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聲明:本文為虛構創作,請勿與現實關聯
畢業典禮的喧囂在我身后漸漸遠去,我站在火車站的站臺上,手里攥著那張回家的車票,指尖已經把紙面捏出了細密的褶皺。
四年了。整整四年,我沒有踏進過那個叫做“家”的地方。
手機又震動起來,是父親發來的第七條信息:“晚晚,到哪兒了?蘇姨做了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陌生的稱呼——“蘇姨”,胸口涌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抵觸。
我沒有回復,只是把手機塞回口袋,登上了開往故鄉的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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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里彌漫著濃郁的夏日氣息,混雜著汗味、泡面的香味,還有小孩的哭鬧聲。
我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的鋼筋水泥逐漸過渡到郊外的青山綠水。
盛夏的陽光慷慨地灑在大地上,田野里的稻穗泛著金黃色的光芒,一派生機勃勃。
可我的心里卻是一片荒蕪的冬季。
記憶不由自主地回到四年前那個同樣炎熱的夏天。那時候,母親剛去世半年,家里還籠罩著死亡的陰影。父親把我叫到書房,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平靜語氣說:“晚晚,我打算再婚了。對方叫蘇晴,是你母親生前的...朋友。”
朋友?我當時只覺得這個詞可笑至極。母親的骨灰還沒冷透,父親就要把另一個女人帶回家?而且還是母親的“朋友”?這是什么狗血的倫理劇情節?
我記得自己當時冷冷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隨便你。反正我馬上就要去外地上大學了。”
那之后的整個暑假,家里的氣氛冷到了冰點。父親試圖跟我解釋什么,但每次我都用沉默回應。我不想聽,也不想理解。在我心里,父親已經背叛了母親,背叛了這個家。
開學那天,父親送我到火車站。他想幫我提行李,被我拒絕了。臨別時,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些什么,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好好照顧自己。”
我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檢票口。那一轉身,就是整整四年。
大學四年,我選擇了心理學專業,或許是想通過理解他人來理解自己支離破碎的家庭。我把自己埋在書本和社團活動里,每個寒暑假都找理由留校或者去同學家。父親每周都會打電話來,話題總是那幾個: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學習累不累。我的回答也總是那幾個字:挺好的,不累,別擔心。
我們的對話越來越公式化,越來越疏離,就像兩個按部就班完成任務的陌生人。
直到上個月,父親在電話里說:“晚晚,畢業典禮我和蘇姨會去參加。”我第一反應是拒絕,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四年了,或許是時候面對了。于是我說:“不用了,學校不讓帶家屬。但我會回家一趟。”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傳來父親略帶顫抖的聲音:“好,好,你回來就好。”
列車緩緩駛入車站,我拖著行李箱走出站臺。初夏的傍晚,夕陽把整座小城染成溫暖的金紅色。我打了輛車,報上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地址。
二十分鐘后,車停在了小區門口。我站在樓下,仰頭看著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那是我家——至少,曾經是我的家。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門鈴。
門很快打開了,父親站在門口,比我記憶中蒼老了許多。頭發白了大半,額頭上的皺紋深得像被刀刻出來的。他看到我,眼眶立刻紅了,嘴唇顫抖著,卻只是說:“回來了?路上累不累?”
“還好。”我低著頭換鞋,不想讓他看到我同樣泛紅的眼睛。
“快進來,快進來,蘇姨做了一桌子菜。”父親接過我的行李箱,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驚擾到什么。
我走進客廳,幾乎要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這里和四年前幾乎一模一樣——米白色的沙發還擺在原來的位置,墻上還掛著那副母親生前最愛的山水畫,連茶幾上那個青花瓷的煙灰缸都還在,盡管父親早就戒煙了。
最讓我震驚的是,我房間的門半掩著,透過門縫,我能看到書桌上那個粉藍色的水杯,那是我高三時用的,離家前我以為它早就被扔掉了。
“晚晚,你回來啦!”一個溫柔的女聲從廚房傳來。
我轉過頭,看到一個女人端著盤子走出來。她大約三十七八歲的樣子,穿著簡單的家居服,扎著低馬尾,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笑容。這就是蘇晴,那個闖入我家的“繼母”。
“你...你好。”我僵硬地打了個招呼。
“快坐快坐,我去給你盛飯。”蘇晴的聲音有些慌亂,她快步走進廚房,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晚飯是在一種壓抑的氛圍中進行的。父親不停地給我夾菜,蘇晴則頻繁地詢問我口味是否習慣。我機械地吃著,偶爾應付幾句。桌上的菜確實很豐盛,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都是我以前愛吃的。
可味道總覺得差了點什么。
不,不是味道的問題。是這個家,已經不是原來那個家了。
“晚晚,你房間我們一直保持原樣,每周都會打掃通風。”父親終于打破沉默,“你看還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不用了,挺好的。”我放下筷子,“我有點累了,想先休息。”
“好好好,你去休息吧。”父親連忙站起來,“有什么需要隨時叫我們。”
我逃也似的回到房間,關上門的那一刻,終于松了口氣。房間里還殘留著淡淡的樟腦丸味道,書架上的書籍按照我高三時的順序擺放著,墻上還貼著那張褪色的演唱會海報。一切都被精心保存著,仿佛時間在這里停止了。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老舊的吊燈。四年前,我也是這樣躺著,發誓再也不回這個家。可現在,我又回來了。
夜深了,樓下傳來父親和蘇晴低低的說話聲。我豎起耳朵,卻只能聽到零星的字句:“...太冷淡了...”“...她還在怪我們...”“...給她時間...”
我翻了個身,把頭埋進枕頭里。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怪他們什么,或許只是怪這個家不再是原來的樣子,怪母親的位置被人取代了,怪我們之間那道越來越深的鴻溝。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個借住的客人一樣生活在這個家里。早上起來,蘇晴已經準備好了早餐;中午父親會特意回家陪我吃飯;晚上,我們三個人坐在客廳里各自看手機,偶爾交談幾句,話題永遠是那么小心翼翼。
但我注意到了一些奇怪的細節。
比如,蘇晴在擦拭母親的照片時,動作格外輕柔,眼神里滿是悲傷。比如,她總是下意識地哼著一首曲調,那首曲子我很熟悉,是母親以前常在我睡前唱的搖籃曲。比如,每次經過父親的書房,看到那個緊鎖的抽屜,蘇晴都會停頓一下,神色復雜。
還有,我發現家里很多我高中時代的小東西都被精心保存著——我用過的發卡、我寫過的日記本、我畫過的素描草稿,甚至是我隨手涂鴉的便利貼。這些東西整整齊齊地放在我房間的一個盒子里,顯然是被人特意收集整理過的。
這是父親做的,還是...蘇晴?
第五天傍晚,蘇晴在整理衣柜,我經過她的房間,看到她手里拿著一件舊外套發呆。
“需要幫忙嗎?”我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主動開口。
蘇晴嚇了一跳,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來就行。”
但她的動作太慌亂,手里的衣服掉了一地,一個小木盒也滾了出來,打開了,里面的東西散落一地。
“我來幫你。”我蹲下身,開始撿那些散落的物品——一些舊照片、幾封泛黃的信、一個褪色的發繩。
然后,我的手停住了。
我撿起一張照片,那是一張嚴重褪色、邊角已經卷曲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兩個年輕的女孩,穿著九十年代的碎花裙,肩并肩站在一棵大樹下,笑得燦爛而純真。
左邊那個女孩,是我母親。
年輕時的母親,扎著兩個麻花辮,眉眼間還帶著少女的青澀,但那張臉,我絕對不會認錯。
那么右邊這個女孩...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我緩緩抬起頭,看向還跪在地上的蘇晴。
蘇晴的臉色在看到我手里的照片那一刻,變得慘白如紙。
她張開嘴,似乎想說什么,卻發不出聲音。整個人搖搖欲墜,我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她,卻發現她渾身都在發抖。
“這是...”我的聲音也在顫抖,“這是我媽媽,對嗎?”
蘇晴的眼淚突然決堤而出。她用力地點著頭,淚水大滴大滴地落在地板上:“是...是你媽媽...”
“那這個人...”我指著照片上母親身邊的那個女孩,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這個人是...”
“是我。”蘇晴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那是我十八歲的時候。”
整個世界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我呆呆地看著照片,又看看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女人,大腦一片空白。
“你們...你們認識?”這個問題問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可笑。她們當然認識,照片上那么親密的姿勢,那么燦爛的笑容,這分明是...是很要好的朋友。
蘇晴跪坐在地上,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半天才斷斷續續地說:“我...我和你媽媽...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在孤兒院...”
孤兒院?
一個模糊的記憶碎片突然閃過我的腦海。很小的時候,母親帶我去過一次孤兒院,她說她年輕時在那里做過義工,那里有她很重要的人。當時我太小,并沒有在意。
“你和我媽媽...在孤兒院?”我的聲音發緊。
蘇晴用力地點頭,淚水糊了滿臉:“我從小就在孤兒院長大,沒有父母,沒有親人。十八歲那年,你媽媽來做義工,她...她對我特別好,像親姐姐一樣。她教我讀書寫字,給我講外面的世界,陪我說話,哄我睡覺...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第一次感受到被愛的感覺。”
她的聲音越來越哽咽:“我們當時說好的,說好一輩子都在一起,說好她會一直照顧我...可是后來,她要上大學了,我留在了孤兒院。雖然見面的機會少了,但她每個月都會給我寫信,每個假期都會來看我。直到她結婚,有了你,我們的聯系才慢慢少了...”
我死死地盯著照片,母親和蘇晴挽著手,笑容里滿是少女的純真和對未來的憧憬。這是我從未見過的母親,那么年輕,那么快樂。
“后來呢?”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后來...”蘇晴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平復情緒,“我也慢慢長大了,離開了孤兒院,在外面打工,生活過得很辛苦。我們偶爾還會聯系,但都是報喜不報憂。我不想讓她擔心,她也越來越忙,要照顧家庭,要照顧你...”
“再后來...她生病了。”
我的心猛地一緊。那段時間的記憶太痛苦,我一直刻意地不去想。母親的病來得很突然,短短半年,她就從一個精神矍鑠的中年女人變成了骨瘦如柴、躺在病床上的病人。
“她生病的時候,我去醫院看過她。”蘇晴的眼淚又涌了出來,“那時她已經很虛弱了,但看到我,她還是笑著說‘小晴,你終于來了’。她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很多話...”
“她說什么?”我的聲音干澀得厲害。
蘇晴抬起頭,通紅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她說,她最放不下的有兩個人。一個是你,她的女兒,那時你才高二,還那么小。另一個就是我,她說我一個人在外面,沒有家,沒有依靠,她不放心。”
我的眼淚也開始往下掉。我想起母親臨終前,握著我的手,一遍遍地說:“晚晚,要好好的,要好好的...”原來她放不下的,不只是我。
“她讓我答應她...”蘇晴的聲音越來越低,“她讓我答應她,在她走后,照顧好你和你爸爸。她說你們兩個都是不善于表達的人,她怕她走了,這個家就散了。她說...她說如果可以,希望我能留下來,陪著你們,給你一個完整的家,也給我一個真正的家...”
“所以你就...”我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所以你就嫁給了我爸?”
“不是的!”蘇晴急切地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你爸爸之間,從來沒有...我們只是為了完成你媽媽的遺愿,為了守護這個家,為了...”
“夠了!”我突然站起來,照片從手中滑落。我的腦子一團亂,各種情緒在胸口翻騰——震驚、困惑、憤怒、悲傷,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荒謬感。
這算什么?這算什么啊?
我母親在臨終前,把她的“妹妹”托付給了我父親?然后他們兩個為了完成她的遺愿,就結婚了?這是哪門子的荒唐劇情?
“晚晚,你聽我說...”蘇晴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我不想聽!”我轉身就要離開,卻迎面撞上了站在門口的父親。
他不知道站在那里多久了,臉上的表情復雜得讓人心疼。
“晚晚...”父親的聲音沙啞,“你聽蘇姨說完。”
“我沒什么好聽的!”我的情緒徹底失控了,“你們兩個人,聯合起來騙了我四年!四年!你知不知道這四年我怎么過來的?我以為你背叛了媽媽,我以為你們...結果你們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為了媽媽的遺愿?可笑!太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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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是為了媽媽的遺愿,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為什么要讓我一個人在外面,像個孤兒一樣?為什么要讓我恨你們整整四年?”
我的聲音越來越尖銳,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父親的眼眶也紅了,他張開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良久,他才低低地說:“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以為...我以為你需要時間,我以為等你長大了,成熟了,自然會明白。我不想你帶著負擔去上大學,不想讓你覺得你欠我們什么...”
“你還是不明白嗎,爸?”我哽咽著說,“我需要的不是時間,是真相!是你們對我的信任!你們把我當成什么了?一個需要被保護、被蒙在鼓里的小孩子嗎?”
房間里陷入了死寂。
蘇晴跪坐在地上,淚流滿面;父親站在門口,垂著頭,肩膀微微顫抖;而我站在他們中間,感覺自己的世界徹底崩塌了。
過了很久,父親終于開口:“你說得對,是我們錯了。我們不應該瞞著你。但是晚晚,你要相信,無論是你媽媽,還是我和蘇姨,我們做的一切,都是出于對你的愛。”
“愛?”我苦笑,“這就是你們所謂的愛?讓我像個局外人一樣,生活在一個充滿謊言的家里?”
“晚晚,你先冷靜一下。”父親走過來,想要拉我的手,被我甩開了。
“我很冷靜。”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平靜下來,“我只是需要一些時間,需要好好想想。”
我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重重地關上了門。身后傳來父親和蘇晴低低的說話聲,但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我癱坐在床上,腦海里不斷回放著剛才的那些話。母親和蘇晴的往事,母親臨終前的遺愿,父親和蘇晴的“婚姻”...每一個信息都像一把錘子,重重地砸在我心上。
我想起四年來,自己對他們的冷漠和疏離,想起每一次父親試圖解釋時我的打斷,想起每一次蘇晴小心翼翼的討好...原來,他們一直在承受著我的恨意,一直在小心翼翼地維護著這個支離破碎的家。
我拿起手機,翻出母親生前的照片。照片里的母親笑得那么溫柔,那么慈愛。她生前最大的心愿,是希望我們都能好好的,是希望這個家能繼續完整地存在下去。
可是我,卻用四年的時間,親手摧毀了她的心愿。
我把臉埋進枕頭里,放聲大哭。
那一夜,我一直醒著,腦子里像放電影一樣,回放著這些年發生的一切。我想起母親生病時,父親日夜守在病床前,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我想起母親去世后,家里那段最黑暗的日子,父親一個人撐起整個家,一邊處理妻子的后事,一邊還要照顧情緒崩潰的我。
我想起四年前,父親告訴我他要再婚時,那種小心翼翼的語氣,那種欲言又止的表情。原來他那時候,就想告訴我真相了,只是我不給他機會。
我也想起了這幾天觀察到的細節——蘇晴擦拭母親照片時的悲傷,她哼唱母親搖籃曲時的溫柔,她看著我的那些舊物時眼里的心疼...
如果她真的只是一個奪走父親的“第三者”,她為什么要如此珍視母親的一切?為什么要如此小心地保存我的東西?為什么要用母親的方式來照顧這個家?
答案其實很簡單——因為她也愛著母親,因為她也想完成母親的遺愿,因為她把這個家,當成了自己真正的家。
天蒙蒙亮的時候,我終于下了決心。
我需要了解更多,需要知道母親和蘇晴之間到底是怎樣的情誼,需要知道父親這些年是怎么過來的,需要知道...這個家到底還能不能被修復。
我打開房門,客廳里的燈還亮著。父親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本相冊,眼睛盯著某一頁,一動不動。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看到是我,眼里閃過一絲驚訝和期待。
“爸。”我的聲音有些沙啞,“我們談談吧。”
父親用力地點點頭,眼眶又紅了:“好,好,你坐。”
我在他對面坐下,看到他手里的相冊,正翻開在母親的那一頁。那是母親年輕時的照片,穿著白色連衣裙,在某個公園里笑得燦爛。
“爸,把所有的事情,從頭到尾,告訴我吧。”我說,“我想知道真相,所有的真相。”
父親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