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創(chuàng)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chuàng)作，請勿與現(xiàn)實關聯(lián)
第一章 病歷
手里的病歷本被我捏得發(fā)皺，上面“省兒童醫(yī)院”幾個紅字暈開一片汗?jié)n。女兒苗苗靠在我肩上，小臉燒得通紅，呼吸又急又淺。
“媽媽，我難受?！彼穆曇粝裥∝埥小?/p>
“馬上就到我們了，苗苗再堅持一下?！蔽野阉鶓牙飺Я藫В硪恢皇衷诎锓裔t(yī)保卡。候診室里擠滿了孩子和家長，咳嗽聲、哭鬧聲、家長哄孩子的聲音混成一團?？諝饫锸窍舅徒箲]的味道。
“37號，陳苗苗！”
護士探出頭喊了一聲。我抱著苗苗站起來，走進診室。
醫(yī)生背對著我們，正在電腦上敲著什么。白大褂在他身上顯得很挺括，肩線筆直，后頸露出一截深藍色襯衫領子。
“醫(yī)生您好，我女兒從前天開始發(fā)高燒，咳嗽得很厲害……”
他轉過身來。
時間好像被誰按了暫停鍵。診室里只有電腦主機發(fā)出的輕微嗡嗡聲，窗外的車流聲突然遠了，護士在走廊喊下一個號碼的聲音像是隔著一層水。
周明遠。
十三年前，也是夏天，我站在學校圖書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樹蔭里。那天我剛收到博士錄取通知書，他告訴我他拿到了一家南方醫(yī)院的工作機會。我們說好異地一年我就過去，可后來誰也沒再聯(lián)系誰。
“林曉？”他手里的筆掉在桌上，滾了半圈，停在病歷本旁邊。
我張了張嘴，發(fā)不出聲音。懷里的苗苗動了動，我才回過神來。
“周醫(yī)生。”我把苗苗放到診查床上，聲音有點飄，“麻煩您看看我女兒?！?/p>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苗苗，彎腰撿起筆。手指有點抖，第一次沒撿起來。
“多大年齡？”他問，聲音很穩(wěn)，但沒看我的眼睛。
“快十三歲了?！蔽艺f。
他寫字的動作停了一下，筆尖在紙上點出一個黑點。然后繼續(xù)寫：“什么時候開始發(fā)燒的？”
“大前天晚上，開始是低燒，昨天燒到三十九度二，吃了退燒藥能退一點，但很快又燒起來。咳嗽很厲害，夜里幾乎沒法睡?！?/p>
他戴上聽診器，手撩開苗苗的衣服下擺時，我看見他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簡單的鉑金戒指。
“深呼吸，小朋友?！彼穆曇魷睾拖聛?，專業(yè)醫(yī)生的那種溫和。
苗苗配合地吸了口氣，接著就咳起來，咳得整個小身子都在抖。周明遠眉頭皺緊了，聽診器在她前胸后背移動。
“肺部有濕羅音，右肺比較明顯?！彼侣犜\器，“需要拍個胸片，查個血常規(guī)。初步看可能是肺炎，但需要排除其他問題。”
他開檢查單的時候，我盯著他的側臉。十三年的時間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眼角有了細紋，下頜線更分明了，但那個熟悉的弧度還在——鼻梁的弧度，抿嘴時嘴角的弧度。有那么一瞬間，我恍惚覺得回到了大學實驗室，他低著頭看顯微鏡，我湊過去問“看到什么了”。
“先去二樓拍片，然后抽血，結果出來再過來?！彼褑巫舆f給我，目光終于落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又移開了。
“謝謝?！蔽医舆^單子，抱起苗苗。
“林曉。”他叫住我。
我轉身。
“你……”他頓了頓，“一個人帶孩子來的？”
“嗯?！?/p>
他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走廊里人來人往，我抱著苗苗往電梯走，腿有點軟。胸片室門口排著長隊，我把苗苗放在椅子上，自己蹲下來，握著她的手。
“媽媽，那個醫(yī)生叔叔你認識嗎？”苗苗問，眼睛因為發(fā)燒顯得特別大。
“是媽媽以前的同學?！蔽艺f。
“他看病看得好嗎？”
“好，他是很好的醫(yī)生?！?/p>
我摸了摸她的額頭，還是很燙。排隊的人往前挪了一點，我跟著挪，腦子里亂成一團。怎么會是他？在省兒童醫(yī)院，偏偏掛到了他的號。全省這么多醫(yī)院，這么多醫(yī)生。
胸片結果要等四十分鐘，血常規(guī)更快些。我坐在等候區(qū)的塑料椅上，盯著“放射科”三個發(fā)光的字。苗苗靠著我睡著了，小臉貼著我的胳膊。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公司微信群，主管在催一個項目的進度。我看了眼，沒回。上周請假時，經(jīng)理的臉色就不太好看：“小林，你這半年請假次數(shù)有點多啊，孩子重要，工作也重要?！?/p>
苗苗身體一直不太好，從小就容易感冒，一感冒就拖成支氣管炎。這次最嚴重。
“媽媽，我渴?！?/p>
我從包里拿出水杯，喂她喝了幾口。她的嘴唇干得起皮。
“等檢查結果出來，醫(yī)生叔叔開了藥，我們就能回家了?！蔽艺f。
“我不想打針?！?/p>
“我們盡量不打針，吃藥就好。”
其實我也不知道要不要打針。如果是肺炎，可能需要住院。住院的話，錢是個問題。我卡里還有兩萬多，不知道夠不夠。
檢查結果出來已經(jīng)是中午。胸片顯示右肺有大片陰影，血常規(guī)白細胞很高。護士說周醫(yī)生還在診室等我們。
我抱著苗苗回去，診室里沒有其他病人。周明遠看著電腦屏幕上的影像，眉頭皺得很緊。
“需要住院。”他說，“肺炎比較嚴重，而且有胸腔積液。要先用抗生素，看能不能控制住，如果不行可能需要穿刺?！?/p>
“要住多久？”
“至少一周，看治療效果?！?/p>
我點點頭：“好，聽您的?！?/p>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似乎有點意外我這么干脆。他大概以為我會討價還價，或者問很多問題。但我沒力氣問了，只想趕緊讓苗苗好起來。
“住院手續(xù)在一樓辦，我開住院單?！彼弥I盤，“孩子爸爸……能過來嗎？有些簽字需要家屬?！?/p>
“就我一個人簽，可以嗎？”
他打字的手停住了，從屏幕上抬起眼睛看著我。那眼神很深，像在探究什么，又像在確認什么。
“可以?！彼f，聲音低了些，“你一個人帶孩子？”
“嗯?！?/p>
他沒再問，打印出住院單遞給我。我接過來時，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兩個人都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謝謝周醫(yī)生。”我說。
“叫我周明遠就行。”他說，“住院部在五樓，我下午會去查房?！?/p>
我抱著苗苗離開診室，走到門口時，聽見他在后面說：“林曉?！?/p>
我回頭。
“苗苗的生日……”他問，“是幾月？”
診室很安靜，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能看到空氣里浮動的微塵。護士推著治療車從門口經(jīng)過，輪子發(fā)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十二月?！蔽艺f，“十二月七號。”
他點了點頭，表情沒什么變化，但握筆的手指收緊了，指節(jié)發(fā)白。
“去辦住院吧?！彼f。
我走出診室，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直到苗苗小聲說“媽媽我難受”，才繼續(xù)往前走。
十二月七號。十三年前的十二月，我發(fā)現(xiàn)我懷孕了。那是我拿到博士錄取通知書后的第二個月，是他告訴我他要去南方工作的那個月。
我沒告訴他。我誰也沒告訴。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看著金屬門映出的自己——三十七歲，眼角有了細紋，頭發(fā)隨便扎了個低馬尾，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牛仔外套。懷里抱著十三歲的女兒，她有著和他一樣的眼睛形狀，一樣的抿嘴時嘴角的弧度。
電梯在五樓停下，門開了。
住院部的走廊很長，兩邊是病房，空氣里的消毒水味更濃了。護士站里，兩個護士正在交接班，其中一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懷里的苗苗。
“新住院的？”
“嗯，周明遠醫(yī)生開的住院單。”
“周醫(yī)生的病人啊，來這邊辦手續(xù)。”護士接過單子，開始敲電腦，“孩子爸爸呢？有些地方需要家長雙方簽字。”
“就我簽，我是她媽媽，也是監(jiān)護人?！?/p>
護士看了我一眼，沒說什么，遞過來一疊文件。我一只手抱著苗苗，另一只手簽字，字跡有點歪。
“507床，兩人間，現(xiàn)在只有一個病人。每天下午三點到五點探視時間，其他時間只能留一個陪護。晚上可以租陪護床，二十塊錢一晚。”
“好?！?/p>
護士帶我去了病房?？看暗拇采弦呀?jīng)住了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正在玩平板電腦。他媽媽坐在床邊削蘋果。
“新病友啊?！蹦泻寢尦倚π?，“你家孩子什么??？”
“肺炎?！蔽艺f。
“哎，這幾天肺炎的孩子可多了。我兒子也是，燒了五天，昨天才退下來?！?/p>
我把苗苗放到靠門的床上，給她脫了外套和鞋子，蓋好被子。她半睜著眼睛看我，小聲說：“媽媽，我想睡一會兒?！?/p>
“睡吧，媽媽在這兒?！?/p>
她閉上眼睛，呼吸還是又急又淺。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的臉。她睡著了的時候特別像他，特別是皺眉的樣子——眉毛會微微往中間聚，嘴角往下拉一點。
病房門被敲響了，很輕的兩下。
我以為是護士，說了聲“請進”。
門開了，周明遠站在門口，已經(jīng)脫了白大褂，穿著那件深藍色襯衫。他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看著我，又看了看睡著的苗苗。
“來查房？”我問。
“來看看。”他說，走進來，在離床兩步遠的地方停下，“睡著了？”
“嗯，剛睡著。”
他走到床邊，很輕地掀開被子一角，聽苗苗的呼吸聲。動作很專業(yè)，很輕柔，但手指在碰到被子邊緣時，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顫抖。
“晚上我會讓值班醫(yī)生注意她的情況。”他直起身，“如果呼吸急促加重，或者有其他變化，隨時按鈴?！?/p>
“好?！?/p>
他站著沒動，目光落在苗苗臉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苗苗的睫毛上，在她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長得……”他頓了頓，“很像你?！?/p>
我沒說話。
“這些年，”他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什么，“你過得好嗎？”
病房里很安靜，隔壁床的男孩戴著平板耳機，他媽媽在刷手機。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床尾移到床邊。
“還行。”我說。
他點點頭，從文件夾里拿出一張名片，放在床頭柜上。
“上面有我電話，有什么事可以打給我?！彼f，“我明天上午有手術，下午過來。”
“謝謝?！?/p>
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苗苗。那眼神很復雜，有醫(yī)生的專業(yè)審視，還有些別的東西——一些被壓在很深處，但還是從縫隙里漏出來的東西。
門輕輕關上了。
我拿起那張名片，很簡單的白色卡片，“周明遠副主任醫(yī)師”下面印著手機號。號碼不是十三年前那個，那個號碼我早就背不出來了，或者說，我早就強迫自己忘掉了。
苗苗在睡夢中咳了幾聲，我趕緊放下名片，輕輕拍她的背。她皺著眉，往我這邊蹭了蹭，又睡沉了。
窗外，醫(yī)院樓下的馬路上車來車往，遠處是這個城市灰色的天際線。十三年前，我也在這樣的一個下午，一個人坐在醫(yī)院走廊里，手里拿著一張檢查單。
那時候我才二十四歲，剛知道自己懷孕，剛知道他要去南方，剛收到博士錄取通知書。三條路擺在我面前，每一條都看不到頭。
我選擇了最笨的那一條——我誰也沒告訴，辦了休學，去了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城市，生下了苗苗。等再回學校時，已經(jīng)過去了一年，他早就去了南方，換了號碼，從我的世界里徹底消失了。
博士讀了五年，畢業(yè)時我已經(jīng)三十歲，帶著一個五歲的女兒，在一家小公司找了份工作。日子過得緊緊巴巴，但苗苗很懂事，從幼兒園就懂得幫媽媽省錢，別的小孩吃零食，她說她不愛吃。
她說謊的時候，眼神會飄，跟他一模一樣。
床頭柜上的手機震動起來，是我媽打來的。
“苗苗怎么樣？”她的聲音很急。
“肺炎，要住院?！?/p>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錢夠嗎？媽這兒還有一點……”
“夠，你別操心。你腰不好，別老惦記這邊?！?/p>
“一個人能行嗎？要不媽過去……”
“真的不用，能行。你好好養(yǎng)著，別折騰了?！?/p>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暗下來。城市亮起燈火，一盞，兩盞，越來越多，連成一片。
護士來給苗苗量體溫，還是三十八度五。
“晚上注意觀察，要是燒到三十九度以上，或者呼吸特別急，就按鈴?！弊o士說。
“好，謝謝。”
晚上八點多，苗苗醒了，說想吃東西。我下樓去醫(yī)院的便利店買了粥，一小口一小口喂她。她沒什么胃口，吃了小半碗就不吃了。
“媽媽，我們什么時候能回家？”
“等病好了就回家?！?/p>
“下周學校有數(shù)學競賽，老師說我一定能得獎?！?/p>
“等病好了，媽媽帶你去吃好吃的，慶祝你得獎。”
她笑了，眼睛彎彎的。我給她擦擦嘴，把剩下的粥吃完。便利店買的，米很硬，沒什么味道。
九點多，苗苗又睡了。我租了張陪護床，躺在上面，卻怎么也睡不著。醫(yī)院走廊的燈從不全關，門上的小窗透進一道光，照在天花板上。
手機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一條短信，陌生號碼：
“苗苗晚上情況怎么樣？如果發(fā)燒反復，可以用溫水擦浴，避開胸口和腹部。周明遠。”
我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個：“好，謝謝。目前三十八度五，睡得還算安穩(wěn)?！?/p>
幾分鐘后，又一條：“值班醫(yī)生是劉醫(yī)生，我跟他交代過了，有情況隨時處理?！?/p>
我沒再回。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光線。
半夜兩點多，苗苗咳醒了，一量體溫，三十九度一。我按了鈴，值班醫(yī)生很快來了，是個年輕醫(yī)生，看了情況，說先用退燒藥，如果下不去再考慮其他處理。
護士來打了退燒針，苗苗又迷迷糊糊睡了。我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一直到天快亮。
早晨六點，周明遠發(fā)來短信：“燒退了嗎？”
“退了，三十七度八?！?/p>
“好，上午有手術，下午過來?！?/p>
我沒回，放下手機，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城市醒來了，車流聲由遠及近，新的一天開始了，和過去的四千七百多天沒什么不同。
但又好像，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苗苗翻了個身，被子滑下來一點。我給她掖好被角，手指碰到她的臉，燙還是有點燙，但比昨晚好多了。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護士來抽血。苗苗睡得沉，針扎進去時只皺了皺眉，沒醒。我看著暗紅色的血順著管子流進采血管，一管，兩管。
“今天還要做幾個檢查，心電圖，心臟彩超?！弊o士小聲說。
“好?！?/p>
“周醫(yī)生交代的，排除一下其他問題?！?/p>
我點點頭，看著護士把采血管放進托盤，輕手輕腳地走出去。
窗外的天全亮了，陽光照進來，照在苗苗的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細細的陰影。我看著她，突然想起十三年前的那個早晨，我在出租屋里醒來，晨光照在墻上，墻上貼著一張B超單，單子上那個小小的陰影，醫(yī)生說那是胎心在跳。
那時候我想，我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不管多難。
那時候我想，等以后有機會見到他，我要告訴他，你看，這是你的孩子。
可后來，一年，兩年，五年，十年。時間越長，那句話就越說不出口。說了像什么？像挾持，像綁架，像在說“你看我為你付出了多少”。
我不想那樣。
所以我一直沒說。直到今天，在這個充斥著消毒水味的病房里，在這個我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的人面前。
苗苗在睡夢中動了動，小聲說了句夢話，聽不清。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因為發(fā)燒有點干。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病房門口停住。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請進?！蔽艺f。
門開了，周明遠站在門口，還穿著手術服，藍色的帽子還沒摘，口罩拉到下巴。他看起來有點疲憊，眼睛里有些血絲，但看到我時，眼神還是很專注。
“剛下手術，”他說，聲音有點啞，“過來看看苗苗?！?/p>
他走進來，走到床邊，低頭看著苗苗。晨光照在他側臉上，我能看見他眼角的細紋，看見他下巴上沒刮干凈的胡茬。
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輕、很輕地伸出手，手指在離苗苗臉頰幾厘米的地方停住，像在感受她呼吸的溫度。
然后他收回手，轉向我。
“林曉，”他說，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面有什么東西在翻涌，“苗苗今年十二歲，十二月生日，對嗎？”
我沒說話。
“我算了一下時間，”他繼續(xù)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如果她是十二月出生，那么懷孕應該是三月左右。十三年前的三月，我們還在學校，還沒有分手。”
病房里很安靜，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沉重地撞在胸腔里。
“林曉，”他看著我的眼睛，那眼神很深，像是要看到我心底最深處，“苗苗是不是我的女兒？”
窗外的陽光移了一寸，照在他臉上，照在他眼睛里。那雙眼睛和十三年前一樣，又好像完全不一樣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fā)緊，發(fā)不出聲音。
最后，我點了點頭。
很輕的一個動作，但用盡了我全身的力氣。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時間好像靜止了，只有陽光在慢慢移動，灰塵在光線里飛舞。
然后，他抬起手，捂住了臉。
從指縫里，我聽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像是窒息的人終于接觸到空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