聽到她壓抑的、驟然響起的抽泣聲，混合著混亂的呼吸。
漸漸地，那聲音被街道上的車流聲、風(fēng)聲、遠(yuǎn)處隱隱的市聲吞沒了。
我走過一個公交站臺，等車的人群熙熙攘攘。
走過一家飄著香味的bakery，剛出爐的面包氣息甜膩誘人。
走過一個報刊亭，老頭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
這一切平常的景象，透過我此刻的眼睛看過去，似乎有了一層不同的質(zhì)地。
更清晰，更鮮明，但也更遙遠(yuǎn)。
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
我一直走，沒有目的，只是不想停下來。
手里的暗紅色小冊子，起初被我緊緊攥著，硌得手心發(fā)疼。
后來，我松開手指，把它隨意地塞進(jìn)了褲兜里。
布料摩擦著證書光滑的封皮，發(fā)出輕微的沙沙聲。
褲兜有點淺，一小截紅色的邊緣露在外面。
我也沒有去把它塞好。
就讓它那樣露著吧。
像一個剛剛愈合、還來不及遮蓋的傷口，坦然地暴露在陽光和空氣里。
有點疼，但更多的是褪去厚重紗布后，那種陌生的、輕飄飄的解脫感。
風(fēng)繼續(xù)吹著，拂過我的臉，帶著陽光的溫度。
我抬起頭，看著前方延伸出去的路。
路很長，兩旁的梧桐樹枝葉交織，篩下滿地晃動的光斑。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我知道，我不會再往回走了。
08
房子一下子變得空曠起來。
她的東西分幾次搬走了。
衣服，鞋子，化妝品，書籍，還有一些她喜歡的裝飾擺件。
搬走那天，她叫了搬家公司，自己沒上來。
工人在房間里進(jìn)進(jìn)出出，打包，搬運。
我坐在書房里，關(guān)著門，聽著外面零亂的腳步聲和物品碰撞的悶響。
直到所有聲音消失，大門被最后離開的工人帶上。
“砰。”
一聲輕響之后，是徹底的寂靜。
我推開書房門走出去。
客廳顯得大了許多，沙發(fā)空出一半，電視柜上她收集的那些彩色玻璃瓶不見了，墻上掛著一幅抽象畫的釘子孤零零地露著。
空氣中還殘留著一點點她香水的味道，很淡，很快就會散盡。
我站了一會兒，開始打掃。
用吸塵器吸掉地板上的腳印和灰塵，擦拭家具表面，把工人碰歪的椅子扶正。
干完這些，已是傍晚。
不想做飯，也不想點外賣。
我洗了把臉，換了件衣服，下了樓。
小區(qū)門口是一條不算熱鬧的街，店鋪大多老舊。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聞到一股熟悉的、扎實的飯菜香。
抬頭一看，是家叫“舊時光”的小餐館。
店面不大，玻璃門擦得干凈，能看見里面暖黃的燈光和寥寥幾個食客。
以前似乎路過很多次，但從未進(jìn)去過。
我推門進(jìn)去。
門上掛著的風(fēng)鈴叮咚響了一聲。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里面?zhèn)鱽恚骸半S便坐，吃點啥？”
我找了張靠墻的桌子坐下，打量四周。
地方不大，也就五六張桌子，收拾得整齊。
墻上貼著簡單的菜單，毛筆手寫的，字跡端正。
大多是家常菜：魚香肉絲，紅燒排骨，麻婆豆腐，西紅柿炒蛋……
一個系著深藍(lán)色圍裙的女人從后廚走出來，手里端著兩盤菜，送到另一桌客人那里。
她看起來三十七八歲，短發(fā)，利落，臉上帶著常年待在廚房的人特有的、健康的紅潤。
送完菜，她走到我桌邊，手里拿著個小本子和筆。
“吃點啥？”她問，聲音爽利，目光平和地落在我臉上。
我看了看墻上的菜單。
“一個魚香肉絲，一個清炒時蔬，一碗米飯。”
“好，稍等。”她記下，轉(zhuǎn)身回了后廚。
廚房是半開放式的，能看見她系上圍裙，開火，倒油，動作干脆熟練。
油鍋爆響的聲音，鍋鏟翻炒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安心的節(jié)奏。
菜很快端上來。
魚香肉絲油亮紅潤，肉絲、木耳絲、胡蘿卜絲切得均勻，芡汁勾得恰到好處。
清炒時蔬碧綠清脆，泛著油光。
米飯是放在一個小木桶里端上來的，熱氣騰騰，米香撲鼻。
我拿起筷子嘗了一口。
味道很正。咸、甜、酸、辣平衡得很好，是那種扎實的、不搞花架子的家常味道。
我慢慢吃著，胃里漸漸暖和起來。
餐館里很安靜，除了后廚的聲響，只有另一桌客人低聲的交談。
那女人忙完后，就坐在柜臺后面，低頭看著什么，大概是賬本。
我吃完，付了錢。
她接過錢，找零，抬頭看了我一眼，點點頭：“吃好了？慢走。”
沒有多余的寒暄。
走出餐館，夜風(fēng)微涼。
我回頭看了一眼。
“舊時光”三個字，在昏暗的街燈下，泛著溫和的光。
后來，我成了這里的常客。
下班后，不想做飯，就溜達(dá)過來。
有時點一葷一素，有時就一碗面條，加個煎蛋。
她似乎記住了我的口味。
第一次我說魚香肉絲少放點糖，后來每次點這道菜，端上來都是微甜的。
我說青菜喜歡蒜蓉清炒，后來點的清炒時蔬，總是帶著濃郁的蒜香。
我們很少交談。
點菜，上菜，吃飯，付錢，離開。
頂多在我進(jìn)門或離開時，她點點頭，或者說一句“來了”，“慢走”。
她總是很忙，不是在廚房，就是在收拾桌子，算賬。
臉上常有汗，頭發(fā)有時會被汗水打濕，貼在額角。
但神情總是平和的，專注在她手里的活兒上。
一天晚上，我加班晚了，快九點才過去。
店里只剩兩個客人，正在結(jié)賬。
我照常點了菜，坐下等待。
燈忽然滅了。
不是我們這一片，是整條街，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店里響起客人低低的驚呼。
后廚的炒菜聲也停了。
“停電了？”一個客人說。
“可能是線路檢修。”她的聲音從柜臺那邊傳來，很鎮(zhèn)定，“大家別慌，我找找蠟燭。”
窸窸窣窣的聲音。
然后，一點橘黃色的光暈亮了起來。
是她點著了一根白蠟燭，放在柜臺上。
微弱的光照亮她半張臉，眉眼在晃動的燭光里顯得柔和。
“真不巧，正炒著菜呢。”她端著蠟燭走過來，放在我桌上，“你的菜剛下鍋，這下……”
“沒事，等等吧。”我說。
另外兩個客人結(jié)完賬，借著燭光走了。
店里只剩下我和她，還有這滿室的黑暗，和這一點搖曳的光。
她在我對面坐下，隔著燭光。
“這條街線路老，時不時鬧毛病。”她說，語氣里有點無奈，“跟街道反映好幾次了，說等統(tǒng)一改造。”
我點點頭。
燭光在她瞳孔里跳動。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你常來。”她忽然說，不是問句。
“嗯。做飯麻煩。”
她笑了笑，沒說什么。
黑暗放大了其他的感官。
能聞到蠟燭燃燒的、淡淡的蠟油味，后廚還沒散盡的油煙味，還有她身上一點點干凈的、皂角的清香。
“你一個人開店？”我問。
“嗯，開了五六年了。”她撥弄了一下燭臺，“以前跟我爸學(xué)的廚，他走了，店就我撐著。”
“手藝很好。”
“混口飯吃。”她語氣平淡，“都是些家常東西，比不得大飯店。”
“家常的才好。”我說。
她又笑了笑。
這時，電還沒來。
我站起身：“我看看總閘？”
她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在后門那邊，我?guī)闳ァ！?/p>
她舉著蠟燭，我跟著她穿過狹窄的過道，來到后門一個小雜物間。
墻上有個老式的電閘箱。
我打開手機(jī)的電筒照著。
閘箱里的線路確實老舊，有些地方膠皮都開裂了。
我檢查了一下，發(fā)現(xiàn)是有一個接頭松脫了，接觸不良。
“有螺絲刀和電工膠布嗎？”我問。
“有，你等等。”她很快找來一個小工具箱。
我借著手機(jī)的光，把松脫的線頭重新擰緊，用膠布纏好。
“試試吧。”我說。
她走到前面，打開一個開關(guān)。
店里一盞壁燈，忽閃了兩下，亮了起來。
緊接著，整條街的燈光也次第恢復(fù)，窗外重新變得明亮。
后廚里，她剛才沒炒完的菜還在鍋里。
“呀，菜該糊了。”她忙轉(zhuǎn)身跑回廚房。
我跟過去，站在廚房門口。
她重新開火，麻利地翻炒幾下，出鍋，裝盤。
動作依舊流暢，只是耳朵尖有點泛紅，不知道是熱的，還是別的。
她把菜端到我桌上。
“剛才……謝謝啊。”她說，目光落在我手上沾的一點黑色油灰上，“手臟了吧？那邊有水龍頭。”
“沒事。”我走到水池邊洗手。
冰涼的水沖過手指。
她遞過來一塊干凈的毛巾。
我擦干手，回到桌前。
菜還是溫?zé)岬模瑺T光已經(jīng)熄滅，白熾燈的光均勻地灑下來。
店里又恢復(fù)了往常的樣子。
明亮，安靜，彌漫著食物的香氣。
我低頭吃飯。
她回到柜臺后面，繼續(xù)看她的賬本。
但我們之間，似乎有什么東西，和剛才那片黑暗一起，悄悄地改變了。
不再僅僅是店主和熟客。
多了一點說不清的、微弱的聯(lián)系。
像那根曾經(jīng)松脫的線路，被重新擰緊，纏好。
電流通過時，順暢了許多。
09
獨居的日子，漸漸有了自己的節(jié)奏。
上班，下班，去“舊時光”吃飯，偶爾自己在家簡單做點。
家里徹底安靜了，最初的不適應(yīng)過去后，竟也覺出一種空曠的自由。
可以隨便把書丟在沙發(fā)上，可以半夜看球賽不關(guān)聲音，可以連續(xù)三天吃一樣的菜而不必考慮另一個人的口味。
只是，那份安靜，偶爾會被手機(jī)鈴聲打破。
第一次是她離婚后一周。
晚上十點多，手機(jī)在床頭柜上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陳雅靜”三個字。
我盯著看了幾秒，按了靜音。
手機(jī)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固執(zhí)地持續(xù)了幾分鐘，終于歸于沉寂。
第二天早上，有一條她的未讀短信。
“我家的保險單找不到了，是不是上次你收拾書房放錯了？急用。”
我回想了一下，家里的重要文件，離婚前就分清楚了。她的那份，我記得清清楚楚，放在她那個裝首飾的藍(lán)色絨面盒子里，連同她的畢業(yè)證、資格證一起。
我沒回復(fù)。
過了兩天，電話又來了。
這次是下午，我正在開會。
調(diào)了靜音，開完會看到三個未接來電。
還有一條短信：“我發(fā)燒了，家里沒藥，能幫我買點送過來嗎？”
附了一個地址，是她離婚后租的房子的小區(qū)，我知道那個地方，離我們原來的家不遠(yuǎn)。
我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想起以前她生病，我確實會請假回家，煮粥，買藥，守著她。
但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離婚了。
我打了附近一家藥店的外賣電話，付了錢，讓他們把常用的感冒退燒藥送到那個地址。
然后給她回了條短信：“藥已叫外賣送去，注意查收。”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像處理一件公務(wù)。
她沒再回復(fù)。
我以為這就結(jié)束了。
直到一個周五的雨夜。
我加班到九點多才離開單位。
雨下得不大，但很密，淅淅瀝瀝的，在路燈下織成一片發(fā)光的網(wǎng)。
我沒帶傘，把公文包頂在頭上，快步往公交站走。
剛走到單位大門外的拐角，一個身影從旁邊的陰影里閃了出來。
“蘇志強(qiáng)！”
我嚇了一跳，停下腳步。
是陳雅靜。
她沒打傘，頭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上和脖頸上，身上的薄風(fēng)衣也濕透了，顏色變深，緊緊裹在身上。
臉上不知道是雨水還是別的，水光一片，眼睛紅紅的，在昏暗的路燈下直直地看著我。
“你怎么在這兒？”我皺起眉，下意識后退了半步，拉開距離。
“我……我給你打電話，你沒接。”她的聲音有點啞，被雨聲襯得模糊，“我……我有事想跟你說。”
“什么事不能電話里說？”
“電話里說不清楚！”她上前一步，雨水從她發(fā)梢滴落，“我在這等了你兩個多小時了……”
“你先回去，把濕衣服換了。”我打斷她，語氣盡量平靜，“這樣會生病。有什么事，明天再說。”
“不，就現(xiàn)在！”她忽然激動起來，聲音帶著哭腔，“蘇志強(qiáng)，你不能這樣……我們十八年，你就這么狠心？電話不接，短信不回，把我當(dāng)陌生人？我生病了你都不過問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