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電話掛斷后,我在書房坐了一夜。
窗外的天從漆黑轉到灰白。
兒子說的每個字都像釘子,敲進我耳朵里:“爸,對不起,但我選好了。”
他選了什么?
選那個姑娘,選那條一眼望得到頭的泥濘路,選拋棄我為他鋪了二十九年的平坦人生。
就為了趙婧琪。
那個第一次來家里吃飯時,接到母親電話會瞬間臉色發白的姑娘。
那個溫柔嫻靜的小學老師,身后卻拖著三個不成器的弟弟,和一個永遠填不滿的家。
我給了最后通牒——三套房,五百萬存款,要么留下,要么和她一起走。
他選了走。
憤怒燒干之后,剩下的是冰涼的困惑。
我了解我兒子,他不是沖動的傻子。
可這一次,他像著了魔。
抽屜里那份“婧琪家老房翻新計劃”的預算表還在,他熬了好幾夜修改的數字,工整得刺眼。
我想起趙婧琪母親葉淑華那雙精明的眼睛。
想起那頓飯桌上,她旁敲側擊打聽我產業時的熱切神態。
也想起趙婧琪推回我銀行卡時,冰涼顫抖的指尖。
這到底是個怎樣的漩渦?
而我那固執的兒子,究竟在里面看見了什么,值得他押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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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發現那份預算表,是個意外。
那天我應酬回來得晚,快十二點了。
書房門縫里還透著光。
我以為是明軒忘了關燈,推門進去,卻看見他趴在電腦前睡著了。
屏幕還亮著,是一份做得很詳細的表格。
標題一行字,讓我停了腳步:“婧琪家老房翻新計劃(第三次修訂版)”。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
表格列得很細,建材、人工、水電改造,每一項后面都有預估價格。
有些數字被反復修改過,旁邊用紅色標注著更便宜的替代方案。
最下面有個匯總:二十八萬七千四百元。
這個數字對于我來說不算什么。
但對于我兒子,一個建筑設計院的普通骨干,這差不多是他一年的全部收入。
他睡得不太安穩,眉頭微微蹙著。
眼鏡滑到了鼻尖,手里還攥著一支筆。
我輕輕抽走筆,關掉了顯示器。
動作還是驚醒了他。
他猛地坐直,眼神有些茫然:“爸?你回來了。”
“幾點了還不睡?”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常,“工作帶回家做?”
他揉了揉眉心,遮掩著去關電腦屏幕。
“不是工作,就……幫朋友一點忙。”
“朋友?”我看著他已經黑掉的顯示器,“哪個朋友家老房翻新,要你改三遍預算?”
明軒的動作僵了一下。
他摘下眼鏡,慢慢擦拭鏡片。
“是婧琪家。”他終于說,聲音有點干,“她家老房子幾十年了,漏水,電線也老化,住著不安全。”
“她父母呢?弟弟們呢?”我問,“這種事輪得到你一個外人操心?”
“她爸走得早。”明軒把眼鏡戴回去,看向我,“家里就她媽和三個弟弟,弟弟們還小,不懂這些。”
“最小的也十六了吧。”我在他對面坐下,“該懂事了。”
明軒沉默了一會兒。
“爸,他們家……情況比較特殊。”
我沒有繼續追問。
只是看著他眼下的烏青,心里那股說不清的不安又浮了上來。
“特殊歸特殊,幫忙要有分寸。”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早點睡,別把自己熬垮了。”
走出書房時,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又打開了屏幕,對著那些數字出神,手指在鍵盤上懸著,遲遲沒有落下。
那晚我睡得不好。
凌晨三點多起來喝水,看見書房燈又亮了。
我沒再進去。
只是站在昏暗的客廳里,看著門縫下漏出的那道光。
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是這樣熬夜畫圖紙、算成本,為了省一點材料錢跑遍全市的建材市場。
那時候我想,等我有了兒子,一定不讓他吃這些苦。
我要給他最好的教育,給他鋪好路,讓他站在我的肩膀上,去看更遠更好的風景。
我做到了。
明軒一路名校,進了頂尖的設計院,前程光明。
可現在,他卻在深夜里,為一個姑娘家的老房子,一遍遍計算著怎么省錢。
這不對勁。
02
第一次見趙婧琪,是在家里的周末聚餐。
明軒提前兩天就跟我說,要帶女朋友回來吃飯。
我讓保姆多準備了幾個菜。
那姑娘進門時,我第一眼印象不差。
個子不高,穿著素凈的米色連衣裙,長發在腦后扎成低馬尾。
臉上掛著淺淺的笑,聲音很輕:“叔叔好,打擾了。”
“坐吧,別客氣。”我指了指沙發。
她坐得很端正,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明軒挨著她坐下,神態里有種我沒見過的放松和愉悅。
餐桌上,她話不多,但問一句答一句,很有禮貌。
說起在小學教語文,眼睛里會有光。
“孩子們雖然調皮,但都很單純。”她說,“看著他們一天天進步,特別有成就感。”
我點點頭,給她夾了塊排骨。
“謝謝叔叔。”她微微欠身。
氣氛還算融洽。
直到她的手機響了。
鈴聲是一首很老的歌,在安靜的餐廳里顯得突兀。
她看了眼屏幕,臉色瞬間變了。
那種變化很細微,但逃不過我的眼睛。
笑容僵在嘴角,眼神里閃過慌亂。
“抱歉,我接個電話。”她站起身,快步走向陽臺。
玻璃門拉上了,但沒關嚴。
斷斷續續的聲音飄進來。
“媽……我知道……這個月還沒發……”
“明天,明天一定打過去。”
“您別急,先讓老二去學校,學費我想辦法……”
“我知道家里難……”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懇求。
我看了眼明軒。
他低著頭,用筷子撥弄著碗里的米飯,動作有些不自然。
保姆端湯上來,我讓她去陽臺叫小趙姑娘回來吃飯。
趙婧琪回來時,臉色比剛才白了一點。
她重新坐下,努力想擠出笑容。
“家里有事?”我問。
“沒事。”她很快地說,然后又補了一句,“我媽身體不太舒服,問問我在哪兒。”
我沒再追問。
那頓飯的后半程,她吃得很少。
偶爾筷子碰到碗邊,會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像手在抖。
飯后,明軒送她下樓。
我在窗邊看著,兩人站在小區路燈下說話。
趙婧琪背對著我,肩膀微微塌著。
明軒伸手想攬她,被她輕輕避開了。
她搖搖頭,說了句什么,轉身走了。
明軒站在原地,看著她離開的方向,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明軒回來得比平時晚。
他進門時,我正在客廳看新聞。
“爸,還沒睡?”
“等你。”我關了電視,“聊聊?”
他在沙發另一頭坐下。
“那姑娘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困難?”我開門見山。
明軒深吸一口氣。
“她爸去世早,媽媽身體不好,家里還有三個弟弟在讀書。”
“所以?”我看著他。
“所以她負擔比較重。”明軒說,“但她很努力,工作認真,對家里也盡責。”
“盡責到什么程度?”我問,“連弟弟的學費都要她出?”
明軒沉默了。
“你剛才在樓下,是不是又給她轉錢了?”我看著他躲閃的眼神,“明軒,幫人可以,但要有底線。”
“爸,婧琪不是那種人。”他抬起頭,“她只是太善良,放不下家里。”
“善良是好事。”我說,“但善良到拖垮自己,就是蠢了。”
明軒臉色不太好看。
“您還不了解她。”
“我是不了解。”我站起身,“但我了解人性。有些坑,一旦跳進去,就很難爬出來。”
我走回臥室前,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還坐在沙發上,燈光在他臉上投下陰影。
我突然想起他小時候,每次遇到難題解不出來,也是這樣坐著發呆。
那時我會走過去,摸摸他的頭,告訴他別急,爸爸幫你。
可這一次,我不知道該怎么幫。
或者說,我隱隱覺得,他想跳進去的那個坑,我不能,也不該幫他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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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私下約了趙婧琪。
地點定在一家安靜的茶室包間。
她來得很準時,還是素凈的打扮,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叔叔。”她在我對面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腿上。
“別緊張。”我給她倒了杯茶,“就是隨便聊聊。”
她雙手接過茶杯,沒喝,只是捧著。
茶室里很安靜,能聽見隔壁包廂隱約的談話聲。
“明軒說,你家里情況比較特殊。”我慢慢開口。
她指尖緊了緊。
“是,我媽媽一個人帶大我們四個,很不容易。”
“三個弟弟都多大了?”
“老大二十二,老二十九,最小的十六。”她說得很流暢,像背過很多遍,“老大剛大專畢業,在找工作。老二念職高,老三上高一。”
“你媽媽身體不好?”
“有慢性病,常年吃藥,不能干重活。”
“所以家里主要靠你?”我問。
她沉默了幾秒。
“我是長姐,應該的。”
這話她說得很輕,卻異常堅定。
我看著她低垂的眉眼,突然想起明軒的母親。
她也曾用這樣的語氣說過類似的話。
那時我們剛創業,窮得叮當響,她一個人打兩份工,供我讀書,照顧生病的母親。
后來日子好了,她卻因為積勞成疾,沒能享幾年福就走了。
我心里某個地方被觸了一下。
“很辛苦吧。”我說。
趙婧琪愣了一下,抬起眼看我。
那雙眼睛很干凈,但深處藏著疲憊,像常年背著重物行走的人。
“還好。”她搖搖頭,“習慣了。”
我從懷里掏出一張銀行卡,推到桌子中間。
“這里有二十萬。”我說,“密碼是六個零。拿去把家里老房子修一修,或者補貼家用。”
她看著那張卡,像看著什么燙手的東西。
“叔叔,這我不能收。”
“算我借你的。”我說,“等以后寬裕了再還。”
她還是搖頭,伸手把卡推了回來。
指尖碰到我的手指,冰涼。
“真的不用。”她聲音很輕,但很清晰,“家里的事,我自己能處理。”
“怎么處理?”我問,“靠你每個月那點工資?”
她抿了抿唇。
“我周末在做家教,晚上也接一些文案的活。錢雖然不多,但慢慢攢,總能解決的。”
“那你和明軒呢?”我看著她的眼睛,“你們以后怎么辦?”
她怔住了。
“我聽說你們在談婚論嫁。”我繼續說,“結婚不是兩個人的事,是兩個家庭的事。你現在這樣,會拖垮明軒。”
這話說得很重。
趙婧琪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雙手。
“我……沒想過要拖累他。”聲音幾乎聽不見。
“可事實就是拖累。”我說,“你弟弟們還小,以后讀書、工作、結婚,哪樣不需要錢?你媽媽的身體是個無底洞。你一個人扛著,能扛多久?”
她沒說話。
茶涼了,熱氣散盡。
“如果你真的為明軒好。”我把那張卡又往前推了一點,“要么,收下這筆錢,把家里的窟窿填上,以后劃清界限。要么——”
我頓了頓。
“離開他。”
她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但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我不會離開明軒。”她說,“也不會收您的錢。”
“為什么?”我問。
“因為如果我收了,就真的說不清了。”她站起來,朝我鞠了一躬,“叔叔,謝謝您的好意。但我家的事,我自己會解決。”
她轉身要走。
“趙婧琪。”我叫住她。
她停在門口,背對著我。
“你有沒有想過,你的‘自己解決’,代價是什么?”
她肩膀微微顫抖。
“我想過。”她說,“但那是我的命。”
門輕輕關上了。
我坐在原地,看著那張孤零零躺在桌上的銀行卡。
茶水徹底涼透。
我知道,這次談話失敗了。
那姑娘骨子里有種讓我心驚的執拗。
而這種執拗,和我兒子眼里的光,是同一回事。
04
明軒正式跟我提訂婚,是在一個月后。
他選了個周末,鄭重其事地坐在我對面。
“爸,我想和婧琪訂婚。”
我放下手里的報紙。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他點頭,“我們在一起兩年了,彼此了解,也認定了對方。”
“她家里的事,你也想清楚了?”
“爸,我知道您擔心什么。但婧琪不是伏弟魔,她只是太有責任心。而且她跟我保證過,結婚后會把重心放在我們的小家上。”
“保證?”我看著他,“她拿什么保證?她媽媽一個電話,她還不是乖乖把錢打回去?”
“那畢竟是她的家人。”明軒說,“如果換成是您需要幫助,我能不管嗎?”
“這不一樣。”我皺眉,“我們家沒那么多無底洞要填。”
“爸!”明軒聲音提高了一些,“您能不能別總帶著偏見看婧琪?她真的很努力,也很善良。這些日子,您試著去了解她一下,好嗎?”
我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說:“這樣吧。你約她媽媽一起吃個飯,正式見一面。”
明軒眼睛一亮:“您同意了?”
“見了面再說。”
飯局定在周末晚上,一家中高檔的餐廳包間。
葉淑華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十分鐘。
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一些,穿著深紫色的外套,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眉宇間果然像明軒說的,總有股化不開的愁緒。
但那雙眼睛很亮,進門就快速掃了一圈包間,最后落在我身上。
“吳先生,久仰久仰。”她伸出手,笑容很熱絡,“我們家婧琪老提起您,說您對她特別照顧。”
“坐吧。”我簡單握了握手。
趙婧琪跟在她媽媽身后,穿著淺藍色的針織衫,比上次見時更瘦了些。
她朝我點頭:“叔叔好。”
席間,葉淑華話很多。
她一直在夸女兒。
“我們家婧琪啊,從小就懂事。她爸走得早,我一個人帶四個孩子,要不是她幫襯著,真不知道怎么辦。”
“小時候放學回來,別的小孩都在玩,她已經把飯做好了,衣服洗好了。”
“后來上大學,也是自己打工掙生活費,沒問家里要過一分錢。”
趙婧琪低著頭,默默吃菜。
“媽,別說了。”她小聲說。
“這有什么不能說的?”葉淑華拍拍她的手,“我女兒優秀,我驕傲。”
她轉向我:“吳先生,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我點點頭,沒接話。
葉淑華繼續:“明軒也是個好孩子。婧琪跟我說,他特別踏實,對她也好。我們這樣的家庭,能找到這樣的女婿,真是祖上積德。”
“媽……”趙婧琪聲音更小了。
“對了吳先生。”葉淑華突然問,“聽說您自己開公司?是做哪方面的?”
“建材。”我說。
“那生意做得挺大吧?”她眼睛更亮了,“我聽婧琪說,您給她弟弟的那個預算表,做得可專業了。哎呀,我們家那老房子,真是愁死人了……”
“媽!”趙婧琪這次聲音大了些,帶著懇求。
葉淑華頓了頓,笑著打圓場:“你看我,一說起家里事就停不下來。來來來,吃菜吃菜。”
后半頓飯,葉淑華把話題轉到了明軒身上。
問他在設計院具體做什么,一個月收入多少,有沒有晉升空間。
問得很細。
明軒一一回答,態度禮貌,但能看出來有些不自在。
趙婧琪幾乎沒再說話。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卻給人一種隨時會垮掉的感覺。
臨走時,葉淑華拉著我的手。
“吳先生,兩個孩子的事,您多費心。我們婧琪命苦,但人真的特別好。以后嫁到您家,一定是個好媳婦。”
我點點頭:“慢走。”
明軒送她們去打車。
我站在餐廳門口,看著葉淑華上車前還在對趙婧琪說著什么。
趙婧琪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等明軒回來,我沒急著走。
“看出來了?”我問。
明軒沒說話。
“她媽媽不是省油的燈。”我說,“今天問收入,明天就會問彩禮。結了婚,要幫襯弟弟,要補貼娘家,永無止境。”
“婧琪說了,她會處理好。”明軒聲音有些悶。
“怎么處理?”我看著他,“你看不出她怕她媽嗎?”
明軒沉默了很久。
“爸,我真的很喜歡她。”
“喜歡不能當飯吃。”我說,“明軒,婚姻是很現實的東西。你現在覺得愛情至上,等真被拖進泥潭里,后悔就晚了。”
“我不會后悔。”他抬起頭,眼神很堅定。
那眼神讓我心里一沉。
太像年輕時的我了。
認準一件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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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最后還是讓人去查了趙家。
查得很細。
結果送來的那天下午,我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文件袋不厚,但里面的內容很重。
趙家老大,二十二歲,大專畢業后沒正經上過班。
最近半年,光信用卡就刷了八萬多,大部分是游戲充值和高檔消費。
老二,十九歲,在職高混日子,上個月因為打架被記過,還賠了對方一筆醫藥費。
老三,十六歲,高一,成績墊底,但穿的都是名牌鞋,最新款的手機。
這些錢的來源,無一例外,都是趙婧琪的工資卡轉賬記錄。
每一筆都有時間、金額。
多則三五千,少則幾百。
頻率高得驚人。
最后幾頁,是葉淑華的就醫記錄。
確實有一些慢性病的診斷,但開的藥都很普通,每個月自費部分不超過五百。
和她跟趙婧琪哭訴的“天價藥費”,相差甚遠。
我把資料扔在桌上,點了支煙。
煙霧繚繞中,想起趙婧琪推回銀行卡時冰涼的手指。
想起她說“那是我的命”時的眼神。
也想起明軒堅定的那句“我不會后悔”。
煙燒到指尖,我才回過神。
晚上回到家,明軒在客廳等我。
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很亮。
“爸,我跟婧琪商量好了。結婚后我們單獨住,她每個月給家里固定數額的生活費,其他開銷不再管。”
我沒說話,把那個文件袋遞給他。
“看看。”
明軒疑惑地接過去,打開。
他看得很慢。
越看,臉色越白。
“這……這不可能。”他抬頭看我,“您調查婧琪?”
“我不該查嗎?”我盯著他,“難道眼睜睜看著你跳火坑?”
“這不是火坑!”他聲音提高了,“婧琪她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我站起來,“只是太傻?太善良?明軒,你睜開眼睛看清楚!她不是在幫襯家里,她是在被吸血!”
“爸!”明軒也站了起來,眼眶發紅,“您能不能別說得這么難聽?婧琪她媽媽身體不好,弟弟們還小,她作為長姐,幫忙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到這種程度?”我把資料拍在桌上,“老大二十二了,不工作,天天打游戲充錢。老二打架鬧事。老三一個學生,穿得比你還好。這些錢哪來的?你告訴我!”
明軒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還有她媽媽。”我繼續說,“那點藥費,需要每個月打五六千回去?明軒,你不是小孩子了,這些數字你看不懂嗎?”
“婧琪不知道這些……”明軒聲音低了下去,“她只知道家里需要錢,她就給……”
“所以我說她蠢!”我氣得發抖,“你也要跟著她一起蠢?結婚?你拿什么結婚?你的工資填她家的窟窿都不夠!”
“我們可以一起努力!”明軒看著我,“爸,您當年不也是一無所有開始的嗎?為什么到我這,就必須什么都現成的?”
“因為我吃過苦!”我吼了出來,“我知道窮日子多難熬!所以我拼死拼活,就是為了不讓你再吃那些苦!結果呢?你倒好,自己往苦日子里鉆!”
客廳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我們父子倆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明軒開口。
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砸在我心上。
“爸,我知道您是為我好。但這是我的選擇,我的人生。”
“所以呢?”我看著他。
“所以,就算您反對,我也要和婧琪結婚。”
我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我說:“行。你要選她,可以。但別想用我一分錢。”
明軒愣住了。
“我給你準備的三套房,五百萬存款,從現在起,跟你沒關系了。”我一字一句地說,“你要娶她,就靠你自己的本事去娶。別指望我給你兜底。”
“爸……”明軒聲音在抖。
“選吧。”我轉過身,不看他,“要家產,還是要她。”
06
明軒搬走的那天,是個陰天。
他行李不多,一個行李箱,一個背包。
在門口站了很久,最后朝我鞠了一躬。
“爸,我走了。”
我沒應聲。
他等了一會兒,拖著箱子下了樓。
我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區門口。
肩膀塌著,走得很快,一次都沒有回頭。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
晚上,我給他打電話。
“想清楚了?”我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聽見他說:“爸,對不起,但我選好了。”
“好。”我掛了電話。
第二天,我讓律師開始辦手續。
三套房子都在我名下,本來準備一套給他當婚房,兩套收租。
五百萬的存款,單獨開了一張卡,密碼是他生日。
現在,這些都沒了。
律師問我需不需要公證。
我說不用,直接轉到我其他賬戶就行。
做完這些,我開車去了明軒的設計院。
沒進去,就停在馬路對面。
下班時間,我看見他走出來。
沒像往常那樣直接去地鐵站,而是拐進了一家便利店。
出來時手里拎著袋裝的面包和礦泉水。
站在路邊等公交。
風很大,吹起他單薄的外套。
他沒看見我。
公交車來了,他上了車,擠在人群里,很快消失在車流中。
我坐在車里,很久沒動。
雨刷器來回擺動,刮不干凈玻璃上的水漬。
我想起他小時候,有一次發燒,我背著他去醫院。
他趴在我背上,小聲說:“爸爸,我長大了要賺很多錢,給你買大房子。”
那時他才六歲。
后來他真的長大了,進了好單位,前途無量。
卻為了一個姑娘,把自己弄成這樣。
我不理解。
真的不理解。
手機響了,是老朋友周總的電話。
“老吳,明軒最近是不是缺錢?”
我心里一緊:“怎么了?”
“他托人問我,有沒有私活介紹。要急單,價格低點也行。”周總說,“我手頭倒是有個項目,但時間緊任務重,得熬夜干。你兒子那身板,扛得住嗎?”
“你給他了?”
“給了。他求我,我不好意思不給。”周總頓了頓,“老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明軒不像缺錢的人啊。”
“沒什么。”我說,“他自己的事,讓他自己處理。”
掛了電話,我發動車子。
雨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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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再次聽到明軒的消息,是一個月后。
我在健身房遇見老陳,他女兒和明軒是大學同學。
“老吳,我前幾天看見明軒了。”老陳擦著汗,“在城西那片老小區,租房子住呢。”
我換衣服的動作頓了頓。
“你認錯人了吧。”
“不可能。”老陳搖頭,“我跟他說了幾句話。那孩子瘦了一圈,黑眼圈重得嚇人。我問他怎么住那兒,他說離單位近。”
“嗯。”
“對了,他是不是要結婚了?”老陳說,“我女兒說,明軒女朋友在她們小學當代課老師,挺文靜的姑娘。不過聽說挺拼的,除了上課,還接了好幾個家教,周末都不休息。”
我沒接話。
“現在的年輕人不容易啊。”老陳感慨,“房價那么高,工資就那么點。不過你老吳家底厚,幫襯著點,應該沒問題。”
“他自己選的。”我套上外套。
老陳愣了一下,大概聽出我語氣不對,沒再多問。
從健身房出來,我沒回家。
開車去了城西那片老小區。
房子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的,外墻斑駁,樓道里堆滿雜物。
我按著老陳說的地址,找到那棟樓。
六樓,頂樓。
樓下停著一輛破舊的自行車,車籃里扔著幾本小學課本。
我站在樓下,抬頭看。
天已經黑了,那扇窗戶亮著燈。
隱約能看見兩個人在里面走動。
一個纖細的身影在廚房忙碌,另一個坐在桌前,對著電腦。
他們在說話,但聽不清說什么。
過了一會兒,坐著的人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從后面輕輕抱住那個身影。
那個身影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靠在他懷里。
兩個人就這樣站了很久。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轉身走了。
路上接到周總的電話。
“老吳,明軒那小子拼起命來真嚇人。”他說,“我那個項目,他一周就搞定了,交的活兒質量還很高。就是把自己熬得不像樣。我給他結錢的時候多給了兩千,讓他買點營養品補補。”
“他收了?”
“收是收了,但第二天又還給我了。”周總嘆氣,“說該多少就多少,多的不要。”
我掛了電話。
把車停在路邊,點了支煙。
車窗開著,夜風吹進來,有些冷。
我想起今天在健身房,老陳說的另一句話。
“對了,我女兒還說,明軒女朋友家好像最近挺闊綽的。她最小的弟弟,剛報了那種特別貴的海外游學,一個月好幾萬呢。”
煙燒到了盡頭。
燙到了手指。
08
我還是沒忍住,去看他了。
買了點水果,挑的都是他愛吃的。
老小區沒有電梯,我爬到六樓,已經有些喘。
敲門。
過了很久,門開了。
是趙婧琪。
她穿著家居服,頭發隨意扎著,臉上有掩不住的疲憊。
看見我,她明顯愣住了。
“叔叔?”
“明軒在嗎?”我問。
“在……在睡覺。”她側身讓我進來,“他昨晚趕圖紙,熬到早上五點。您先進來坐。”
房子很小,一室一廳,裝修很舊,但收拾得干凈。
客廳兼做書房,桌上堆滿了圖紙和書。
沙發上鋪著被褥,看來有人睡在那里。
“您坐,我去叫他。”趙婧琪說著要往臥室走。
“別叫了,讓他睡吧。”我在沙發上坐下。
她點點頭,去廚房倒水。
出來時手里端著一次性紙杯:“家里沒茶葉了,您喝點水。”
“謝謝。”
她在我對面坐下,雙手又規矩地放在膝蓋上。
很局促。
“最近怎么樣?”我問。
“挺好的。”她很快地說,然后低下頭,“就是明軒太累了,接了很多私活。”
“你呢?聽說你也在做家教?”
“嗯。”她點點頭,“帶三個孩子,周末排滿了。”
“身體吃得消嗎?”
她勉強笑了笑:“還好。”
正說著,臥室門開了。
明軒走出來,看見我,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來了?”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臉色也不太好。
“路過,上來看看。”我把水果推過去,“給你買的。”
明軒沒動。
空氣有些凝固。
趙婧琪站起來:“我去做飯,叔叔留下來吃飯吧。”
“不用麻煩了。”我說。
“不麻煩,很快的。”她已經往廚房走了。
客廳里剩下我和明軒。
他坐到我對面,搓了把臉。
“就那樣。”他說,“工作,掙錢,過日子。”
“錢夠用嗎?”
明軒看了我一眼。
“夠。”
我知道他在撒謊。
這種老小區,一室一廳,月租至少三千。
他設計院的工資,加上私活,一個月到手能有一萬五就不錯了。
趙婧琪當老師,加上家教,估計七八千。
還要給她家里打錢。
能剩多少?
“你周叔叔說,你活兒干得不錯。”我換了個話題。
“周總照顧我。”明軒說,“給了我不少機會。”
“要注意身體。”
“知道。”
廚房里傳來洗菜的水聲。
我想起剛剛看到的,沙發上鋪的被褥。
“你睡客廳?”
明軒點頭:“婧琪弟弟有時候會來住,臥室讓給他。”
“哪個弟弟?”
“老三。高一,學校離家遠,周末有時候過來。”明軒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一件平常事。
我卻聽得皺眉。
“經常來?”
“嗯。婧琪要給他輔導功課。”
正說著,門突然開了。
一個少年闖進來,書包甩在地上。
“姐,餓死了,飯好了沒?”
十六七歲的年紀,個子挺高,穿著一身名牌,腳上的鞋我認得,少說兩千。
趙婧琪從廚房探出頭:“馬上就好,你先寫作業。”
“寫什么寫,煩死了。”少年往沙發上一癱,掏出手機開始打游戲。
看見我,他抬了抬眼皮。
“這誰啊?”
“明軒的爸爸。”趙婧琪說,“叫叔叔。”
少年敷衍地喊了聲“叔叔”,注意力又回到手機上。
游戲音效開得很大。
明軒站起來:“趙銳,把聲音關小點。”
“關什么關,又沒影響你們。”少年頭也不抬。
明軒走過去,伸手要拿手機。
少年猛地站起來:“你干嘛?”
“在我家,守點規矩。”明軒聲音很冷。
“你家?”少年嗤笑,“這是我姐租的房子,也是我家。你管得著嗎?”
“趙銳!”趙婧琪從廚房沖出來,“你怎么說話的?”
“我說錯了嗎?”少年梗著脖子,“媽說了,你是我姐,你的就是我的。這房子我住怎么了?你男人還想趕我走?”
趙婧琪臉色煞白。
她看向我,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行了。”我站起來,“我該走了。”
“叔叔,飯馬上就好了……”趙婧琪聲音很小。
“下次吧。”我朝門口走去。
明軒跟出來送。
在樓道里,我說:“這就是你選的生活?”
樓下傳來摔門的聲音。
然后是一聲悶響,像什么東西砸在地上。
我回頭,看見明軒的手握成了拳,指節泛白。
“那個預算表。”我突然問,“她家老房子,后來翻新了嗎?”
明軒愣了一下,搖搖頭。
“錢呢?”我問,“你熬夜做私活掙的錢,她每個月打回去的錢,都去哪了?”
他轉過身,背對著我。
肩膀在微微顫抖。
“爸,您別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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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葉淑華找上門,是我沒想到的。
那天下午,她直接來了我公司。
前臺說有位姓葉的女士找,我一開始沒反應過來是誰。
直到她走進辦公室,我才認出那張臉。
比上次見時更憔悴了些,但眼睛依然很亮。
“吳先生,打擾了。”她在我對面坐下,雙手緊張地交握著。
“有事?”我沒讓人倒茶。
“是這樣的。”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們家……出了點事。老大,就是婧琪的大弟弟,他……他欠了點錢。”
“也不多,就二十萬。”她聲音小了下去,“對方說,再不還錢,就要卸他一條腿。吳先生,您現在是婧琪的公公,咱們是親家,您能不能……幫幫忙?”
“二十萬不多?”我看著她,“趙婧琪一個月掙多少,你心里沒數嗎?”
葉淑華臉色一白。
“婧琪那孩子,最近手頭也緊。她男人也沒錢,我聽老三說,他們租那房子破得很,飯都吃不上好的。”
“所以呢?”我問,“所以你就來找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急忙擺手,“我是想,咱們現在是親戚了,您又是做大生意的,二十萬對您來說就是毛毛雨。您先借我,我一定還,砸鍋賣鐵也還!”
“借給你?”我笑了,“然后呢?老二結婚要不要我幫忙?老三以后上大學要不要我出錢?葉女士,你家是無底洞,我填不起。”
“您怎么能這么說!”葉淑華站起來,聲音尖利,“我家婧琪嫁到你們家,就是你們家的人了!親家有難,幫忙不是應該的嗎?”
“她還沒嫁過來。”我冷冷地說,“就算嫁過來,我也沒義務填你家的窟窿。”
“你!”葉淑華氣得渾身發抖,“我就知道!你們有錢人都一樣,看不起我們窮人家!我告訴你,我女兒要不是為了你們家明軒,早嫁給更有錢的人了!她犧牲多大,你們知道嗎?”
“犧牲?”我盯著她,“她犧牲什么了?犧牲到給你兒子報幾萬塊的游學?犧牲到給你們全家當提款機?”
葉淑華愣住了。
她沒想到我知道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