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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萬歷十年(1582年)六月二十日,權傾朝野的太師兼太子太師、吏部尚書、中極殿大學士張居正病逝。神宗皇帝依例輟朝一日,并遣司禮監太監張誠督理喪事,賜下祭銀五百兩及諸多織物、用品,兩宮太后與皇后亦各賜銀幣。禮部循例奏請,得準以九壇規格行祭,后又加賜七壇,并派員督造墳塋,主持安葬。朝廷追贈其謚號“文忠”,加贈上柱國,恩蔭一子為尚寶司司丞,表面哀榮,可謂極盡一時。
然而張居正剛一離世,朝局暗流已悄然涌動。
他臨終前曾密疏舉薦閑居在家的原禮部尚書潘晟入閣,不料死后僅四日,御史潘士幀等七名言官便彈劾潘晟,神宗隨即命潘晟致仕。
這一迅速反應,已透露出皇帝對這位昔日帝師與權臣的態度開始微妙轉變。
久歷官場的言官們嗅覺敏銳,皆知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乃是張居正多年政治盟友,欲徹底清算張居正,必先扳倒馮保。
同年十二月初八,江西道御史李植上疏劾奏馮保十二大罪,請處極刑。神宗下旨將馮保降為奉御,發往南京閑住,其弟侄黨羽一并革職抄家。
馮保的倒臺如同驚雷,瞬間引爆了壓抑已久的朝野情緒。彈劾的奏疏如雪片般飛向御前,矛頭紛紛轉向已故的首輔張居正。一場對其身后名與家族命運的全面清算,就此拉開序幕。
02
十二月十日,直隸巡按御史王國劾奏馮保向張居正家索要名琴、明珠、巨額金銀,并彈劾張居正心腹、吏部左侍郎王篆行賄馮保以求高位。王篆雖上疏自辯并請辭,仍被調往南京,旋遭御史繼續追劾而革職閑住。
十二日,吏科給事中陳與郊劾奏禮部左侍郎陳思育、太仆寺少卿于鯨通過馮保心腹徐爵巴結馮保,并勾結張居正家奴游七,以古玩書畫行賄謀利。
十四日,陜西道御史楊四知上疏痛陳張居正十四條罪狀,指斥其貪權結黨、奢侈僭越、欺君虐民。
對此,神宗下詔嚴厲斥責:
“張居正朕虛心委任,寵待甚隆,不思盡忠報國,顧乃怙寵行私,殊負恩眷。然念其乃先帝托付之臣,有十年輔政之功,姑且不予追究,“以全始終”。
詔書雖稱“不究”,卻已定下批判基調,并命錦衣衛逮捕張居正家仆龐清、馮昨、游七等,送鎮撫司拷問。
萬歷十一年正月初九,御史張應詔劾奏南京刑部尚書殷正茂、原兵部尚書陳瑞向張居正、馮保及家奴游七行賄,并描繪陳瑞在張居正喪期披麻痛哭、逢迎其母的諂媚丑態。殷、陳二人隨即被令致仕。
正月十四日,御史江東之劾奏僉都御史王宗載、御史于應昌為迎合張居正而陷害曾劾張的御史劉臺,致其流死戍所。案件交刑部會審。
十六日,張應詔再列張居正家奴游七十大罪,劾其黨羽范登、道士胡守元等,旨令逮送鎮撫司。
十九日,南京刑科給事中阮子孝劾奏張居正、王篆之子科舉舞弊,神宗親批將張居正諸子張懋修等革職為民,王篆二子則由吏部、都察院復試。同日,御史魏允貞劾兵部尚書吳兌附媚高拱、張居正,行賄馮保,私贈軍器于蒙古,請予嚴懲。
二月初,南京工科給事中馮景隆建言起用張居正當政時被貶官員,吏部遂議酌情升復趙世卿、張位、習孔教、趙志皋等人。初二日,神宗親閱案卷后,下旨削奪張居正上柱國、太師兼太子太師榮銜,其子錦衣衛指揮張簡修削職為民,家奴游守禮等判死、流有差。初九日,再奪張居正謚號。至此,張居正身后官爵、恩蔭、謚號已剝奪殆盡。
03
九月,云南道試御史羊可立劾奏張居正侵占故遼王府田產,旨令嚴查。
十二年三月,工科給事中唐堯欽上疏,指斥原工部尚書曾省吾、浙江僉事曹一夔等為張居正黨羽,賄賂馮保、徐爵,遂被革職。
四月初九,遼莊王府次妃王氏奏告張居正“謀陷親王、強占祖塋、掠奪府產”,神宗下令抄沒張居正家產:“張居正侵盜王府金寶,其父強占王墳下葬,掘損他人墓冢,罪行深重,豈能一概不予追究?”命司禮監太監張誠、刑部侍郎丘瞬等赴江陵,會同地方官查抄其一切田宅、財物,變解進京。據刑部清冊,僅北京宅產折銀一萬余兩,現銀十萬余兩,金器、玉帶、珍寶無數。
初十日,左都御史趙錦上疏勸神宗留有余地,指出張居正雖有過失,卻無叛逆之心,且輔政十年不無勤勞,請寬其罰以全圣德。神宗怒斥趙錦。
五月,刑部主事韓濟解送抄沒銀兩及御賜匾額入京。
五月二十八日,因張居正長子張敬修在抄家期間自盡,荊州知府郝如松被逮。經刑部尚書潘季馴、吏部尚書楊巍、大學士申時行等屢次求情,神宗方允撥空房一所、田十頃供養張居正八旬老母。
六月十二日,司禮監張誠奏請將張居正宅邸、墳園、財物及誥命、牌坊等悉數抄解,神宗準奏,并追繳一切誥命、拆毀牌坊變賣。七月十五日,戶部奏稱籍沒張居正金銀寶玩共一百一十杠,交內庫查收。同日,潘季馴因公開為張居正辯護,指抄家為“貪圖財物”、處置過嚴“損德傷體”,并言拷掠致死多人,被革職為民。
八月十三日,神宗最終下旨定案:
張居正誣蔑親藩,侵奪王墳府第,箝制言官,蔽塞朕聰,專權亂政,罔上負恩,謀國不忠,本當開棺戮尸。念效勞有年,姑免盡法。其子張居易、張嗣修、張順書俱永戍煙瘴之地。
《明神宗實錄》編纂者張惟賢、葉向高等在此諭后評曰:
“居正以長駕遠馭之才,當主少國疑之際,卒能不顧誹譽,獨攬大權,綜核吏治,厘剔奸弊,十年來民安其業,吏稱其職,雖古賢相何以加。惜其褊衷多忌,小器易盈,怙寵奪情,本根已斷,卒之身死名戮,禍至喪家,若其才其功則固卓乎不可及矣。”
這段評價,隱然道出了這位復雜權臣的悲劇性命運——其才其功,終究難抵身后君權反噬與政治清算的凜冽寒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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