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9月的瑞金細雨綿綿,中央蘇區供給部的倉庫里一片寂靜,木箱空空,鹽巴只剩薄薄一層。伙夫用木勺刮鹽渣,兵士們看得直搖頭:前線戰士還在火線,后方卻連米袋都癟了。
就在這當口,博古的翻譯李德冒雨闖進庫房,外套滴水,皮靴锃亮。他甩開門,沖管理員嚷道要整塊新鮮牛肉,要罐頭,要洋煙。管理員低聲回答:“牛肉真沒了,只能先領雞蛋。”李德眉頭一擰,德語咕噥半天,轉身就是一句生硬中文:“沒有牛肉,你們讓紅軍怎么打仗?”
吵嚷聲驚動了正巡庫的黃開湘。這位新任總供給部政委一步跨來,斧頭出身的他沉聲喝道:“絕三代的東西,少在我面前裝老子!”短短一句,屋里倒抽涼氣。李德被噎住,只吐出一句“公牛,好斗的公牛!”隨即摔門而去。
黃開湘何許人?1901年生于江西弋陽漆工鎮湖塘村,少年當箍桶匠,臂力驚人,一把斧頭舞得虎風生。1926年春,他協助方志敏建秘密農協,隨后入黨;1929年白馬嶺,他斧劈靖衛團哨兵,奪槍解圍;1930年7月,他扮敵軍副官插斧卡門,紅軍一舉攻下景德鎮,“斧頭將軍”名聲自此傳遍贛東北。
春去秋來,第四次反“圍剿”結束,中央蘇區已被緊緊壓縮。朱德、周恩來在瑞金接見黃開湘,把繳獲的德國左輪和懷表相贈,說笑間卻掩不住對前方危局的憂慮。物資驟減,藥品、布匹、食鹽輪番告急,供給部天天在算盤上擠縫隙,黃開湘自己只喝紅薯粥。偏偏李德張口就要牛排、罐頭,他再好的脾氣也被點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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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波過后,黃開湘主動找到周恩來,要去前線。他說:“不想窩在庫房里跟罐頭較勁,寧可上陣拼命。”1934年春,軍委批復調他任紅一師政委。廣昌保衛戰、石城阻擊戰、老營盤穿插戰,他和李聚奎并肩,手槍在手,斧頭精神猶在。
1935年1月,湘江血戰后部隊縮編,黃開湘改任紅一軍團第二師第四團團長,與政委楊成武配合。5月27日凌晨,他們奉令從安順場奔瀘定橋:三百二十里,限三天。偏偏第一天就遇敵,兩仗下來只走八十里。第二天電令再到——剩下兩百四十里,必須二十四小時完成。黃開湘咬牙:“拼死也要趕到!”全團邊走邊動員,扛著槍、背著木板,一晝夜踏破山道,于29日拂曉趕到瀘定橋東岸。
橋板被敵人抽走,只剩十三根鐵鏈懸空。黃開湘、楊成武當即挑選二十二人組突擊隊。下午四點,沖鋒號齊鳴。鐵索搖晃,槍彈如雨,突擊隊搶過半橋,敵軍點燃橋頭堡,火舌直卷。黃開湘在岸邊嘶吼:“關鍵時刻,沖啊!”短促呼喊壓過槍聲,勇士們頂著烈焰拼到對岸。入夜,瀘定橋穩穩掌握在紅四團手里。
隨后黃開湘率部打通草地,九月攻克臘子口。毛澤東笑稱:“有斧頭將軍和白袍小將作先鋒,再險的火焰山也擋不住。”11月,陜北吳起鎮會師,中央干部集會總結長征。散會那天,黃開湘與老戰友聚餐,一只羊只要三塊大洋,大家肚里灌油水,歸途遇雨,汗濕衣衫。幾日后他與楊成武雙雙染上傷寒。黃開湘高燒不退,被送軍委衛生部救治。
1936年初某夜,昏迷中的黃開湘突然翻身,手掌誤觸枕下左輪,槍聲驟響,子彈奪走了他的生命。年僅三十四歲,這位斧頭將軍隕落在病榻。因事發突然,未及調查,他一度未能列入烈士名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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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成武聞訊,冒雪策馬趕來,木碑簡陋,卻題下“紅軍團長黃開湘之墓”。朱德贈槍、周恩來懷表,一并交給政治處妥存。黃開湘的獨生女黃菊花后來一直守著祖輩銅元,清貧度日,不曾借英雄名頭求半點私利。
當年李德那句“公牛”漸被塵封,而黃開湘在瀘定橋上怒吼的聲音,依舊留在大渡河回蕩。有人在吳起繼續尋找他的埋骨地,弋陽鄉親期待把英雄迎回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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