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敲門聲響起時,袁香怡正對著鏡子涂口紅。
那聲音很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官方味道。
她手一抖,一道紅痕劃到了下巴上。
透過貓眼,她看見兩個穿著制服的男人,表情嚴肅。
“請問是袁香怡女士嗎?”
“我們是銀行的。”
“關于您名下房產的抵押貸款事宜。”
“目前已嚴重逾期。”
“根據合同,我們現在需要依法清收這套房產。”
清收房產?
袁香怡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空白。
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腿有些發軟。
房子?抵押?
對了,是為了那輛車。
林高麗的笑臉在眼前晃了一下,隨即被更深的恐慌淹沒。
他上個月還說資金馬上回籠。
他說下個月一定連本帶利還上。
他說他們之間,還需要計較這些嗎?
袁香怡顫抖著手摸出手機。
通訊錄里,“老公”兩個字此刻顯得無比陌生又脆弱。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聽筒里傳來漫長的嘟聲。
每一聲都敲打在她的心臟上。
門外的催促聲又響了起來。
電話終于通了。
“俊友……”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破碎不堪,“你快回來,出大事了,銀行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韓俊友的聲音傳了過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
“我就在樓下。”
“馬上上來。”
![]()
01
咖啡廳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打在林高麗臉上,讓他看起來神采奕奕。
他正比劃著講一個新聽來的笑話,手勢幅度很大,差點碰到旁邊的玻璃杯。
袁香怡被他逗得前仰后合,眼角都笑出了淚花。
“你小聲點。”她嗔怪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自己卻也沒收住音量。
周圍有幾桌客人投來目光。
林高麗毫不在意,反而揚了揚下巴,露出他那口白得晃眼的牙。
“怕什么,我們袁大小姐開心,比什么都重要。”
他總是這樣,說話讓人心里舒坦。
侍者送來了賬單,薄薄的一張紙,壓在精致的皮質夾子里。
林高麗看了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目光轉向窗外,像是忽然被什么吸引了。
袁香怡很自然地伸手拿過夾子。
“我來吧,上次就是你請的。”
她從包里掏出卡,動作流暢,沒有半分猶豫。
林高麗這才轉過頭,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絲不好意思。
“又讓你破費了,香怡。”
“說這個干嘛。”她低頭簽字,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咱倆誰跟誰。”
手機在包里震動了一下,又一下。
她拿出來瞥了一眼,屏幕上是韓俊友的名字。
兩條未讀信息。
“晚上回來吃飯嗎?”
“買了你愛吃的蝦。”
袁香怡拇指動了一下,劃掉了通知。
沒有點開,也沒有回復。
蝦什么時候都能吃。
她重新抬起頭,對上林高麗含笑的眼睛。
“對了,你上次說看中的那款車,怎么樣了?”
林高麗聞言,臉上飛揚的神采黯了黯,肩膀也微微塌下去一點。
他嘆了口氣,那聲音里裹著濃濃的愁緒。
“別提了,看了也是白看。”
“首付還差一大截呢。”
“生意場上,沒個像樣的門面,人家連談都不跟你談。”
他拿起已經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眉頭蹙著。
袁香怡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那點因為丈夫短信而起的細微煩躁,立刻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了。
是心疼,還有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被需要的滿足感。
“差多少?”她聽見自己問。
林高麗報了個數。
不大不小,剛好是她和韓俊友積蓄里,屬于她那部分的大半。
或者,剛好是她幾個月前,以“朋友急需”為由,從韓俊友那邊“借”來還沒還上的數目。
她沉吟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咖啡杯壁。
“總會有辦法的。”她最終這么說,語氣聽起來像是安慰林高麗,也像在說服自己。
林高麗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回去。
“你別為我操心了,香怡。”
“俊友哥那邊……你也為難。”
他提起韓俊友時,語氣總是很輕,帶著一種微妙的、不易察覺的隔閡。
仿佛那是一個與她緊密相連、卻又與他們純粹友誼格格不入的外人。
這句話恰到好處地刺了袁香怡一下。
她眉毛微挑。
“我的事,跟他有什么關系。”
“錢的事情,我再想想。”
離開咖啡廳時,天已經擦黑。
林高麗執意要送她到地鐵口。
晚風帶著涼意,吹起袁香怡的頭發。
林高麗很自然地抬手,幫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
他的指尖溫熱,碰觸到她的皮膚時,她下意識地偏了偏頭,卻沒真正躲開。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林高麗站在路燈下,朝她揮手,笑容溫暖又干凈。
袁香怡點點頭,轉身走進地鐵站。
在扶梯緩緩下降時,她才又想起韓俊友的短信。
猶豫片刻,她點開屏幕,回了三個字:“不吃了。”
沒有解釋,也沒有多余的話。
地鐵呼嘯進站,帶來巨大的風,吹散了屏幕上那點微弱的光。
也吹散了她心頭最后一絲遲疑。
02
家里的燈亮著,從樓道就能看見暖黃的光暈。
推開門,一股飯菜的香氣混雜著涼意撲面而來。
餐桌上是四菜一湯,擺盤整齊,中間那盤油燜大蝦紅亮亮的,已經沒了熱氣。
韓俊友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本翻開的書,半天沒動一頁。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袁香怡身上。
“回來了。”
他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放下書,他起身走向餐桌。
“菜有點涼了,我去熱一下。”
“不用了。”袁香怡把包扔在沙發上,自己也陷進去,覺得累,“我在外面吃過了。”
韓俊友的動作頓了頓。
他沒說什么,只是沉默地開始收拾碗碟。
筷子碰到瓷盤,發出清脆的響聲。
廚房里傳來水流聲,還有微波爐啟動的低鳴。
袁香怡脫了高跟鞋,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餐桌邊倒了杯水。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讓她精神稍振。
她看著韓俊友在廚房忙碌的背影。
他個子很高,肩膀寬闊,但此刻弓著身,顯得有點沉默,甚至有些木訥。
微波爐“叮”的一聲。
韓俊友端出熱好的菜,又擺回桌上。
他自己盛了碗飯,坐下來,安靜地吃著。
飯桌上只有筷子偶爾碰撞碗沿的聲音。
這種沉默讓袁香怡有些不舒服。
她清了清嗓子。
“今天跟高麗談了點事。”
韓俊友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最近生意上遇到點坎兒,需要周轉。”
袁香怡一邊說,一邊觀察著韓俊友的臉色。
他沒什么表情,只是咀嚼的速度似乎慢了一點。
“我想著,能幫就幫一把。”
“畢竟這么多年的朋友了。”
韓俊友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頭,看向袁香怡,眼神很深,像兩口古井,望不到底。
“上次你幫他湊的那筆錢,他還了嗎?”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某種粉飾的平靜。
袁香怡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
“那才多久?生意周轉哪有那么快。”
“高麗說了,最多下個月,肯定能還上。”
韓俊友沒接話,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撥弄著碗里的米飯。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低的。
“香怡,我們家的存款,上次你媽生病動手術,已經用了不少。”
“剩下的,是留著應急的。”
“也是為以后……萬一有點什么打算的。”
“以后?”袁香怡嗤笑一聲,語氣里帶上了慣有的那種不以為然,“以后能有什么事?”
“你就是太小心了,韓俊友。”
“錢放在那里不動,不過是數字。用在朋友急需的地方,才是人情。”
“人情比什么都可靠,我媽不是常說嗎?”
她提起母親時,語氣理所當然。
韓俊友握著筷子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他沒再反駁,只是把碗里最后幾粒米吃完,然后起身,端起碗碟走向廚房。
水流聲再次響起,嘩啦啦的,蓋過了其他聲響。
袁香怡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朋友圈里,林高麗剛發了一張夜景照片,配文是:“路雖遠,行則將至。感恩身邊總有溫暖。”
她順手點了個贊,心里那點因韓俊友質問而起的不快,很快就被一種微妙的欣慰取代。
看,高麗是懂得感恩的人。
廚房的水聲停了。
韓俊友擦著手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
他沒再看袁香怡,徑直走向陽臺,收下晾干的衣服,一件件仔細疊好。
他的動作很慢,很認真,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袁香怡的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落在他身上。
燈光下,韓俊友的側臉線條有些緊繃,下頜微微收著。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最近似乎更沉默了。
也似乎……離她更遠了。
但這種感覺只是一閃而過。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林高麗發來的消息,感謝她今天的咖啡和傾聽。
還發了個可愛的表情包。
袁香怡抿嘴笑了笑,剛才那點模糊的異樣感,立刻被拋到了腦后。
![]()
03
過了幾天,林高麗約袁香怡午飯。
地方選在一家新開的創意菜館,裝修雅致,人均不菲。
他早早到了,見到袁香怡,立刻起身替她拉開椅子,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燦爛。
“這地方不錯吧?我就猜你喜歡這種調調。”
菜一道道上來,精致小巧,味道也確實好。
林高麗吃得不多,話卻不少。
他聊最近的生意進展,說見了幾個潛在客戶,對方實力雄厚,合作意向很強。
但說著說著,他語氣里的興奮就淡了下去,換上了一種刻意掩飾的疲憊和沮喪。
“香怡,不瞞你說,有時候真覺得累。”
他放下筷子,手指按了按太陽穴。
“什么都談得好好的,最后臨門一腳,人家總覺得你差點意思。”
“差在哪呢?”袁香怡關切地問。
林高麗苦笑了一下,目光若有似無地瞟向窗外停車坪。
那里停著一輛嶄新的黑色轎車,線條流暢,車標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光芒。
“咱們這行,有時候就是這么現實。”
“你開個普通車去,人家覺得你實力不夠,辦事不穩。”
“你要是開輛有檔次的車,都不用多說話,信任感先建立一半。”
他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水杯。
“我看中那款,其實首付我都湊了大半。”
“就差那么一點……真的,就那么一點。”
“要是能拿下,跟這幾個客戶的合作,基本就穩了。”
他說得真誠,眼神里帶著渴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袁香怡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輛黑車。
她不懂車,但也認得那個標志,知道價格不菲。
她想起韓俊友那輛開了多年的舊車,灰撲撲的,從不覺得有什么問題。
可此刻,對比之下,那舊車似乎真的顯得有些寒酸,上不得臺面。
“就差一點是多少?”她聽見自己又問。
林高麗報了個數字。
比上次咖啡廳說的,多了不少。
袁香怡沉默地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卻吃不出什么味道。
這個數目,已經超出了她能動用的“私房錢”范疇。
甚至加上她上次以母親名義“借走”的、韓俊友那份積蓄,也不夠。
除非……
一個念頭悄然冒了出來,帶著灼人的溫度。
她自己都被這個想法驚了一下,心臟猛地一跳。
“香怡,你別為難。”林高麗適時地開口,聲音低沉下去,“我就是跟你倒倒苦水。”
“哪能真讓你為我想辦法。”
“咱們這么多年的朋友,我知道你對我好,這就夠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手背,但在半空中停住了,轉而拿起了公筷,給她夾了塊魚。
“吃菜,涼了腥。”
他越是這么說,袁香怡心里那股勁兒就越是往上頂。
憑什么?
高麗這么努力,這么好,就差這臨門一腳。
韓俊友呢?每天按部就班,守著那份死工資,毫無進取心,還處處攔著她幫朋友。
“房子……”她低聲吐出兩個字,又立刻停住。
林高麗夾菜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看著她,亮得驚人。
但他很快垂下眼簾,搖搖頭。
“不行,香怡,那不行。”
“那是你和俊友哥的婚房,是家。”
“我絕對不能讓你為我冒這種險。”
“什么婚房不婚房。”袁香怡打斷他,語氣硬了起來,像是在說服他,更像是在堅定自己的念頭,“房產證上寫的我名字,我有權處置。”
“再說了,只是抵押貸款,暫時周轉一下。”
“等你生意成了,資金回籠,很快就能還上。”
“到時候把貸款一清,房子還是我的,誰也動不了。”
她越說越覺得可行,眼神也亮了起來。
仿佛已經看到了林高麗開著新車,談成生意,意氣風發的樣子。
也看到了他對自己無比感激的眼神。
林高麗沉默了很久。
久到袁香怡以為他真的要堅決拒絕時,他才抬起頭,眼眶似乎有些發紅。
“香怡……我……”
他聲音哽咽,說不出完整的話。
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又松開。
“這輩子能遇到你,是我的福氣。”
“你放心,這筆錢,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還上。”
“絕不會讓你難做。”
他語氣里的鄭重和感動,像一股暖流,把袁香怡心里最后一點猶豫的冰塊也沖融了。
她甚至生出一種豪氣,一種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義氣。
這感覺,比待在那個沉默寡言、只會潑冷水的韓俊友身邊,舒暢多了。
離開餐廳時,林高麗堅持買了單。
他說,不能再讓她破費了。
站在路邊等車,林高麗看著她,眼神柔軟。
“香怡,等我車子到手,第一個就載你去兜風。”
“去咱們以前常去的那條環湖路。”
袁香怡笑著點頭,晚風吹在臉上,輕柔又愜意。
她沒看見,在她轉身走向出租車時,林高麗臉上那抹感動迅速褪去。
他拿出手機,低頭飛快地打字,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放松的弧度。
車來了。
袁香怡坐進后座,報出家里地址。
車窗外的街景飛快后退。
她靠在座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包帶。
抵押房子。
這件事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一圈圈擴大,攪得她有些心神不寧。
不是擔心風險。
而是……怎么瞞過韓俊友?
房產證他收在哪里來著?
好像是在書房那個帶鎖的抽屜里。
鑰匙……對了,鑰匙有一把她偷偷收在梳妝臺夾層了。
韓俊友一直不知道。
想到這點,她心里定了定。
只要小心點,在他發現之前辦好手續,等錢還上了,一切都能回歸原樣。
他甚至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
04
找房產證比想象中順利。
韓俊友那幾天似乎特別忙,常常很晚才回家,有時甚至就在公司過夜。
他解釋說,接了個新項目,正在關鍵期。
袁香怡樂得清靜,也沒多問。
那天下午,她估摸著他不會回來,便反鎖了臥室門,從梳妝臺隱秘的夾層里摸出了那把小小的黃銅鑰匙。
書房里很整潔,一塵不染,是韓俊友的風格。
那個帶鎖的抽屜在書桌最下方。
她蹲下身,鑰匙插進去,輕輕一擰。
“咔噠”。
鎖開了。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手指也有些發涼。
抽屜里東西不多,整齊地碼放著一些重要文件。
最上面就是那個暗紅色的硬殼本子——不動產權證書。
她把它拿出來,冰涼的封皮貼著手心。
下面壓著幾張紙,她瞥了一眼,是購房合同、發票,還有一些繳費單據。
最底下,好像還有一份薄薄的、用回形針別住的文件,露出一角。
她沒在意,也沒去翻動。
拿房產證時,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旁邊一個絲絨小盒子。
盒子很舊了,邊角有些磨損。
她認得這個盒子。
里面是結婚時,韓俊友送給她的那枚不大的鉆戒。
后來她嫌款式老氣,戴得少,也不知什么時候被他收在了這里。
鬼使神差地,她打開了盒子。
戒指靜靜躺在里面,在透過百葉窗的光線下,折射出一點細碎黯淡的光。
她忽然想起領證那天。
也是個下午,陽光很好。
韓俊友拿著這個盒子,手有點抖,給她戴戒指時,試了兩次才戴上。
他耳朵尖都是紅的,看著她,很認真地說:“香怡,以后這里就是我們的家了。”
“我會努力,讓你過得好。”
那時候他眼里有光,看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
家。
袁香怡用力捏了捏手里的房產證,硬殼的邊角硌得掌心生疼。
現在不就是在為這個家好嗎?
幫高麗渡過難關,他生意好了,以后說不定還能反過來幫襯他們。
多條朋友多條路,總比守著這點死資產強。
她合上戒指盒,把它推回抽屜深處。
然后拿起房產證,輕輕關上了抽屜,重新鎖好。
鑰匙放回原處。
接下來幾天,她開始偷偷咨詢抵押貸款的事情。
不敢找大銀行,怕手續復雜,查得嚴。
她通過一個不太熟的朋友,聯系上了一家本地的小額貸款公司,又輾轉找到一個據說“門路廣”的中介。
電話里,對方聲音熱情又油滑。
“袁姐,放心,你這情況簡單!”
“房本清晰,沒糾紛,放款快得很。”
“用途你就寫……嗯,寫家庭裝修,或者幫表弟周轉生意,都行!”
“我們幫你把材料做得漂漂亮亮,銀行那邊打點好,很快的。”
見面地點約在一個茶館的包間。
中介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緊身POLO衫,手指上戴著個不小的金戒指。
他翻看著袁香怡帶來的房產證復印件和身份證,嘴里嘖嘖有聲。
“地段不錯啊,袁姐。這房子現在值錢。”
“貸這些,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他從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掏出一疊文件,鋪在桌上。
“這是委托書,這是抵押合同樣本,您先看看。”
“沒什么問題的話,在這里,這里,還有這里簽個字。”
“剩下的,跑手續,辦評估,我們一條龍服務。”
袁香怡拿起那些文件。
紙張很薄,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條款復雜,看著讓人頭暈。
她努力想看清那些小字,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抵押物處置”那幾行。
“……如借款人未能按時足額償還……貸款人有權依法處置抵押物……”
處置。
她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中介察言觀色,立刻笑著遞過一支筆。
“袁姐,別擔心那些條款,都是格式文本,走個過場。”
“您這朋友肯定靠譜,錢很快還上,房子穩穩的還是您的。”
“我們辦過多少單了,都沒事兒。”
“您看,這利率我們也給到最優惠了。”
袁香怡接過筆,冰涼的筆桿讓她稍微冷靜了點。
她想起林高麗發紅的眼眶,想起他說的“第一個載你去兜風”。
想起母親常念叨的:“老公可能靠不住,朋友才是真財富。”
筆尖懸在簽名處,微微顫抖。
她深吸一口氣。
然后,用力地,一筆一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袁香怡。
三個字落在紙上,有些陌生。
中介笑容滿面地收起文件,又說了許多奉承和保證的話。
袁香怡沒怎么聽進去。
她只覺得包里那份簽好字的文件,沉甸甸的,壓得她肩膀有些塌。
走出茶館,陽光刺眼。
她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虛脫。
像是跑完了一場漫長的比賽,卻不知道終點在哪里。
手機響了。
是林高麗。
“香怡,手續……問得怎么樣了?”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袁香怡握緊了手機。
“差不多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應該……很快就能辦下來。”
電話那頭,林高麗長長地、舒緩地出了一口氣。
接著,是無比真誠的感激,幾乎要溢出來。
“香怡,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謝你。”
“你放心,我一定……”
袁香怡沒等他說完,輕聲打斷:“高麗,我有點累,先掛了。”
“好,好,你休息,多休息。”林高麗忙不迭地說,“等你好消息。”
掛了電話,袁香怡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腿有些麻了,她才挪動腳步,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背影在喧鬧的街邊,顯得有些單薄,也有些孤單。
![]()
05
貸款比預想的來得快。
仿佛只是一晃神的功夫,一筆不小的數字就打進了袁香怡新開的卡里。
錢到賬那天,林高麗堅持要和她一起去提車。
他說,這份喜悅,必須和她分享。
4S店里锃光瓦亮,新車停在最醒目的位置,罩著紅綢。
銷售人員滿臉堆笑,說著恭喜的話。
林高麗撫摸著光滑的車身,眼神發亮,那種滿足和意氣風發幾乎要溢出來。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握著方向盤,深深吸了口氣。
然后轉向站在車外的袁香怡,笑容無比燦爛。
“香怡,上來,試試!”
袁香怡坐進副駕。
車內彌漫著皮革和塑料混合的新車氣味。
座椅寬大舒適,儀表盤閃著幽藍的光,一切都很完美。
林高麗熟練地啟動車子,引擎發出低沉有力的轟鳴。
車子平穩地滑出4S店,匯入街上的車流。
他開得很穩,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節拍,嘴角一直上揚著。
“感覺真好,香怡。”
“真的,好像一切都在好起來。”
他側過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眼神溫暖。
“這都是你的功勞。”
袁香怡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
心里那點因為抵押房子而持續的不安和沉重,似乎被林高麗的快樂沖淡了一些。
也許,真的是值得的。
晚上,林高麗在朋友圈發了九宮格照片。
新車的各個角度,方向盤上的標志特寫,還有一張他坐在駕駛座上的自拍,笑容自信。
配文很長,感謝了很多人,最后特意寫道:“特別感謝生命中的貴人,雪中送炭,情誼永銘。未來可期,定不負信任。”
他沒點名,但共同的朋友都知道他和袁香怡關系好。
很快,下面就有了不少點贊和評論。
“林總威武!”
“新車帥啊!恭喜!”
“貴人是誰呀?羨慕有這樣的朋友。”
袁香怡一條條看著,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一種混合著滿足、自豪,以及淡淡優越感的情緒,慢慢充盈了她的胸腔。
看,她的投資是有眼光的,她的朋友是懂得感恩的。
這比韓俊友那種悶頭做事,從不表達,甚至時常潑冷水的樣子,好太多了。
她順手也給那條狀態點了個贊。
想了想,又在下面評論了一個太陽的表情。
幾乎立刻,林高麗私聊了她。
“看到你點贊了,香怡。”
“特意寫給你的,喜歡嗎?”
袁香怡抿嘴笑了,回了個“嗯”。
放下手機,她環顧這個家。
客廳的燈光明亮,家具整潔,一切都和往常沒什么不同。
可又好像,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韓俊友今晚又沒回來吃飯。
短信也沒有。
她一個人吃了外賣,看了會兒電視,覺得沒什么意思,便早早洗漱上床。
臥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細微聲響。
她躺在大床的一側,另一側空著,被子平整冰涼。
韓俊友最近加班,似乎加得越來越頻繁了。
以前再忙,一周總有兩三天能準時回家。
現在,一周能見到他一兩次,都算不錯。
就算回來,他也總是很晚,身上帶著淡淡的煙味——他以前幾乎不抽煙的。
話也更少了。
有時她主動跟他說話,他也只是“嗯”、“哦”地應著,眼神飄忽,不知在想什么。
問急了,他就說“項目壓力大”、“累了”。
袁香怡起初有些不滿,覺得他冷淡。
但轉念一想,他不回來,自己反而自在,不用看他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也不用聽他那套謹慎保守的說教。
正好,抵押房子的事,她還得抓緊時間,把一些后續的手續悄悄處理好。
少了他在眼前,更方便。
只是偶爾,在深夜里醒來,聽著空曠房間里自己的呼吸聲,她會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個家,什么時候開始,變得這么安靜了?
安靜得……有點不像個家了。
又過了幾天。
是個周末的下午,韓俊友難得在家。
他沒像往常那樣看書或者收拾屋子,而是從儲藏室里搬出幾個半舊的紙箱,放在客廳地板上。
然后,他開始整理書房和臥室里的一些東西。
主要是他的。
一些舊書,大學時代的筆記,幾件褪色的衣服,不常用的工具,還有他收藏的那些汽車模型。
他擦拭著那些模型的灰塵,動作很輕,很仔細。
然后一個一個,用軟紙包好,放進紙箱里。
袁香怡從外面回來時,就看到這一幕。
“你干嘛呢?”她換著鞋,隨口問。
“收拾一下。”韓俊友頭也沒抬,聲音平靜,“有些東西很久不用了,放著占地方。”
“占地方就扔了唄。”袁香怡不以為然,走到沙發邊坐下,“破破爛爛的,留著干嘛。”
韓俊友包模型的手頓了頓。
他沒說話,只是繼續手里的動作,把那個小小的、漆皮都有些脫落的紅色跑車模型,仔細裹好,放進箱中。
仿佛那是什么珍貴的寶物。
袁香怡覺得無趣,打開電視,調大音量。
綜藝節目的笑聲和喧鬧聲頓時充滿了客廳,蓋過了那邊細微的窸窣聲。
她看得入神,偶爾跟著笑兩聲。
完全沒注意到,韓俊友在整理那些舊物時,偶爾會停下來,拿起某樣東西,看上很久。
目光幽深,像是在看東西,又像是透過這些東西,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收拾得很慢,直到天色擦黑,才把幾個紙箱基本裝滿。
然后,他用膠帶封好箱口,在箱子側面用馬克筆寫上簡單的標注。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客廳。
電視還在響著,袁香怡卻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手機滑落在腿邊。
屏幕還亮著,停留在她和林高麗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條是林高麗發的,一個搞怪的表情包。
韓俊友的目光在那屏幕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暫。
然后,他移開視線,彎腰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喧鬧驟停,房間里陷入一片突兀的寂靜。
袁香怡被這寂靜驚醒,迷迷糊糊睜開眼。
“你收拾完了?”她揉著眼睛問。
“嗯。”韓俊友應了一聲。
他走到那幾個紙箱旁邊,彎下腰,似乎想把它們搬到靠近門口的地方。
紙箱看起來不輕,他搬得有些吃力。
“要不要幫忙?”袁香怡打了個哈欠,隨口問道,身子卻沒動。
“不用。”韓俊友喘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姿勢,還是把箱子挪動了位置。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玄關,拿起自己的外套。
“你要出去?”袁香怡這下清醒了點,看看外面暗下來的天色。
“嗯,公司還有點事。”韓俊友穿上外套,聲音悶悶的,“晚上不用等我。”
他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發出一聲輕響。
袁香怡坐在沙發上,聽著他的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她忽然覺得,韓俊友剛才搬箱子的背影,還有他最后那句話的語氣……
好像哪里不太對勁。
但具體哪里不對,她又說不上來。
大概是最近太忙,太累了吧。
她甩甩頭,把這點莫名的異樣感拋開,重新拿起手機。
林高麗又發了條信息過來,問她下周有沒有空,想請她吃飯,好好謝謝她。
她笑了笑,手指飛快地打字回復。
客廳里,那幾個封好的紙箱靜靜立在墻角。
像幾個沉默的句點,標記著一段時光的倉促收尾。
而新的故事,早已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翻開了下一頁。
06
最初的幾個月,風平浪靜。
貸款每月從袁香怡那張卡里自動扣款,數額不小,但還在她工資能勉強覆蓋的范圍內。
林高麗隔三差五會聯系她,有時是分享生意進展,說又見了哪個大客戶;有時是單純問候,發些有趣的段子。
偶爾,他真的會開車載她去兜風,沿著環湖路,車窗搖下,風吹亂頭發。
那時袁香怡會覺得,冒險是值得的。
至少,她維系住了一段珍貴的情誼,也看到了朋友越過越好的樣子。
直到那個周末的上午。
手機尖銳地響起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座機號碼。
袁香怡正對著鏡子化妝,隨手接起。
“喂,您好,請問是袁香怡女士嗎?”
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的女聲,標準,禮貌,卻透著一股程式化的冷硬。
“我是XX銀行信貸管理部的。”
“您在我行辦理的個人房產抵押貸款,還款賬號為XXXXXXXX,本月應還本息共計XXXXX元。”
“系統顯示,本期款項已逾期超過十五天。”
“特此提醒,請盡快處理。”
“如繼續逾期,將產生高額罰息,并可能影響您的個人征信,乃至觸發抵押物處置程序。”
“請您重視。”
袁香怡手里的眉筆“啪嗒”一聲掉在洗手臺上,斷成兩截。
逾期?
怎么會?
她明明記得……
不,她好像真的忘了。
最近工作忙,林高麗那邊又說資金周轉最后關頭,讓她再寬限兩個月,利息他私下補給她。
她想著朋友到這一步不容易,就……
“我……我馬上處理。”她聲音有些發干,“最近忙,忘了,不好意思。”
“請您今天務必處理。”對方語氣沒有松動,“否則,我行將按流程進入下一階段催收。”
電話掛斷了。
忙音嘟嘟地響著。
袁香怡看著鏡子里自己半張畫好的臉,另一邊還空白著,顯得異常怪異。
心慌,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瞬間涌了上來,淹沒胸口。
她顫抖著手,點開手機銀行APP。
查余額,查流水。
那張用來還款的卡里,余額寥寥無幾。
上一次轉入資金,已經是近兩個月前,是她自己的工資。
林高麗答應“私下補”的利息,一分錢都沒見到。
她退出APP,找到林高麗的號碼,撥過去。
聽筒里傳來彩鈴聲,是一首流行的、激昂的歌。
唱了一遍,又一遍。
無人接聽。
她掛斷,再打。
還是無人接聽。
第三遍,彩鈴響到一半,被按掉了。
緊接著,一條微信消息跳了出來。
是高麗:“香怡,在開會,非常重要。晚點回你。”
開會。
袁香怡盯著那兩個字,指尖冰涼。
她靠在冰冷的瓷磚墻上,緩緩滑坐下去。
腦子里亂糟糟的,無數念頭飛竄。
怎么辦?
拿什么還?
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發,就算發了,也遠遠不夠。
找韓俊友?
不行。絕對不能讓他知道抵押房子的事。
找母親?
母親手里可能還有點錢,但上次動手術用了不少,而且怎么解釋這筆錢的用途?
難道要說……
不行,母親雖然溺愛她,但若是知道她抵押婚房幫林高麗買車,怕也是要罵她糊涂。
只剩下一條路。
找林高麗,立刻,馬上,讓他把錢還上,至少把這個月的窟窿堵上。
她重新拿起手機,不再打電話,而是發微信。
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高麗,銀行貸款逾期了,催得很急。”
“我這個月工資還沒發,實在周轉不開。”
“你之前說資金很快就到,能不能先挪一點,把這個月的還上?”
“罰息很高,拖不起。”
消息發出去,像石沉大海。
幾分鐘,十幾分鐘,半個小時。
沒有回復。
聊天界面頂部,連“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都沒有出現過。
袁香怡坐在地上,看著窗外明晃晃的太陽,卻覺得渾身發冷。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細密地攥住了她的心臟。
她第一次開始認真回想,林高麗所謂的“生意”,到底是什么?
他提過的那些“大客戶”,她一個名字都想不起來。
他承諾的“很快回籠”、“下個月一定”,究竟兌現過幾次?
好像……一次都沒有。
每次都是新的理由,新的拖延,新的“曙光在前”。
而她,竟然從未深究,也從未懷疑。
因為他是林高麗啊。
是她認識了十幾年,陪她度過青春,聽她傾訴煩惱,永遠對她笑臉相迎的林高麗。
怎么會騙她呢?
怎么會……不顧她的死活呢?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猛地抓起,卻不是林高麗的回復。
而是銀行的又一條短信,冰冷而簡潔,再次提醒逾期事項及可能后果。
后面跟著一個客服號碼。
袁香怡閉上眼,深呼吸。
不能慌,不能慌。
也許高麗真的在開重要的會。
也許他晚點看到,就會想辦法。
她扶著墻站起來,腿有些麻。
走到客廳,想倒杯水喝,手卻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地。
她看著地上的水漬,慢慢蹲下,用抹布去擦。
擦著擦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水漬里,暈開一小片深色。
她趕緊抹掉眼淚,告訴自己不能哭。
沒事的,一定有辦法。
晚上,韓俊友回來了。
他似乎沒注意到袁香怡異常蒼白的臉色和紅腫的眼睛。
也可能是注意到了,但沒問。
他只是如常地換了鞋,放下公文包,然后走到客廳角落,看了看那幾個封好的紙箱。
“這些,”他指了指箱子,“我明天抽空,先搬一部分到公司宿舍去。”
“最近項目攻堅,可能住那邊更方便。”
公司宿舍?
袁香怡抬起頭,有些茫然。
韓俊友的公司什么時候有宿舍了?以前加班再晚,他也會盡量回來。
“什么時候的事?”她聽見自己聲音沙啞地問。
“有一陣了。”韓俊友輕描淡寫,“公司給項目組臨時安排的,離得近。”
他沒多解釋,轉身去了衛生間。
里面很快傳來水聲。
袁香怡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
公司宿舍。
搬走一部分東西。
她忽然想起,書房里好像空了一些。
她之前沒太在意,以為是韓俊友收拾整理的結果。
現在仔細回想,他的一些專業書籍,常用的杯子,甚至他最喜歡的那個靠枕……好像都不見了。
像是溫水煮青蛙。
一點一點,悄無聲息地,他在從這個家里撤離。
而她,直到水快沸了,才感覺到一點不尋常的溫度。
林高麗始終沒有回微信。
電話再打過去,變成了關機。
袁香怡一夜沒睡踏實,噩夢一個接一個。
不是夢見銀行的人來搶房子,就是夢見林高麗開著那輛黑車,絕塵而去,她在后面拼命追,怎么也追不上。
醒來時,冷汗涔涔。
天剛蒙蒙亮,韓俊友已經起來了,正在輕手輕腳地把一個紙箱往門口挪。
看到她出來,他動作頓了頓。
“吵醒你了?”
“沒有。”袁香怡搖搖頭,看著那個箱子,“你……真要搬去宿舍?”
“嗯,這段時間忙。”韓俊友避開她的目光,繼續挪箱子。
“那……什么時候回來?”
“項目結束吧。”他的回答很模糊,“說不準。”
說完,他搬起那個不算大的箱子,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阻隔了樓道里隱約傳來的、他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袁香怡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房門,又看看墻角剩下的幾個箱子。
心里那個空洞,越來越大,呼呼地往里灌著冷風。
她走回臥室,拿起手機。
林高麗依然沒有回復。
關機。
她點開朋友圈,想看看他有沒有動態。
卻發現,那條展示新車的、曾經收獲無數點贊的九宮格,不見了。
連同他最近幾個月所有的朋友圈,都成了一條冰冷的橫線。
“朋友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三天內,他什么都沒有發。
袁香怡握著手機,站在晨光熹微的臥室里。
第一次,清晰地聽到心里有什么東西,碎裂了一角。
發出細微的、卻令人牙酸的聲響。
![]()
07
接下來的幾天,袁香怡像失了魂。
工作頻頻出錯,被主管叫去談話。
她勉強搪塞過去,心思卻完全無法集中。
林高麗的電話從關機變成了空號。
微信消息前面出現了紅色的感嘆號。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她被拉黑了。
這個認知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天靈蓋上,砸得她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拉黑。
多么簡單干脆的兩個字。
切斷所有聯系,抹去所有痕跡。
像用橡皮擦,把她這個人,把他曾訴說過的所有困境、承諾、感激,都從他的世界里擦掉了。
不留一點余地。
袁香怡試遍了所有能想到的聯系方式。
共同的、不算多的朋友,支支吾吾,都說最近沒聯系,不清楚。
他之前提過一嘴的工作室地址,她找過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換了別的招牌。
那輛她抵押房子換來的新車,連同它的主人,一起蒸發在了這個城市龐大的車流與人海里。
只留下她,和那個每月定時響起、語氣一次比一次嚴厲的銀行催收電話。
以及越滾越高、像雪球一樣壓下來的債務。
她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著天花板。
眼角余光瞥見床頭柜,那里放著家里的備用鑰匙盤。
她忽然想起,韓俊友好像很久沒問她要過家里的鑰匙了。
以前他偶爾忘帶,還會打電話讓她送一下,或者問問備用鑰匙在哪。
現在……
她猛地坐起身,拉開床頭柜抽屜。
那個放著備用鑰匙的小鐵盤還在。
但里面,屬于大門的那把黃銅鑰匙,不見了。
只剩下她自己的那把,孤零零地躺在盤子里。
他什么時候拿走的?
她竟然毫無察覺。
恐慌,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不是因為林高麗的消失。
而是因為,她后知后覺地發現,那個她以為永遠會在原地、沉默而穩固的堡壘——她的婚姻,她的家——似乎也從內部開始崩塌了。
而她對這崩塌的過程,一無所知。
那天下午,她請了假,渾渾噩噩地回到家。
只想把自己埋進被子里,暫時逃避這一切。
剛走到樓下,就看見單元門口圍著幾個人。
穿著統一的深色制服,胸前別著工作牌。
手里拿著文件夾、照相機,還有……一疊像是通知單的紙張。
其中一個人,正仰頭核對著門牌號。
袁香怡的腳步釘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心臟瘋狂地擂著胸腔,咚咚作響,震得她耳膜發疼。
她想轉身逃跑,腿卻像灌了鉛,挪不動分毫。
那幾個工作人員已經看到了她,目光掃了過來。
其中一個年長些的走上前,態度還算客氣,眼神卻公事公辦。
“請問,您是這單元602的業主,袁香怡女士嗎?”
袁香怡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只能僵硬地點了下頭。
“我們是XX銀行資產保全部的。”
對方出示了證件和文件。
“關于您名下房產的抵押貸款,目前已嚴重逾期,經過多次催收未果。”
“根據借款合同及抵押合同相關條款,我們現正式對抵押物,也就是這套房產,啟動清收程序。”
“這是相關法律文書和收房通知。”
“請您確認并簽收。”
一疊文件遞到了她的眼前。
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印章。
那些條款,那些她當初沒細看就簽下的字,此刻化作了最鋒利的刀,抵住了她的咽喉。
“不……不是……”她聽到自己破碎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朋友……錢很快……”
“袁女士,我們已給予足夠的寬限期。”對方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程序必須走下去。”
“請您配合,盡快自行騰空房屋。”
“否則,后續我們將協同法院強制執行。”
“相關通知,我們會張貼在物業公告欄及您家門上。”
另一個人已經拿出照相機,開始對著單元門和樓道拍照。
還有人拿著那份《收房通知》,走向一旁的物業公告欄,準備張貼。
周圍開始有鄰居探頭張望,竊竊私語。
指指點點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袁香怡背上。
她臉上血色盡褪,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世界在眼前旋轉、模糊,只剩下那些制服的身影,和那疊象征著失去一切的紙張。
完了。
全完了。
房子沒了。
家沒了。
她該怎么辦?
能怎么辦?
巨大的絕望和恐懼吞噬了她,讓她幾乎窒息。
就在那工作人員要將通知貼上門的那一刻,求生般的本能,讓她猛地抓住了最后一絲虛幻的稻草。
韓俊友。
對,韓俊友!
他是她丈夫!這房子是婚房!他不能不管!
就算他生氣了,就算他知道了真相會大發雷霆,可他們是夫妻啊!
夫妻是一體的,債務……債務也應該……
她像是瀕死的人抓住了浮木,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屏幕解鎖了好幾次才成功。
通訊錄里,“老公”兩個字,此刻成了她眼中唯一的救命符。
她用力按下去。
把手機緊緊貼在耳邊,仿佛那是連接著唯一生路的管道。
聽筒里傳來漫長的、折磨人的嘟聲。
一聲,兩聲,三聲……
每一聲間隔,都像一個世紀那么長。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求求你,接電話。
韓俊友,接電話。
快接電話啊!
在她快要被這等待逼瘋的時候,嘟聲停了。
電話通了。
“俊友……”所有強裝的鎮定瞬間瓦解,眼淚和哭腔一起洶涌而出,“你快回來,出大事了,銀行的人來了,要收我們的房子!你快回來啊!求求你快回來!”
她語無倫次,聲音尖銳而凄惶,在安靜的樓道里回蕩。
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和他平穩的呼吸聲。
然后,韓俊友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地傳了過來。
08
忙音嘟嘟地響著,袁香怡卻好像沒聽見。
她攥著手機,指關節捏得發白,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說他在樓下。
馬上上來。
這句話像一針強效的鎮靜劑,暫時壓住了她幾近崩潰的情緒。
混亂的腦子里升起一絲微弱的、不合時宜的希望。
也許……也許事情沒那么糟。
韓俊友來了,他一定有辦法。
他那么沉穩,那么有條理,認識的人也多。
說不定,他能和銀行的人溝通,爭取寬限。
說不定,他能找到林高麗。
說不定……
電梯“叮”的一聲脆響,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
金屬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袁香怡急切地望過去,眼淚又涌了上來,混合著恐懼和期盼。
然而,從電梯里走出來的,不止韓俊友一個人。
他身邊,還跟著一個女人。
一個陌生的、年輕的女人。
女人穿著寬松柔軟的米白色針織裙,外面罩著淺咖色的開衫。
長發松松地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秀氣的眉眼。
她的氣質很溫和,甚至有些書卷氣,靜靜地站在韓俊友身側,手很自然地、輕輕搭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有一個清晰可見的、圓潤的弧度。
袁香怡的視線,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定格在那個弧度上。
然后,一點點上移,落在韓俊友的手臂上。
他的手臂,正自然地、保護性地、環在那個女人的肩后。
一個簡單而親密的姿勢。
宣告著不言而喻的關系。
袁香怡腦子里那根名為“希望”的弦,“嘣”地一聲,斷了。
徹底斷了。
碎得干干凈凈。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睛瞪得極大,空洞地望著面前這對并肩而立的人。
望著韓俊友平靜無波的臉。
望著那個女人微微隆起的腹部。
世界失去了所有的顏色和聲音,變成一片扭曲的、無聲的灰白。
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絕望地沖撞,撞得她肋骨生疼,撞得她幾乎要嘔吐出來。
韓俊友的目光掃過她慘白的臉,掃過她手里的手機,最后落在銀行工作人員身上。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沒有著急。
甚至,連一絲最基本的波瀾都沒有。
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結了冰的湖水。
“幾位是銀行的?”他開口,聲音平穩,甚至算得上客氣。
銀行的工作人員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弄得有些愣怔,下意識地點點頭。
“關于這套房子的事,”韓俊友繼續道,語氣平和得像在討論天氣,“我想,可能有些誤會。”
誤會?
袁香怡猛地回過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虛幻的稻草。
對!是誤會!一定是誤會!
這個女人……這個女人說不定是他同事?親戚?只是碰巧……
她急切地看向韓俊友,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
卻見韓俊友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透明的文件袋。
里面是幾份裝訂好的文件。
他抽出最上面一份,展開,將印有公章和關鍵信息的那一頁,朝向銀行的工作人員。
也朝向袁香怡。
“這套房子的產權,在半年前就已經變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