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啊，然而……

連續四年冬天，我都從成都自駕去景洪避寒。車過墨江，高速公路要經過一個叫磨黑的小鎮。

我隱約知道，這座小鎮既曾因茶馬古道而興旺，又曾因鹽業而聞名。幾次想打探，都因忙著趕路而作罷。

這次，自景洪返川，終于在磨黑剎了一腳，停留了兩個小時。因為，我偶然得知，磨黑是楊麗坤的故鄉，鎮上建有她的故居紀念館。

楊麗坤是誰呢？我想，生于80年代以后的人，大抵很少知曉了。甚至，我和孩子她媽說起楊麗坤時，她的第一反應是：楊麗萍吧？

楊麗萍當然是如今名頭響亮的大明星，可若論及當年的聲望，楊麗萍與楊麗坤相比，依然難以望其項背。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楊麗坤是真正家喻戶曉的存在，是億萬中國男人的夢中情人，是登上國家畫報封面、被埃及總統盛贊的東方佳麗。

更令人唏噓的是，楊麗坤命運的曲折與悲慘，則是包括楊麗萍在內的當代女星從未經歷過也難以想象的。

楊麗坤生于1942年，在磨黑度過了人生最初十余年。12歲，入云南省歌舞團當學員。憑借過人的天賦與勤奮，一年后成為獨舞演員。彼時的她，眉眼間滿是滇南山水滋養的清澈與靈性。只是，沒有人想象得到，這份天賦與美麗，竟會成為命運的潘多拉之盒。

楊麗坤一夜成名，是在1959年。這一年，她主演了國慶十周年獻禮片《五朵金花》。影片上映后風靡全國，隨即走出國門，譯成26種語言，在46個國家和地區放映，創下了當時中國電影海外發行的最高紀錄，楊麗坤也因此獲第二屆亞非電影節最佳女演員銀鷹獎。

電影節頒獎禮在埃及開羅舉行，埃及總統納塞爾盛贊她“展現了東方女性的智慧與美麗”，并點名邀她領獎。其時，楊麗坤只有17歲，放在今天，還是高中生的年齡。

1964年，22歲的楊麗坤迎來了短暫演藝生涯的巔峰之作——中國第一部彩色寬銀幕立體聲音樂歌舞片《阿詩瑪》。拍攝期間，她飾演的阿詩瑪劇照，登上了《人民畫報》中文版與《中國畫報》英文版封面。據說，那是《人民畫報》創刊18年來，第一次以美女佳人而非政治人物或工農兵作封面。

就在影片殺青之際，一個瘋狂時代拉開了序幕。

波詭云譎的政治風暴，瞬間將楊麗坤推入深淵。她主演的《五朵金花》與《阿詩瑪》，都被打成大毒草。在一個一切都標榜政治正確的年頭，她天生麗質的容貌，影片中純粹美好的愛情，就是不可饒恕的原罪。

批判者們指責，當全國人民都在熱火朝天地投身大躍進、建設社會主義時，影片里的男女主角卻忙著談情說愛，這是典型的資產階級愛情觀，是在反對三面紅旗。

他們甚至荒謬地認為，楊麗坤越美，演得越好，影片的毒就越深，資產階級流毒就傳得越廣。

既然如此，那就必須批臭、批倒。

于是，迎接這位年輕女子的，是無窮無盡的揭發、檢討、批斗、游行。批斗時，她的臉上被強行涂上墨水，頭發剪成陰陽頭。這對一個愛美如命的女孩子來說，打擊是毀滅性的。

1968年，一次批斗會上，楊麗坤突然掙脫繩索，沖出會場——她的精神徹底崩潰了。

瘋了的楊麗坤，處境愈發不堪。她常常披頭散發、衣衫襤褸地走在街頭，被路人圍觀、嘲弄、羞辱。有人會故意丟給她一枚硬幣，看她手舞足蹈地又唱又跳，以此取樂。

通過這種戲弄，吃瓜群眾達到了心理的某種平衡：你不是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著名演員嗎？不是曾經只能仰望的超級美女嗎？現在，你和我們一樣卑微，甚至還不如我們。

他們忘了，眼前這個瘋女人，曾是中國銀幕上最耀眼的光，曾代表了一個時代的審美和驕傲。

記住：任何時候，都不缺烏合之眾的吃瓜群眾，他們就是魯迅深惡痛絕的海乙那。

1971年，經批準，楊麗坤到湖南治病。然而，此時還不到30歲的她，早不復幾年前的美麗。藥物作用以及批斗折磨，使她目光呆滯，臉部松弛，身材臃腫。即便是她的朋友，也很難認出，這就是幾年前的中國銀幕第一美人。

治療期間，她的病情一度好轉，可這份短暫的平靜并未持續太久——不久，她再次被無限上綱，戴上現反帽子。審訊、批斗、毒打接踵而至，她的精神病再度復發，被關進了舞臺下一間終日不見陽光、只有兩把凳子的黑牢。

夜深人靜，人們總是聽到她從地下發出凄厲的尖叫。然而，沒有人敢回應她，所有人都必須噤若寒蟬。因為那是一個以沉默為代價，才能換來茍活的奇葩歲月。

1978年，楊麗坤終于平反，調到上海電影制片廠。但是，此時的她，已經不可能重返影壇了。她的藝術生命，永遠定格在了20出頭的年紀，永遠定格在了《五朵金花》和《阿詩瑪》的銀幕形象里。

2000年，楊麗坤去世，年僅58歲，結束了輝煌而又苦難的一生。

作為楊麗坤的故鄉，前些年，磨黑按原樣為她重建了故居，四合院的幾個房間里，展出了楊麗坤的生平文字、圖片及少量實物。

令我意外的是，展程有楊麗坤的家族情況，幼年情況，演出情況，外訪情況，獲獎情況，以及后來的生活情況，獨獨她在那個荒唐年代的遭遇卻只字未提，好像從來就不曾發生。

復建故居、建立紀念館，本意是為了銘記，為了傳承，為了后人記得，曾有這樣一個姑娘，從這座小鎮走出，用美麗與才華驚艷了一個時代，又被時代無情粉碎。

但是，紀念館里只有她的輝煌，沒有她的苦難；只有照耀過她的陽光，沒有摧毀了她的風暴。這種刻意閹割的歷史，其實，比徹底忘記還糟糕。

忘記歷史，或許還有重新喚醒的可能；而閹割歷史，卻是一種主動的逃避和粉飾。

在我看來，那些被刻意隱藏的苦難，那些被強行掩蓋的傷痕，才是這座紀念館本該有的最沉重、最有力量和價值的精華部分。

可惜，它被遮蔽了，省略了，選擇性遺忘了。

讓后人記住歷史的苦難，不是我們對苦難嗜痂成癖，而是為了避免苦難再次發生，歷史再開倒車。

古人早就說過，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

然而啊，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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