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哥倫比亞“破冰”后，特朗普對下個目標古巴是談還是打？

2月3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與來訪的哥倫比亞左翼總統佩特羅會晤，引發國際關注。這場會晤以特朗普的“非常好”、佩特羅的“打9分”而結束，完全沒有吵架等不愉快場景，與之前幾個月二人隔空交火、互撂狠話、針對性制裁的氛圍截然相反。

當地時間2026年2月3日，美國華盛頓，美國總統特朗普在橢圓形辦公室與哥倫比亞總統古斯塔沃·佩特羅·烏雷戈會面。

特朗普在家門口歡迎曾經的眼中釘、“狠人”來訪，看似出乎意料，實則水到渠成。除了兩國政府此前的外交鋪墊和元首通話，雙方在部分議題上利益重疊是高層接觸、探索合作的關鍵，包括打擊毒品走私、非法移民、有組織犯罪，以及維護委內瑞拉和地區穩定。

不過破冰只是開始，此次會晤并未達成實質性協議或聯合聲明，雙方會后各自陳述亦坦承仍存在分歧。特朗普以“唐羅主義”為其西半球戰略指導原則，用不同的手段定點處理委內瑞拉、格陵蘭島、哥倫比亞議題。送走佩特羅，特朗普將繼續推行“招募”和“擴展”，近在咫尺的古巴恐成為新的目標。

反差鮮明、各有所圖

考慮到此前幾個月特朗普與佩特羅關系劍拔弩張的夸張程度，此次白宮會晤的現場氛圍不可謂不戲劇性。

一個月前二人對彼此還毫不留情、不顧體面：特朗普罵佩特羅“病態”、“喜歡販毒”，一度吊銷后者的美國簽證，制裁后者及其妻子、長子和哥內政部長貝內德蒂，還發出武力威脅；佩特羅斥責特朗普“誹謗”，批評其“綁架”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去年9月在紐約參加聯合國大會期間抨擊特朗普政府的挺以政策、走上街頭聲援巴勒斯坦。

對特朗普來說，前“M-19”游擊隊員、哥倫比亞史上首位左翼總統佩特羅本就不是一路人。今年1月3日美國以“絕對決心行動”強擄馬杜羅、令全球驚詫后，佩特羅旋即被視為特朗普下一個目標的“熱門人選”。不料僅4天后兩位總統直接通話，特朗普宣布準備迎接佩特羅來訪，兩國情報與緝毒部門合作、幫助葡萄牙當局在亞速爾群島海域截獲走私近9噸毒品的潛艇，雙方關系“突然”開始回暖。

相比于去年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被提前請出白宮、南非總統拉馬福薩在橢圓形辦公室遭到“圍攻”，佩特羅與特朗普的會談氣氛已算得上出乎意料的融洽。特朗普對會晤和對佩特羅的評價都是“非常好”，說自己“并不覺得被冒犯”，還給佩特羅簽名贈書（他早年所著《交易的藝術》）和二人白宮合照。

反過來佩特羅也表示會晤“樂觀”、“有建設性”，還把特朗普的禮物拍照、在社交媒體X置頂曬出。而且不同于澤連斯基連著裝都引發白宮主人不悅，佩特羅挑選、佩戴了特朗普最喜歡的金色領帶前往白宮，離開時手拿東道主的另一個禮物——寫著“讓美國再次偉大”的紅帽子。如此鮮明的反差，固然體現了政治舞臺的戲劇性，但“搭臺唱戲”可行的前提是雙方各有利益關切并具有相當程度的交集。

就美哥關系而言，毒品走私向來是美國的主要心病。哥倫比亞是全球可卡因生產第一大國，占全球可卡因供應量的68%，而同處西半球的美國向來是首要的可卡因出口與消費市場。美國國務院和非政府組織國際危機組織（ICG）的數據表明，美國國內消費和執法部門截獲可卡因中90%都源自哥倫比亞。

與此同時，哥倫比亞流向美國的非法移民數量雖然不多（約17萬到35萬不等、最多不到各國非法移民總數的5%），可近年來數量激增，給美國南部邊境地區帶來不小壓力。更重要的是，非法移民、毒品走私并非孤立現象，而是跨國有組織犯罪活動的有機構成元素，是兩國和地區整體安全的主要威脅之一，非兩國協同難以根治。

隨著美軍行動、委內瑞拉政局突變，維持該國局勢穩定同樣是美哥兩國的共同關切。作為陸上鄰國，哥倫比亞與委內瑞拉共享長達2200公里的邊界，自然成為后者難民浪潮的第一大承載國，過去十幾年主動或者被動接收了超過三分之一的委內瑞拉難民（約300萬）。馬杜羅時代倉促落幕后，哥政府甚至做好了應對170萬新難民涌入的準備。

哥左翼反政府武裝“民族解放軍”（ELN）也與委內瑞拉密切相關。自2017年“哥武”（FARC）正式解散后，該組織就成了哥最大的反政府武裝，并被美哥兩國政府都認定為“恐怖組織”。“民族解放軍”控制著哥邊境地區的販毒、勒索、走私、非法采礦活動，還與委內瑞拉政府的部分“腐敗分子”合作。美國智庫“洞察犯罪”（InSight Crime）預估，該組織約6000名成員中20%在委境內8個州活動。

因此哥政府急需安全、穩定的委內瑞拉，而要達到這一目的勢必要與美國接觸。此外正值美委重塑委油氣能源開發與供應格局之際，哥倫比亞也盯上了委內瑞拉的廉價天然氣資源。2024年底，哥國內天然氣供應缺口已達4%，預計今年將激增至20%。為緩解燃眉之急，佩特羅在白宮便向特朗普談及將哥倫比亞作為委天然氣出口的途經點。

特朗普和佩特羅當然也有自己的政治考量。特朗普正全力推進其委內瑞拉計劃，并針對伊朗進行軍事部署，此時用“交易的藝術”與佩特羅談判，顯然比來一次后果難料的軍事行動更劃算。時值哥總統大選年，佩特羅想把白宮行變成左翼候選人“穩賺不賠”的加分項：談好了，能推翻右翼對手關于“左翼搞不好美哥關系”的話術；即便談不好，其捍衛國家主權、與特朗普“斗爭”的形象也能鞏固基本盤。

成果待定、分歧依舊

需要指出的是，哥倫比亞原本是美國的長期盟友，2022年3月更被美國指定為“主要非北約盟友”（MNNA），至今依舊有效。直到佩特羅創造左翼上臺的歷史、特朗普“二進宮”，兩國關系急轉直下。佩特羅走進白宮，只是美哥關系往原有常態回調了一小步。

會晤前后的諸多細節表明，盡管塑造了前后反差鮮明的破冰氣氛和戲劇性效果，但雙方也在用各自的方式降低“特佩會”的意義呈現與規格調門，打破不切實際的高估。例如，佩特羅是從側門而非正門進入白宮，美方既沒有按照歡迎外國元首的慣例在白宮西翼的北門安排禮兵列隊，也沒有安排特朗普在佩特羅抵達時出門迎接。

就會晤實際成效來看，特朗普只是在口頭上高度評價會談情況，稱“我們達成了共識”，對于這次2小時的閉門會晤雙方并未表明是否達成具體協議，沒有發表聯合聲明，亦沒有正式宣布取消對佩特羅等人的制裁。白宮官網甚至沒有對本次會晤發布新聞通報，可見一次初步的直接會晤尚不足以產生可以用來宣傳的特朗普“政績”。

與之相對的是，二人的特定言行反而傳遞了彼此有來有往、分歧依舊的信息，登門做客的佩特羅表現得尤為明顯。佩特羅表示自己在會談中建議特朗普將“讓美國再次偉大”的口號加一個字母“S”，變成“讓美洲再次偉大”（他會后當著記者的面用筆在白宮贈送的紅帽口號上加了一個“S”），呼吁簽訂長期有效的協議以達到這一目的。

佩特羅還對記者直言，自己與特朗普“看待問題的方式無疑不同”，而二人都沒有改變自己思考問題的方式。至于雙方的分歧，佩特羅可謂一語中的，稱“有些方式咄咄逼人，其它方式可能更接納集體建構”，可見特朗普與佩特羅對地區議題處理方式上的分歧并不新鮮。

在打擊“毒品恐怖主義”的問題上，特朗普并未扭轉單邊強力行動（軍事打擊）的思路，而佩特羅則認為應當采取更有效的機制引導、激勵農民自愿放棄種植古柯。哥政府為特朗普準備了詳實的資料，以證明佩特羅政府打擊制毒販毒的工作力度和成效勝過以往歷屆政府。佩特羅還反對特朗普強行摧毀作物、傷害農民的做法，建議后者從源頭打擊毒梟頭目。

而佩特羅列舉的其它分歧也都是老生常談，包括美國支持以色列在加沙地帶的軍事行動，以及特朗普堅決反對的、以實現碳中和為最終目標的可持續能源倡議。在哥倫比亞駐美使館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佩特羅回顧了拉美地區的殖民和外國干預歷史，強調拉美國家不能“在勒索下運行”，指向顯而易見。

要說此次會晤最直接的成果，大概是佩特羅說服特朗普同意調停哥倫比亞與另一鄰國厄瓜多爾的貿易戰：今年1月，厄保守派總統諾沃亞指責哥政府沒能有效阻止毒品走私借道厄哥邊境，導致厄安全形勢惡化，決定對哥倫比亞產品加征30%的進口關稅作為“安全稅”，引發兩國貿易危機和相關從業者的強烈抗議。

歸根結底，特朗普想的是迫使哥現政府妥協“聽話”，佩特羅無意激怒白宮、步委內瑞拉后塵。出于局勢降溫的共同需要，雙方都認為接觸比互罵好。坦承分歧只是第一步，如何求同存異，將雙方的“口頭共識”轉化為切實機制和行動還需更多工作。

送走佩特羅，下一個是誰？

帶走馬杜羅、脅迫格陵蘭島、會晤佩特羅……特朗普正在定點推行他的西半球戰略，繼續“招募”和“擴展”工程。隨著佩特羅從白宮“全身而退”，外界接下來關注的，莫過于美國政府的拉美政策如何繼續，特朗普的“下一個目標是誰”。

首先，特朗普深知“招募”和“擴展”都不是一錘子買賣，一次行動不代表目標完成。雖然已經拿下馬杜羅，但委內瑞拉仍是現階段美國對拉美政策的中心目標。在地區國家中，委內瑞拉是少有的“集美國關切之大成者”——毒品走私、非法移民、安全、能源、地緣政治博弈，處處戳中特朗普西半球戰略的關切要害。

美國對委工作還處于現在進行時。由馬杜羅副手羅德里格斯和既有班底組成的委政府也并沒有成為“亦步亦趨”、無條件配合的親美政府。對委內瑞拉“招募”和“擴展”尚未完成，對哥倫比亞邁出了接觸的第一步，此時關于特朗普最有可能鎖定的“新目標”，國際社會很難將古巴排除在外。

就在強擄馬杜羅的同時，美國對古巴實施了更為嚴厲的封鎖，全面切斷對古巴的石油供應，并以從價關稅要挾各國采取同樣的措施。此舉效果明顯：失去委內瑞拉的廉價石油供應后，古巴陷入全面的燃料短缺危機，停電現象愈發嚴重，多項社會經濟活動趨于癱瘓，古政府于1月30日宣布“國際緊急狀態”。

迫于美國壓力，墨西哥事實上部分暫停了對古巴的石油運輸，轉而計劃向古巴提供食品和其它基本產品等人道主義援助。古巴此時最大的努力就是“借助外力”、尋求國際支持：聯合國已表達對古巴人道局勢的“高度擔憂”；古巴外長羅德里格斯訪華期間，中方明確表態堅定支持古巴維護國家主權和安全，反對外部勢力無理干涉，反對剝奪古巴人民生存權和發展。

不過遠水畢竟難解近渴。特朗普在2月1日得意地表示美方正在與古巴高層對話，還“認為我們將達成一項協議”。面對現實生存危機，古巴一定程度松了口，承認與美方有“溝通”和“信息交流”，表達了愿意對話但絕不在政權體制上讓步的態度。既然經濟打壓效果初現，特朗普現階段也不急于開展效果難料的軍事行動。

此外，當特朗普想以美國國力按自己的想法主導整個西半球時，地區部分國家反而可能帶來預期之外的難題（例如黑幫肆虐、領導機構“過渡總統委員會”即將到期解散的海地）。如果美國只顧“以我為主”、居高臨下“俯瞰”地區國家，而不重視各國真實的發展訴求，這種以實力威懾達成的“招募”與“擴張”能否持續，帶來的是更多紅利還是消耗？這個問題需要慎重考慮。

（胡毓堃，國際政治專欄作家、中國翻譯協會會員）

澎湃新聞特約撰稿 胡毓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