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土歸宋護蒼生：吳越錢氏的百年治世與家國抉擇（下）

接上文。

錢弘俶在何承訓與胡進思先后過世之后，算是徹底掌控整個吳越。錢弘俶主政后恪守“善事中國、勿廢臣禮”的祖訓，對外尊崇中原王朝的宗主地位，對周邊割據政權亦不擅動兵戈，并開始減免徭役，賦稅，收成好的時候，全民減負，收成不好的時候，錢弘俶就立刻打開糧倉賑濟災民。這在五代十國的背景下是十分不容易的，當時戰爭是一年接著一年，單一年份的拖欠賦稅就會變成多年的積欠稅賦，一年加一年，一年再加一年，這到最后沒有辦法，只能逼得農民賣房子賣地，到最后實在沒辦法，只好被迫離家，成為流民，顆粒無收，就代表著會有很多農民餓死。

錢弘俶的各種政策，減小了農民的生存風險，降低了農民的生活壓力，減弱了他們脫離土地，成為流民，組成勢力的可能性，這種輕徭薄賦與災荒救濟相結合的手段，那完全可以說明，錢弘俶有明君風范，錢弘俶幾乎具有一個明君所擁有的絕大部分品質，但是很可惜，雖然吳越國富裕，安定，可是畢竟疆域太小，兵力不足，尤其是軍事實力太弱，難如果中原一直為后漢所據，錢弘俶或許還有機會，可偏偏，錢弘俶遇見了柴榮和趙匡胤，錢弘俶就沒有任何機會可言了。

周世宗柴榮，一生致力于天下一統，尤其是柴榮對南唐的攻勢，南唐根本招架不住，割地求和，江北十四州全給人家后周了。吳越的軍事實力不如南唐，現在南唐輕而易舉的都被柴榮給收拾了，錢弘俶面對又有幾分勝算呢？

在地理上，南唐和吳越唇齒相依的，以前南唐的江北正好能把吳越和后周隔開，但現在不同了，現在江北已入后周之手，兩國之間在陸路上一點阻礙都沒有了，那在這種情況下，吳越就不得不重新考慮自己和中原政權之間的關系了。

而且，吳越自錢镠開始就定下奉中原大國為主的思想，因此吳越先后奉后梁，后唐，后晉，后漢，后周為主，在侍奉大國的同時，盡可能的保全自身。因此柴榮攻打南唐的時候，錢弘俶就在柴榮的授意下同時出兵，襲擾南唐的常州和宣州，在軍事上牽制南唐，柴榮駕崩后陳橋兵變，趙匡胤代后周建立了北宋，在情況上也是大致相同。

建隆元年正月，見趙匡胤發動陳橋兵變稱帝，改國號為宋，隨即遣使宣諭吳越。封錢俶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并加封食邑，而錢弘俶此時改名為錢俶，以避宋太祖之父趙弘殷名諱。開寶元年，宋廷重新冊封錢俶為吳越國王。

趙匡胤登基后，主要精力，主要在后蜀，南漢，北漢，南唐這幾個政權的身上，對于相對來說處于服從的吳越，沒有立刻動用武力的必要，而是主要采取拉攏安撫的政策，時不時的派幾個使者過去，兩方的關系處于和平態勢。

但對于吳越來說卻不一樣，以前汴梁王朝來使，包括后周的使者來，錢俶擺下宴席接待，錢俶都是面南而坐，面南，這是帝王的儀態，可北宋的使者來，錢俶就不面南了，而是采用賓主之禮，東西對坐，自己降格了。

不僅如此，在北宋攻打南唐的時候，南唐皇帝李煜認為吳越國和南唐是鄰居政權，那就應該要輔車相依，共為唇齒。為此李煜還專門給錢弘俶寫了信，說北宋打我，咱們得互相幫助才對，南唐存在，南唐還能幫你擋擋北宋，南唐要滅亡了，你吳越覆滅也是早晚的事兒么？原文是：“今日無我，明日豈有君？一旦明天子易地賞功，王亦大梁一布衣耳。”

李煜的話，說的其實沒毛病，挺有道理，可錢俶轉手就把信函交給了北宋。在錢俶看來，當歷史進程到這一刻，天下一統就是一個時間問題，吳越根本不具備爭取天下的資本，為了讓自己世代生息繁衍的土地不再被戰火侵蝕，為了給這煙雨樓臺，三秋桂子，尋一處不沾烽煙的歸宿，錢俶已經別無選擇。一個君王的尊嚴，該是寧死不屈的傲骨，還是萬民安眠的低頭？所以從周世宗柴榮三征南唐和宋太祖趙匡胤滅南唐他都發兵助征，吳越都是鼎力支持。

開寶八年，趙匡胤滅南唐，吳越盡失屏障，與北宋完全接壤，在此情況下，錢俶加大了朝貢次數、而且貢品數量激增、出使使臣級別更高，錢俶先后數次遣世子入汴梁朝貢，當時間來到開寶九年二月的時候，大宋天下兵馬大元帥、吳越王錢俶奉詔，和妻子孫氏、世子錢惟濬到京城汴梁晉見皇上趙匡胤。這不僅是錢俶的第一次入朝，也是歷任吳越國王第一次入朝。這在過去，這簡直是難以想象的事情，畢竟生逢亂世，人心惟危，世道淪亡，一個國家的國君怎么敢拖家帶口的往另外一個國家。

盡管錢俶事事忠順，但他對這次汴京之行還是惴惴不安，他擔心再也回不去杭州。但趙匡胤對錢俶是真心歡迎的，為此加封錢弘俶“劍履上殿，書詔不名”。這已是人臣所能享受的最高政治禮遇了。妻子孫太真還被冊封為吳越國王妃，這也破了異姓諸侯王之妻不封妃的先例。別人和趙匡胤說話，要通報自己的職務和姓名，而錢俶只需要稱呼“我”就可以了。

在此期間隔三差五，趙匡胤就宴請一下錢俶，有時也去錢宅探望。一次趙匡胤喝多了，心血來潮，非要讓錢俶和他兩個弟弟趙光義、趙廷美拜把子。錢弘俶伏地叩頭，堅決推辭，方才作罷。實際上，這不僅僅是趙匡胤個人魅力的體現，這更是北宋朝廷之誠，是大國的一種風范和自信。

等到錢俶走時，趙匡胤給了他個封口嚴實的黃色包袱，囑咐他回家之后好好看看，錢俶回到杭州之后打開包袱一看，里面是數十封群臣奏請扣留自己、逼迫獻地的奏疏。趙匡胤這一手恩威并施玩的漂亮。

而錢俶此后更加恭慎忠順，回國后，他就讓人將自己的王座移到東側，并吩咐左右：“西北方乃是神京所在，天威近在咫尺，我怎敢安坐正位呢？”在北宋平定了除吳越之外的所有南方政權，錢俶立刻上表，全面歸順北宋。

公元978年三月，錢俶時隔兩年后第二次入朝。此時皇帝是趙光義，當時趙光義在長春殿設宴招待錢弘俶，還找了兩個“亡國之君”作陪，南唐后主李煜和南漢后主劉鋹，不知道錢俶心里啥滋味，場面倒也其樂融融，此時南方的割據勢力只剩下吳越國了。

太平興國三年三月，錢俶再次奉詔入朝，祝賀太宗趙光義即位。錢俶看到南方政權全部被平定，深感不安，遂上表請求解除吳越國王封號、天下兵馬大元帥職名及相關的禮遇，只“求歸本道”，但趙廣義沒有允許。

于在太平興國二年五月初一日，錢俶主動上表，獻納吳越國兩浙十三州、一軍（即衣錦軍）、八十六縣，五十五萬六百八十戶、十一萬五千一十六士卒，史稱“吳越歸地”。錢俶歸附的第二天，趙光義升揚州為“淮海國”，將錢俶改封為淮海國王（非實封），錢氏一族隨后全部遷居汴梁，十年后，錢俶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

錢弘俶的行為現在看來有些難以理解，但實際上，開國君主錢镠從一開始建立吳越國的時候，就給這個政權注入了一種促成統一的思想，教育他們要善事中原，因此錢氏一直沒有稱帝，一直在尊奉中原王朝為正朔，所以他們愿意歸順北宋，那簡直就是水到渠成。

錢弘俶本人屬于是亡國之君，但是他這個亡國之君屬于是被動亡國，而非因為他主動失誤，他不奢靡，不淫亂，不虐民，沒有污點，相反，他十分的關愛民眾。

錢弘俶當然可以和北宋開戰，吳越有11萬名帶甲士兵，如果和大宋拼死一戰，不僅吳越國生靈涂炭， 兩敗俱傷，杭州也可能再次落得金陵一樣的命運，成為一座廢城。但錢弘俶不愿意用百姓命來守護自己的王位，在他看來，他個人的榮譽在這一刻算不了什么，吳越地區百姓的存活和當地的繁榮碩果，這才是最值得保留的。

錢俶“納土歸宋”“其有德于斯民甚厚”。其德澤被后世。僅兩宋時期錢氏一門就出了 320 多 位進士。以及近代數位大科學家、國學大師、近200名兩院院士"的盛況。而吳越故地的江南，也因錢弘俶的抉擇，遠離戰火，得以延續繁榮，成為華夏大地的錦繡之地。

我是清水阿嬌，歷史的守望者。期待你的關注和點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