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臺德國貼片機的怪響,像一只鉆進耳朵里的蟲子。
起初只有我聽見。
后來,它成了我心里的一個疙瘩。
直到我拿起那把沉甸甸的扳手,一切都不一樣了。
三天后,整個集團最頂尖的腦袋,都擠在了我們這條臟兮兮的生產線旁。
他們臉上的表情,比機器故障代碼還要復雜。
空氣里彌漫著機油味和一種無聲的緊張。
主管彭銀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引爆了炸彈卻茫然無知的孩童。
沒人告訴我發生了什么。
但我知道,我擰動的或許不只是一顆螺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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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飛機降落在吉隆坡時,空氣濕得能擰出水。
我拖著半空的行李箱,站在陌生的航站樓里,簽證頁上的短期商務簽像個脆弱的謊言。
手上的錢不多,經不起猶豫。
一家中介把我塞進一輛破舊的面包車,搖晃了將近兩個小時。
窗外的樓越來越矮,顏色也越來越舊,最后停在一圈高墻外。
圍墻里是幾棟方方正正的廠房,外墻的漆已經斑駁。
這就是我未來幾個月要待的地方,一家位于雪蘭莪州工業區的電子廠。
入職手續簡單得近乎潦草。
一個皮膚黝黑的行政人員收走了我的護照,遞過來兩套灰藍色的工服和一張門禁卡。
“臨時工,流水線補料。”
他的話很短,帶著濃重的馬來口音。
“規矩就一條,聽主管的。”
車間主管叫彭銀鎖,是個華人。
他個頭不高,但很壯實,站在車間門口像截生了根的木樁。
“徐旭堯?”
他掃了一眼我遞過去的資料,目光在我技校畢業證的復印件上停留了幾秒。
鼻腔里似乎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嗤響。
“國內來的?”
我點點頭。
“流水線上,手腳麻利點比啥文憑都強。”
他轉過身,示意我跟上。
“別給我添亂,我這兒不是培訓學校。”
車間的噪聲猛地涌過來,那是無數機器轟鳴、傳送帶摩擦、金屬碰撞混合成的巨浪。
空氣里有股熱烘烘的塑料和焊接劑的味道。
流水線像一條條永不疲倦的河,載著綠色的電路板流向未知的終端。
穿著同樣灰藍工服的人們在線上忙碌,很少有人抬頭。
彭銀鎖把我帶到一條生產線末端。
“就這兒,看著點。”
他指了指線旁幾個半人高的塑料筐。
“貼片機打完了料,空了飛達你就給換上滿的。”
“料號要對,二維碼要掃。”
“錯了整批板子報廢,從你工資里扣。”
他說完就走到另一頭,和一個領班模樣的人說話,不再看我。
我站在那里,看著眼前飛速流動的板子和閃爍的指示燈,有點發懵。
機器的節奏很快,我剛認出哪個飛達空了,準備去搬料盤,下一個空位又亮起了紅燈。
手忙腳亂。
汗水很快浸濕了工服的后背。
旁邊一個年長些的操作工,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新來的,快點啊!”
我更加慌亂,搬起料盤時差點被地上的氣管絆倒。
線體因為我停頓了幾秒。
彭銀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了過來,眉頭擰得很緊。
他沒說話,但那眼神比罵一句還讓人難受。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是個闖入者,一個多余的、笨拙的、隨時可能被踢出去的零件。
只有在線體另一頭,那個負責抽檢的質檢員,偶爾會抬頭看一眼這邊的忙亂。
她戴著淡藍色的頭巾,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當她看向我這邊時,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會微微彎一下。
像是在說,別急,慢慢來。
那也是我在這個轟鳴世界里,感受到的唯一一絲溫度。
02
工廠的日子是用打卡機的“嘀”聲和流水線的節拍來計算的。
白班夜班兩班倒,每兩周輪換一次。
我的工作就是那條貼片線的“保姆”,守著那幾個塑料筐,時刻準備著。
時間被切割成碎片,飛達空、亮紅燈、掃碼、換料、確認……
周而復始。
身體很快記住了這種節奏,或者說,是被這種節奏拖著走。
每天下班,耳朵里還是嗡嗡的響,手臂因為反復搬抬而酸脹。
彭銀鎖的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像淬了冰碴子。
“小徐,機子停了十二秒,你睡著了?”
“料盤方向都能放反,眼睛長哪兒了?”
“清潔工都比你手腳利索。”
他總在我最手忙腳亂的時候出現,挑出毛病,然后背著手離開。
生產線上的老員工們,也習慣了對我呼來喝去。
“哎,新來的,去倉庫催一下IC!”
“幫我把那個箱子挪開!”
“機臺下面臟了,拖一下!”
我成了這條線上流動的雜役,沉默地承受著這一切。
我知道自己的位置,一個隨時可能被替換掉的臨時工,沒有抱怨的資格。
唯一的不同,是那個質檢員。
她叫馬安然,本地華人,比我大兩歲,會說一點普通話。
有一次,我搬一箱很重的電容料盤,箱子底突然裂開,料盤撒了一地。
五顏六色的電容像彩色的豆子,滾得到處都是。
線體因此停了五分鐘。
彭銀鎖聞訊趕來,臉色鐵青。
我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拾,腦子里一片空白,知道這個月的工資恐怕要完蛋。
“主管,不全是他的錯。”
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馬安然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手里拿著那個破損的箱底。
“你看這個接口,老化開裂了。倉庫出料的時候沒檢查。”
她語氣平緩,只是陳述事實。
彭銀鎖接過箱子底看了看,又瞪了我一眼。
“下次領料自己看清楚!趕緊收拾,線別停了!”
他吼了一句,轉身走了。
我松了口氣,抬頭看向馬安然。
她遞給我一個空盒子,低聲說:“用這個裝,快點。”
那天午飯時間,在擁擠嘈雜的食堂,她端著餐盤坐到了我對面。
“剛來都這樣,習慣了就好。”
她夾起一塊咖喱雞,很自然地說。
“彭主管人其實不壞,就是壓力大。我們這條線的良品率,最近總被上面點名。”
“謝謝。”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是技校學機械的?”她看了一眼我工服胸口口袋插著的筆,那是一支我畫草圖用的自動鉛筆。
“嗯,數控,不過……學得也不精。”
“那也比我們強。”她笑了笑,“這里很多人,連機器上英文按鈕什么意思都不清楚,只會按‘開始’和‘停止’。”
她告訴我,這條線上最核心的,是那幾臺德國進口的高速貼片機。
“貴得很,一臺夠買半棟排屋。嬌氣,得小心伺候著。”
“要是它們出了問題,整個廠都得跟著抖三抖。”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生產線中段那幾臺白色外殼的機器,看起來精密而冷漠。
它們節奏穩定,手臂飛舞,將微小的元件精準地貼在電路板上。
確實和其他機器有些不同。
“最近貼裝位置,偶爾會有很小的偏移。”
馬安然用筷子輕輕點了點餐盤邊緣,聲音壓得更低。
“我抽檢發現的,數據上看不出來,但我手摸能感覺到一點不平。”
“跟彭主管提過嗎?”
“提過。他說是物料問題,或者是我太敏感。”她搖搖頭,“也可能是機器老了,精度自然下降吧。”
她沒再多說,安靜地吃完飯,起身離開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幾臺高速運轉的德國機器。
它們沉默著,發出整齊劃一的“咔嚓”聲,像是工廠平穩的心跳。
但我隱約覺得,這心跳聲里,或許混進了一絲別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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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工廠每個月有一次固定的停機保養,通常在夜班和白班交接的那個凌晨。
時間不長,四個小時。
但對于連軸轉了三十天的機器和工人來說,這四個小時像是偷來的喘息。
那天輪到我們線保養。
白班的人下班走了,夜班的工人在保養開始前聚在休息區抽煙、聊天,抓緊時間放松。
彭銀鎖帶著維修組的兩三個人,提前進了車間。
他們推著小車,上面放著潤滑油、氣壓表、各種工具和幾塊干凈的抹布。
我也被留了下來,負責遞工具和清理保養后產生的廢料。
保養從最簡單的開始,清潔機器表面、軌道,檢查氣路接頭。
維修組的老李,一個干了十幾年的老師傅,一邊用無塵布擦拭貼片機的玻璃視窗,一邊嘟囔。
“這德國佬的機器,真是祖宗。”
“配件貴得要死,換個吸嘴都得打報告等半個月。”
“保養規程還賊復雜,一步不能錯。”
彭銀鎖正在檢查另一臺機的真空發生器,頭也沒抬。
“少抱怨兩句。沒這幾臺祖宗,我們這條線的產值就得掉一大截。”
“知道它們金貴。”老李嘆了口氣,“就是覺得憋屈。你看旁邊線那國產機,皮實,有點小毛病咱自己就能拾掇。這玩意呢?稍微有點不對勁,就得叫原廠。”
他湊近機器主軸附近,側耳聽了聽。
“彭頭,你聽這聲音,是不是有點悶?”
彭銀鎖走過去,也聽了一會兒。
車間里大部分機器停了,背景噪音小了很多。
那臺編號“A-07”的貼片機還沒斷電,處于待機狀態,散熱風扇發出輕微的低鳴。
在風扇聲底下,似乎確實有種極細微的、持續的“嗡嗡”聲,不像別的機器那么純粹。
“一直這樣吧?”彭銀鎖不太確定,“這機子聲音好像就沒那么清亮。”
“上次原廠工程師來,好像提過一嘴軸承啥的,但檢測又說數據正常。”老李回憶著。
“數據正常就行。”彭銀鎖拍了拍機器外殼,“別瞎琢磨。按規程做保養,該加油加油,該清潔清潔。真有問題,也不是我們能解決的。”
他們開始給導軌上油,更換過濾棉。
我拿著垃圾桶和抹布,跟在后面清理換下來的臟棉和油污。
走到A-07機旁邊時,我下意識地放慢了動作。
機器外殼溫熱。
我學著老李的樣子,湊近主軸那個區域,仔細聽。
除了風扇聲,那“嗡嗡”聲確實存在,非常低沉,緊貼著金屬外殼振動。
但如果生產線全開,這聲音絕對會被徹底淹沒。
在更換吸嘴盤下方的廢料盒時,我注意到機器底座附近的地面上,有幾點非常細小的、顏色很深的油漬。
不像是剛剛滴落的,已經和灰塵混在一起,形成幾個深色的小點。
我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蹭了一下。
黏的。
不是常見的潤滑油,更像是某種更稠密的油脂。
我抬頭看了看機器底部,沒有看到明顯的漏油點。
“干嘛呢?”彭銀鎖的聲音在背后響起。
我連忙站起來。
“沒……看到有點臟,擦一下。”我晃了晃手里的抹布。
他瞥了一眼地面,沒看出什么異樣。
“動作快點,保養完還有別的事。”
我趕緊清理完那塊地方,心臟卻怦怦跳了幾下。
那油漬,還有那悶悶的“嗡嗡”聲,像兩顆小石子,投進了我心里。
保養繼續進行,沒人再提起A-07機的聲音。
只有老李在給機器做最后運行測試,按下啟動鍵時,看著屏幕上跳動的參數,低聲對彭銀鎖說了一句:“貼裝高度補償值,這個月又自動調高了兩微米。怪事。”
彭銀鎖盯著屏幕,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他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在保養記錄表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筆,劃得很重。
04
從那晚之后,A-07機在我眼里不一樣了。
它不再是流水線上一個冰冷高效的符號。
它有了聲音,有了溫度,還有了秘密。
我開始格外留意它。
白天車間噪音大,幾乎聽不到什么。
我就看。
看它高速旋轉的貼裝頭,看它吸取元件時瞬間的停頓,看它把芝麻大小的芯片壓焊在電路板上的瞬間。
看得久了,眼睛會花。
但我漸漸發現一點規律。
在完成一個連續高速貼裝動作后,當貼裝頭從最右端快速移回最左端起始位置時,機器內部會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嗒”。
像是某個很緊的東西,被輕輕松開了一點點。
非常快,混雜在氣缸動作和剎車的聲音里,幾乎無法分辨。
只有當你全神貫注地等著它時,才能勉強捕捉到那一絲異樣。
這發現讓我既興奮又不安。
我想起技校最后一年,在工廠實習。
帶我的老師傅處理過一臺國產數控銑床,那床子精加工時表面總有震紋。
老師傅聽了半天,說是主軸軸承的預緊力跑了,松了,高速時就有微小竄動。
調整了鎖緊螺母后,震紋就消失了。
原理他講過,涉及軸向游隙、熱膨脹什么的,我當時聽得半懂不懂。
但那種“細微異響—主軸問題”的關聯,像一顆休眠的種子,在那次保養后,被那幾點油漬和沉悶的“嗡嗡”聲喚醒了。
A-07機旁邊掛著一個塑料文件夾,里面是它的操作手冊和保養記錄。
有一天趁線上更換產品型號、短暫停線的幾分鐘,我快速翻看了一下。
手冊是全英文的,很厚,印刷精美。
但關于主軸拆裝和調整的部分,有好幾頁明顯是后來復印補進去的,紙張顏色不一樣,邊緣還有些卷曲。
那幾頁的圖示和說明,看起來比其他部分簡略很多。
只強調了必須由原廠授權工程師使用專用工具進行調整,嚴禁用戶自行操作。
警告用了加粗的紅色字體。
保養記錄上,最近一次原廠工程師來訪是在半年前,標注為“例行檢查,一切正常”。
再往前翻,幾次維修記錄都語焉不詳,只寫了“調整傳動系統”、“校準貼裝精度”。
沒有任何關于軸承或主軸的詳細描述。
我心里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但也越來越沉重。
如果真是主軸的問題,我該怎么辦?
跑去告訴彭銀鎖,一個才來一個多月的臨時工,覺得這臺價值幾百萬的進口機器有設計缺陷或隱藏故障?
他會信嗎?
恐怕只會覺得我瘋了,或者想偷懶找事。
最可能的結局,是我被罵個狗血淋頭,然后被調到更遠的崗位,甚至直接開除。
線體又啟動了,轟鳴聲再次填滿車間。
我默默地把文件夾掛回去,回到我的料筐旁。
馬安然正在A-07機下游抽檢電路板。
她用指尖輕輕拂過幾個關鍵芯片的表面,然后拿起一塊,對著燈光仔細看邊緣。
她的表情很專注,眉頭微微蹙著。
過了一會兒,她在那塊板子上貼了一個代表“待觀察”的黃色標簽,放進了單獨的盒子。
數量不多,半天下來,那樣的黃色標簽盒子,也只放了三四塊板子。
良品率報表上的數字,或許依然在合格線以上。
但我知道,她指尖感受到的那一點點“不平”,還有我耳朵捕捉到的那一絲“嗒”聲,都是真的。
它們像水面下的暗流,暫時還掀不起波浪。
可暗流,會不會在某一天,突然變成漩渦呢?
我抬頭看了一眼車間墻上的標語:“品質是企業的生命”。
鮮紅的字,貼在灰白的墻上。
流水線永不停歇,帶著成千上萬的電路板,奔向未知的終端。
沒有人知道,那細微的“嗒”聲,會不會就藏在某個終端的命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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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夜班和白班的感覺完全不同。
尤其是后半夜,人的精神像一根越繃越緊的弦,車間慘白的燈光照得一切都有些恍惚。
機器的噪音成了恒定的背景,反而顯出另一種寂靜。
我和另一個臨時工負責兩條線的補料,一人管一頭,中間隔著長長的、流淌著電路板的傳送帶。
A-07機的操作工是個馬來小伙,叫哈桑,人挺和氣,就是有點粗心,時常戴著耳機聽歌。
他知道我有時會盯著機器看,有一次還開玩笑,問我是不是想學開貼片機。
我只能笑笑,說不出話。
那天夜里大概三點左右,線上正在打一批急單。
機器全速運轉,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緊繃的氣氛。
哈桑去洗手間了,他的崗位暫時空著。
就在這時,A-07機在連續貼裝了一大片緊密排列的電阻后,貼裝頭高速復位。
我就在不遠處的料架旁,正準備更換一盤料。
那聲“嗒”響,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晰。
甚至帶出了一點短暫的、拖拽的尾音——“嗒…嗡”。
緊接著,機器似乎極其輕微地頓了一下,屏幕上的貼裝坐標數字飛快跳動,修正了一個微米級的偏差。
它繼續運行,仿佛什么都沒發生。
但我的心跳,卻漏了好幾拍。
我盯著那臺機器,它白色的外殼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
那里面,某個昂貴的、精密的部件,可能正在以我們無法察覺的方式磨損、偏移。
我想起手冊上那些加粗的紅色警告。
也想起老師傅說過,有些問題,一開始只是異響和微振,如果不處理,磨損會加速,最后可能導致主軸抱死,或者精度徹底喪失。
真到那時候,就不是調整一下能解決的了。
可能需要更換整個主軸單元,那會是天價。
而且生產線要停很久。
我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彭銀鎖罵人的樣子,一會兒是馬安然摸著電路板蹙眉的神情。
哈桑甩著手上的水珠回來了,重新戴上耳機,看了眼屏幕參數,就靠在椅背上繼續打盹。
他什么都沒察覺到。
或許整個工廠,除了我和馬安然那點模糊的感覺,沒人察覺。
機器還在跑,板子還在流。
我走到工具柜旁邊,那里放著一些常用的簡易工具,內六角扳手、螺絲刀、鉗子,還有幾把開口扳手。
我的手在扳手堆上停了一下。
然后,像是被什么東西牽引著,我拿起了其中一把中等尺寸的、看起來還算干凈的開口扳手。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我清醒了一點。
我在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
我連機器外殼都不敢打開。
可是,那個“嗒…嗡”的尾音,像一根刺,扎在我的聽覺記憶里。
我看了一眼哈桑,他頭一點一點,幾乎睡著了。
又看了一眼車間盡頭,領班的位置空著,可能去別的線了。
巨大的噪音包裹著我,也掩護著我。
我捏緊了手里的扳手,掌心滲出汗水。
調整那個鎖緊螺母,或許只需要幾度,一點點力道。
老師傅說過,這種調整憑的是手感,緊了不行,松了也沒用。
我懂嗎?我不懂。
我只是一個技校都沒學明白、在這里打零工的臨時工。
但我聽到了那聲音,我看到了那油漬,我猜到了那個可能。
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就這么看著它一天天壞下去?
我走到A-07機側后方,那里有一排散熱格柵。
透過格柵縫隙,能隱約看到里面復雜交錯的機械結構和線纜。
主軸單元在更深處,根本看不見。
唯一可能從外部接近的,是主軸電機后端的那個法蘭盤位置。
我記得手冊上那張模糊的附圖,鎖緊螺母應該就在那里,需要用一個很長的專用套筒才能伸進去操作。
而我手里只有這把普通的開口扳手。
我蹲下身,試著把扳手從格柵縫隙里伸進去。
很勉強,角度不對,根本夠不到想象中的任何東西。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嘲笑自己異想天開時,我的目光落在了機器底座側下方,一個不起眼的、用六角螺絲固定的蓋板上。
那塊蓋板不大,大約兩個手掌寬。
上面落滿了灰塵,顯然很久沒人動過。
鬼使神差地,我回到工具柜,找了一把合適的內六角扳手。
回到機器邊,我蹲下,快速擰開了那四顆螺絲。
取下蓋板,里面是一個狹窄的維護空間,布滿了線束和氣管。
但在最深處,借著車間昏暗的光線,我看到了一個閃著金屬冷光的、帶有一圈凹槽的環形零件。
那是主軸的后軸承座嗎?還是別的什么?
我辨認不清。
但它的外緣,確實有一個標準的六角鎖緊螺母。
不大,但比我手里的開口扳手尺寸要小。
我換了一把小號的扳手,手有些發抖。
我把扳手開口卡了上去。
很緊。
我輕輕試著用力,螺母紋絲不動。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耳邊是震耳欲聾的車間噪音,但我仿佛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我深吸一口氣,用上了一點力氣,順著擰緊的方向,動了大概……五度?也許更少。
金屬之間發出細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螺母移動了極其微小的一點點。
我停下手,后背全是冷汗。
我不知道這有沒有用,甚至不知道這是否正確。
我迅速把扳手抽出來,將那塊蓋板裝回去,擰緊螺絲。
用袖子擦了擦蓋板表面的灰塵,讓它看起來和之前一樣。
然后把扳手放回工具柜原來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我走回我的料筐旁,腿有點軟。
哈桑換了個姿勢,還在打盹。
A-07機運行著,聲音似乎……沒什么變化?
也許那聲“嗒”響出現的頻率低了一點點?
也許只是我的心理作用。
我站在那里,看著流水線,突然感到一陣巨大的虛脫和后怕。
我到底干了件多么荒唐、多么危險的事?
如果擰壞了呢?
如果因此導致機器馬上出問題呢?
我完了。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冷。
我甚至開始祈禱,祈禱剛才那一下,其實什么都沒擰動,只是我的錯覺。
夜班的剩余時間,成了煎熬。
我不斷偷眼看A-07機,耳朵豎著,捕捉任何一點異常。
它平穩地運行著,直到交接班的鈴聲響起。
晨光微露時,我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車間,把工具柜和那臺機器,留在了尚未散盡的轟鳴里。
06
接下來的一天,是在極度忐忑中度過的。
我睡得很不踏實,夢里全是扳手、螺母和機器報警的刺耳聲音。
下午去上班的路上,感覺腳步都是虛的。
走進車間前,我甚至猶豫了幾秒,害怕看到A-07機被圍住、警燈閃爍的場景。
但一切如常。
機器的轟鳴聲依舊,工人們各就各位,流水線像一條沒有盡頭的河。
彭銀鎖背著手在線上巡視,臉色還是那樣,看不出喜怒。
我悄悄看向A-07機。
它正在貼裝一批主板,速度快而穩定。
我凝神聽了一會兒。
那個“嗒”聲,好像……真的少了?
不是完全消失,但在很長一段時間的運行里,我只隱約聽到一次,而且很輕微,沒有那次夜班聽到的拖尾“嗡”聲。
是心理作用嗎?
我不敢確定。
哈桑還是老樣子,戴著耳機,偶爾打個哈欠。
他似乎從來沒關心過機器會發出什么聲音。
馬安然在抽檢。
今天她手里拿著的電路板,好像沒有再貼黃色的“待觀察”標簽。
她檢查的速度似乎快了些,眉頭也比前些天舒展了一點。
這只是我的感覺,沒有任何依據。
可這種細微的變化,像一點微弱的火苗,在我冰冷的擔憂里,帶來一絲不確切的暖意。
也許,我誤打誤撞,做對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被我強行按下去。
不可能,哪有這么巧。
我只是個臨時工,憑一點模糊的記憶和猜測,用錯誤的工具擰了一下。
怎么可能解決連原廠工程師都沒搞定的問題?
一定是機器自己好了,或者那根本不是問題。
我努力說服自己。
但眼睛和耳朵,卻不受控制地繼續觀察。
第二天,白班。
我換到了靠近線頭的崗位。
經過A-07機時,我特意放慢了腳步。
機器外殼溫熱,運行的聲音混在車間的交響樂里。
我站了十幾秒,努力分辨。
那沉悶的“嗡嗡”聲,似乎也淡了一些?
還是我的錯覺。
我注意到機器底座側面,我動過的那塊蓋板邊緣,灰塵的痕跡和我重新裝回去時一樣,沒有被動過的跡象。
心里稍稍安定了一點。
下午快下班時,線上出了點小插曲。
一臺國產印刷機的鋼網需要臨時更換型號,耽誤了二十多分鐘。
彭銀鎖在對講機里催促,語氣有點急。
“A-07機后面壓了多少板?”
“不多,主管,來得及。”領班回應。
“抓緊!今天這條線的總產出不能低!”
等線體重新跑順,彭銀鎖走到A-07機旁邊,盯著實時效率顯示屏看了一會兒。
又彎下腰,看了看出板口流出的電路板。
他隨手拿起一塊,對著光看了看貼裝元件的位置。
沒說話,把板子放了回去。
他轉身時,臉上的表情似乎沒有往常那么陰沉。
甚至,在走過我身邊時,他破天荒地沒有挑毛病,只是看了一眼我面前擺放整齊的料盤,就走開了。
我愣住了。
這小小的“無視”,對我來說幾乎是一種褒獎。
第三天上午,晨會。
彭銀鎖站在我們面前,拿著生產報表。
“上個班次,A線整體良品率回升了0.15%。”
他的聲音不高,但車間里很安靜,大家都聽得到。
“特別是A-07貼片機,后臺監測的貼裝偏移報警次數,為零。”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們。
“保持住。別給我掉鏈子。”
沒有表揚誰,但也沒有罵人。
這已經是非常難得的平靜。
隊伍散開時,我感覺到馬安然的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暫,帶著一絲探究,然后她就移開了視線。
我的心跳又加快了。
良品率回升?偏移報警為零?
這不可能只是巧合。
難道我那一下微不足道的調整,真的起了作用?
不是修正了問題,而只是像給一個漏氣的輪胎暫時多打了一點氣,讓它看起來又鼓了?
如果是這樣,那能維持多久?
巨大的困惑和一絲隱秘的僥幸纏繞著我。
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我就像一個懵懂的孩子,無意間撥動了一個復雜精密儀器的旋鈕,儀器竟然真的運轉得更好了。
但我完全不知道原理,也不知道這“好”的背后,是不是藏著更深的危機。
整個上午,我都有些心神不寧。
中午在食堂,我獨自坐在角落。
馬安然端著盤子,又一次坐到了我對面。
“這兩天,睡得好嗎?”她夾起一根青菜,很隨意地問。
我心里一緊。“還……還行。”
“看你眼圈有點黑。”她看了我一眼,“夜班挺熬人。”
“嗯。”
“A-07機,”她慢慢嚼著飯菜,聲音很輕,“好像安靜點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是嗎?我沒太注意。”我低下頭,扒了一口飯。
“哦。”她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聊起了食堂新換的咖喱味道太淡。
但我能感覺到,她那雙平靜的眼睛里,看到了更多東西。
她或許也聽到了那聲音的變化。
她那么細心,怎么會注意不到?
下午,陽光透過高高的氣窗斜照進來,在車間地面上投下幾塊晃眼的光斑。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直到臨近下班前,領班接到一個電話,臉色忽然變得有些古怪。
他放下電話,匆匆走向彭銀鎖的辦公室。
幾分鐘后,彭銀鎖從辦公室出來,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他快步走到A-07機旁,繞著機器走了兩圈,又蹲下看了看底座。
然后,他直起身,拿起對講機。
“今天A-07機的操作工,還有負責這條線補料的,下班后留一下。”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我和正在打盹的哈桑。
“集團技術部的人,明天可能要過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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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集團技術部”這幾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看似平靜的水面。
車間里聽到這句話的人,表情都變了。
好奇,驚訝,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在普通工人眼里,集團技術部是云端上的人物,掌握著高深的知識和生殺予奪般的權力。
他們突然要下到我們這個偏遠的廠區,絕不可能只是“看看”。
哈桑摘下耳機,一臉茫然,顯然還沒搞清狀況。
我的心卻一下子沉到了底。
來了。
還是來了。
不是因為機器壞了,而是因為它“好”得不對勁?
我腦子里閃過無數可怕的猜測。
他們發現了有人動過機器?有內部傳感器記錄了我那次愚蠢的調整?
還是我那一下擰動,雖然暫時消除了異響,卻引發了某種更深層次的、儀器才能檢測出的參數異常?
冷汗瞬間浸濕了我的后背。
彭銀鎖說完就回了辦公室,門關得很重。
領班走過來,拍了拍哈桑的肩膀,又看了我一眼。
“別瞎想,可能只是例行巡檢。下班別走,等主管安排。”
他的語氣試圖輕松,但眼神里也藏著憂慮。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是我在馬來西亞度過的最漫長的時間。
手里的活變得機械而麻木,眼睛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臺白色的機器。
它依舊平穩運行,仿佛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
下班鈴響了。
工人們像往常一樣,說笑著涌向更衣室。
哈桑被領班叫到一邊低聲詢問著什么。
我站在原地沒動,手腳冰涼。
馬安然收拾好她的檢具,經過我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了我一眼,輕輕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那一眼里的復雜情緒,讓我更加心慌。
車間里的人很快走空了,只剩下巨大的機器安靜地矗立著,空氣中還殘留著白天運轉后的微熱和淡淡的氣味。
領班走過來。
“小徐,哈桑,去主管辦公室吧。”
彭銀鎖的辦公室不大,堆著各種文件和樣品。
他坐在辦公桌后面,臉色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發青。
“坐。”
我們倆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哈桑顯得有些不安,挪動了一下身體。
我盡量挺直背,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冰涼。
“叫你們來,是因為集團技術部的傅總監明天要帶人過來,重點檢查A-07機。”
彭銀鎖開門見山,聲音干澀。
“他們收到生產線監控系統自動上傳的運行數據分析報告,顯示A-07機最近三天的關鍵振動頻譜和主軸溫度曲線,發生了‘不尋常的良性變化’。”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我們倆。
“用他們的話說,這臺機器‘突然表現得像一臺全新的、經過完美調校的機器’。”
哈桑瞪大了眼睛。“這是好事啊,主管!”
“好事?”彭銀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對工廠可能是好事,但對搞技術的人來說,一臺用了好幾年的機器,沒有任何干預,關鍵參數突然自己變好,這本身就是最大的問題!”
他身體前傾,盯著我們。
“所以,傅總監要親自帶團隊下來,查清楚到底發生了什么。”
“現在,你們倆,是這臺機最近最直接的操作和輔助人員。”
“我要你們仔細回想,最近三天,特別是大前天夜班,”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這臺機器有沒有任何異常?你們有沒有對它做過任何……哪怕是最微小的、不在規程內的操作?”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固了。
我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的聲音。
哈桑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搖搖頭。
“沒有啊,主管。我就是按規程操作,換吸嘴,清潔保養也是按表做。機器自己跑,挺好的,沒啥異常。”
他說得很坦然。
彭銀鎖點點頭,目光轉向我。
“小徐,你呢?”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三塊巨石壓下來。
我的喉嚨發干,手心全是冷汗。
說我聽到了怪響?
說我懷疑是主軸問題?
說我半夜趁沒人,用扳手擰了那個鎖緊螺母?
每一句話說出來,都是自我毀滅。
可如果不說,等明天那些技術專家一來,用他們的儀器一測,會不會發現有人動過的痕跡?那痕跡會不會直接指向我?
撒謊被戳穿,后果可能更嚴重。
短短幾秒鐘,我腦子里像有兩個人在激烈爭吵。
一個說:坦白,就說你是好心,想試試看,而且機器確實好了!
另一個冷笑:好心?誰信?一個臨時工,擅自改動精密設備,你這是嚴重違規,是破壞!等著坐牢賠錢吧!
“小徐?”彭銀鎖催促了一聲,眼神里帶上了一絲審視。
“我……”我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哈桑也看向我。
就在我幾乎要被那壓力壓垮,即將脫口而出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工廠經理薛淵推門走了進來。
他五十歲上下,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總是掛著職業化的溫和笑容,但此刻那笑容有些勉強。
“老彭,問得怎么樣了?”
“正在問。”彭銀鎖站起身。
薛淵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過一把椅子。
“情況可能比我們想的復雜一點。”薛淵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份量。
“我剛和傅總監通了電話。他們調閱了更長時間的歷史數據,發現A-07機的振動特征,在半年前一次原廠‘例行維護’后,就出現了一種極其緩慢的劣化趨勢。”
“這種劣化非常隱蔽,在允許范圍內,所以一直沒觸發警報。”
“但最近三天的數據,顯示這種劣化趨勢不僅停止了,還被反向修正了。”
他看向我和哈桑,笑容溫和,眼神卻像探照燈。
“傅總監很感興趣。他想知道,在我們這個廠,是不是有什么‘土辦法’,或者哪位老師傅的‘經驗’,無意中碰對了地方。”
“這很重要,可能關系到集團對這類設備維護的全新認識。”
“所以,你們再仔細想想,任何細節都不要放過。”
土辦法?老師傅的經驗?
薛經理的話,像在我黑暗的思緒里,突然打開了一扇窗,透進一絲極其微弱的光。
如果……如果他們不是來追究違規,而是來尋找一個“偶然的、有益的經驗”呢?
我那一下調整,算不算“土辦法”?
我該不該賭這一把?
賭他們更在意“機器為什么變好”,而不是“誰動了機器”。
彭銀鎖和薛淵都看著我。
哈桑也看著我。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聽到自己用一種陌生而干澀的聲音說:“機器……有時候晚上響動有點不一樣。我學過一點機械,就……留意了一下。”
“大前天夜班,聲音有點特別,我擔心是不是哪里松了……”
我停住了,不敢再說下去。
薛淵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彭銀鎖的呼吸似乎重了一分。
“然后呢?”薛淵的聲音依然平穩。
我抬起頭,迎向他的目光。
那里面沒有怒火,只有一種深沉的、等待答案的平靜。
“我好像……順手緊了緊機器后面一個……感覺有點松的地方。”
“就用了一下扳手,輕輕帶了一下。”
我說完了。
辦公室里一片死寂。
哈桑震驚地看著我,像看一個瘋子。
彭銀鎖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手指捏緊了桌沿。
只有薛淵,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但那溫和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開始暗下來的天色。
“用了扳手?”他背對著我們,輕聲重復。
“哪個位置?”
“……底座側面,一個小蓋板下面。”
“擰了多少?”
“……可能,五度。也許更少。我不知道,就是感覺。”
薛淵轉過身,臉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緒。
“這件事,”他緩緩地說,“除了我們四個,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
“明天傅總監來了,問到你們,就說不清楚,沒注意。”
“特別是你,小徐。”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沉甸甸的。
“你只是補料的臨時工,你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嗎?”
我茫然地點了點頭,心亂如麻。
他不讓我說,是保護我,還是要掩蓋什么?
薛淵又對彭銀鎖吩咐了幾句,讓他安排好明天的接待,然后便離開了。
彭銀鎖疲憊地揮揮手,示意我和哈桑可以走了。
走出辦公室,哈桑拍了拍胸口,長出一口氣。
“嚇死我了。徐,你膽子也太大了!不過……機器好像真的好了?”
他搖搖頭,嘀咕著走遠了。
我獨自站在空曠的廠區里,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熱帶植物特有的潮濕氣息。
明天,那些能看穿機器靈魂的專家就要來了。
我那句含糊的坦白,會帶來什么?
薛經理的叮囑,又意味著什么?
我抬頭看向A-07機所在的車間方向。
夜幕降臨,那里燈火通明。
而我知道,真正的風暴,還沒有開始。
08
第二天上午,天氣悶熱,一絲風都沒有。
車間里比往常更安靜一些,連機器的轟鳴聲都仿佛壓低了幾分。
工人們照常工作,但眼神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門口。
彭銀鎖一早就來了,工服熨得筆挺,在線上來回走了好幾趟,檢查每一個細節。
他很少說話,眉頭始終緊鎖著。
薛淵經理也提前到了車間,和彭銀鎖站在A-07機旁邊,低聲交談。
他的臉上依舊掛著那種圓滑的笑容,但眼神里沒了往日的輕松,多了些凝重。
上午十點剛過,門衛那邊的內部電話打到了車間辦公室。
領班接完電話,快步走到薛淵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薛淵點點頭,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對彭銀鎖使了個眼色,兩人一起朝車間大門走去。
線長示意我們暫時把手頭的工作放一放,但不要離開崗位。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車間里只剩下機器自動運行的嗡嗡聲,顯得格外空洞。
幾分鐘后,一群人走進了車間。
七八個人,都穿著淺灰色的Polo衫或襯衫,胸口別著集團的徽章。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清瘦,戴著一副無框眼鏡,頭發梳得一絲不亂。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掃過車間,像精密儀器在進行掃描,冷靜而銳利。
這就是傅宏博,集團的技術總監。
他身后跟著的人,有年輕的,也有年長的,手里都提著大大小銀色的儀器箱,表情同樣嚴肅。
薛淵臉上堆起熱情的笑容,迎了上去。
“傅總監,一路辛苦!歡迎到我們廠指導工作!”
傅宏博伸出手和他簡單握了一下,幅度很小。
“薛經理,直接看機器吧。”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穩,沒有任何寒暄的意思。
“好,好,這邊請。”薛淵連忙側身引路。
一行人徑直走向A-07機。
我們這條線上的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遠遠看著。
傅宏博走到機器前,并沒有立刻動手。
他先是繞著機器慢慢走了一圈,目光仔細審視著外殼、接口、底座。
然后他蹲下身,看了看機器側面,又看了看地面。
他的目光,似乎在我動過的那塊蓋板上停留了一兩秒。
我站在料架后面,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接著,傅宏博帶來的技術人員開始行動。
他們打開儀器箱,取出各種連接線、傳感器、筆記本電腦。
有人將幾個薄片狀的傳感器,用特制膠水貼附在機器主軸附近的外殼上。
有人將一根細長的探針,從散熱孔小心地伸入機器內部。
還有人連接了機器的數據端口,電腦屏幕上開始快速滾動密密麻麻的曲線和數字。
整個過程安靜、迅速、專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車間里只剩下儀器輕微的嗡鳴和鍵盤敲擊聲。
彭銀鎖和薛淵站在一旁,臉色緊繃,一言不發。
傅宏博則站在電腦屏幕前,雙手抱在胸前,專注地看著那些跳動的數據。
他的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鏡片后的眼睛銳利如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線體早就停了,但沒人敢動,也沒人說話。
空氣像是凝固的膠體,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馬安然站在她的質檢臺旁,手指無意識地捏著一塊電路板的邊緣,目光也落在那群技術專家身上。
終于,一個年輕的技術人員抬起頭,看向傅宏博,低聲說了句什么。
傅宏博點點頭,俯身在電腦上操作了幾下,調出另一組對比圖表。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對薛淵和彭銀鎖說了兩個字:“沒錯。”
薛淵的臉色白了一下,又迅速恢復。
“傅總監,您的意思是……”
傅宏博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過頭,目光第一次掃向我們這些遠遠站著的工人。
他的視線很平靜,卻帶著一種穿透力。
“這臺機器的操作工,還有負責這條線輔助工作的員工,是哪兩位?”
彭銀鎖連忙指向哈桑和我。
“是他,哈桑,操作工。還有那個,徐旭堯,臨時工,負責補料。”
傅宏博的目光在我臉上停頓了片刻。
那目光里沒有責備,沒有好奇,只有一種純粹的、審視性的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