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交完三千八百元暖氣費那晚,樓上鄰居家廚房炸了。
先是沉悶的巨響,像是誰把一整袋水泥從高處狠狠摜在地上。
整棟樓都跟著晃了晃。
我桌上的水杯倒了,水浸濕剛畫完的圖紙。
緊接著是玻璃碎裂的嘩啦聲,女人的驚叫刺破深夜的寂靜。
那聲音來自正上方。
我沖出家門時,樓道里已經飄起淡灰色的煙。
焦糊味混著另一種更刺鼻的氣味往下沉。
樓上那扇防盜門微微變形,門縫里透出橙紅色的光。
熱浪貼著門板溢出來。
我折回家找工具,手在抖。
撬開門的那一刻,濃煙撲面而來。
廚房的方向有火在燒。
那個總在抱怨、總是制造噪音、為了省幾百塊錢偷偷報停暖氣的男人不在家。
他的妻子倒在客廳與廚房交界的地方。
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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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樓上又在剁餡。
咚、咚、咚。
聲音透過天花板傳下來,帶著某種固執的節奏,每一聲都結結實實砸在我的桌面上。
我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電腦屏幕上的設計圖還差最后幾筆,客戶明天上午要看方案。燈光在圖紙上投下淺淺的陰影,線條已經有些亂了。
聲音沒有停歇的意思。
我看了一眼手機,晚上九點四十。老房子的隔音果然和中介說的一樣,約等于沒有。我搬進來剛滿兩個月,這已經是第七次在晚上聽到這種持續的噪音。
上一次是上周三,晚上十點半,挪家具的聲音。
上上次是深夜,重物落地的悶響。
我推開椅子站起來。
膝蓋撞到桌腿,疼得我倒抽一口涼氣。這間六十平的小兩居是我攢了五年首付買下的,裝修花了三個月,每一個細節都自己盯著。此刻的煩躁里,夾雜著某種領地被打擾的不快。
我上了樓。
401的門虛掩著,門縫里漏出電視新聞的聲音和一股混雜的氣味——油煙、藥品,還有一點說不清的霉味。剁餡聲就是從里面傳出來的,比在樓下聽更加真切。
我敲了敲門。
里面的聲音停了片刻,然后又繼續響起。
我加重力道又敲了兩下。
“誰啊?”男人的聲音,粗糲,帶著不耐煩。
門被拉開一道更寬的縫。
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身高比我高半個頭,穿著件洗得發灰的藍色工裝,袖子捋到肘部。
他手里還握著把菜刀,刀面上沾著粉色的肉末。
屋里燈光昏暗,能看見他身后凌亂的客廳:沙發上堆著衣物,茶幾上擺著幾個藥瓶和吃剩的泡面碗。
“您好,我是樓下301的。”我盡量讓語氣平和,“不好意思這么晚打擾,您這剁餡的聲音有點大,我在樓下工作……”
“哦。”他打斷我,臉上沒什么表情,“包餃子呢,馬上就好。”
他說完就要關門。
“那個……”我抵住門,“能稍微輕一點嗎?或者墊個砧板墊?”
他回過頭看我,眼神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那眼神里沒有惡意,但也沒有歉意,只是一種純粹的、被打擾后的煩躁。“老房子都這樣,嫌吵你買新房去啊。”
門在我面前關上了。
剁餡聲再次響起,這次似乎更重了些。
我站在樓道里,感應燈熄了。黑暗裹上來,只有401門縫底下那條光帶,以及持續不斷的、沉悶的撞擊聲。
回到屋里,桌上的圖紙被窗外吹進來的風掀起一角。
我按住圖紙,重新戴上眼鏡。
樓上的聲音還在繼續,但我的注意力已經很難集中。剛才那男人身后的客廳畫面在腦子里揮之不去——那種無序的、將就的生活狀態,和我精心布置的小屋像是兩個世界。
半個小時后,聲音終于停了。
我聽見樓上沖水的聲音,腳步聲在天花板上走來走去,電視音量調大了些。新聞播報聲模糊地傳下來,聽不清具體內容。
我關掉臺燈,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城市夜晚的光,遠遠近近的窗戶亮著,每一扇后面都是不同的生活。我和樓上那位鄰居,大概就像這兩扇垂直相對的窗戶,看似很近,其實隔著完全不同的溫度和節奏。
手機亮了一下,是哥哥發來的消息:“新家怎么樣?鄰居好相處嗎?”
我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回復:“還行。”
指尖懸在發送鍵上,又刪掉那兩個字,重新輸入:“房子挺好。”
按下發送。
樓上的電視聲音忽然拔高,是一檔綜藝節目的夸張笑聲。那笑聲透過樓板滲下來,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突兀又刺耳。
我起身去關窗。
夜風很涼,秋天已經深了。
02
漏水是在一周后的凌晨發現的。
我習慣早起,六點半準時醒。天還沒完全亮,灰白的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我趿著拖鞋去衛生間洗漱,踩到門口地毯時,腳下傳來潮濕的觸感。
心里一沉。
蹲下身摸了一把,地毯浸了水,邊緣還在緩慢地洇濕。抬頭看天花板,墻角有一片明顯的深色水漬,形狀像攤開的地圖,邊緣還在向下滲水珠。
一滴。
兩滴。
落在瓷磚上,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我站了很久,看著那片水漬。剛刷好的米白色墻面,漆是我親自挑的,溫和的亞麻色,現在被污水暈開一團黃褐色的污跡。水珠繼續往下滴,在地磚上積起一小灘。
我拿了盆接在下面。
塑料盆底碰到瓷磚,發出清脆的響聲。水珠落在盆里,叮、叮、叮,間隔越來越短。
七點整,我上樓敲401的門。
敲了三次,里面才傳來拖沓的腳步聲。
門開了,于宏遠——我從物業登記表上知道的名字——穿著背心和睡褲,頭發亂蓬蓬的,眼里有血絲。
他身后客廳的燈沒開,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能看見沙發上蜷著一個人,蓋著毯子,背對著門。
“又怎么了?”他聲音沙啞,帶著沒睡醒的燥意。
“您家漏水了,漏到我家衛生間天花板。”
他愣了一下,側身讓我進門。“哪兒漏了?”
我跟著他走進衛生間。老式戶型,衛生間位置上下對應。他家的地面有積水,墻角一根水管接口處正在緩慢地往外滲水,地磚縫隙已經黑了。
“這管子老化了吧。”他踢了踢那根水管,“以前也漏過,修過兩次。”
“現在還在漏。”我說,“我家天花板已經濕了一大片,墻漆也毀了。”
他蹲下身看了看接口,手指抹了一把滲水處。“今天我得跑趟長途,晚上回來再說。”
“水還在漏,能不能先處理一下?”
“怎么處理?”他站起來,水龍頭嘩啦打開,他胡亂抹了把臉,“我把總閘關了,你們樓下今天別用水。”
“那您家里……”
“我老婆躺床上用不了水,我出門前關掉就行。”他轉身走出衛生間,從茶幾上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點上,“你先回去,晚上我找人來修。”
煙霧在晨光里散開。
沙發上的人動了一下,傳來輕微的咳嗽聲。是個女人,瘦削的肩膀在毯子下起伏。她沒回頭,也沒說話。
“損失的部分……”我開口。
“等修好了再說。”他打斷我,深吸一口煙,“老房子都這樣,管子銹了,又不是我故意弄漏的。”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種混不吝的坦然,仿佛在說:就這樣,你能怎么辦?
回到樓下,衛生間天花板的水漬又擴大了一圈。盆里的水已經積了半指深,叮咚聲變得密集。我找來毛巾墊在盆邊,水珠砸在毛巾上,悶悶的,沒有聲音了。
上午我給物業打了電話。
周濤,物業經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說話總是慢條斯理,帶著一種力求息事寧人的圓滑。他上門來看了一眼,嘖嘖兩聲。
“這漏得挺嚴重啊。”
“樓上鄰居說晚上回來修。”
“于師傅是跑長途的,辛苦。”周濤仰頭看著天花板,“這樣,我先上去把總閘關了,等晚上他回來,我盯著他修。損失嘛……你們鄰里之間好商量。”
“墻要重刷,這部分費用應該由樓上承擔。”
“那是,那是。”周濤點頭,“不過黃小姐,咱們這樓二十年了,各種管子老化,也不是一家兩家的事。于師傅家也不容易,他愛人身體不好,常年吃藥……”
我沒接話。
周濤訕訕地笑了笑。“我先去關水閥。”
他走后,我站在衛生間里,看著那片水漬。水已經停了,但濕痕還在緩慢擴散,像某種活物在墻壁里生長。墻漆起了皺,輕輕一碰就剝落一小塊,露出底下灰黑的膩子。
晚上八點,于宏遠沒回來。
九點,我再次上樓。401門縫下有光,電視開著。敲門,這次開門的是個女人,五十歲上下,臉色蒼白,倚著門框,身上披著件厚外套。
“找誰?”她聲音很輕。
“請問于師傅回來了嗎?關于漏水的事……”
“他還沒回。”女人咳嗽了兩聲,“漏水的事,明天再說吧,我今天不太舒服。”
門輕輕關上了。
我站在樓道里,感應燈又熄了。黑暗里,我聽見門內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第二天下午,于宏遠來了。
他提著一小袋工具,身上有股煙味和汽油味混合的氣味。檢查了漏水點,換了段管子,動作麻利但粗糙。新的接口處纏了厚厚的生料帶,他擰緊扳手,水管發出吱嘎的呻吟。
“好了。”他站起來,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我家墻面的損失……”
他摸出錢包,抽出三張一百的,放在我鞋柜上。“就這些,多了沒有。刷個墻能花多少錢?”
“我用的環保漆,一桶就要六百,還有人工……”
“那是你愿意用好漆。”他打斷我,“我老婆一個月藥錢兩千多,我跑一趟車刨去油費過路費也就掙幾百。三百,夠意思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又停住,回頭看了我一眼。“你們這些年輕人,住個房子講究太多。老房子有老房子的活法,別太較真。”
門關上了。
鞋柜上的三百塊錢,紅色鈔票,邊緣有些發毛。我盯著看了很久,最后收進抽屜里。
墻還是要重刷的。
我自己買了漆,周末花了一天時間,把浸濕的那片墻面鏟掉,重新刮膩子、打磨、上漆。哥哥過來幫忙,看到墻角水漬痕跡,皺了皺眉。
“樓上夠可以的啊。”
“算了。”我說。
刷子蘸滿漆,在墻上涂開。新的漆色和舊的有細微差別,在光線下看得出補丁的痕跡。但總比那片污漬好。
晚上,哥哥留下吃飯。我們坐在餐桌邊,能聽見樓上隱約的腳步聲,還有女人斷續的咳嗽聲。哥哥抬頭看了看天花板。
“這隔音是真差。”
“嗯。”
“要不我在你墻上再加層隔音棉?”
“不用了。”我說,“就這樣吧。”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樓上的電視開了,聲音調得不大,但依然能聽見綜藝節目慣有的罐頭笑聲。
那笑聲飄下來,落在剛刷好的墻面上。
墻面很白,白得有點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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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哥哥黃志杰是周五晚上來的。
他提了一袋水果,還有兩瓶我喜歡的酸奶。進門先掃視一圈,目光落在墻角、窗框、踢腳線上,這是他的職業習慣。干裝修十幾年,看房子先看細節。
“保溫層做得不錯。”他摸了摸墻面,“當時我讓你加這層,你還嫌貴。”
“一平米多加八十,整套做下來多花了快一萬。”我給他拿拖鞋,“不過冬天確實暖和些。”
“值。”哥哥脫了外套,“今年暖氣費得漲價,你這保溫層至少能省三分之一的熱量。”
我們在沙發上坐下。窗外已經全黑了,樓上傳來拖動椅子的聲音,嘎吱一聲,很刺耳。哥哥抬頭看了一眼。
“樓上住的什么人?”
“一對夫妻,男的跑長途,女的好像身體不好。”
“哦。”哥哥削蘋果,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跑長途辛苦,日夜顛倒的。這活兒掙的是辛苦錢,還危險。”
他把蘋果切成小塊,插上牙簽推到我面前。“你一個人住,晚上鎖好門。”
“知道。”
安靜了一會兒。樓上傳來咳嗽聲,悶悶的,像是捂在被子里。那聲音持續了十幾秒,停下來時帶著喘息的尾音。
哥哥也聽見了,他放下水果刀。
“病得不輕啊。”
“好像是。”
我們沉默地吃蘋果。
脆,甜,汁水飽滿。
哥哥忽然說:“我去年接過一個活兒,給一戶人家裝修,那家老太太癌癥晚期,兒子辭職回來照顧她。裝修錢是老太太的退休金,她兒子說,想讓她最后住得好點。”
“后來呢?”
“裝到一半,老太太走了。”哥哥擦了擦手,“她兒子把工錢結清,多給了我們每人兩百,說是辛苦費。他說,老太太最后那幾天,看著新刷的墻,說真亮堂。”
客廳的燈是暖黃色的,在哥哥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他今年三十五歲,眼角已經有明顯的皺紋,是常年跑工地曬出來的。
樓上的咳嗽聲又響了。
這次更劇烈些,伴隨著拍背的悶響,和一個男人低聲的安撫。聽不清具體的話,只能辨出那種粗糙的、試圖放柔卻依然生硬的語調。
“都不容易。”哥哥說。
他把蘋果核扔進垃圾桶,起身去廚房洗手。水聲嘩嘩的,我坐在沙發上,聽著樓上的動靜。咳嗽漸漸平息了,變成一種虛弱的喘息,然后歸于安靜。
哥哥擦著手走出來。
“你這房子買得值,雖然舊點,但地段好,戶型也方正。就是鄰里關系得處好,老房子都這樣,樓上樓下有點動靜難免。”
“我沒想處不好。”我說,“但有的人……”
我沒說下去。
哥哥拍拍我的肩。“明天我幫你把陽臺那個推拉門調一下,有點卡。”
那晚哥哥睡在客房。我躺在床上,睜眼看著天花板。樓上很安靜,沒有電視聲,沒有腳步聲,只有偶爾極輕微的、像是翻身時床板發出的吱呀聲。
半夜我起來喝水,經過客廳時,看見哥哥站在陽臺上抽煙。
煙頭的紅點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還沒睡?”我輕聲問。
“抽根煙就睡。”他回頭,“吵醒你了?”
“沒有。”
我走過去,和他并肩站在陽臺上。夜風很涼,樓下街道空蕩蕩的,只有一盞路燈在閃爍,像壞掉的心臟。遠處還有幾扇窗戶亮著,小小的黃色方塊,嵌在沉黑的樓體上。
“哥。”
“嗯?”
“你說人為什么非要買房子?”
哥哥吸了口煙,緩緩吐出。“有個自己的窩唄。刮風下雨,有個地方回。受了委屈,關上門自己待著。”
煙味在風里散開。
“樓上那家,應該是租的房子。”哥哥說,“我白天在樓道里看見水電費單子,夾在門把手上,是租戶繳費單。”
我愣了一下。
“租房還這么折騰?”我說,“漏水也不好好修。”
“可能就是想著,反正不是自己的房子,湊合住唄。”哥哥彈了彈煙灰,“但人住在里面,日子是自己的。湊合一天,兩天,一年,兩年……湊合著湊合著,一輩子就過去了。”
他把煙掐滅在帶來的便攜煙灰缸里。
“睡吧。”
第二天,哥哥幫我調好了推拉門,又把廚房下水道檢查了一遍。他干活仔細,每個細節都處理得妥帖。中午我做飯,他在旁邊打下手,聊些家常瑣事。
“媽最近腰疼又犯了,我讓她少打麻將,她不聽。”
“你那個相親對象,處得怎么樣?”
“還行,就是脾氣有點急。”
切菜聲,炒菜聲,油煙機嗡嗡作響。飯菜香味彌漫開來,小小的廚房里滿是暖意。樓上很安靜,仿佛沒人在家。
飯桌上,哥哥忽然說:“你樓上那家,女的得的是慢性肺病,得常年吸氧。我昨天在樓道里看見氧氣瓶了,放在門口。”
我夾菜的手停了停。
“你怎么知道是肺病?”
“我丈母娘以前得過,癥狀一樣。”哥哥扒了口飯,“那種咳嗽聲,一聽就知道。氧氣瓶是醫用型的,租的,一個月得幾百塊。”
我低頭吃飯。
米飯很香,菜炒得咸淡適中。我們沒再說話,安靜地吃完這頓飯。哥哥下午要走,我送他到樓下。他啟動那輛舊面包車,從車窗探出頭。
“有事打電話。”
“路上慢點。”
車子駛出小區,拐過街角不見了。我轉身上樓,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緩步臺上,迎面遇見于宏遠。他提著一個大塑料袋,里面裝著幾盒藥,還有一袋米。
我們擦肩而過。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我聞到他身上濃重的煙味,以及一種疲憊的氣息,像是剛結束長途駕駛,骨頭都散了架的那種累。
回到家,我站在客廳中央。
陽光從陽臺照進來,落在木地板上,分割出明暗交錯的格子。樓上傳來說話聲,很輕,聽不清內容,只能辨出是于宏遠的聲音,低低的,在說著什么。
然后又是咳嗽聲。
這次我仔細聽了,那咳嗽確實有種空洞的回音,像是從很深的胸腔里掏出來的,每一聲都耗盡了力氣。
我走到衛生間,抬頭看天花板。
補刷的那片墻面已經干了,新漆和舊漆的色差在自然光下不那么明顯了,但用手指觸摸,還能感覺出微微的凹凸。
水龍頭擰開,水流嘩嘩地淌。
我接了一捧水,撲在臉上。水很涼,讓我清醒了些。
04
暖氣費賬單是十一月初收到的。
藍色的繳費單,塞在門縫里。我抽出來看了一眼,數字讓我眼皮跳了跳:三千八百二十元。比去年又漲了兩百。
老小區沒有分戶計量,按面積收費。我這套六十平,每平米收費漲到了六十三塊七。供暖期四個月,算下來一天三十多塊錢。
我把單子貼在冰箱上,用磁鐵壓住。
第二天去物業繳費。辦公室在一樓,狹小的房間,墻上貼著各種通知和收費標準。周濤坐在辦公桌后,正在接電話。
“是,是,我們一定反映……好,再見。”
他掛斷電話,看見我,臉上堆起笑。“黃小姐來繳費?”
“嗯。”我把單子遞過去。
他接過單子,在電腦上查詢。“301,黃婭楠……對了,你家樓上漏水修好了吧?”
“修好了。”
“那就好,鄰里之間,互相體諒。”他敲著鍵盤,打印機吱吱呀呀吐出繳費憑證,“今年煤價漲了,暖氣費也調了,大家都不容易。”
我掃碼付款。手機震動,銀行扣款短信進來:支出3820.00元。數字后面那兩個零,顯得格外刺眼。
“好了。”周濤把收據遞給我,“發票要嗎?”
“要。”
他在抽屜里翻找發票本。這時門被推開了,于宏遠走了進來。他穿著那件藍色工裝,手里捏著繳費單,臉上帶著倦意。
“于師傅也來繳費啊。”周濤抬頭。
“我來問問。”于宏遠把單子拍在桌上,“今年怎么這么貴?去年不是三千六嗎?”
“調價了,每平米漲了三塊。”
“三塊?”于宏遠聲音抬高,“六十平就多一百八,夠買兩袋米了。”
周濤賠著笑。“這是上面的規定,我們物業也只是代收。煤價漲了,熱力公司也要運營嘛。”
“運營個屁。”于宏遠罵了句粗話,“就知道收錢,暖氣燒得還沒我體溫高。”
我沒說話,接過周濤遞來的發票,對折放進錢包。于宏遠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又移開了。他摸出煙盒,想點煙,周濤趕緊制止。
“于師傅,辦公室不能抽煙。”
于宏遠把煙塞回去,手指在繳費單上敲了敲。“能不能緩兩天?我月底才發工資。”
“繳費截止到后天。”周濤為難道,“過了要收滯納金。”
“滯納金多少?”
“每天千分之三。”
于宏遠算了算,臉色更難看了。他盯著繳費單上的數字,像盯著仇人。那串數字我也看見了:401室,面積六十二平,應繳三千九百四十五元四角。
“我回家湊湊。”他抓起單子,轉身走了。
門重重關上,震得墻上的通知嘩啦作響。
周濤嘆了口氣,對我苦笑。“都難。”
我點點頭,離開辦公室。
樓道里陰冷,穿堂風從單元門灌進來,掀起地上的灰塵。
于宏遠已經上樓了,我能聽見他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踩在水泥臺階上,帶著某種壓抑的力道。
回到家,屋里更冷。
我把外套掛好,去燒熱水。熱水壺咕嘟咕嘟響著,白色水汽升騰起來,在玻璃窗上凝成霧。我用手抹開一片,看見樓下院子里,幾個老人在曬太陽。
暖氣還要等半個月才來。
這半個月是最難熬的,屋里比屋外還冷。我開了電暖器,小小的陶瓷發熱體亮起橙紅色的光,熱風緩慢地吹出來,只夠溫暖面前一小塊區域。
手機響了,是客戶發來的消息,對設計方案又提出修改意見。我回了個“好的”,打開電腦,把圖紙調出來。
改圖改到傍晚。
天色暗下來時,我聽見樓上開門關門的聲音。于宏遠又出門了,腳步聲匆匆下樓。我從貓眼往外看,看見他背著一個破舊的雙肩包,消失在樓梯拐角。
晚上八點多,他回來了。
這次腳步聲更沉,像拖著什么重物。我聽見塑料袋摩擦的聲音,還有金屬碰撞的輕響。他在門口停了一會兒,掏鑰匙,開門,進去。
門關上后,一切歸于安靜。
我繼續改圖。電暖器已經關了,屋里溫度又降下來。我披了條毯子在肩上,手指在鍵盤上敲打,指尖冰涼。
十點左右,樓上傳來爭吵聲。
聲音不大,但能聽出是于宏遠和那個女人的聲音。女的聲音尖細,帶著哭腔,男的聲音壓抑,像是在解釋什么。具體內容聽不清,只有斷續的詞句飄下來。
“……錢呢……”
“……下個月……”
“……藥不能停……”
爭吵持續了十幾分鐘,突然停了。接著是摔門的聲音,很重,震得我頭頂的吊燈都晃了晃。然后是一片死寂。
我放下鼠標。
屋里很安靜,能聽見暖氣管道里隱約的水流聲——那是整棟樓的總管道,雖然還沒供暖,但里面還有殘留的水在流動。
樓上傳來壓抑的哭泣聲。
很輕,像小貓的嗚咽,斷斷續續,時有時無。哭了大概五分鐘,停了。然后是漫長的安靜,安靜得讓人心慌。
我關掉電腦,去洗漱。
熱水淋在臉上,舒服了些。鏡子里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我抹了把臉上的水珠,聽見樓上衛生間沖水的聲音。
他們也沒睡。
這一夜我睡得不安穩。夢見自己在冰面上走,冰很薄,每走一步都發出碎裂的咔嚓聲。裂縫在腳下蔓延,像蛛網,我拼命往前跑,卻怎么也跑不快。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喉嚨發干,我起身去喝水。經過客廳時,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那里安安靜靜的,沒有聲音,沒有光,像一口深井的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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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寒流預警是在繳費截止日后第三天發布的。
手機天氣APP推送了藍色預警,未來三天最低氣溫將降至零下十二度,伴有五級北風。我點開詳情,看見那根溫度曲線陡峭地向下俯沖,像跳崖。
供暖還要等一周。
我把這個消息轉發到家庭群里,媽媽很快回復:“多穿點,別凍著。”哥哥回了一個電暖器的圖片,附言:“把我那個拿去用。”
我回:“不用,我有。”
其實我那個小電暖器,開到最大檔也只能溫暖方圓一米。但我不想麻煩哥哥,他工地忙,經常跑外地。
預警發布的當天,氣溫就開始下降。
早上開窗通風時,風灌進來,刮在臉上像小刀子。我趕緊關上,檢查窗戶的密封條。密封條是裝修時新換的,橡膠材質,彈性很好,關緊后嚴絲合縫。
哥哥當時堅持要換最好的密封條,說北方冬天風硬,差一點就漏風。現在想來,他是對的。
中午出門買菜,在樓道里遇見肖智勇。
肖大爺住樓下201,七十歲了,退休前是化工廠的技工。他正拎著一袋白菜上樓,看見我,停下腳步。
“小黃啊,看見天氣預警沒?”
“看見了,說后天零下十二度。”
“不止。”肖大爺搖頭,“我看了衛星云圖,這回是強冷空氣,實際溫度可能更低。你家窗戶密封怎么樣?”
“還行,剛換的密封條。”
“那就好。”他往上看了看,“樓上那家怕是要遭罪。我昨天看見于師傅拎著電暖器回來,小小一個,能頂什么用。”
“他買電暖器了?”
“嗯,雜牌子的,估計就一兩百瓦。”肖大爺壓低聲音,“我猜他可能沒交暖氣費。前天繳費最后一天,我聽見他和周經理在樓下吵,說什么要報停。”
我心里動了一下。“報停?”
“就是申請停止供暖,退一部分錢。”肖大爺嘆氣,“咱們這老樓,上下左右都供暖,就他一家停,屋里也凍不到哪去。但今年這寒流……”
他沒說完,搖搖頭,繼續上樓了。腳步聲緩慢而沉重,每上一級臺階都要歇一歇。
我站在樓道里,愣了幾秒。
報停?
如果樓上真的報停了,那我這三千八豈不是白交了?左右鄰居都供暖,熱量會通過墻體、樓板傳導,他家也能沾光。但要是停了,熱量散失會更快……
我甩甩頭,告訴自己別多想。也許肖大爺聽錯了,也許于宏遠只是抱怨,最終還是繳費了。
但心里那點疑慮,像種子落了土。
下午我去超市采購,買了足夠的食物和日用品,還買了一床加厚的羽絨被。
結賬時看見于宏遠也在超市,他推著購物車,車里是幾大桶礦泉水、方便面、榨菜,還有一袋十公斤的大米。
他看見我,點了點頭。
我也點頭回應。
擦肩而過時,我瞥見他的購物車里沒有電暖器,也沒有任何取暖設備。只有最基礎的食物儲備,像在準備過冬。
回家的路上,風更大了。
路邊的梧桐樹葉子已經掉光,光禿禿的枝椏在風里搖晃,發出嗚嗚的聲響。行人裹緊外套,縮著脖子匆匆趕路。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口鼻。
到家后,我把買的東西歸置好。
天陰沉下來,云層低低地壓著,像要下雪。
屋里光線昏暗,我開了燈。
暖氣管道依然冰冷,我把手貼在墻上——哥哥做的內墻保溫層,手掌能感覺到墻體是溫的,不像外墻那樣刺骨。
這讓我稍微安心了些。
晚上,我開了電暖器,把筆記本電腦搬到客廳,窩在沙發里工作。電暖器的橙光映在墻上,一小片溫暖的范圍。我披著毯子,手指在鍵盤上敲打。
樓上有動靜。
是拖動重物的聲音,還有于宏遠說話的聲音,似乎在指揮什么。接著是電鉆聲,很短暫,響了十幾秒就停了。然后是敲打聲,釘釘子的聲音。
他在干什么?
我停下工作,仔細聽。聲音持續了半小時左右,停了。一切歸于安靜。
十點左右,我準備睡覺。關了電暖器,屋里溫度迅速下降。我鉆進被窩,羽絨被很輕,但保暖性很好,身體漸漸暖和起來。
樓上傳來咳嗽聲。
這次咳嗽比以往更劇烈,持續時間更長。咳到后來,變成一種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中間夾雜著吸氧面罩的嘶嘶聲。
于宏遠在說話,聲音焦急:“慢點,慢點呼吸……”
咳嗽漸漸平息。
然后是漫長的安靜。
我躺在黑暗里,睜著眼睛。天花板在黑暗中是一片模糊的灰,什么也看不見,但能感覺到樓上那個家庭的重量——疾病的重量,經濟的重量,生活的重量。
半夜我被凍醒。
腳冰涼,我蜷縮起來,把被子裹緊。看了一眼手機,凌晨三點。室外溫度已經降到零下八度,屋里雖然有保溫層,但沒供暖,溫度也只剩十度左右。
樓上很安靜。
但我忽然聽見一種聲音——很輕的嗡嗡聲,像是電器運轉的聲音。那聲音來自正上方,持續不斷,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是電暖器。
于宏遠真的開了電暖器,而且應該是開了一整夜。那種低功率電暖器的電機聲,我認得。
他果然沒交暖氣費。
這個認知讓我心里一陣發堵。三千八百塊錢,我交得肉疼,但想著至少能溫暖一冬。現在樓上停暖,熱量會通過樓板向上散失,我相當于在幫他家供暖。
不公平。
但轉念又想,他妻子病著,需要錢買藥。跑長途收入不穩定,每一分錢都要精打細算。報停能退一千多,夠買一個月的藥。
我翻了個身,臉埋在枕頭里。
枕套是純棉的,洗過很多次,質地柔軟。我深吸一口氣,聞見洗衣液的淡淡香味。窗外風還在刮,吹得窗戶嗚嗚響,像有什么東西在哭。
嗡嗡聲持續著。
那聲音很小,但在我耳朵里被放大,變成一種固執的、挑釁的噪音。我捂住耳朵,聲音還在,從指縫鉆進來。
后來不知什么時候,我又睡著了。
夢見自己站在冰面上,冰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水。冰面在融化,我能聽見咔嚓的碎裂聲,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我想跑,但腳被凍住了,動彈不得。
醒來時天亮了。
嗡嗡聲已經停了。樓上傳來走動聲,水聲,還有于宏遠出門的聲音——重重的腳步聲下樓,單元門開了又關。
我起床,拉開窗簾。
窗外白茫茫一片。下雪了。細密的雪粒被風卷著,斜斜地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地面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像撒了鹽。
極寒的第一天,開始了。
06
知道確切消息是在兩天后。
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氣溫跌到零下十五度。新聞里說這是十年不遇的早寒,供暖公司已經提前三天開始試運行,但老小區管道老化,升溫緩慢。
我家溫度計顯示十二度。
雖然冷,但比屋外零下十五度強多了。我穿著厚家居服,裹著毯子,還能忍受。電暖器白天不敢開太久,怕跳閘,只在最冷的時候開一會兒。
那天下午我去物業取快遞。
快遞柜在物業辦公室旁邊,我輸入取件碼,柜門彈開。里面是我網購的幾本書,厚厚一摞。我抱出來,轉身時聽見辦公室里有說話聲。
門虛掩著,是周濤和另一個物業工作人員在聊天。
“401那家真報停了?”
“報了,繳費截止那天下午來辦的,全額退費。”
“他樓上樓下都供著暖,就他家停了,這不得凍成冰窖?”
“他說買電暖器,省下的錢夠買藥。”周濤的聲音,“我也勸了,說今年冷,不聽。老房子管道要是凍裂了更麻煩。”
“他那個電暖器我看見了,小太陽那種,能頂什么用。”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聲音低下去,變成模糊的絮語。我站在走廊里,懷里抱著書,紙張的棱角硌在手臂上,有點疼。走廊沒開燈,只有辦公室門縫里漏出的光,在地上切出一道細長的亮帶。
我站了很久。
直到辦公室里的聊天換了話題,開始說小區停車位的事。我才轉身,抱著書慢慢上樓。
樓梯很冷,每上一級,寒氣就從四面八方貼上來。我走得慢,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回響。走到三樓半時,我停住了。
抬頭看,401的門緊閉著。
門把手上掛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垃圾袋,還沒拿下去扔。門框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邊緣卷起,露出底下發黃的膠痕。
我盯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后繼續上樓,回到自己家。關上門,把書放在桌上。屋里比走廊暖和些,但依然冷。我沒開電暖器,就那么站著,站在客廳中央。
三千八百塊錢。
我交暖氣費時的肉疼,現在變成一種被愚弄的憤怒。于宏遠知道樓上樓下都供暖,知道熱量會傳導,所以他敢報停。用省下的錢買藥,用電暖器應付最冷的時候。
而我,成了那個冤大頭。
我走到墻邊,把手貼在墻上。墻體是溫的,保溫層把室內有限的熱量鎖住,也阻止了熱量向上散失。如果我沒有做這層保溫,樓上或許不會這么冷,他或許就不會報停。
但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我花錢做的保溫,為了讓自己暖和,為了省電費。我有什么錯?
可那股憤怒依然堵在胸口,像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我走到窗前,看外面。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樓下院子里,幾個小孩在堆雪人,穿著鮮艷的羽絨服,像移動的小彩點。他們的笑聲隱隱約約傳上來,清脆的,無憂無慮的。
樓上傳來說話聲。
是于宏遠回來了。腳步聲沉重,帶著雪水泥濘的黏膩聲。他開門,進屋,門關上。接著是塑料袋放在地上的聲音,脫外套的聲音。
然后是他妻子的咳嗽聲。
這次咳嗽聲很近,像是就在門后。咳得撕心裂肺,中間夾雜著喘不上氣的窒息感。于宏遠在拍她的背,一下,一下,手掌拍在瘦削的脊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藥吃了沒?”
“……吃了。”
“氧氣呢?”
“剛換的。”
咳嗽漸漸平息,變成虛弱的喘息。我站在窗邊,一動不動。憤怒還在,但開始混進別的東西——一種無力的、復雜的東西。
我想起哥哥的話:都不容易。
想起周濤的話: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想起肖大爺的話:他那個電暖器,能頂什么用。
天色暗下來,雪停了。云層散開些,露出灰白的天光。樓下的小孩被大人叫回家,雪人孤零零站在院子里,胡蘿卜鼻子歪了。
我開了燈。
暖黃色的燈光灑下來,照亮屋子。我打開電暖器,橙紅色的光映在墻上,熱風緩慢吹出。然后我去廚房做飯,切菜,炒菜,油煙機嗡嗡響。
飯菜的香味彌漫開來。
我盛了飯,坐在餐桌前吃。電視開著,新聞在播報極寒天氣的應對措施,提醒市民檢查水管,防止凍裂。畫面里,工作人員在檢修供暖管道。
我放下筷子。
走到衛生間,抬頭看天花板。那里干干凈凈,修補過的墻面已經看不出痕跡。但我知道,曾經有水從那里漏下來,滴答,滴答,像時間的漏刻。
樓上傳來電視聲。
是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唱腔,老生蒼涼的嗓音。于宏遠大概喜歡聽戲,音量開得不小,透過樓板傳下來,每一個轉音都清晰可辨。
我回到餐桌前,繼續吃飯。
米飯已經涼了,菜也凝了一層油。我慢慢吃著,一口,一口,咀嚼得很仔細。電視新聞換成了天氣預報,說明天溫度會短暫回升,但后天又有新一股冷空氣。
吃完飯,我洗碗。
熱水沖在手上,很舒服。洗潔精的泡沫堆疊起來,七彩的光在泡沫表面流轉。我沖干凈,用毛巾擦干手。
樓上戲曲還在唱。
我關了電視,屋里安靜下來。只有樓上隱約的戲曲聲,和電暖器低微的嗡鳴。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一種古老,一種現代;一種蒼涼,一種單調。
我坐到電腦前,打開圖紙。
客戶又提出了新的修改意見,這次是要調整主臥的布局。我盯著屏幕,線條和數字在眼前跳動,但很難集中精神。
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敲下一個字母,又刪掉。
最后我關掉圖紙,打開瀏覽器。搜索:老式住宅樓上停暖對樓下影響。
跳出一堆答案。
有的說影響不大,有的說會有明顯熱損失。
一個建筑行業的論壇里,有人詳細解釋了熱傳導原理:熱量會從高溫區向低溫區流動,如果樓上低溫,樓下的熱量會通過樓板向上散失,導致樓下更耗能。
下面有人回復:所以最好整棟樓統一供暖,否則自私的人會拖累全樓。
自私。
我把這個詞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窗外完全黑了。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冷冽的白。樓上戲曲停了,換成了一檔養生節目,主持人在講冬季如何預防呼吸道疾病。
我關了電腦。
洗漱,上床。羽絨被很暖和,我蜷縮在里面,像回到母體的嬰兒。電暖器還開著,指示燈在黑暗里亮著一點紅光,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樓上傳來吸氧機的聲音。
嘶——嘶——
規律而平穩,像潮汐,像呼吸。我聽著那聲音,漸漸困了。意識模糊前,最后一個念頭是:明天會更冷。
然后我就睡著了。
睡得很沉,沒有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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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爆炸發生在那天夜里。
我睡到半夜,忽然被一聲巨響震醒。不是雷聲,不是撞擊聲,而是一種沉悶的、厚重的爆裂聲,像有什么東西從內部炸開。
整張床都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