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國際頂級醫學期刊《柳葉刀》在一篇2006年的病例報告上貼出了“關注聲明”,震動醫學界。這篇報告聲稱一名嬰兒因母乳中含有嗎啡而中毒死亡——而其結論,被質疑多年,甚至可能構建了一整個本不該存在的兒科藥理學分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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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倫多兒童醫院
這不僅僅是一篇論文的存疑。它牽涉出一位曾備受尊敬的學者、一家已被關停的實驗室、一場持續十多年的學術追問,以及背后可能被錯誤影響的無數哺乳母親與嬰兒。
一樁懸案,一篇“奠基”論文
2005年,一名男嬰死亡。他的母親當時正在服用含有可待因的止痛藥泰諾3號(可待因在體內會代謝為嗎啡)。
2006年,時任多倫多病童醫院“母親風險”藥物檢測實驗室創始人的吉迪恩·科倫(Gideon Koren)在《柳葉刀》上發表病例報告,將嬰兒死因指向母乳中的嗎啡。
科倫以此案例為據,多年來公開宣稱:哺乳期母親使用可待因,可能對嬰兒構成致命風險。
這篇論文,成為許多后續醫療建議的“理論基礎”。
質疑從未停止
2008年,《柳葉刀》就刊登過讀者來信,質疑母乳中的嗎啡劑量是否真能達到致命水平。科倫團隊的解釋是:嬰兒母親是“超快代謝者”,身體轉化可待因為嗎啡的效率極高。
然而,真正的重磅質疑在2020年到來。多倫多大學的藥理學家大衛·尤林克(David Juurlink)與同事發表綜述,直指關鍵漏洞:
即便母親是超快代謝者,母乳樣本中的嗎啡濃度也相對很低;
嬰兒血液中測出的是可待因(而非嗎啡),且濃度比從母乳中可能攝入的高出100倍。
這強烈暗示,嬰兒的死因可能根本與母乳無關。
科倫與“母親風險”實驗室的崩塌
科倫本人,早已深陷丑聞。
他創辦的“母親風險”實驗室,曾為無數兒童保護案件和刑事案件提供藥物酒精檢測報告。然而,2015年《多倫多星報》的調查揭開黑幕:該實驗室的檢測結果“不充分且不可靠”。
科倫隨即從病童醫院辭職,醫院對其超過400篇論文展開審查。該實驗室也已關停。
科倫此后移居以色列。據統計,他目前至少有6篇論文被撤稿,其中一篇被撤原因明確包括“學術不端行為”。
數據偽造?
今年1月,《紐約客》雜志發布了對此案長達一年的調查報道。就在報道刊出前幾天,論文的合著者之一帕瓦茲·馬達迪(Parvaz Madadi)——她曾是科倫實驗室的博士生——主動致信《柳葉刀》,要求撤稿。
她提出了爆炸性的新指控:科倫偽造了毒理學數據。
此外,她表示自己并未參與這兩篇論文的撰寫(她的名字曾出現在科倫其他兩篇已被撤稿的文章中)。
基于這些新的“數據偽造、作者身份及倫理問題”指控,《柳葉刀》最終貼出了“關注聲明”,并再次將調查任務交回給多倫多病童醫院。
“這不是一個嬰兒的事”
對于長期追蹤此案的尤林克教授而言,這篇論文的危害遠不止于學術不端。
“這不只是一個嬰兒死亡的問題。這是數以百萬計的嬰兒因為母親服用阿片類藥物而未能被母乳喂養。這是數以百萬計的女性,基于一個神話,在圍產期被調整了鎮痛方案。更重要的是,正因為這個敘事,一些嬰兒死亡被錯誤地歸咎于母乳。”
他認為,病童醫院此次必須“正確地完成調查”。而此前,醫院在2023年曾將此案簡單定性為“科學分歧”,詢問科倫等人是否“堅持其發現”后便草草了事,被尤林克斥為“完全不稱職的調查”。
未完的問責
目前,《柳葉刀》拒絕進一步評論,等待醫院的調查結果。科倫則至今未能取得聯系。
一篇論文,十六年爭議,無數被影響的醫療決策與家庭選擇。科學在自我糾錯,但代價由誰承擔?
當“奠基性”研究被撼動,它留下的巨大空洞與連鎖反應,需要整個學術共同體以最大的誠意與嚴謹來修補。
(本文綜合自《柳葉刀》、Retraction Watch、《紐約客》、《多倫多星報》等媒體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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