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te id="ffb66"></cite><cite id="ffb66"><track id="ffb66"></track></cite>
      <legend id="ffb66"><li id="ffb66"></li></legend>
      色婷婷久,激情色播,久久久无码专区,亚洲中文字幕av,国产成人A片,av无码免费,精品久久国产,99视频精品3

      我在馬來西亞擰了個螺絲,結果把集團技術總監都驚動了

      分享至

      那臺德國貼片機的怪響,像一只鉆進耳朵里的蟲子。

      起初只有我聽見。

      后來,它成了我心里的一個疙瘩。

      直到我拿起那把沉甸甸的扳手,一切都不一樣了。

      三天后,整個集團最頂尖的腦袋,都擠在了我們這條臟兮兮的生產線旁。

      他們臉上的表情,比機器故障代碼還要復雜。

      空氣里彌漫著機油味和一種無聲的緊張。

      主管彭銀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引爆了炸彈卻茫然無知的孩童。

      沒人告訴我發生了什么。

      但我知道,我擰動的或許不只是一顆螺母。



      01

      飛機降落在吉隆坡時,空氣濕得能擰出水。

      我拖著半空的行李箱,站在陌生的航站樓里,簽證頁上的短期商務簽像個脆弱的謊言。

      手上的錢不多,經不起猶豫。

      一家中介把我塞進一輛破舊的面包車,搖晃了將近兩個小時。

      窗外的樓越來越矮,顏色也越來越舊,最后停在一圈高墻外。

      圍墻里是幾棟方方正正的廠房,外墻的漆已經斑駁。

      這就是我未來幾個月要待的地方,一家位于雪蘭莪州工業區的電子廠。

      入職手續簡單得近乎潦草。

      一個皮膚黝黑的行政人員收走了我的護照,遞過來兩套灰藍色的工服和一張門禁卡。

      “臨時工,流水線補料。”

      他的話很短,帶著濃重的馬來口音。

      “規矩就一條,聽主管的。”

      車間主管叫彭銀鎖,是個華人。

      他個頭不高,但很壯實,站在車間門口像截生了根的木樁。

      “徐旭堯?”

      他掃了一眼我遞過去的資料,目光在我技校畢業證的復印件上停留了幾秒。

      鼻腔里似乎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嗤響。

      “國內來的?”

      我點點頭。

      “流水線上,手腳麻利點比啥文憑都強。”

      他轉過身,示意我跟上。

      “別給我添亂,我這兒不是培訓學校。”

      車間的噪聲猛地涌過來,那是無數機器轟鳴、傳送帶摩擦、金屬碰撞混合成的巨浪。

      空氣里有股熱烘烘的塑料和焊接劑的味道。

      流水線像一條條永不疲倦的河,載著綠色的電路板流向未知的終端。

      穿著同樣灰藍工服的人們在線上忙碌,很少有人抬頭。

      彭銀鎖把我帶到一條生產線末端。

      “就這兒,看著點。”

      他指了指線旁幾個半人高的塑料筐。

      “貼片機打完了料,空了飛達你就給換上滿的。”

      “料號要對,二維碼要掃。”

      “錯了整批板子報廢,從你工資里扣。”

      他說完就走到另一頭,和一個領班模樣的人說話,不再看我。

      我站在那里,看著眼前飛速流動的板子和閃爍的指示燈,有點發懵。

      機器的節奏很快,我剛認出哪個飛達空了,準備去搬料盤,下一個空位又亮起了紅燈。

      手忙腳亂。

      汗水很快浸濕了工服的后背。

      旁邊一個年長些的操作工,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新來的,快點啊!”

      我更加慌亂,搬起料盤時差點被地上的氣管絆倒。

      線體因為我停頓了幾秒。

      彭銀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了過來,眉頭擰得很緊。

      他沒說話,但那眼神比罵一句還讓人難受。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是個闖入者,一個多余的、笨拙的、隨時可能被踢出去的零件。

      只有在線體另一頭,那個負責抽檢的質檢員,偶爾會抬頭看一眼這邊的忙亂。

      她戴著淡藍色的頭巾,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當她看向我這邊時,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會微微彎一下。

      像是在說,別急,慢慢來。

      那也是我在這個轟鳴世界里,感受到的唯一一絲溫度。

      02

      工廠的日子是用打卡機的“嘀”聲和流水線的節拍來計算的。

      白班夜班兩班倒,每兩周輪換一次。

      我的工作就是那條貼片線的“保姆”,守著那幾個塑料筐,時刻準備著。

      時間被切割成碎片,飛達空、亮紅燈、掃碼、換料、確認……

      周而復始。

      身體很快記住了這種節奏,或者說,是被這種節奏拖著走。

      每天下班,耳朵里還是嗡嗡的響,手臂因為反復搬抬而酸脹。

      彭銀鎖的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像淬了冰碴子。

      “小徐,機子停了十二秒,你睡著了?”

      “料盤方向都能放反,眼睛長哪兒了?”

      “清潔工都比你手腳利索。”

      他總在我最手忙腳亂的時候出現,挑出毛病,然后背著手離開。

      生產線上的老員工們,也習慣了對我呼來喝去。

      “哎,新來的,去倉庫催一下IC!”

      “幫我把那個箱子挪開!”

      “機臺下面臟了,拖一下!”

      我成了這條線上流動的雜役,沉默地承受著這一切。

      我知道自己的位置,一個隨時可能被替換掉的臨時工,沒有抱怨的資格。

      唯一的不同,是那個質檢員。

      她叫馬安然,本地華人,比我大兩歲,會說一點普通話。

      有一次,我搬一箱很重的電容料盤,箱子底突然裂開,料盤撒了一地。

      五顏六色的電容像彩色的豆子,滾得到處都是。

      線體因此停了五分鐘。

      彭銀鎖聞訊趕來,臉色鐵青。

      我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拾,腦子里一片空白,知道這個月的工資恐怕要完蛋。

      “主管,不全是他的錯。”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馬安然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里拿著那個破損的箱底。

      “你看這個接口,老化開裂了。倉庫出料的時候沒檢查。”

      她語氣平緩,只是陳述事實。

      彭銀鎖接過箱子底看了看,又瞪了我一眼。

      “下次領料自己看清楚!趕緊收拾,線別停了!”

      他吼了一句,轉身走了。

      我松了口氣,抬頭看向馬安然。

      她遞給我一個空盒子,低聲說:“用這個裝,快點。”

      那天午飯時間,在擁擠嘈雜的食堂,她端著餐盤坐到了我對面。

      “剛來都這樣,習慣了就好。”

      她夾起一塊咖喱雞,很自然地說。

      “彭主管人其實不壞,就是壓力大。我們這條線的良品率,最近總被上面點名。”

      “謝謝。”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是技校學機械的?”她看了一眼我工服胸口口袋插著的筆,那是一支我畫草圖用的自動鉛筆。

      “嗯,數控,不過……學得也不精。”

      “那也比我們強。”她笑了笑,“這里很多人,連機器上英文按鈕什么意思都不清楚,只會按‘開始’和‘停止’。”

      她告訴我,這條線上最核心的,是那幾臺德國進口的高速貼片機。

      “貴得很,一臺夠買半棟排屋。嬌氣,得小心伺候著。”

      “要是它們出了問題,整個廠都得跟著抖三抖。”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生產線中段那幾臺白色外殼的機器,看起來精密而冷漠。

      它們節奏穩定,手臂飛舞,將微小的元件精準地貼在電路板上。

      確實和其他機器有些不同。

      “最近貼裝位置,偶爾會有很小的偏移。”

      馬安然用筷子輕輕點了點餐盤邊緣,聲音壓得更低。

      “我抽檢發現的,數據上看不出來,但我手摸能感覺到一點不平。”

      “跟彭主管提過嗎?”

      “提過。他說是物料問題,或者是我太敏感。”她搖搖頭,“也可能是機器老了,精度自然下降吧。”

      她沒再多說,安靜地吃完飯,起身離開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幾臺高速運轉的德國機器。

      它們沉默著,發出整齊劃一的“咔嚓”聲,像是工廠平穩的心跳。

      但我隱約覺得,這心跳聲里,或許混進了一絲別的東西。



      03

      工廠每個月有一次固定的停機保養,通常在夜班和白班交接的那個凌晨。

      時間不長,四個小時。

      但對于連軸轉了三十天的機器和工人來說,這四個小時像是偷來的喘息。

      那天輪到我們線保養。

      白班的人下班走了,夜班的工人在保養開始前聚在休息區抽煙、聊天,抓緊時間放松。

      彭銀鎖帶著維修組的兩三個人,提前進了車間。

      他們推著小車,上面放著潤滑油、氣壓表、各種工具和幾塊干凈的抹布。

      我也被留了下來,負責遞工具和清理保養后產生的廢料。

      保養從最簡單的開始,清潔機器表面、軌道,檢查氣路接頭。

      維修組的老李,一個干了十幾年的老師傅,一邊用無塵布擦拭貼片機的玻璃視窗,一邊嘟囔。

      “這德國佬的機器,真是祖宗。”

      “配件貴得要死,換個吸嘴都得打報告等半個月。”

      “保養規程還賊復雜,一步不能錯。”

      彭銀鎖正在檢查另一臺機的真空發生器,頭也沒抬。

      “少抱怨兩句。沒這幾臺祖宗,我們這條線的產值就得掉一大截。”

      “知道它們金貴。”老李嘆了口氣,“就是覺得憋屈。你看旁邊線那國產機,皮實,有點小毛病咱自己就能拾掇。這玩意呢?稍微有點不對勁,就得叫原廠。”

      他湊近機器主軸附近,側耳聽了聽。

      “彭頭,你聽這聲音,是不是有點悶?”

      彭銀鎖走過去,也聽了一會兒。

      車間里大部分機器停了,背景噪音小了很多。

      那臺編號“A-07”的貼片機還沒斷電,處于待機狀態,散熱風扇發出輕微的低鳴。

      在風扇聲底下,似乎確實有種極細微的、持續的“嗡嗡”聲,不像別的機器那么純粹。

      “一直這樣吧?”彭銀鎖不太確定,“這機子聲音好像就沒那么清亮。”

      “上次原廠工程師來,好像提過一嘴軸承啥的,但檢測又說數據正常。”老李回憶著。

      “數據正常就行。”彭銀鎖拍了拍機器外殼,“別瞎琢磨。按規程做保養,該加油加油,該清潔清潔。真有問題,也不是我們能解決的。”

      他們開始給導軌上油,更換過濾棉。

      我拿著垃圾桶和抹布,跟在后面清理換下來的臟棉和油污。

      走到A-07機旁邊時,我下意識地放慢了動作。

      機器外殼溫熱。

      我學著老李的樣子,湊近主軸那個區域,仔細聽。

      除了風扇聲,那“嗡嗡”聲確實存在,非常低沉,緊貼著金屬外殼振動。

      但如果生產線全開,這聲音絕對會被徹底淹沒。

      在更換吸嘴盤下方的廢料盒時,我注意到機器底座附近的地面上,有幾點非常細小的、顏色很深的油漬。

      不像是剛剛滴落的,已經和灰塵混在一起,形成幾個深色的小點。

      我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蹭了一下。

      黏的。

      不是常見的潤滑油,更像是某種更稠密的油脂。

      我抬頭看了看機器底部,沒有看到明顯的漏油點。

      “干嘛呢?”彭銀鎖的聲音在背后響起。

      我連忙站起來。

      “沒……看到有點臟,擦一下。”我晃了晃手里的抹布。

      他瞥了一眼地面,沒看出什么異樣。

      “動作快點,保養完還有別的事。”

      我趕緊清理完那塊地方,心臟卻怦怦跳了幾下。

      那油漬,還有那悶悶的“嗡嗡”聲,像兩顆小石子,投進了我心里。

      保養繼續進行,沒人再提起A-07機的聲音。

      只有老李在給機器做最后運行測試,按下啟動鍵時,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參數,低聲對彭銀鎖說了一句:“貼裝高度補償值,這個月又自動調高了兩微米。怪事。”

      彭銀鎖盯著屏幕,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在保養記錄表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筆,劃得很重。

      04

      從那晚之后,A-07機在我眼里不一樣了。

      它不再是流水線上一個冰冷高效的符號。

      它有了聲音,有了溫度,還有了秘密。

      我開始格外留意它。

      白天車間噪音大,幾乎聽不到什么。

      我就看。

      看它高速旋轉的貼裝頭,看它吸取元件時瞬間的停頓,看它把芝麻大小的芯片壓焊在電路板上的瞬間。

      看得久了,眼睛會花。

      但我漸漸發現一點規律。

      在完成一個連續高速貼裝動作后,當貼裝頭從最右端快速移回最左端起始位置時,機器內部會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嗒”。

      像是某個很緊的東西,被輕輕松開了一點點。

      非常快,混雜在氣缸動作和剎車的聲音里,幾乎無法分辨。

      只有當你全神貫注地等著它時,才能勉強捕捉到那一絲異樣。

      這發現讓我既興奮又不安。

      我想起技校最后一年,在工廠實習。

      帶我的老師傅處理過一臺國產數控銑床,那床子精加工時表面總有震紋。

      老師傅聽了半天,說是主軸軸承的預緊力跑了,松了,高速時就有微小竄動。

      調整了鎖緊螺母后,震紋就消失了。

      原理他講過,涉及軸向游隙、熱膨脹什么的,我當時聽得半懂不懂。

      但那種“細微異響—主軸問題”的關聯,像一顆休眠的種子,在那次保養后,被那幾點油漬和沉悶的“嗡嗡”聲喚醒了。

      A-07機旁邊掛著一個塑料文件夾,里面是它的操作手冊和保養記錄。

      有一天趁線上更換產品型號、短暫停線的幾分鐘,我快速翻看了一下。

      手冊是全英文的,很厚,印刷精美。

      但關于主軸拆裝和調整的部分,有好幾頁明顯是后來復印補進去的,紙張顏色不一樣,邊緣還有些卷曲。

      那幾頁的圖示和說明,看起來比其他部分簡略很多。

      只強調了必須由原廠授權工程師使用專用工具進行調整,嚴禁用戶自行操作。

      警告用了加粗的紅色字體。

      保養記錄上,最近一次原廠工程師來訪是在半年前,標注為“例行檢查,一切正常”。

      再往前翻,幾次維修記錄都語焉不詳,只寫了“調整傳動系統”、“校準貼裝精度”。

      沒有任何關于軸承或主軸的詳細描述。

      我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但也越來越沉重。

      如果真是主軸的問題,我該怎么辦?

      跑去告訴彭銀鎖,一個才來一個多月的臨時工,覺得這臺價值幾百萬的進口機器有設計缺陷或隱藏故障?

      他會信嗎?

      恐怕只會覺得我瘋了,或者想偷懶找事。

      最可能的結局,是我被罵個狗血淋頭,然后被調到更遠的崗位,甚至直接開除。

      線體又啟動了,轟鳴聲再次填滿車間。

      我默默地把文件夾掛回去,回到我的料筐旁。

      馬安然正在A-07機下游抽檢電路板。

      她用指尖輕輕拂過幾個關鍵芯片的表面,然后拿起一塊,對著燈光仔細看邊緣。

      她的表情很專注,眉頭微微蹙著。

      過了一會兒,她在那塊板子上貼了一個代表“待觀察”的黃色標簽,放進了單獨的盒子。

      數量不多,半天下來,那樣的黃色標簽盒子,也只放了三四塊板子。

      良品率報表上的數字,或許依然在合格線以上。

      但我知道,她指尖感受到的那一點點“不平”,還有我耳朵捕捉到的那一絲“嗒”聲,都是真的。

      它們像水面下的暗流,暫時還掀不起波浪。

      可暗流,會不會在某一天,突然變成漩渦呢?

      我抬頭看了一眼車間墻上的標語:“品質是企業的生命”。

      鮮紅的字,貼在灰白的墻上。

      流水線永不停歇,帶著成千上萬的電路板,奔向未知的終端。

      沒有人知道,那細微的“嗒”聲,會不會就藏在某個終端的命運里。



      05

      夜班和白班的感覺完全不同。

      尤其是后半夜,人的精神像一根越繃越緊的弦,車間慘白的燈光照得一切都有些恍惚。

      機器的噪音成了恒定的背景,反而顯出另一種寂靜。

      我和另一個臨時工負責兩條線的補料,一人管一頭,中間隔著長長的、流淌著電路板的傳送帶。

      A-07機的操作工是個馬來小伙,叫哈桑,人挺和氣,就是有點粗心,時常戴著耳機聽歌。

      他知道我有時會盯著機器看,有一次還開玩笑,問我是不是想學開貼片機。

      我只能笑笑,說不出話。

      那天夜里大概三點左右,線上正在打一批急單。

      機器全速運轉,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緊繃的氣氛。

      哈桑去洗手間了,他的崗位暫時空著。

      就在這時,A-07機在連續貼裝了一大片緊密排列的電阻后,貼裝頭高速復位。

      我就在不遠處的料架旁,正準備更換一盤料。

      那聲“嗒”響,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

      甚至帶出了一點短暫的、拖拽的尾音——“嗒…嗡”。

      緊接著,機器似乎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屏幕上的貼裝坐標數字飛快跳動,修正了一個微米級的偏差。

      它繼續運行,仿佛什么都沒發生。

      但我的心跳,卻漏了好幾拍。

      我盯著那臺機器,它白色的外殼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

      那里面,某個昂貴的、精密的部件,可能正在以我們無法察覺的方式磨損、偏移。

      我想起手冊上那些加粗的紅色警告。

      也想起老師傅說過,有些問題,一開始只是異響和微振,如果不處理,磨損會加速,最后可能導致主軸抱死,或者精度徹底喪失。

      真到那時候,就不是調整一下能解決的了。

      可能需要更換整個主軸單元,那會是天價。

      而且生產線要停很久。

      我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彭銀鎖罵人的樣子,一會兒是馬安然摸著電路板蹙眉的神情。

      哈桑甩著手上的水珠回來了,重新戴上耳機,看了眼屏幕參數,就靠在椅背上繼續打盹。

      他什么都沒察覺到。

      或許整個工廠,除了我和馬安然那點模糊的感覺,沒人察覺。

      機器還在跑,板子還在流。

      我走到工具柜旁邊,那里放著一些常用的簡易工具,內六角扳手、螺絲刀、鉗子,還有幾把開口扳手。

      我的手在扳手堆上停了一下。

      然后,像是被什么東西牽引著,我拿起了其中一把中等尺寸的、看起來還算干凈的開口扳手。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我清醒了一點。

      我在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

      我連機器外殼都不敢打開。

      可是,那個“嗒…嗡”的尾音,像一根刺,扎在我的聽覺記憶里。

      我看了一眼哈桑,他頭一點一點,幾乎睡著了。

      又看了一眼車間盡頭,領班的位置空著,可能去別的線了。

      巨大的噪音包裹著我,也掩護著我。

      我捏緊了手里的扳手,掌心滲出汗水。

      調整那個鎖緊螺母,或許只需要幾度,一點點力道。

      老師傅說過,這種調整憑的是手感,緊了不行,松了也沒用。

      我懂嗎?我不懂。

      我只是一個技校都沒學明白、在這里打零工的臨時工。

      但我聽到了那聲音,我看到了那油漬,我猜到了那個可能。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這么看著它一天天壞下去?

      我走到A-07機側后方,那里有一排散熱格柵。

      透過格柵縫隙,能隱約看到里面復雜交錯的機械結構和線纜。

      主軸單元在更深處,根本看不見。

      唯一可能從外部接近的,是主軸電機后端的那個法蘭盤位置。

      我記得手冊上那張模糊的附圖,鎖緊螺母應該就在那里,需要用一個很長的專用套筒才能伸進去操作。

      而我手里只有這把普通的開口扳手。

      我蹲下身,試著把扳手從格柵縫隙里伸進去。

      很勉強,角度不對,根本夠不到想象中的任何東西。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嘲笑自己異想天開時,我的目光落在了機器底座側下方,一個不起眼的、用六角螺絲固定的蓋板上。

      那塊蓋板不大,大約兩個手掌寬。

      上面落滿了灰塵,顯然很久沒人動過。

      鬼使神差地,我回到工具柜,找了一把合適的內六角扳手。

      回到機器邊,我蹲下,快速擰開了那四顆螺絲。

      取下蓋板,里面是一個狹窄的維護空間,布滿了線束和氣管。

      但在最深處,借著車間昏暗的光線,我看到了一個閃著金屬冷光的、帶有一圈凹槽的環形零件。

      那是主軸的后軸承座嗎?還是別的什么?

      我辨認不清。

      但它的外緣,確實有一個標準的六角鎖緊螺母。

      不大,但比我手里的開口扳手尺寸要小。

      我換了一把小號的扳手,手有些發抖。

      我把扳手開口卡了上去。

      很緊。

      我輕輕試著用力,螺母紋絲不動。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車間噪音,但我仿佛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我深吸一口氣,用上了一點力氣,順著擰緊的方向,動了大概……五度?也許更少。

      金屬之間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螺母移動了極其微小的一點點。

      我停下手,后背全是冷汗。

      我不知道這有沒有用,甚至不知道這是否正確。

      我迅速把扳手抽出來,將那塊蓋板裝回去,擰緊螺絲。

      用袖子擦了擦蓋板表面的灰塵,讓它看起來和之前一樣。

      然后把扳手放回工具柜原來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我走回我的料筐旁,腿有點軟。

      哈桑換了個姿勢,還在打盹。

      A-07機運行著,聲音似乎……沒什么變化?

      也許那聲“嗒”響出現的頻率低了一點點?

      也許只是我的心理作用。

      我站在那里,看著流水線,突然感到一陣巨大的虛脫和后怕。

      我到底干了件多么荒唐、多么危險的事?

      如果擰壞了呢?

      如果因此導致機器馬上出問題呢?

      我完了。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冷。

      我甚至開始祈禱,祈禱剛才那一下,其實什么都沒擰動,只是我的錯覺。

      夜班的剩余時間,成了煎熬。

      我不斷偷眼看A-07機,耳朵豎著,捕捉任何一點異常。

      它平穩地運行著,直到交接班的鈴聲響起。

      晨光微露時,我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車間,把工具柜和那臺機器,留在了尚未散盡的轟鳴里。

      06

      接下來的一天,是在極度忐忑中度過的。

      我睡得很不踏實,夢里全是扳手、螺母和機器報警的刺耳聲音。

      下午去上班的路上,感覺腳步都是虛的。

      走進車間前,我甚至猶豫了幾秒,害怕看到A-07機被圍住、警燈閃爍的場景。

      但一切如常。

      機器的轟鳴聲依舊,工人們各就各位,流水線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

      彭銀鎖背著手在線上巡視,臉色還是那樣,看不出喜怒。

      我悄悄看向A-07機。

      它正在貼裝一批主板,速度快而穩定。

      我凝神聽了一會兒。

      那個“嗒”聲,好像……真的少了?

      不是完全消失,但在很長一段時間的運行里,我只隱約聽到一次,而且很輕微,沒有那次夜班聽到的拖尾“嗡”聲。

      是心理作用嗎?

      我不敢確定。

      哈桑還是老樣子,戴著耳機,偶爾打個哈欠。

      他似乎從來沒關心過機器會發出什么聲音。

      馬安然在抽檢。

      今天她手里拿著的電路板,好像沒有再貼黃色的“待觀察”標簽。

      她檢查的速度似乎快了些,眉頭也比前些天舒展了一點。

      這只是我的感覺,沒有任何依據。

      可這種細微的變化,像一點微弱的火苗,在我冰冷的擔憂里,帶來一絲不確切的暖意。

      也許,我誤打誤撞,做對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我強行按下去。

      不可能,哪有這么巧。

      我只是個臨時工,憑一點模糊的記憶和猜測,用錯誤的工具擰了一下。

      怎么可能解決連原廠工程師都沒搞定的問題?

      一定是機器自己好了,或者那根本不是問題。

      我努力說服自己。

      但眼睛和耳朵,卻不受控制地繼續觀察。

      第二天,白班。

      我換到了靠近線頭的崗位。

      經過A-07機時,我特意放慢了腳步。

      機器外殼溫熱,運行的聲音混在車間的交響樂里。

      我站了十幾秒,努力分辨。

      那沉悶的“嗡嗡”聲,似乎也淡了一些?

      還是我的錯覺。

      我注意到機器底座側面,我動過的那塊蓋板邊緣,灰塵的痕跡和我重新裝回去時一樣,沒有被動過的跡象。

      心里稍稍安定了一點。

      下午快下班時,線上出了點小插曲。

      一臺國產印刷機的鋼網需要臨時更換型號,耽誤了二十多分鐘。

      彭銀鎖在對講機里催促,語氣有點急。

      “A-07機后面壓了多少板?”

      “不多,主管,來得及。”領班回應。

      “抓緊!今天這條線的總產出不能低!”

      等線體重新跑順,彭銀鎖走到A-07機旁邊,盯著實時效率顯示屏看了一會兒。

      又彎下腰,看了看出板口流出的電路板。

      他隨手拿起一塊,對著光看了看貼裝元件的位置。

      沒說話,把板子放了回去。

      他轉身時,臉上的表情似乎沒有往常那么陰沉。

      甚至,在走過我身邊時,他破天荒地沒有挑毛病,只是看了一眼我面前擺放整齊的料盤,就走開了。

      我愣住了。

      這小小的“無視”,對我來說幾乎是一種褒獎。

      第三天上午,晨會。

      彭銀鎖站在我們面前,拿著生產報表。

      “上個班次,A線整體良品率回升了0.15%。”

      他的聲音不高,但車間里很安靜,大家都聽得到。

      “特別是A-07貼片機,后臺監測的貼裝偏移報警次數,為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們。

      “保持住。別給我掉鏈子。”

      沒有表揚誰,但也沒有罵人。

      這已經是非常難得的平靜。

      隊伍散開時,我感覺到馬安然的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暫,帶著一絲探究,然后她就移開了視線。

      我的心跳又加快了。

      良品率回升?偏移報警為零?

      這不可能只是巧合。

      難道我那一下微不足道的調整,真的起了作用?

      不是修正了問題,而只是像給一個漏氣的輪胎暫時多打了一點氣,讓它看起來又鼓了?

      如果是這樣,那能維持多久?

      巨大的困惑和一絲隱秘的僥幸纏繞著我。

      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我就像一個懵懂的孩子,無意間撥動了一個復雜精密儀器的旋鈕,儀器竟然真的運轉得更好了。

      但我完全不知道原理,也不知道這“好”的背后,是不是藏著更深的危機。

      整個上午,我都有些心神不寧。

      中午在食堂,我獨自坐在角落。

      馬安然端著盤子,又一次坐到了我對面。

      “這兩天,睡得好嗎?”她夾起一根青菜,很隨意地問。

      我心里一緊。“還……還行。”

      “看你眼圈有點黑。”她看了我一眼,“夜班挺熬人。”

      “嗯。”

      “A-07機,”她慢慢嚼著飯菜,聲音很輕,“好像安靜點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是嗎?我沒太注意。”我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哦。”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聊起了食堂新換的咖喱味道太淡。

      但我能感覺到,她那雙平靜的眼睛里,看到了更多東西。

      她或許也聽到了那聲音的變化。

      她那么細心,怎么會注意不到?

      下午,陽光透過高高的氣窗斜照進來,在車間地面上投下幾塊晃眼的光斑。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臨近下班前,領班接到一個電話,臉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

      他放下電話,匆匆走向彭銀鎖的辦公室。

      幾分鐘后,彭銀鎖從辦公室出來,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快步走到A-07機旁,繞著機器走了兩圈,又蹲下看了看底座。

      然后,他直起身,拿起對講機。

      “今天A-07機的操作工,還有負責這條線補料的,下班后留一下。”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我和正在打盹的哈桑。

      “集團技術部的人,明天可能要過來看看。”



      07

      “集團技術部”這幾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看似平靜的水面。

      車間里聽到這句話的人,表情都變了。

      好奇,驚訝,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在普通工人眼里,集團技術部是云端上的人物,掌握著高深的知識和生殺予奪般的權力。

      他們突然要下到我們這個偏遠的廠區,絕不可能只是“看看”。

      哈桑摘下耳機,一臉茫然,顯然還沒搞清狀況。

      我的心卻一下子沉到了底。

      來了。

      還是來了。

      不是因為機器壞了,而是因為它“好”得不對勁?

      我腦子里閃過無數可怕的猜測。

      他們發現了有人動過機器?有內部傳感器記錄了我那次愚蠢的調整?

      還是我那一下擰動,雖然暫時消除了異響,卻引發了某種更深層次的、儀器才能檢測出的參數異常?

      冷汗瞬間浸濕了我的后背。

      彭銀鎖說完就回了辦公室,門關得很重。

      領班走過來,拍了拍哈桑的肩膀,又看了我一眼。

      “別瞎想,可能只是例行巡檢。下班別走,等主管安排。”

      他的語氣試圖輕松,但眼神里也藏著憂慮。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是我在馬來西亞度過的最漫長的時間。

      手里的活變得機械而麻木,眼睛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臺白色的機器。

      它依舊平穩運行,仿佛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

      下班鈴響了。

      工人們像往常一樣,說笑著涌向更衣室。

      哈桑被領班叫到一邊低聲詢問著什么。

      我站在原地沒動,手腳冰涼。

      馬安然收拾好她的檢具,經過我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那一眼里的復雜情緒,讓我更加心慌。

      車間里的人很快走空了,只剩下巨大的機器安靜地矗立著,空氣中還殘留著白天運轉后的微熱和淡淡的氣味。

      領班走過來。

      “小徐,哈桑,去主管辦公室吧。”

      彭銀鎖的辦公室不大,堆著各種文件和樣品。

      他坐在辦公桌后面,臉色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發青。

      “坐。”

      我們倆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哈桑顯得有些不安,挪動了一下身體。

      我盡量挺直背,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冰涼。

      “叫你們來,是因為集團技術部的傅總監明天要帶人過來,重點檢查A-07機。”

      彭銀鎖開門見山,聲音干澀。

      “他們收到生產線監控系統自動上傳的運行數據分析報告,顯示A-07機最近三天的關鍵振動頻譜和主軸溫度曲線,發生了‘不尋常的良性變化’。”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我們倆。

      “用他們的話說,這臺機器‘突然表現得像一臺全新的、經過完美調校的機器’。”

      哈桑瞪大了眼睛。“這是好事啊,主管!”

      “好事?”彭銀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對工廠可能是好事,但對搞技術的人來說,一臺用了好幾年的機器,沒有任何干預,關鍵參數突然自己變好,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他身體前傾,盯著我們。

      “所以,傅總監要親自帶團隊下來,查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

      “現在,你們倆,是這臺機最近最直接的操作和輔助人員。”

      “我要你們仔細回想,最近三天,特別是大前天夜班,”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這臺機器有沒有任何異常?你們有沒有對它做過任何……哪怕是最微小的、不在規程內的操作?”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我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的聲音。

      哈桑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搖搖頭。

      “沒有啊,主管。我就是按規程操作,換吸嘴,清潔保養也是按表做。機器自己跑,挺好的,沒啥異常。”

      他說得很坦然。

      彭銀鎖點點頭,目光轉向我。

      “小徐,你呢?”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三塊巨石壓下來。

      我的喉嚨發干,手心全是冷汗。

      說我聽到了怪響?

      說我懷疑是主軸問題?

      說我半夜趁沒人,用扳手擰了那個鎖緊螺母?

      每一句話說出來,都是自我毀滅。

      可如果不說,等明天那些技術專家一來,用他們的儀器一測,會不會發現有人動過的痕跡?那痕跡會不會直接指向我?

      撒謊被戳穿,后果可能更嚴重。

      短短幾秒鐘,我腦子里像有兩個人在激烈爭吵。

      一個說:坦白,就說你是好心,想試試看,而且機器確實好了!

      另一個冷笑:好心?誰信?一個臨時工,擅自改動精密設備,你這是嚴重違規,是破壞!等著坐牢賠錢吧!

      “小徐?”彭銀鎖催促了一聲,眼神里帶上了一絲審視。

      “我……”我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哈桑也看向我。

      就在我幾乎要被那壓力壓垮,即將脫口而出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工廠經理薛淵推門走了進來。

      他五十歲上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總是掛著職業化的溫和笑容,但此刻那笑容有些勉強。

      “老彭,問得怎么樣了?”

      “正在問。”彭銀鎖站起身。

      薛淵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過一把椅子。

      “情況可能比我們想的復雜一點。”薛淵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我剛和傅總監通了電話。他們調閱了更長時間的歷史數據,發現A-07機的振動特征,在半年前一次原廠‘例行維護’后,就出現了一種極其緩慢的劣化趨勢。”

      “這種劣化非常隱蔽,在允許范圍內,所以一直沒觸發警報。”

      “但最近三天的數據,顯示這種劣化趨勢不僅停止了,還被反向修正了。”

      他看向我和哈桑,笑容溫和,眼神卻像探照燈。

      “傅總監很感興趣。他想知道,在我們這個廠,是不是有什么‘土辦法’,或者哪位老師傅的‘經驗’,無意中碰對了地方。”

      “這很重要,可能關系到集團對這類設備維護的全新認識。”

      “所以,你們再仔細想想,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

      土辦法?老師傅的經驗?

      薛經理的話,像在我黑暗的思緒里,突然打開了一扇窗,透進一絲極其微弱的光。

      如果……如果他們不是來追究違規,而是來尋找一個“偶然的、有益的經驗”呢?

      我那一下調整,算不算“土辦法”?

      我該不該賭這一把?

      賭他們更在意“機器為什么變好”,而不是“誰動了機器”。

      彭銀鎖和薛淵都看著我。

      哈桑也看著我。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聽到自己用一種陌生而干澀的聲音說:“機器……有時候晚上響動有點不一樣。我學過一點機械,就……留意了一下。”

      “大前天夜班,聲音有點特別,我擔心是不是哪里松了……”

      我停住了,不敢再說下去。

      薛淵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彭銀鎖的呼吸似乎重了一分。

      “然后呢?”薛淵的聲音依然平穩。

      我抬起頭,迎向他的目光。

      那里面沒有怒火,只有一種深沉的、等待答案的平靜。

      “我好像……順手緊了緊機器后面一個……感覺有點松的地方。”

      “就用了一下扳手,輕輕帶了一下。”

      我說完了。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哈桑震驚地看著我,像看一個瘋子。

      彭銀鎖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手指捏緊了桌沿。

      只有薛淵,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但那溫和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開始暗下來的天色。

      “用了扳手?”他背對著我們,輕聲重復。

      “哪個位置?”

      “……底座側面,一個小蓋板下面。”

      “擰了多少?”

      “……可能,五度。也許更少。我不知道,就是感覺。”

      薛淵轉過身,臉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件事,”他緩緩地說,“除了我們四個,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

      “明天傅總監來了,問到你們,就說不清楚,沒注意。”

      “特別是你,小徐。”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沉甸甸的。

      “你只是補料的臨時工,你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嗎?”

      我茫然地點了點頭,心亂如麻。

      他不讓我說,是保護我,還是要掩蓋什么?

      薛淵又對彭銀鎖吩咐了幾句,讓他安排好明天的接待,然后便離開了。

      彭銀鎖疲憊地揮揮手,示意我和哈桑可以走了。

      走出辦公室,哈桑拍了拍胸口,長出一口氣。

      “嚇死我了。徐,你膽子也太大了!不過……機器好像真的好了?”

      他搖搖頭,嘀咕著走遠了。

      我獨自站在空曠的廠區里,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熱帶植物特有的潮濕氣息。

      明天,那些能看穿機器靈魂的專家就要來了。

      我那句含糊的坦白,會帶來什么?

      薛經理的叮囑,又意味著什么?

      我抬頭看向A-07機所在的車間方向。

      夜幕降臨,那里燈火通明。

      而我知道,真正的風暴,還沒有開始。

      08

      第二天上午,天氣悶熱,一絲風都沒有。

      車間里比往常更安靜一些,連機器的轟鳴聲都仿佛壓低了幾分。

      工人們照常工作,但眼神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口。

      彭銀鎖一早就來了,工服熨得筆挺,在線上來回走了好幾趟,檢查每一個細節。

      他很少說話,眉頭始終緊鎖著。

      薛淵經理也提前到了車間,和彭銀鎖站在A-07機旁邊,低聲交談。

      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種圓滑的笑容,但眼神里沒了往日的輕松,多了些凝重。

      上午十點剛過,門衛那邊的內部電話打到了車間辦公室。

      領班接完電話,快步走到薛淵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薛淵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對彭銀鎖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朝車間大門走去。

      線長示意我們暫時把手頭的工作放一放,但不要離開崗位。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車間里只剩下機器自動運行的嗡嗡聲,顯得格外空洞。

      幾分鐘后,一群人走進了車間。

      七八個人,都穿著淺灰色的Polo衫或襯衫,胸口別著集團的徽章。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清瘦,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亂。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掃過車間,像精密儀器在進行掃描,冷靜而銳利。

      這就是傅宏博,集團的技術總監。

      他身后跟著的人,有年輕的,也有年長的,手里都提著大大小銀色的儀器箱,表情同樣嚴肅。

      薛淵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迎了上去。

      “傅總監,一路辛苦!歡迎到我們廠指導工作!”

      傅宏博伸出手和他簡單握了一下,幅度很小。

      “薛經理,直接看機器吧。”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穩,沒有任何寒暄的意思。

      “好,好,這邊請。”薛淵連忙側身引路。

      一行人徑直走向A-07機。

      我們這條線上的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遠遠看著。

      傅宏博走到機器前,并沒有立刻動手。

      他先是繞著機器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仔細審視著外殼、接口、底座。

      然后他蹲下身,看了看機器側面,又看了看地面。

      他的目光,似乎在我動過的那塊蓋板上停留了一兩秒。

      我站在料架后面,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接著,傅宏博帶來的技術人員開始行動。

      他們打開儀器箱,取出各種連接線、傳感器、筆記本電腦。

      有人將幾個薄片狀的傳感器,用特制膠水貼附在機器主軸附近的外殼上。

      有人將一根細長的探針,從散熱孔小心地伸入機器內部。

      還有人連接了機器的數據端口,電腦屏幕上開始快速滾動密密麻麻的曲線和數字。

      整個過程安靜、迅速、專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車間里只剩下儀器輕微的嗡鳴和鍵盤敲擊聲。

      彭銀鎖和薛淵站在一旁,臉色緊繃,一言不發。

      傅宏博則站在電腦屏幕前,雙手抱在胸前,專注地看著那些跳動的數據。

      他的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鏡片后的眼睛銳利如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線體早就停了,但沒人敢動,也沒人說話。

      空氣像是凝固的膠體,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馬安然站在她的質檢臺旁,手指無意識地捏著一塊電路板的邊緣,目光也落在那群技術專家身上。

      終于,一個年輕的技術人員抬起頭,看向傅宏博,低聲說了句什么。

      傅宏博點點頭,俯身在電腦上操作了幾下,調出另一組對比圖表。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對薛淵和彭銀鎖說了兩個字:“沒錯。”

      薛淵的臉色白了一下,又迅速恢復。

      “傅總監,您的意思是……”

      傅宏博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過頭,目光第一次掃向我們這些遠遠站著的工人。

      他的視線很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力。

      “這臺機器的操作工,還有負責這條線輔助工作的員工,是哪兩位?”

      彭銀鎖連忙指向哈桑和我。

      “是他,哈桑,操作工。還有那個,徐旭堯,臨時工,負責補料。”

      傅宏博的目光在我臉上停頓了片刻。

      那目光里沒有責備,沒有好奇,只有一種純粹的、審視性的探究。

      付費解鎖全篇
      購買本篇
      《購買須知》  支付遇到問題 提交反饋
      相關推薦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