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頑固、嚴(yán)肅的父親，為何打動了我們

父親死了。 一頭撞在電線桿上死的。 嚴(yán)肅古板地活了一輩子，最后竟然撞在電線桿上，結(jié)束了他一本正經(jīng)的人生。

這是韓國作家鄭智我的小說《父親的解放日志》的開篇，這本小說位列豆瓣“2025年度外國文學(xué)”榜首，有讀者寫道：“看完這本書，想爺爺了，想爸爸了。”

作為一位早早離開父母和家鄉(xiāng)的女兒，在作者心里，父親明明沒什么文化，卻總是開口閉口談一些國家大事和高深理論，頑固、嚴(yán)肅又可笑。

然而，那些跟父親曾有過聯(lián)系的人，聚在了小小吊唁廳里懷念一個讓作者“陌生”的父親。

近60歲的鄭智我，用文字寫了父親三天的葬禮，回顧了他的一生，這些文字，讓很多人看到了自己父輩的影子。

壹

《父親的解放日志》中，娥依（小說中的“我”）的父親高尚旭，是一個很典型的傳統(tǒng)“東亞父親”。

他頑固、嚴(yán)肅，對一切事情都鄭重其事，擁有絕對的“父親權(quán)威”，即使和家人、朋友說話，也常常把國家大事、政治局勢、人類進(jìn)步掛在嘴邊。

在娥依的記憶里，父親總是在讀報紙、看電視新聞，或聽新聞廣播。那些關(guān)于漂亮衣服、化妝品、發(fā)型等女孩子的話題，甚至只要是讓人感到“幸福”的話題，似乎都是“令人失望、值得羞愧”的事情。即使電視里播著彼時大熱的韓國小姐選美大賽，父親也毫無興趣，只是一味地在昏暗的日光燈下全神貫注地看報紙上的新聞。

在娥依的家里，從來不會出現(xiàn)“你最近有什么煩惱啊”“怎么不學(xué)習(xí)啊”“怎么不談戀愛啊”這類日常話題，父親只會跟妻子、女兒談?wù)撘潞蜁r政。明明才小學(xué)文化，卻總是像說方言一樣順溜地說出“唯物主義”等詞匯。

鄭智我（中）與父母的合照 圖據(jù)新經(jīng)典文化

即使生活中最不值得一提的小事，也都能被父親絲滑地過渡到一些“大道理”上。

比如每次父親種地回家時，身上總是沾滿野草野花的種子和泥土。要負(fù)責(zé)打掃衛(wèi)生的母親，要求父親進(jìn)屋前要抖抖衣服，脫掉襪子，洗洗手、沖沖腳。而父親不僅不以為然，還教訓(xùn)起母親沒有深刻理解“唯物論”：“人是從泥土里生長出來的。所以你剛才掃起來扔掉的、一直看不順眼的，不都是我們?nèi)说钠鹪磫幔俊?/p>

這樣一個古板的男人，又格外迷信報紙、雜志和書上的“專家”——就像如今許多家庭里的“父親”，總是迷信手機(jī)短視頻里的“專家”一樣。

作為一位農(nóng)民，父親固執(zhí)地要按照農(nóng)學(xué)書里的要求，嚴(yán)格執(zhí)行播種、除草、施肥的各個步驟。嚴(yán)格到什么程度呢？只要書里“除草”的步驟還沒到，哪怕是田里的草已經(jīng)長得老高，父親也置之不理。母親氣得埋怨他是“紙上種田”，只得自己拿起鐮刀去除草。

作家鄭智我回憶父親，截圖自紀(jì)錄片《首爾夏天》

父親呢，就算勉為其難地被母親拉去干農(nóng)活，常常一個鐘頭就要回一趟家，喝一杯燒酒，讀幾行報紙，然后再到田里，“回到他不親不愛的勞動中”。在女兒娥依的眼里，父親“往來得比搬糧倉的老鼠還頻繁”。

更多時候，他只顧戴著老花鏡翻著自己農(nóng)業(yè)書，對母親的勸告置之不理，振振有詞：“專家要是什么都不懂的話，他能那么寫嗎？”

這樣一個只會滿口大道理的父親，偏偏對外又是個“老好人”。不用等別人開口，父親總會主動沖在前面；別人也都知道這一點，所以一有事就來找父親。讓娥依更加看不慣的是，父親已經(jīng)年過花甲，還那么單純，甚至是“愚蠢”地相信別人。

就像《請回答1988》里德善的父親成東日，心地善良，卻沒有能力和條件承擔(dān)起自己的善心，最后只能讓一家人跟著自己付出代價。他給朋友擔(dān)保，導(dǎo)致一家五口在半地下室生活了十幾年；即便自家捉襟見肘，遇到生活不易的老人，還是會忍不住買下他們的蔬菜。

《請回答1988》劇照

要是成東日能見到高尚旭，兩人一定能成為莫逆之交吧。《父親的解放日志》里，高尚旭也常常給親戚朋友作保，就算對方連夜?jié)撎樱步z毫沒有怨言。最后因為年紀(jì)太大，無法延期，還打電話讓女兒回來辦理手續(xù)，替自己承擔(dān)。

不僅搭進(jìn)去自己的血汗錢，還要把債務(wù)轉(zhuǎn)到女兒身上，母親自然是又心疼又生氣，在家里大鬧一場。父親被吵得煩了，居然還發(fā)起了脾氣，把電視遙控器往地上一扔：“夠了！要不是生活所迫，誰愿意半夜逃跑啊！能吃好穿暖的話，她能不還錢嗎？要不是走投無路，誰能連娘家都不聯(lián)系，活著跟死了一樣啊！”

貳

這樣一個父親，聽上去很讓人討厭吧。本書前半部分，幾乎全是作者對父親不好的回憶。她埋怨這個固執(zhí)的父親，抱怨他讓母親受累，影響了自己的婚姻和人生，錯過了自己的成長，也沒有給予她溫暖的父愛。

“所以父親啊，我太委屈了！”在父親的葬禮上，她凝視著父親的遺照，想到自己從未體會過日常對話是什么滋味，就這么長成了大人，又逐漸老去，自己也在父親的影響下變成了一個不能容忍任何不嚴(yán)肅的老頑固……她寫道：“父親已經(jīng)死了，就連在死后的遺照里，他也還是一臉嚴(yán)肅、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

她記得，自己在成年后，嘗試著用自己的方式表達(dá)對父親的關(guān)心。她喜歡喝威士忌，偶然得到一瓶芝華士18年威士忌酒，被“當(dāng)作佛像一樣供奉了一個月”。但想到父親那么愛喝酒，這一輩子卻只喝過燒酒和米酒，于是特地把這瓶自己沒舍得喝的酒寄給了父親。

沒想到父親卻對此不屑一顧，說自己嘗都沒嘗一口，拿去小酒館換成了燒酒。娥依又氣又心疼，去質(zhì)問父親，沒想到父親氣呼呼地說：“區(qū)區(qū)一瓶洋酒，跟燒酒還不一樣是酒？！那些洋鬼子的酒難道還鑲了金不成？”“拿來一瓶洋酒，就狂得要登天了！”

但生前和父親一起喝酒的朋友樸東植，談起威士忌，卻講述了一個不同版本的往事。

樸東植說，娥依父親確實是拿著一瓶洋酒過來，說要換燒酒——但具體是換酒，還是炫耀，誰分得清呢？反正樸東植在內(nèi)的一幫酒友們都知道了，那種女兒寄來的威士忌，可是“樸正熙總統(tǒng)喝過的酒”。

在樸東植的記憶里，娥依父親變成了一個能喝洋酒的人，只是因為沒得喝，所以喝得少。要是喝起洋酒來，“可是把洋酒倒到燒酒杯里一口干掉的人，簡直就是男人中的男人！”

前來吊唁的人們——那些仇恨父親的、斷了來往的親戚，叛逆的不良少女，出獄的犯人，和父親如親生父子般親近的“忘年交”……回憶起了娥依不知道的父親的過往。

作家鄭智我 截圖自紀(jì)錄片《首爾夏天》

在葬禮上，來了一位頭發(fā)染成金黃的小姑娘。作者與她交談后，才知道這個十七八歲的小女生，居然是父親的“煙友”。她叫他“高爺爺”，兩人的相識，是她穿著校服偷偷抽煙時，被“高爺爺”看到敲了一下腦袋，“說讓我注意點德行，至少脫了校服之后再抽吧”。

女孩退學(xué)后，兩人成了朋友。女孩家庭不好，被別的小孩嘲笑，“高爺爺”卻告訴她要以母親為榮。女孩說，“高爺爺”每天都嘮叨著讓她學(xué)習(xí)，承諾她考美發(fā)師職業(yè)資格證時，可以拿他的頭發(fā)做練習(xí)。最后自己終于也被說動了，開始準(zhǔn)備同等學(xué)力高考。

考試就在幾個月后，“高爺爺”還跟女孩拉鉤，承諾等她考上了就請她喝酒。說著說著女孩就哭了：“說好等我考上了就請我喝酒的……高爺爺真是不守信用……”

《請回答1988》里也有類似情節(jié)

還有恨了父親一輩子，也罵了他一輩子的小叔，在看到父親骨灰盒時一下子癱坐在地上，號啕大哭——從九歲開始就與自己哥哥疏離的小叔，終于在近七十年之后，與父親緊緊“抱”在了一起。埋怨了父親一輩子的母親，看著正在焚燒父親遺體的火化爐，想到的居然是在某個夜里，丈夫纏著自己要恩愛時，“早知道就讓他碰了”……

叁

“不是只有佛才有千面千相，人也有成百上千張面孔。而父親的面孔，我又認(rèn)識多少？”

在父親的葬禮上，娥依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不了解父親，這么多年里，也終于重新正視父親，他的形象似乎在每個人的記憶中逐漸拼湊清晰，“好像父親生前散落在四處的無數(shù)個身影，在聽到自己的訃告之后，一個一個地聚攏在一起，最終匯集成了一個巨大而清晰的父親”。

她回想起自己小學(xué)時，明明最喜歡的就是高大的爸爸。那時候爸爸會故意捉弄她，在她快哭出來時，塞給她一顆“像太陽一樣鮮亮的紅玉蘋果”；她會騎在爸爸的脖子上，或是伴著紛飛的大雪，或是伴著螢火蟲的點點亮光，一起去路口迎接母親；做飯時，爸爸會偷偷把米飯用小火烤出厚厚的鍋巴，捏成一個比自己臉還大的飯團(tuán)遞到她手里。

《請回答1988》劇照

她回想起，幼小的她趴在爸爸背上睡著，半夢半醒之間嘟囔著，“沒有鍋巴，爸爸也是第一呀”，隨后爸爸開心的笑聲一下子響徹了整個夜空。

不知何時，無論是娥依，還是娥依的父親，都感覺到，他們之間變得格外疏遠(yuǎn)了。這樣曾與自己親密無間的父親，隨著她的成長慢慢消失，直到在葬禮上，才重新回到她的面前，“原來死亡并不意味著結(jié)束啊。生命會借助死亡，在人們的記憶中復(fù)活。或許正因為這樣，人們才能夠去和解和原諒。”

紀(jì)錄片《首爾夏天》劇照

多年后，鄭智我在一次《父親的解放日志》書籍分享會上分享了家鄉(xiāng)的故事。那是一個只有2.5萬人的小鎮(zhèn)，在這里，人們都認(rèn)識彼此，知道誰家的老婆婆偷過別人家的白菜，誰家的女人因為勾搭外面的男人而丟下自己的孩子。

“雖然一方面會責(zé)罵，但另一方面這里的每個人都知道：老婆婆沒有吃的，所以偷別人家的白菜；女人因為得不到自家男人的愛，所以看上外面的男人……”那些曾被鄭智我厭煩的父親的口頭禪——“要不是走投無路”“要不是迫不得已”，終于在葬禮上，讓她模模糊糊理解了父親。

鄭智我說，“誰人都有傷口，而無論是誰都認(rèn)為自己的傷口最大、最痛。不管怎樣，帶著命運般留給你的一個個傷口活著，這就是人生。”

在《父親的解放日志》故事的最后，娥依和父親生前的摯友，將父親的骨灰撒在他生前常去的各個地方，像是重走了父親的一生：“我攥著父親的骨灰哭了。父親留下的兩份奇異的緣分默默站在我身旁守護(hù)著我。他們的影子越來越長，慢慢將我裹住。可能是在手里攥得太久，父親的骨灰一點兒一點兒變得溫暖了起來。”

紀(jì)錄片《首爾夏天》劇照

“（人生就是）別無選擇地一年一年生活、變老而已。但是在活著的過程中我們醒悟到，每個人都會痛，都會孤獨。同時，每個人又都希望被認(rèn)可、被理解、被愛。這就是人。”書籍出版后，鄭智我說，隨著歲月流逝，她領(lǐng)悟到這個人盡皆知的簡單道理，而這個小小醒悟的結(jié)果就成為小說——《父親的解放日志》。

紅星新聞記者 毛渝川 任宏偉 編輯 曾琦