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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幫男閨蜜我偷押了婚房,收房那天老公帶孕妻出現:房子早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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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時,袁香怡正對著鏡子涂口紅。

      那聲音很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官方味道。

      她手一抖,一道紅痕劃到了下巴上。

      透過貓眼,她看見兩個穿著制服的男人,表情嚴肅。

      “請問是袁香怡女士嗎?”

      “我們是銀行的。”

      “關于您名下房產的抵押貸款事宜。”

      “目前已嚴重逾期。”

      “根據合同,我們現在需要依法清收這套房產。”

      清收房產?

      袁香怡的腦子嗡的一聲,瞬間空白。

      她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腿有些發軟。

      房子?抵押?

      對了,是為了那輛車。

      林高麗的笑臉在眼前晃了一下,隨即被更深的恐慌淹沒。

      他上個月還說資金馬上回籠。

      他說下個月一定連本帶利還上。

      他說他們之間,還需要計較這些嗎?

      袁香怡顫抖著手摸出手機。

      通訊錄里,“老公”兩個字此刻顯得無比陌生又脆弱。

      她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撥號鍵。

      聽筒里傳來漫長的嘟聲。

      每一聲都敲打在她的心臟上。

      門外的催促聲又響了起來。

      電話終于通了。

      “俊友……”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破碎不堪,“你快回來,出大事了,銀行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后,韓俊友的聲音傳了過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

      “我就在樓下。”

      “馬上上來。”



      01

      咖啡廳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打在林高麗臉上,讓他看起來神采奕奕。

      他正比劃著講一個新聽來的笑話,手勢幅度很大,差點碰到旁邊的玻璃杯。

      袁香怡被他逗得前仰后合,眼角都笑出了淚花。

      “你小聲點。”她嗔怪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自己卻也沒收住音量。

      周圍有幾桌客人投來目光。

      林高麗毫不在意,反而揚了揚下巴,露出他那口白得晃眼的牙。

      “怕什么,我們袁大小姐開心,比什么都重要。”

      他總是這樣,說話讓人心里舒坦。

      侍者送來了賬單,薄薄的一張紙,壓在精致的皮質夾子里。

      林高麗看了一眼,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目光轉向窗外,像是忽然被什么吸引了。

      袁香怡很自然地伸手拿過夾子。

      “我來吧,上次就是你請的。”

      她從包里掏出卡,動作流暢,沒有半分猶豫。

      林高麗這才轉過頭,臉上適時地浮現出一絲不好意思。

      “又讓你破費了,香怡。”

      “說這個干嘛。”她低頭簽字,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咱倆誰跟誰。”

      手機在包里震動了一下,又一下。

      她拿出來瞥了一眼,屏幕上是韓俊友的名字。

      兩條未讀信息。

      “晚上回來吃飯嗎?”

      “買了你愛吃的蝦。”

      袁香怡拇指動了一下,劃掉了通知。

      沒有點開,也沒有回復。

      蝦什么時候都能吃。

      她重新抬起頭,對上林高麗含笑的眼睛。

      “對了,你上次說看中的那款車,怎么樣了?”

      林高麗聞言,臉上飛揚的神采黯了黯,肩膀也微微塌下去一點。

      他嘆了口氣,那聲音里裹著濃濃的愁緒。

      “別提了,看了也是白看。”

      “首付還差一大截呢。”

      “生意場上,沒個像樣的門面,人家連談都不跟你談。”

      他拿起已經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眉頭蹙著。

      袁香怡看著他這副樣子,心里那點因為丈夫短信而起的細微煩躁,立刻被另一種情緒取代了。

      是心疼,還有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被需要的滿足感。

      “差多少?”她聽見自己問。

      林高麗報了個數。

      不大不小,剛好是她和韓俊友積蓄里,屬于她那部分的大半。

      或者,剛好是她幾個月前,以“朋友急需”為由,從韓俊友那邊“借”來還沒還上的數目。

      她沉吟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咖啡杯壁。

      “總會有辦法的。”她最終這么說,語氣聽起來像是安慰林高麗,也像在說服自己。

      林高麗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回去。

      “你別為我操心了,香怡。”

      “俊友哥那邊……你也為難。”

      他提起韓俊友時,語氣總是很輕,帶著一種微妙的、不易察覺的隔閡。

      仿佛那是一個與她緊密相連、卻又與他們純粹友誼格格不入的外人。

      這句話恰到好處地刺了袁香怡一下。

      她眉毛微挑。

      “我的事,跟他有什么關系。”

      “錢的事情,我再想想。”

      離開咖啡廳時,天已經擦黑。

      林高麗執意要送她到地鐵口。

      晚風帶著涼意,吹起袁香怡的頭發。

      林高麗很自然地抬手,幫她攏了攏耳邊的碎發。

      他的指尖溫熱,碰觸到她的皮膚時,她下意識地偏了偏頭,卻沒真正躲開。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林高麗站在路燈下,朝她揮手,笑容溫暖又干凈。

      袁香怡點點頭,轉身走進地鐵站。

      在扶梯緩緩下降時,她才又想起韓俊友的短信。

      猶豫片刻,她點開屏幕,回了三個字:“不吃了。”

      沒有解釋,也沒有多余的話。

      地鐵呼嘯進站,帶來巨大的風,吹散了屏幕上那點微弱的光。

      也吹散了她心頭最后一絲遲疑。

      02

      家里的燈亮著,從樓道就能看見暖黃的光暈。

      推開門,一股飯菜的香氣混雜著涼意撲面而來。

      餐桌上是四菜一湯,擺盤整齊,中間那盤油燜大蝦紅亮亮的,已經沒了熱氣。

      韓俊友坐在沙發上,手里拿著一本翻開的書,半天沒動一頁。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袁香怡身上。

      “回來了。”

      他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

      放下書,他起身走向餐桌。

      “菜有點涼了,我去熱一下。”

      “不用了。”袁香怡把包扔在沙發上,自己也陷進去,覺得累,“我在外面吃過了。”

      韓俊友的動作頓了頓。

      他沒說什么,只是沉默地開始收拾碗碟。

      筷子碰到瓷盤,發出清脆的響聲。

      廚房里傳來水流聲,還有微波爐啟動的低鳴。

      袁香怡脫了高跟鞋,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餐桌邊倒了杯水。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讓她精神稍振。

      她看著韓俊友在廚房忙碌的背影。

      他個子很高,肩膀寬闊,但此刻弓著身,顯得有點沉默,甚至有些木訥。

      微波爐“叮”的一聲。

      韓俊友端出熱好的菜,又擺回桌上。

      他自己盛了碗飯,坐下來,安靜地吃著。

      飯桌上只有筷子偶爾碰撞碗沿的聲音。

      這種沉默讓袁香怡有些不舒服。

      她清了清嗓子。

      “今天跟高麗談了點事。”

      韓俊友夾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最近生意上遇到點坎兒,需要周轉。”

      袁香怡一邊說,一邊觀察著韓俊友的臉色。

      他沒什么表情,只是咀嚼的速度似乎慢了一點。

      “我想著,能幫就幫一把。”

      “畢竟這么多年的朋友了。”

      韓俊友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頭,看向袁香怡,眼神很深,像兩口古井,望不到底。

      “上次你幫他湊的那筆錢,他還了嗎?”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某種粉飾的平靜。

      袁香怡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

      “那才多久?生意周轉哪有那么快。”

      “高麗說了,最多下個月,肯定能還上。”

      韓俊友沒接話,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撥弄著碗里的米飯。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低低的。

      “香怡,我們家的存款,上次你媽生病動手術,已經用了不少。”

      “剩下的,是留著應急的。”

      “也是為以后……萬一有點什么打算的。”

      “以后?”袁香怡嗤笑一聲,語氣里帶上了慣有的那種不以為然,“以后能有什么事?”

      “你就是太小心了,韓俊友。”

      “錢放在那里不動,不過是數字。用在朋友急需的地方,才是人情。”

      “人情比什么都可靠,我媽不是常說嗎?”

      她提起母親時,語氣理所當然。

      韓俊友握著筷子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他沒再反駁,只是把碗里最后幾粒米吃完,然后起身,端起碗碟走向廚房。

      水流聲再次響起,嘩啦啦的,蓋過了其他聲響。

      袁香怡坐在沙發上刷手機。

      朋友圈里,林高麗剛發了一張夜景照片,配文是:“路雖遠,行則將至。感恩身邊總有溫暖。”

      她順手點了個贊,心里那點因韓俊友質問而起的不快,很快就被一種微妙的欣慰取代。

      看,高麗是懂得感恩的人。

      廚房的水聲停了。

      韓俊友擦著手走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

      他沒再看袁香怡,徑直走向陽臺,收下晾干的衣服,一件件仔細疊好。

      他的動作很慢,很認真,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袁香怡的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落在他身上。

      燈光下,韓俊友的側臉線條有些緊繃,下頜微微收著。

      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最近似乎更沉默了。

      也似乎……離她更遠了。

      但這種感覺只是一閃而過。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林高麗發來的消息,感謝她今天的咖啡和傾聽。

      還發了個可愛的表情包。

      袁香怡抿嘴笑了笑,剛才那點模糊的異樣感,立刻被拋到了腦后。



      03

      過了幾天,林高麗約袁香怡午飯。

      地方選在一家新開的創意菜館,裝修雅致,人均不菲。

      他早早到了,見到袁香怡,立刻起身替她拉開椅子,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燦爛。

      “這地方不錯吧?我就猜你喜歡這種調調。”

      菜一道道上來,精致小巧,味道也確實好。

      林高麗吃得不多,話卻不少。

      他聊最近的生意進展,說見了幾個潛在客戶,對方實力雄厚,合作意向很強。

      但說著說著,他語氣里的興奮就淡了下去,換上了一種刻意掩飾的疲憊和沮喪。

      “香怡,不瞞你說,有時候真覺得累。”

      他放下筷子,手指按了按太陽穴。

      “什么都談得好好的,最后臨門一腳,人家總覺得你差點意思。”

      “差在哪呢?”袁香怡關切地問。

      林高麗苦笑了一下,目光若有似無地瞟向窗外停車坪。

      那里停著一輛嶄新的黑色轎車,線條流暢,車標在陽光下反射著耀眼光芒。

      “咱們這行,有時候就是這么現實。”

      “你開個普通車去,人家覺得你實力不夠,辦事不穩。”

      “你要是開輛有檔次的車,都不用多說話,信任感先建立一半。”

      他嘆了口氣,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水杯。

      “我看中那款,其實首付我都湊了大半。”

      “就差那么一點……真的,就那么一點。”

      “要是能拿下,跟這幾個客戶的合作,基本就穩了。”

      他說得真誠,眼神里帶著渴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

      袁香怡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輛黑車。

      她不懂車,但也認得那個標志,知道價格不菲。

      她想起韓俊友那輛開了多年的舊車,灰撲撲的,從不覺得有什么問題。

      可此刻,對比之下,那舊車似乎真的顯得有些寒酸,上不得臺面。

      “就差一點是多少?”她聽見自己又問。

      林高麗報了個數字。

      比上次咖啡廳說的,多了不少。

      袁香怡沉默地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里,卻吃不出什么味道。

      這個數目,已經超出了她能動用的“私房錢”范疇。

      甚至加上她上次以母親名義“借走”的、韓俊友那份積蓄,也不夠。

      除非……

      一個念頭悄然冒了出來,帶著灼人的溫度。

      她自己都被這個想法驚了一下,心臟猛地一跳。

      “香怡,你別為難。”林高麗適時地開口,聲音低沉下去,“我就是跟你倒倒苦水。”

      “哪能真讓你為我想辦法。”

      “咱們這么多年的朋友,我知道你對我好,這就夠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手背,但在半空中停住了,轉而拿起了公筷,給她夾了塊魚。

      “吃菜,涼了腥。”

      他越是這么說,袁香怡心里那股勁兒就越是往上頂。

      憑什么?

      高麗這么努力,這么好,就差這臨門一腳。

      韓俊友呢?每天按部就班,守著那份死工資,毫無進取心,還處處攔著她幫朋友。

      “房子……”她低聲吐出兩個字,又立刻停住。

      林高麗夾菜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看著她,亮得驚人。

      但他很快垂下眼簾,搖搖頭。

      “不行,香怡,那不行。”

      “那是你和俊友哥的婚房,是家。”

      “我絕對不能讓你為我冒這種險。”

      “什么婚房不婚房。”袁香怡打斷他,語氣硬了起來,像是在說服他,更像是在堅定自己的念頭,“房產證上寫的我名字,我有權處置。”

      “再說了,只是抵押貸款,暫時周轉一下。”

      “等你生意成了,資金回籠,很快就能還上。”

      “到時候把貸款一清,房子還是我的,誰也動不了。”

      她越說越覺得可行,眼神也亮了起來。

      仿佛已經看到了林高麗開著新車,談成生意,意氣風發的樣子。

      也看到了他對自己無比感激的眼神。

      林高麗沉默了很久。

      久到袁香怡以為他真的要堅決拒絕時,他才抬起頭,眼眶似乎有些發紅。

      “香怡……我……”

      他聲音哽咽,說不出完整的話。

      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快又松開。

      “這輩子能遇到你,是我的福氣。”

      “你放心,這筆錢,我一定以最快的速度還上。”

      “絕不會讓你難做。”

      他語氣里的鄭重和感動,像一股暖流,把袁香怡心里最后一點猶豫的冰塊也沖融了。

      她甚至生出一種豪氣,一種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義氣。

      這感覺,比待在那個沉默寡言、只會潑冷水的韓俊友身邊,舒暢多了。

      離開餐廳時,林高麗堅持買了單。

      他說,不能再讓她破費了。

      站在路邊等車,林高麗看著她,眼神柔軟。

      “香怡,等我車子到手,第一個就載你去兜風。”

      “去咱們以前常去的那條環湖路。”

      袁香怡笑著點頭,晚風吹在臉上,輕柔又愜意。

      她沒看見,在她轉身走向出租車時,林高麗臉上那抹感動迅速褪去。

      他拿出手機,低頭飛快地打字,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放松的弧度。

      車來了。

      袁香怡坐進后座,報出家里地址。

      車窗外的街景飛快后退。

      她靠在座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包帶。

      抵押房子。

      這件事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漣漪一圈圈擴大,攪得她有些心神不寧。

      不是擔心風險。

      而是……怎么瞞過韓俊友?

      房產證他收在哪里來著?

      好像是在書房那個帶鎖的抽屜里。

      鑰匙……對了,鑰匙有一把她偷偷收在梳妝臺夾層了。

      韓俊友一直不知道。

      想到這點,她心里定了定。

      只要小心點,在他發現之前辦好手續,等錢還上了,一切都能回歸原樣。

      他甚至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

      04

      找房產證比想象中順利。

      韓俊友那幾天似乎特別忙,常常很晚才回家,有時甚至就在公司過夜。

      他解釋說,接了個新項目,正在關鍵期。

      袁香怡樂得清靜,也沒多問。

      那天下午,她估摸著他不會回來,便反鎖了臥室門,從梳妝臺隱秘的夾層里摸出了那把小小的黃銅鑰匙。

      書房里很整潔,一塵不染,是韓俊友的風格。

      那個帶鎖的抽屜在書桌最下方。

      她蹲下身,鑰匙插進去,輕輕一擰。

      “咔噠”。

      鎖開了。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幾分,手指也有些發涼。

      抽屜里東西不多,整齊地碼放著一些重要文件。

      最上面就是那個暗紅色的硬殼本子——不動產權證書。

      她把它拿出來,冰涼的封皮貼著手心。

      下面壓著幾張紙,她瞥了一眼,是購房合同、發票,還有一些繳費單據。

      最底下,好像還有一份薄薄的、用回形針別住的文件,露出一角。

      她沒在意,也沒去翻動。

      拿房產證時,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旁邊一個絲絨小盒子。

      盒子很舊了,邊角有些磨損。

      她認得這個盒子。

      里面是結婚時,韓俊友送給她的那枚不大的鉆戒。

      后來她嫌款式老氣,戴得少,也不知什么時候被他收在了這里。

      鬼使神差地,她打開了盒子。

      戒指靜靜躺在里面,在透過百葉窗的光線下,折射出一點細碎黯淡的光。

      她忽然想起領證那天。

      也是個下午,陽光很好。

      韓俊友拿著這個盒子,手有點抖,給她戴戒指時,試了兩次才戴上。

      他耳朵尖都是紅的,看著她,很認真地說:“香怡,以后這里就是我們的家了。”

      “我會努力,讓你過得好。”

      那時候他眼里有光,看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

      家。

      袁香怡用力捏了捏手里的房產證,硬殼的邊角硌得掌心生疼。

      現在不就是在為這個家好嗎?

      幫高麗渡過難關,他生意好了,以后說不定還能反過來幫襯他們。

      多條朋友多條路,總比守著這點死資產強。

      她合上戒指盒,把它推回抽屜深處。

      然后拿起房產證,輕輕關上了抽屜,重新鎖好。

      鑰匙放回原處。

      接下來幾天,她開始偷偷咨詢抵押貸款的事情。

      不敢找大銀行,怕手續復雜,查得嚴。

      她通過一個不太熟的朋友,聯系上了一家本地的小額貸款公司,又輾轉找到一個據說“門路廣”的中介。

      電話里,對方聲音熱情又油滑。

      “袁姐,放心,你這情況簡單!”

      “房本清晰,沒糾紛,放款快得很。”

      “用途你就寫……嗯,寫家庭裝修,或者幫表弟周轉生意,都行!”

      “我們幫你把材料做得漂漂亮亮,銀行那邊打點好,很快的。”

      見面地點約在一個茶館的包間。

      中介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緊身POLO衫,手指上戴著個不小的金戒指。

      他翻看著袁香怡帶來的房產證復印件和身份證,嘴里嘖嘖有聲。

      “地段不錯啊,袁姐。這房子現在值錢。”

      “貸這些,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他從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里掏出一疊文件,鋪在桌上。

      “這是委托書,這是抵押合同樣本,您先看看。”

      “沒什么問題的話,在這里,這里,還有這里簽個字。”

      “剩下的,跑手續,辦評估,我們一條龍服務。”

      袁香怡拿起那些文件。

      紙張很薄,上面的字密密麻麻,條款復雜,看著讓人頭暈。

      她努力想看清那些小字,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抵押物處置”那幾行。

      “……如借款人未能按時足額償還……貸款人有權依法處置抵押物……”

      處置。

      她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中介察言觀色,立刻笑著遞過一支筆。

      “袁姐,別擔心那些條款,都是格式文本,走個過場。”

      “您這朋友肯定靠譜,錢很快還上,房子穩穩的還是您的。”

      “我們辦過多少單了,都沒事兒。”

      “您看,這利率我們也給到最優惠了。”

      袁香怡接過筆,冰涼的筆桿讓她稍微冷靜了點。

      她想起林高麗發紅的眼眶,想起他說的“第一個載你去兜風”。

      想起母親常念叨的:“老公可能靠不住,朋友才是真財富。”

      筆尖懸在簽名處,微微顫抖。

      她深吸一口氣。

      然后,用力地,一筆一劃,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袁香怡。

      三個字落在紙上,有些陌生。

      中介笑容滿面地收起文件,又說了許多奉承和保證的話。

      袁香怡沒怎么聽進去。

      她只覺得包里那份簽好字的文件,沉甸甸的,壓得她肩膀有些塌。

      走出茶館,陽光刺眼。

      她站在路邊,看著車來車往,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虛脫。

      像是跑完了一場漫長的比賽,卻不知道終點在哪里。

      手機響了。

      是林高麗。

      “香怡,手續……問得怎么樣了?”

      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袁香怡握緊了手機。

      “差不多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干澀,“應該……很快就能辦下來。”

      電話那頭,林高麗長長地、舒緩地出了一口氣。

      接著,是無比真誠的感激,幾乎要溢出來。

      “香怡,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謝你。”

      “你放心,我一定……”

      袁香怡沒等他說完,輕聲打斷:“高麗,我有點累,先掛了。”

      “好,好,你休息,多休息。”林高麗忙不迭地說,“等你好消息。”

      掛了電話,袁香怡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腿有些麻了,她才挪動腳步,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背影在喧鬧的街邊,顯得有些單薄,也有些孤單。



      05

      貸款比預想的來得快。

      仿佛只是一晃神的功夫,一筆不小的數字就打進了袁香怡新開的卡里。

      錢到賬那天,林高麗堅持要和她一起去提車。

      他說,這份喜悅,必須和她分享。

      4S店里锃光瓦亮,新車停在最醒目的位置,罩著紅綢。

      銷售人員滿臉堆笑,說著恭喜的話。

      林高麗撫摸著光滑的車身,眼神發亮,那種滿足和意氣風發幾乎要溢出來。

      他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握著方向盤,深深吸了口氣。

      然后轉向站在車外的袁香怡,笑容無比燦爛。

      “香怡,上來,試試!”

      袁香怡坐進副駕。

      車內彌漫著皮革和塑料混合的新車氣味。

      座椅寬大舒適,儀表盤閃著幽藍的光,一切都很完美。

      林高麗熟練地啟動車子,引擎發出低沉有力的轟鳴。

      車子平穩地滑出4S店,匯入街上的車流。

      他開得很穩,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節拍,嘴角一直上揚著。

      “感覺真好,香怡。”

      “真的,好像一切都在好起來。”

      他側過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眼神溫暖。

      “這都是你的功勞。”

      袁香怡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

      心里那點因為抵押房子而持續的不安和沉重,似乎被林高麗的快樂沖淡了一些。

      也許,真的是值得的。

      晚上,林高麗在朋友圈發了九宮格照片。

      新車的各個角度,方向盤上的標志特寫,還有一張他坐在駕駛座上的自拍,笑容自信。

      配文很長,感謝了很多人,最后特意寫道:“特別感謝生命中的貴人,雪中送炭,情誼永銘。未來可期,定不負信任。”

      他沒點名,但共同的朋友都知道他和袁香怡關系好。

      很快,下面就有了不少點贊和評論。

      “林總威武!”

      “新車帥啊!恭喜!”

      “貴人是誰呀?羨慕有這樣的朋友。”

      袁香怡一條條看著,手指在屏幕上滑動。

      一種混合著滿足、自豪,以及淡淡優越感的情緒,慢慢充盈了她的胸腔。

      看,她的投資是有眼光的,她的朋友是懂得感恩的。

      這比韓俊友那種悶頭做事,從不表達,甚至時常潑冷水的樣子,好太多了。

      她順手也給那條狀態點了個贊。

      想了想,又在下面評論了一個太陽的表情。

      幾乎立刻,林高麗私聊了她。

      “看到你點贊了,香怡。”

      “特意寫給你的,喜歡嗎?”

      袁香怡抿嘴笑了,回了個“嗯”。

      放下手機,她環顧這個家。

      客廳的燈光明亮,家具整潔,一切都和往常沒什么不同。

      可又好像,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韓俊友今晚又沒回來吃飯。

      短信也沒有。

      她一個人吃了外賣,看了會兒電視,覺得沒什么意思,便早早洗漱上床。

      臥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的細微聲響。

      她躺在大床的一側,另一側空著,被子平整冰涼。

      韓俊友最近加班,似乎加得越來越頻繁了。

      以前再忙,一周總有兩三天能準時回家。

      現在,一周能見到他一兩次,都算不錯。

      就算回來,他也總是很晚,身上帶著淡淡的煙味——他以前幾乎不抽煙的。

      話也更少了。

      有時她主動跟他說話,他也只是“嗯”、“哦”地應著,眼神飄忽,不知在想什么。

      問急了,他就說“項目壓力大”、“累了”。

      袁香怡起初有些不滿,覺得他冷淡。

      但轉念一想,他不回來,自己反而自在,不用看他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也不用聽他那套謹慎保守的說教。

      正好,抵押房子的事,她還得抓緊時間,把一些后續的手續悄悄處理好。

      少了他在眼前,更方便。

      只是偶爾,在深夜里醒來,聽著空曠房間里自己的呼吸聲,她會有一瞬間的恍惚。

      這個家,什么時候開始,變得這么安靜了?

      安靜得……有點不像個家了。

      又過了幾天。

      是個周末的下午,韓俊友難得在家。

      他沒像往常那樣看書或者收拾屋子,而是從儲藏室里搬出幾個半舊的紙箱,放在客廳地板上。

      然后,他開始整理書房和臥室里的一些東西。

      主要是他的。

      一些舊書,大學時代的筆記,幾件褪色的衣服,不常用的工具,還有他收藏的那些汽車模型。

      他擦拭著那些模型的灰塵,動作很輕,很仔細。

      然后一個一個,用軟紙包好,放進紙箱里。

      袁香怡從外面回來時,就看到這一幕。

      “你干嘛呢?”她換著鞋,隨口問。

      “收拾一下。”韓俊友頭也沒抬,聲音平靜,“有些東西很久不用了,放著占地方。”

      “占地方就扔了唄。”袁香怡不以為然,走到沙發邊坐下,“破破爛爛的,留著干嘛。”

      韓俊友包模型的手頓了頓。

      他沒說話,只是繼續手里的動作,把那個小小的、漆皮都有些脫落的紅色跑車模型,仔細裹好,放進箱中。

      仿佛那是什么珍貴的寶物。

      袁香怡覺得無趣,打開電視,調大音量。

      綜藝節目的笑聲和喧鬧聲頓時充滿了客廳,蓋過了那邊細微的窸窣聲。

      她看得入神,偶爾跟著笑兩聲。

      完全沒注意到,韓俊友在整理那些舊物時,偶爾會停下來,拿起某樣東西,看上很久。

      目光幽深,像是在看東西,又像是透過這些東西,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收拾得很慢,直到天色擦黑,才把幾個紙箱基本裝滿。

      然后,他用膠帶封好箱口,在箱子側面用馬克筆寫上簡單的標注。

      做完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客廳。

      電視還在響著,袁香怡卻已經靠在沙發上睡著了,手機滑落在腿邊。

      屏幕還亮著,停留在她和林高麗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條是林高麗發的,一個搞怪的表情包。

      韓俊友的目光在那屏幕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暫。

      然后,他移開視線,彎腰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喧鬧驟停,房間里陷入一片突兀的寂靜。

      袁香怡被這寂靜驚醒,迷迷糊糊睜開眼。

      “你收拾完了?”她揉著眼睛問。

      “嗯。”韓俊友應了一聲。

      他走到那幾個紙箱旁邊,彎下腰,似乎想把它們搬到靠近門口的地方。

      紙箱看起來不輕,他搬得有些吃力。

      “要不要幫忙?”袁香怡打了個哈欠,隨口問道,身子卻沒動。

      “不用。”韓俊友喘了口氣,調整了一下姿勢,還是把箱子挪動了位置。

      然后,他直起身,走到玄關,拿起自己的外套。

      “你要出去?”袁香怡這下清醒了點,看看外面暗下來的天色。

      “嗯,公司還有點事。”韓俊友穿上外套,聲音悶悶的,“晚上不用等我。”

      他說完,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發出一聲輕響。

      袁香怡坐在沙發上,聽著他的腳步聲在樓道里漸漸遠去。

      她忽然覺得,韓俊友剛才搬箱子的背影,還有他最后那句話的語氣……

      好像哪里不太對勁。

      但具體哪里不對,她又說不上來。

      大概是最近太忙,太累了吧。

      她甩甩頭,把這點莫名的異樣感拋開,重新拿起手機。

      林高麗又發了條信息過來,問她下周有沒有空,想請她吃飯,好好謝謝她。

      她笑了笑,手指飛快地打字回復。

      客廳里,那幾個封好的紙箱靜靜立在墻角。

      像幾個沉默的句點,標記著一段時光的倉促收尾。

      而新的故事,早已在無人察覺的角落,悄然翻開了下一頁。

      06

      最初的幾個月,風平浪靜。

      貸款每月從袁香怡那張卡里自動扣款,數額不小,但還在她工資能勉強覆蓋的范圍內。

      林高麗隔三差五會聯系她,有時是分享生意進展,說又見了哪個大客戶;有時是單純問候,發些有趣的段子。

      偶爾,他真的會開車載她去兜風,沿著環湖路,車窗搖下,風吹亂頭發。

      那時袁香怡會覺得,冒險是值得的。

      至少,她維系住了一段珍貴的情誼,也看到了朋友越過越好的樣子。

      直到那個周末的上午。

      手機尖銳地響起來,是一個陌生的本地座機號碼。

      袁香怡正對著鏡子化妝,隨手接起。

      “喂,您好,請問是袁香怡女士嗎?”

      電話那頭是個年輕的女聲,標準,禮貌,卻透著一股程式化的冷硬。

      “我是XX銀行信貸管理部的。”

      “您在我行辦理的個人房產抵押貸款,還款賬號為XXXXXXXX,本月應還本息共計XXXXX元。”

      “系統顯示,本期款項已逾期超過十五天。”

      “特此提醒,請盡快處理。”

      “如繼續逾期,將產生高額罰息,并可能影響您的個人征信,乃至觸發抵押物處置程序。”

      “請您重視。”

      袁香怡手里的眉筆“啪嗒”一聲掉在洗手臺上,斷成兩截。

      逾期?

      怎么會?

      她明明記得……

      不,她好像真的忘了。

      最近工作忙,林高麗那邊又說資金周轉最后關頭,讓她再寬限兩個月,利息他私下補給她。

      她想著朋友到這一步不容易,就……

      “我……我馬上處理。”她聲音有些發干,“最近忙,忘了,不好意思。”

      “請您今天務必處理。”對方語氣沒有松動,“否則,我行將按流程進入下一階段催收。”

      電話掛斷了。

      忙音嘟嘟地響著。

      袁香怡看著鏡子里自己半張畫好的臉,另一邊還空白著,顯得異常怪異。

      心慌,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瞬間涌了上來,淹沒胸口。

      她顫抖著手,點開手機銀行APP。

      查余額,查流水。

      那張用來還款的卡里,余額寥寥無幾。

      上一次轉入資金,已經是近兩個月前,是她自己的工資。

      林高麗答應“私下補”的利息,一分錢都沒見到。

      她退出APP,找到林高麗的號碼,撥過去。

      聽筒里傳來彩鈴聲,是一首流行的、激昂的歌。

      唱了一遍,又一遍。

      無人接聽。

      她掛斷,再打。

      還是無人接聽。

      第三遍,彩鈴響到一半,被按掉了。

      緊接著,一條微信消息跳了出來。

      是高麗:“香怡,在開會,非常重要。晚點回你。”

      開會。

      袁香怡盯著那兩個字,指尖冰涼。

      她靠在冰冷的瓷磚墻上,緩緩滑坐下去。

      腦子里亂糟糟的,無數念頭飛竄。

      怎么辦?

      拿什么還?

      這個月的工資還沒發,就算發了,也遠遠不夠。

      找韓俊友?

      不行。絕對不能讓他知道抵押房子的事。

      找母親?

      母親手里可能還有點錢,但上次動手術用了不少,而且怎么解釋這筆錢的用途?

      難道要說……

      不行,母親雖然溺愛她,但若是知道她抵押婚房幫林高麗買車,怕也是要罵她糊涂。

      只剩下一條路。

      找林高麗,立刻,馬上,讓他把錢還上,至少把這個月的窟窿堵上。

      她重新拿起手機,不再打電話,而是發微信。

      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高麗,銀行貸款逾期了,催得很急。”

      “我這個月工資還沒發,實在周轉不開。”

      “你之前說資金很快就到,能不能先挪一點,把這個月的還上?”

      “罰息很高,拖不起。”

      消息發出去,像石沉大海。

      幾分鐘,十幾分鐘,半個小時。

      沒有回復。

      聊天界面頂部,連“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都沒有出現過。

      袁香怡坐在地上,看著窗外明晃晃的太陽,卻覺得渾身發冷。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細密地攥住了她的心臟。

      她第一次開始認真回想,林高麗所謂的“生意”,到底是什么?

      他提過的那些“大客戶”,她一個名字都想不起來。

      他承諾的“很快回籠”、“下個月一定”,究竟兌現過幾次?

      好像……一次都沒有。

      每次都是新的理由,新的拖延,新的“曙光在前”。

      而她,竟然從未深究,也從未懷疑。

      因為他是林高麗啊。

      是她認識了十幾年,陪她度過青春,聽她傾訴煩惱,永遠對她笑臉相迎的林高麗。

      怎么會騙她呢?

      怎么會……不顧她的死活呢?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猛地抓起,卻不是林高麗的回復。

      而是銀行的又一條短信,冰冷而簡潔,再次提醒逾期事項及可能后果。

      后面跟著一個客服號碼。

      袁香怡閉上眼,深呼吸。

      不能慌,不能慌。

      也許高麗真的在開重要的會。

      也許他晚點看到,就會想辦法。

      她扶著墻站起來,腿有些麻。

      走到客廳,想倒杯水喝,手卻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地。

      她看著地上的水漬,慢慢蹲下,用抹布去擦。

      擦著擦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水漬里,暈開一小片深色。

      她趕緊抹掉眼淚,告訴自己不能哭。

      沒事的,一定有辦法。

      晚上,韓俊友回來了。

      他似乎沒注意到袁香怡異常蒼白的臉色和紅腫的眼睛。

      也可能是注意到了,但沒問。

      他只是如常地換了鞋,放下公文包,然后走到客廳角落,看了看那幾個封好的紙箱。

      “這些,”他指了指箱子,“我明天抽空,先搬一部分到公司宿舍去。”

      “最近項目攻堅,可能住那邊更方便。”

      公司宿舍?

      袁香怡抬起頭,有些茫然。

      韓俊友的公司什么時候有宿舍了?以前加班再晚,他也會盡量回來。

      “什么時候的事?”她聽見自己聲音沙啞地問。

      “有一陣了。”韓俊友輕描淡寫,“公司給項目組臨時安排的,離得近。”

      他沒多解釋,轉身去了衛生間。

      里面很快傳來水聲。

      袁香怡坐在沙發上,抱著膝蓋。

      公司宿舍。

      搬走一部分東西。

      她忽然想起,書房里好像空了一些。

      她之前沒太在意,以為是韓俊友收拾整理的結果。

      現在仔細回想,他的一些專業書籍,常用的杯子,甚至他最喜歡的那個靠枕……好像都不見了。

      像是溫水煮青蛙。

      一點一點,悄無聲息地,他在從這個家里撤離。

      而她,直到水快沸了,才感覺到一點不尋常的溫度。

      林高麗始終沒有回微信。

      電話再打過去,變成了關機。

      袁香怡一夜沒睡踏實,噩夢一個接一個。

      不是夢見銀行的人來搶房子,就是夢見林高麗開著那輛黑車,絕塵而去,她在后面拼命追,怎么也追不上。

      醒來時,冷汗涔涔。

      天剛蒙蒙亮,韓俊友已經起來了,正在輕手輕腳地把一個紙箱往門口挪。

      看到她出來,他動作頓了頓。

      “吵醒你了?”

      “沒有。”袁香怡搖搖頭,看著那個箱子,“你……真要搬去宿舍?”

      “嗯,這段時間忙。”韓俊友避開她的目光,繼續挪箱子。

      “那……什么時候回來?”

      “項目結束吧。”他的回答很模糊,“說不準。”

      說完,他搬起那個不算大的箱子,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阻隔了樓道里隱約傳來的、他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袁香怡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房門,又看看墻角剩下的幾個箱子。

      心里那個空洞,越來越大,呼呼地往里灌著冷風。

      她走回臥室,拿起手機。

      林高麗依然沒有回復。

      關機。

      她點開朋友圈,想看看他有沒有動態。

      卻發現,那條展示新車的、曾經收獲無數點贊的九宮格,不見了。

      連同他最近幾個月所有的朋友圈,都成了一條冰冷的橫線。

      “朋友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

      三天內,他什么都沒有發。

      袁香怡握著手機,站在晨光熹微的臥室里。

      第一次,清晰地聽到心里有什么東西,碎裂了一角。

      發出細微的、卻令人牙酸的聲響。



      07

      接下來的幾天,袁香怡像失了魂。

      工作頻頻出錯,被主管叫去談話。

      她勉強搪塞過去,心思卻完全無法集中。

      林高麗的電話從關機變成了空號。

      微信消息前面出現了紅色的感嘆號。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她被拉黑了。

      這個認知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她的天靈蓋上,砸得她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拉黑。

      多么簡單干脆的兩個字。

      切斷所有聯系,抹去所有痕跡。

      像用橡皮擦,把她這個人,把他曾訴說過的所有困境、承諾、感激,都從他的世界里擦掉了。

      不留一點余地。

      袁香怡試遍了所有能想到的聯系方式。

      共同的、不算多的朋友,支支吾吾,都說最近沒聯系,不清楚。

      他之前提過一嘴的工作室地址,她找過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換了別的招牌。

      那輛她抵押房子換來的新車,連同它的主人,一起蒸發在了這個城市龐大的車流與人海里。

      只留下她,和那個每月定時響起、語氣一次比一次嚴厲的銀行催收電話。

      以及越滾越高、像雪球一樣壓下來的債務。

      她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著天花板。

      眼角余光瞥見床頭柜,那里放著家里的備用鑰匙盤。

      她忽然想起,韓俊友好像很久沒問她要過家里的鑰匙了。

      以前他偶爾忘帶,還會打電話讓她送一下,或者問問備用鑰匙在哪。

      現在……

      她猛地坐起身,拉開床頭柜抽屜。

      那個放著備用鑰匙的小鐵盤還在。

      但里面,屬于大門的那把黃銅鑰匙,不見了。

      只剩下她自己的那把,孤零零地躺在盤子里。

      他什么時候拿走的?

      她竟然毫無察覺。

      恐慌,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不是因為林高麗的消失。

      而是因為,她后知后覺地發現,那個她以為永遠會在原地、沉默而穩固的堡壘——她的婚姻,她的家——似乎也從內部開始崩塌了。

      而她對這崩塌的過程,一無所知。

      那天下午,她請了假,渾渾噩噩地回到家。

      只想把自己埋進被子里,暫時逃避這一切。

      剛走到樓下,就看見單元門口圍著幾個人。

      穿著統一的深色制服,胸前別著工作牌。

      手里拿著文件夾、照相機,還有……一疊像是通知單的紙張。

      其中一個人,正仰頭核對著門牌號。

      袁香怡的腳步釘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心臟瘋狂地擂著胸腔,咚咚作響,震得她耳膜發疼。

      她想轉身逃跑,腿卻像灌了鉛,挪不動分毫。

      那幾個工作人員已經看到了她,目光掃了過來。

      其中一個年長些的走上前,態度還算客氣,眼神卻公事公辦。

      “請問,您是這單元602的業主,袁香怡女士嗎?”

      袁香怡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只能僵硬地點了下頭。

      “我們是XX銀行資產保全部的。”

      對方出示了證件和文件。

      “關于您名下房產的抵押貸款,目前已嚴重逾期,經過多次催收未果。”

      “根據借款合同及抵押合同相關條款,我們現正式對抵押物,也就是這套房產,啟動清收程序。”

      “這是相關法律文書和收房通知。”

      “請您確認并簽收。”

      一疊文件遞到了她的眼前。

      白紙黑字,蓋著鮮紅的印章。

      那些條款,那些她當初沒細看就簽下的字,此刻化作了最鋒利的刀,抵住了她的咽喉。

      “不……不是……”她聽到自己破碎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朋友……錢很快……”

      “袁女士,我們已給予足夠的寬限期。”對方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程序必須走下去。”

      “請您配合,盡快自行騰空房屋。”

      “否則,后續我們將協同法院強制執行。”

      “相關通知,我們會張貼在物業公告欄及您家門上。”

      另一個人已經拿出照相機,開始對著單元門和樓道拍照。

      還有人拿著那份《收房通知》,走向一旁的物業公告欄,準備張貼。

      周圍開始有鄰居探頭張望,竊竊私語。

      指指點點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袁香怡背上。

      她臉上血色盡褪,渾身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世界在眼前旋轉、模糊,只剩下那些制服的身影,和那疊象征著失去一切的紙張。

      完了。

      全完了。

      房子沒了。

      家沒了。

      她該怎么辦?

      能怎么辦?

      巨大的絕望和恐懼吞噬了她,讓她幾乎窒息。

      就在那工作人員要將通知貼上門的那一刻,求生般的本能,讓她猛地抓住了最后一絲虛幻的稻草。

      韓俊友。

      對,韓俊友!

      他是她丈夫!這房子是婚房!他不能不管!

      就算他生氣了,就算他知道了真相會大發雷霆,可他們是夫妻啊!

      夫妻是一體的,債務……債務也應該……

      她像是瀕死的人抓住了浮木,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

      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屏幕解鎖了好幾次才成功。

      通訊錄里,“老公”兩個字,此刻成了她眼中唯一的救命符。

      她用力按下去。

      把手機緊緊貼在耳邊,仿佛那是連接著唯一生路的管道。

      聽筒里傳來漫長的、折磨人的嘟聲。

      一聲,兩聲,三聲……

      每一聲間隔,都像一個世紀那么長。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求求你,接電話。

      韓俊友,接電話。

      快接電話啊!

      在她快要被這等待逼瘋的時候,嘟聲停了。

      電話通了。

      “俊友……”所有強裝的鎮定瞬間瓦解,眼淚和哭腔一起洶涌而出,“你快回來,出大事了,銀行的人來了,要收我們的房子!你快回來啊!求求你快回來!”

      她語無倫次,聲音尖銳而凄惶,在安靜的樓道里回蕩。

      只有細微的電流聲,和他平穩的呼吸聲。

      然后,韓俊友那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清晰而平靜地傳了過來。

      08

      忙音嘟嘟地響著,袁香怡卻好像沒聽見。

      她攥著手機,指關節捏得發白,怔怔地站在原地。

      他說他在樓下。

      馬上上來。

      這句話像一針強效的鎮靜劑,暫時壓住了她幾近崩潰的情緒。

      混亂的腦子里升起一絲微弱的、不合時宜的希望。

      也許……也許事情沒那么糟。

      韓俊友來了,他一定有辦法。

      他那么沉穩,那么有條理,認識的人也多。

      說不定,他能和銀行的人溝通,爭取寬限。

      說不定,他能找到林高麗。

      說不定……

      電梯“叮”的一聲脆響,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

      金屬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袁香怡急切地望過去,眼淚又涌了上來,混合著恐懼和期盼。

      然而,從電梯里走出來的,不止韓俊友一個人。

      他身邊,還跟著一個女人。

      一個陌生的、年輕的女人。

      女人穿著寬松柔軟的米白色針織裙,外面罩著淺咖色的開衫。

      長發松松地挽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秀氣的眉眼。

      她的氣質很溫和,甚至有些書卷氣,靜靜地站在韓俊友身側,手很自然地、輕輕搭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有一個清晰可見的、圓潤的弧度。

      袁香怡的視線,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定格在那個弧度上。

      然后,一點點上移,落在韓俊友的手臂上。

      他的手臂,正自然地、保護性地、環在那個女人的肩后。

      一個簡單而親密的姿勢。

      宣告著不言而喻的關系。

      袁香怡腦子里那根名為“希望”的弦,“嘣”地一聲,斷了。

      徹底斷了。

      碎得干干凈凈。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眼睛瞪得極大,空洞地望著面前這對并肩而立的人。

      望著韓俊友平靜無波的臉。

      望著那個女人微微隆起的腹部。

      世界失去了所有的顏色和聲音,變成一片扭曲的、無聲的灰白。

      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絕望地沖撞,撞得她肋骨生疼,撞得她幾乎要嘔吐出來。

      韓俊友的目光掃過她慘白的臉,掃過她手里的手機,最后落在銀行工作人員身上。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沒有著急。

      甚至,連一絲最基本的波瀾都沒有。

      平靜得像一潭深秋的、結了冰的湖水。

      “幾位是銀行的?”他開口,聲音平穩,甚至算得上客氣。

      銀行的工作人員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弄得有些愣怔,下意識地點點頭。

      “關于這套房子的事,”韓俊友繼續道,語氣平和得像在討論天氣,“我想,可能有些誤會。”

      誤會?

      袁香怡猛地回過神,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虛幻的稻草。

      對!是誤會!一定是誤會!

      這個女人……這個女人說不定是他同事?親戚?只是碰巧……

      她急切地看向韓俊友,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

      卻見韓俊友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個透明的文件袋。

      里面是幾份裝訂好的文件。

      他抽出最上面一份,展開,將印有公章和關鍵信息的那一頁,朝向銀行的工作人員。

      也朝向袁香怡。

      “這套房子的產權,在半年前就已經變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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